第191章 真定之战(十九)
大部分人觉得,贝是最早的货币,这东西轻薄漂亮,稍作打磨就开始在衣着简陋的人类之间流行。
等到冶炼工艺有了进展,金银就成了更有可信度的货币,它们不怕摔打,不怕腐蚀,不怕烈火焚烧,有着比贝壳更加隽永的意义。
但人类还有一种货币,比它们出现得更早,而且也更加保值。
这种货币就是军队。
你用它换什么东西,看你有多少币,看你有何等的眼光,看你将它递出去的时机。
只要你运用得当,天下间再没有什么生意的收益能大过它,你兵强马壮堪为天子,就可以着衮服,戴冕旒,笑吕不韦鼠目寸光,不及你万一。
你将它攥在手里,暂时不花出去也没什么,只要你手里还有这种币,就足以震慑旁人。
但你不能永远不花它,尤其不能在别人已经将手里的币尽皆抛洒出去,一心一意要买你的命时,还死攥着它不放手。
这场战役结束后,岳飞同朝真帝姬讲起时,一旁听着的尽忠就很诧异。
“郭贼未叛时,朝廷令其执掌五万大军,他尽皆交给金人,不闻一声怨言,怎么手里这最后两千人,他反而瞻前顾后,犯下这么大的错呢?”
帝姬张口就说:“基督山……”
这回岳飞也很好奇,“那是何山?”
“很远的一座山,”帝姬笑道,“我从话本上看过一个故事,就发生在这山上,与郭药师的心思差不多吧。”
岳飞听了就静静地想一想,他是个不喜欢多言多语,话总要在心里想想才说出去的人。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帝姬容秉,臣近日也翻阅了许多道经……”
帝姬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
“不知‘血神’是哪一位?”
血神是不该存在于世上,但从人类开始直立行走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的一位神祇。
当岳飞开始向郭药师的常胜军发起进攻时,听到战鼓声的邯郸大营里,士兵们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小跑向臭气熏天的战场。
已经升任都头的赵简子也在往外跑,但他因为连日的腹泻,跑步时就有些踉跄,出大营的门时一个不小心,叫地上的泥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向前摔去,直愣愣地要扑在插着尖桩的拒马上。
有人忽然伸手扶住了他。
赵简子一抬头,声音就有些不连贯,“宗,宗帅!”
老人近日里也被瘟疫煎熬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身上的铠甲就显得空落落的,甚不合身,可他还是乐呵呵的。
“小心些,”他说,“咱们这一仗打完,就能将金寇赶出河北了。”
这个燕地大汉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大斧,另一只手忽然揉揉眼睛。
“宗帅年事已高,于城上观战就是,不当亲临战阵啊。”
宗泽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怅然与感慨:
“咱们让帝姬等太久了,”他说,“也让河北的百姓们等太久了。”
帝姬,帝姬。
她站在滏阳的城墙上,每天向北望一望,下城墙时就对妇女说:“我见到许多咱们大宋的旗帜向北而去,那必是去真定的援军,他们就要将金人赶出宋土了。”
妇人们都很信服她,看她这样镇定,她们也就互相打气:“帝姬是有灵应的,她既不怕,咱们怕什么呢?”
况且帝姬也不让她们闲着呀,她们白日里要纺线织布,夜里还要巡一巡城——帝姬选了些大胆的妇人出来干这个活,另给一份粮米补贴,她们忙得很呢。
她们就这么一日日地等着,等着滏阳城为数不多的消息。
先是那群燕地的妇人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帝姬派她们出去做什么,问她们,她们就说:“帝姬派我们去祭河神了!”
那平日里瞧不起她们的本地妇人就又嫉妒,又迷惑,“祭河神做什么?凭什么选了你们?”
为首的那个燕地妇人只顾着抱起自家的小娃娃,一边哄,一边说,“祭了河神,咱们就能打胜仗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回去讲起这件事,第二日就有了大名府的消息!
帝姬是真的灵应,派去的这一队妇人也是真立了功!
整个滏阳城就小小地欢腾起来,就连转运使虞公听说了,都乐呵呵地挥毫泼墨,写了首诗来庆祝。声音传到廊下,尽忠就看了佩兰一眼,指指里面。
佩兰摇摇头。
帝姬还在做功课,而且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做功课了。
大名府没有丢,这是很好的,但不足够。
她还得等邯郸,等真定的消息。
几万人还在邯郸城下厮杀,她是已经将手中所有权柄都交了出去,一个大子儿也不剩下的,她赌上滏阳城的命,赌上自己的命,就为了在这个四月里将金人赶出去,给她留下三四个月整合河北的时间。
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又后悔了。
她或许不该这么急躁,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从大名府榨来一笔粮食,再练一练兵?她是不是还能从太原借些兵过来,帮宗翁一把?她坐在静室里,复盘自己每一步棋时总是心慌意乱的,不知道这一局胜负究竟如何。
赵鹿鸣慢慢将焦虑压下去,心中就忽然又有个声音浮上来。
这次不是德音族姬,而是白梅一样的驸马,轻轻地说:而今呦呦还能做些什么吗?
做不成,她想,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成。
驸马就笑,虽然她看不见,但大概还是傻乎乎的笑,他说:既如此,只要静心等待就是,臣听说上天选中的人,自有神佛护佑,臣陪帝姬一同等,好不好?
她忽然从瞌睡中醒过来,望了一会儿手中握着的玉珏。
她还得等,她想,但大名府已复,郭永岳飞赶去了邯郸——这一局,也该她胜。
郭药师的常胜军开始崩溃了。
崩溃得非常意外,又非常合理,他们的少将军被阵斩,这的确很伤士气,但完颜娄室遭遇过同样的惨事,女真人的反应是稳住心神,号召士兵重整阵线,将勇士的尸首抢回来!最不济也要那些宋人付出代价!
但郭药师没有完颜娄室的坚忍,听到儿子的死后,他自己先崩溃了几分钟,跌跌撞撞地转头跑了几步,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向着金人的大营叫嚷了些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嚷了些什么,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女真监军正用极为寒冷的目光看着他。
“技不如人,死则死尔!你却还有这些贱奴要管!”女真军官粗暴地说道,“他们若是溃散冲了都统的军阵,连你一起军法处置!”
贱奴!贱奴!
郭药师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尽了他未来的那条路,金人仁慈,不会杀他,他们已经夺了他的兵马,只丢给他这些残羹冷炙,来日里连残羹冷炙也会收回去,剩他一个赤条条的人,光秃秃的脑袋,狗一样继续残存在这世上。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割开了女真人的喉咙。
这个小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胜负,紧接如同雪崩的山,向金军的中军冲击而去。
金军绷紧了许多时日的阵线终于也有了崩塌的痕迹。
他们没有两心三肺,他们也是□□凡躯,在这样一个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腐尸又无法清理干净的战场上打滚这么多天,他们也在地狱里煎熬,也有许多士兵因为瘟疫倒下。
将军们说:坚持下去!
对面的辽人就扯着大嗓门喊:我们帝姬是辽主钦点的继承者!镔铁的子孙们快快弃暗投明!这边发钱发粮发土地!
契丹人听了还没说什么,女真兵已经绷紧的弦就断了,挥刀就冲着自己的战友砍了下去:叫你们想逃跑!叫你们想投敌!辽主欺负我们那么久,现在居然还给你们找好退路了!
谁都不许退!
都得死!
两边的士兵都有许多脚步踉跄的,都有许多眼下发青的,甚至都有许多跑着跑着忽然就蹲在地上,还有压根来不及蹲下去的——也无所谓了,这战场上气味已经很浓郁,不差这一点——他们咬牙切齿,几近绝望地又一次厮杀在一起。
可这一次宋军就察觉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金军像是比他们更绷不住!
金军打着打着,后面就会有一阵阵的骚动!有人奋力往前挤,挤到两军交战的第一线,用根本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大喊他是契丹人,刚喊了几声,就被身后的女真人追上,一刀捅死。
可是捅死一个并不算完,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急切地说:“我是汉人啊!我们常胜军都是汉人啊!”
局势逐渐变得混乱时,大塔不也的神情逐渐就变得凝重了。
“得将咱们的人撤出来。”他对完颜银术可说。
完颜银术可的眉头皱得死死的,他也在注视着这片战场,可他想的比大塔不也更多些,也更冷酷些。
这些“契丹人,女真人”的小把戏,在太原防线上就有了,而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都统若能给我一营的兵士,”他说,“我要领兵去滏阳,绝了朝真公主这个后患。”
第192章 真定之战(二十)
赵鹿鸣不是王穿云,她睡得一向很浅,偶尔也会在梦里惊醒。
她会梦到马蹄声,金人的马是北方的马,马匹较大宋的更加雄壮些,马蹄踩在土地上的震颤也就更强烈。
有时她就会感到那种不同寻常的震颤,但当她沉默而警戒地等待城上守军的消息时,整座滏阳城又缩回了往日的宁静里。
于是她不能多说什么,她只会起身,带上困倦的佩兰,走出县府,对外面巡夜的妇人说:“守夜辛苦,你们烧些滚水,给城上的将士也送去些。”
妇人就很感激,觉得这样一位贵人,竟然连这样细微的事都记在心里,夜里也要记挂着她们。
尽忠看出来了,白日里就悄悄地问:“帝姬若是不放心,何不调一队兵马回来守城?”
“我不知多少兵力能守住这城。”她说。
她的话很含糊,但尽忠还是听懂了:金人的腿很长,如果是大部兵马过来,她调个几百人是守不住这城的。
或者多调一些?可灵应军一共只有两千,是夺邯郸,破金军,救真定最重要的力量,她要是都调回来,宗泽和岳飞拿什么去打仗呢?
尽忠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咱们也可在城中备战。”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能备的,都备了。”
妇人们做事很麻利,她下了什么令,她们都会任劳任怨地去执行,比如说在城墙台阶下放置了修补用的木料,战斗用的石头,还有平日就能用到的桐油。她们大多是苦出身,东西就看得很仔细俭省,当然也有手脚不干净的,运桐油时趁别人不注意,就悄悄掀开罐子,用自己揣着的布条蘸一蘸,夜里就能加班加点的纺线做活了。
后来佩兰知道了,罚了这个小妇人一罐桐油,贴补给其他为帝姬做活的妇人,小妇人就哭得很伤心,以后就很少见到这样贪便宜的事了。
这些守城用的东西,她心中都很明白,但城中兵力不足,就算布了拒马,后面只要没有持长枪的士兵在,那也就是金军一把火的事。
再看看那些妇人的脸。
如果她还在蜀中兴元府,她是可以信任她们的。兴元府的妇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土地让她们生出无穷的胆气,也喂养她们的骨骼体魄。但在滏阳城,燕地妇女那样双手沾过血,因此格外生出了仇恨胆魄的人毕竟是极少的,大部分的男女都还惊魂未定,还在努力适应他们的新生。
义军有逃走的,但那时滏阳城还在不断聚拢流民,不怕逃走几个。
但如果现在有妇女逃走,这就非常麻烦。
赵鹿鸣不敢赌,她已经赌了太多次,也赢了太多次,凭什么这次她还能继续赢下去呢?
况且时间越久,她就越笃定金人不会再来打滏阳,那夜里的马蹄声也就渐渐消弭,变成了邯郸城下寂静的春泥。
但这个黎明不同,天还没亮,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进了她的卧室。
朝真帝姬从榻上坐起来,声音因为一夜的睡眠而有些嘶哑。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金人来了吗?”
金人是在夜里来的,点着火把,没打旗帜,因为这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了守军的注意。
至于为什么认出他们是金人而不是附近的贼寇,理由也不是他们行动多么老练安静,而是因为对方举着火把走近,一片昏暗的夜色里,有人的头皮明晃晃在反光。
守军起了疑心,多点起几支火把,扒着城墙往下细细地看,等到帝姬披着兜帽上了城墙时,已经看不见金人了。
他们吹灭了火把,蓝紫色的雾气就将他们沉沉地埋在了夜色里。
“他们在等什么?”尽忠问。
“夜袭不知敌军数量,城中空虚,如之奈何?”虞祯说。
“数量不多。”她说。
其他人就都很诧异,“为何?”
“他们为何要袭滏阳?”
滏阳有粮,但漕运粮草的大本营在相州,其次大名府也存了不少粮草,烧滏阳这一口吃的,没必要;
滏阳是交通要道,但宋军而今邯郸、大名、真定即将连成一片,怎么,你要绕开前线去建立敌后根据地,凭着青青的头皮和毛绒绒的小辫子在大宋的土地上打游击战吗?
那没有别的理由,就只剩下一个她了。
可这场围点打援的战争,从始至终的目标不就是击退准备从邯郸继续北上的宋军,从而继续堵住真定这个太行山出口吗?
别说抓了她,杀了她,给她剁碎熬了肉羹,能让宗泽倒戈卸甲,将河北让出来吗?
宗泽只会往铠甲外面套白布,然后小老头儿继续举着剑嗷嗷叫,和金人不死不休!
所以抓她不是一个合乎战争逻辑和利益的行为,尤其金人不在义军刚刚北上时抓她,不在邯郸初复时抓她,现在金军在邯郸城下僵持日久,岳飞又领了灵应军和大名府的援军一起赶往邯郸——真正危急存亡之时,金人不保存兵力决一胜负,反而分兵来滏阳这座空城,抓一个对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毫无影响的公主。
“胜负已分,”她说,“金人这般鬼祟行径,只是想要弥补颜面,对上京有个交代罢了。”
她这一番分析下来,虞祯就惊呆了。
“帝姬之明察,臣受教不尽!”
佩兰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但不为所动。
“帝姬千金之躯,不能陷此险地。”她说。
“我去备马!”这是阿皮。
问题又绕回来了。
“我若是离了此城,”帝姬问,“此城又将如何?”
大家就都沉默,只有一个病弱的转运使答得很快,“此城若破,我有死而已!”
……士大夫的标准回答,别管城怎么守,城破我跟着一起死还不行吗?
天还没亮,可以趁着夜色逃走,大家就一起劝她,甚至阿皮就又准备撸胳膊挽袖子,再扛她一回了。
这要是扛了她走,她真是一点责任都没有!
她身边只有这二百余的士兵,怎么守得住城?亲随冒死劫了她突围,她做不得主呀!
等到捷报传来时,她已经到了相州,坐在安阳城不知哪一位官吏特地腾出的府邸里,喝着热茶,悲叹着滏阳城那些妇人又一次遭遇的悲惨命运。
……不。
她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金人这个黎明的鬼祟举动,忽然问:“他们走到了哪里?”
一个守军就奋力地指了指城下的那片菜地,“到了菜地的边缘!”
百步远,城墙上要是有神箭手,就能留下一个了,她想。
金人趁夜摸过来,现在又灭了火把,明显是要偷袭,可他们走得那么近是想看什么呢?
她站在寂静的黎明里,桐油燃烧的黑烟遮住了她的眼,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怯懦和恐惧的幻想,一瞬间忽然消散了。
在晨曦的雾气里,有马蹄在谨慎地探查着道路的深浅。
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女真骑兵,背着短弓,穿着皮甲,在这个晨曦中,缓缓地走在宋军走了许多遍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是新修的,民夫从路两边刨出许多泥,一层又一层地铺在路上,等到太阳晒干了泥巴,脚步将它压实,这条宽阔的官路从此就与路两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大泽不同,成了安阳到滏阳之间的必经之路。
骑兵的马蹄踩在上面,马儿也觉得很是愉悦。
“她走这条路?”
“都统说,她见了城下有伏兵,多半要南逃,只要她往安阳去,就一定要上这条路。”
“听说四郎君很是倾慕她……”有人又悄悄说起了话,“咱们这样,能行吗?”
领队的谋克就冷笑了一声,“她要是乖乖下马投降,咱们就好好将她送到都统处,由他处置。”
“可她有巫术,她必不会束手就擒。”
“那咱们杀的就是宋人的大巫,”谋克说,“四郎君那样的英雄人物,岂会执著一个妇人!”
话说得很有理,女真人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又有个骑兵问,“她在太原有那般声望,若是她弃城后不曾南下,反进了山,往太原去,咱们怎么办?”
“有射手趁夜上了山,”谋克说,“咱们都统已经将她的后路算尽了。”
第一缕曙光照在朝真帝姬的铠甲上,勾出了一层浅淡又明亮的金边,在朝霞中熠熠生辉。
滏阳城下,仅剩的二百守军被集结起来,人人都有一张惶恐的脸,不明白他们只有这么点人能干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站在帝姬身后的阿皮时,那些惶恐又被藏进了不知什么地方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个妇人,哪怕她是帝姬,是大道官,是灵应军的主人,滏阳城若失,她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但如果她留下呢?
“你们人很少,可外面的人也不多,而且他们认定了咱们没有出击的勇气。
“你们是新兵,他们是老兵,可老兵受了伤,也会流血,血流尽了,也会死。
“邯郸城下,胜负已分,这是最后一仗,”她说,“今天之后,大宋的河北,再也没有金人了。”
第193章 真定之战(二十一)
百十个妇人领了戎服,互相看,有人哆哆嗦嗦的,有人就满不在乎地往身上套。
“咱们能行吗?”一个妇人带了哭音,“我哪懂怎么守城啊?”
“又不要你守!”另一个妇人很粗鲁地说道,“咱们站城墙上装个人就是!”
半亮不亮的天,城墙上的守军都被撤下来准备当突击队,那城头还得留些人站在那,好叫金人远远看了不露怯。
命令一下来,有的人就默不作声地穿戎服,系腰带,拎着长杆往城上走,有的人就浑身抖个不停,随时都想要逃走。
甚至还有人真的往城门处跑了。
她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明明一条平整过无数次的道,她跑起来就好像跑在了烂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
要是叫邻里见了,一定是要笑话她的,毕竟她是个那样心高气傲的妇人,她有一个很健壮的男人,在义军里已经混上了小押官,因此她平素与人讲话也带上三分颐指气使,好像她已经跟着自家男人,走上了什么登云的梯子。
可今日她慌得好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昏头涨脑地往前冲,还是见了明晃晃的矛尖——她才如梦初醒,突然间停下来。
这一停下就不得了了,她狐疑地端详,立刻就愤怒地高叫起来:“怎么是你这贼妇人!”
“帝姬有令,”那个辽人妇女说,“不许出城,违者死!”
押官夫人见了,心里的恐惧倒是下去许多,只是愤怒更胜一筹了。
十几个妇人,手里持着简陋的矛,正站在城门前,警惕地看着她。
她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狗都不如的燕地女人,不知领了什么令,回来就抖起来了!
滏阳没有那许多城门,尤其是新修之后,都只开南北两个城门,南城门现在正打仗呢,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好就赔了一副笑脸:“阿嫂,你这是怎么说的?我只是想要出城办些事……”
“不行。”对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押官夫人咬咬牙,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囊递过去。
“咱们都是旧相识,阿嫂当差辛苦,妹妹哪有不心疼的?”她笑道,“这点钱不值什么,拿去换些布料,和妹妹们裁两件新衣服……”
为首的那个妇人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鄙薄,又像是伤心:“帝姬为了咱们,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却这样惜命?”
押官夫人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说的什么屁话!帝姬领兵出城,分明是已经逃了!她那样尊贵的人,素来都是先跑的!”
她怎么会不跑!
她怎么会在城下死扛!
赵鹿鸣以前也迷惑过这个问题,怎么那些开国君主几乎都有马上征战的经历,最差也得有些跑路的本事。
后来她渐渐发现,只要是乱世,你或早或晚都要面临这样的绝境。区别就在于有的人拎刀子冲了出来,成就了一番英雄事业,开创了一本新的史书;有的人就只能功败垂成,死于乱军之中,成为别人嗟叹惋惜的闲谈。
她现在就站在绝境面前。
她不能逃,因为金人有备而来,她逃不掉。
她不能守,因为罗贯中还没出生,金人没听过空城计,人家的原则是“来都来了”,所以无论早晚,赶在大宋的援兵来到前,金人一定要攻一次城。
如果金人在邯郸胜负未分,那些提前备好的守城用滚石和木料原本可以应对试探性的攻城,但现在他们败局已定,铁了心来这里抓她,那只要几架梯子,几百个不要命的勇士,就能爬上滏阳城头。
城中有守军,也有个小军官,但守将没有领军冲锋的能力,那就只能她来摇旗呐喊。
所以她出城了。
太阳刚刚透出一缕光,落在土坡上。
坡后依旧被阴影所环抱着,金人的步兵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嘀咕些很家常的事。
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羡慕那些被完颜宗望带回去休整,或是守在石岭关外的士兵,人家出差完毕就回家,最不济也能在雁门关内一边操练,一边干些自家农活,独留他们在这里守得苦哈哈。这样一说起来,他们就更期待抓到帝姬的那一刻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和那个素未蒙面的少女有什么仇怨,就像他们在猎鹿时没考虑过鹿的心情。
因此当城门打开,有人擎着旗,有人提着刀盾,有人呐喊着,怒吼着向他们冲过来时,这些金人甚至短暂地有些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啊!
>
> 当然,当然,他们昨夜就是故意让城头守军知道他们来了。
可都统说,那是为了让朝真公主吓得出城逃走,她要么走,要么就困守孤城——都统甚至还用了一段兵书说,“朝真公主不能战,因不能战,故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脱,唯死与降尔。”
所以一切的前提就是,她不会拎刀子冲出来啊!
他们训练有素,可对面的确冲得很快,顷刻间就到了眼前。那是个又高又壮的大汉,骑马冲到他们面前,却特地要跳下马,气势汹汹地将两把手斧抡起来,照着脑壳劈下去——天啊!
他左手劈了第一个,斧子还没从那个光头皮上拔出,右手就去劈第二个!到第三个时,第三个抓了面盾来挡,被他一脚将盾踹翻,紧接着得了空闲的左斧又劈了下去!
这样的武艺,要是骑在马上,那不是一路割草吗!偏要跳下来一个个砍!
金人猜不透阿皮的骑术不佳,因此只觉得他更像个杀人狂了。
于是来不及跳起来的士兵就被砍翻了。
有了这第一个冲进去的勇士,后面那些守军就生出了勇气,跟着一起也冲进了金人之中。
形势其实是一片大好的,城下的金人突然被冲散后,战死的不一定有多少,但他们原本人数就不多,没有后备军替他们压住阵脚,给他们重新集结阵型的机会。
但就像一群平庸的守军中间有一个朝真帝姬特地训练出的亲卫阿罴,对面的女真人里也一定会有善于观察对手弱点,并且有勇气付诸实践的勇士。
赵鹿鸣骑在马上,穿着明光甲,身侧有大旗,还有十个装模作样的卫兵,标准的统帅配置。她原本是没想过要自己动手的,毕竟这样一波冲锋能给敌人冲散,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给金人一个出其不意,让他们伤亡惨重,以为城中埋伏了一支兵马特地等着他们,于是不敢再起袭城的念头,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了。
至于骑兵冲过来,滏阳城下一大片平原,骑兵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冲过来她能不知道?
她算计着她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知识,就没想到有人突破了她的书本和认知,突然冲到了她面前。
那人的脸很奇怪,黝黑,扭曲,像是融化的铁,在炉子燃着氤氲的红光,他的眼睛里就有那样的红光。
他先是一刀捅死了一个宋军,又用肩膀推开了另一个宋军,并且将抽出的刀砍在了那个宋军的脸上,这不同寻常的动作引起了阿罴的注意,抓过身想要抓他,可另一个金人趁着这个力士的转身,用短刀狠狠地劈在他的后背上。
于是那个炽热狰狞的铁人躲过了一劫,他又滚在地上,避开了几根长矛胡乱的戳刺,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有士兵去挡他,第一个去挡他的人用长矛戳他——蠢货!蠢货!他都已经到了近前,怎么还用长矛!果然被他一刀将长矛劈断,可刀卡在了那个愚蠢而忠诚的卫兵肩胛里,他拔不出来了!
于是那个铁人抓住了半截长矛,狠狠地向着她的马儿投掷了过来!
之前的时间走得那样快,可就在那一矛刺出时,时间忽然变慢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天地抖动了起来,快些!马儿哀鸣一声,可不要等它将她掀翻,她得快些跳下马!
她跳下马去,一只脚踩在地上,就传来了猛烈的痛楚。
可赵鹿鸣已经顾不上那只脚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腰间那柄辽主的佩刀拔了出来!
那人明明已经到了近前,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像是彻底被烧红的铁,可见到她的刀锋时,忽然就愣了一瞬。
如果是在另一个场景下,也许她会和气地问他一句,他是不是认得那柄刀?难道他是个契丹人吗?
看他发辫上的金饰,即使是契丹人,他也在新朝廷里得到了自己的地位——那他为什么还会念着旧主呢?
但他根本没给她那些和气发问的时间,他只愣了一瞬,赤手空拳的大手里就多出了一柄短刀,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脸挥下去。
她连一瞬的发愣都来不及。
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失去了颜色,一片片都是白茫茫的,只有面前这个融化的铁人,向她而来。
那柄刀的鞘上镶嵌了无数精美雕饰,刀锋却朴素得如同一道光。
她浑身绷紧了,她没有颤抖,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颤抖。
她也没有叫喊,因为她已经喊不出声。
她周身全部的血液裹挟着她的双手,全力以赴地,将那道光劈下去。
第194章 真定之战(完)
当朝真帝姬坐在床帐里,接受灵应军中一个又一个前来慰问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她的发髻是一丝也不乱的,乌发上按照道官的惯例,除了一根白玉簪之外更无他物,她的衣衫和神情也都如这根发簪一样。就连身边侍奉的宫女和内官们,也都恢复了行走宫廷时的安静和肃然。
于是在将领们眼中,这场战斗就变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宗泽过来时,小内官特地搬了个凳子请他坐下,老人先规规矩矩谢过,而后才问:“帝姬可有伤到?召过医官不曾?”
帝姬微笑着说,“劳宗翁记挂,并无大碍。”
那一串儿的高坚果就都很纳闷,他们都听说帝姬亲手毙敌的故事,大战结束的转眼间,就飞出了滏阳,飞到邯郸、大名、相州,甚至是尚在被困中的河间府。
可那怎么可能呢?
真无大碍?伤到没有?
不曾伤到!
帝姬说是无大碍,毕竟打了一仗,很是疲惫,于是他们就私下里去寻尽忠。
小内官一听到问这个,眉毛立刻飞起来了。
“你们岂不知咱们帝姬是有神通的么?”
大家不管信不信,就都很应景地“哇!”了一下,连宗泽都跟着“哇!”了一声,只有岳飞反应稍慢些,说了一声“啊!”
尽忠就瞪他一眼。
“我是亲见的!”他说,“那个贼人大抵是个什么猛克……”
“猛安,”岳飞说,“或是谋克,按他们来袭城的规制,多半是个谋克。”
尽忠很不高兴,“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这么个贼人,那丈余高的体魄,醋钵般的拳头,一柄大刀血红似的,硬是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我就护着帝姬,我说,‘奴婢今日算是尽了忠了!’可帝姬却说,‘我有清庇护,降雷之法,撒豆成兵之术,岂惧这几个贼人!’”
赵鹿鸣坐在床帐里,佩兰为她端了一盏药汤过来,她默不作声地喝了,喝完忽然问:“你说,日后史书若记我一笔,会如尽忠所说么?”
战斗是不可能体面的,老兵的战斗都是不体面的,她这样的新兵就更不可能体面。
她也没有五雷法,撒豆成兵之术。
可她那一刀确实是劈中了。
那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百炼清钢不知锻打过多少遭,才有这样的锋锐,破开金兵的甲就像摧枯拉朽——可她不知道,刀进了人的身体,想要再拔出来是需要技巧和力气的,那一身的血肉,极柔软,又极坚韧。
而有这一身血肉的老兵又比他的血肉更坚韧。
他虽然被她劈了一刀,但那一刀不能立刻将他杀死,反而激发出他最后的暴烈和血勇。
他挥了一刀,她不知怎的躲开了,刀锋在她铠甲的护颈处就划过了尖锐的一声。
他立刻又伸手,去抓她的头盔,这一次可抓住了,她的头像是装进了一个水桶,在里面拼命地晃,晃得她什么也看不清,天和地全都颠倒过来。
尽忠好像是在附近,但她不确定他冲过来没有。
事实是这个小内官根本没冲过来,他全身都在抖,可他到底是有急智,见到帝姬和敌人撕作一团,就冲着那一圈并不专业的士兵大叫:“蠢货!夺旗斩将,你们都得死!”
他们这时才反映过来,扑上去要拉开那个人,还有两个更机灵的人,拔刀在那人身上乱砍乱捅。
这些都是过后赵鹿鸣才慢慢得知的。
有刀在她的头盔和铠甲上叮叮当当的捅,乒乒乓乓的剁,一声又一声,带着风,带着血腥气。
她心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些学识和风度,计谋和城府全都不在了。她只是个动物,只知道像动物一样战斗,胡乱地抓,两只手像是溺水一般扑腾,突然抓住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就尽全力拔出来,再捅进去——捅进去!
周围忽然炸开了欢呼声,可她听不懂。
甚至在那个人倒下后,尽忠想要过来扶她时,她还在那里拎着刀子乱挥,挥了好几下,终于才将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认出来。
头盔滚在尘土里,那个人的血慢慢浸出来,将它也染上了猩红的色泽。
她在那猩红的光里看到了发髻凌乱的自己,看到手上的血,脸上的血。
她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这场战斗时间不长,可完颜银术可的反应也很快。
他在滏阳往南的官路,滏阳往西的山路,以及往北去邯郸的几条路上都骑马巡视了一圈,确认伏兵的地点后,天已经亮起来了。
他思虑很周详,天亮后若是朝真公主仍然不出城,他就要领兵试一试城中守军的轻重。虽说夜里轻装简行跑过来,根本不能带什么攻城器械,可邓艾难道是用云梯车攻下的成都吗?
但这些周详思虑在他将将要跑到滏阳城下时,忽然变了个模样。
朝真公主既不守,也不逃,她冲出来了!
城下尚有未收敛的尸体,尚有未剥完的铠甲,尚有未割下的头颅!
城外是什么人都有,不仅有少量士兵在那守着,有妇人忙碌又利落地打扫战场,还有些衣衫褴褛的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在那很殷勤地帮“阿嫂”干活。
完颜银术可的血气一股接一股往上涌,耳边就起了蜂鸣,像是嘲笑他思虑那样周详,倒又一次成就了朝真公主的威名。
可他终于还是在这嗡嗡的蜂鸣中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那个被人扶上马,正缓缓向城门处行去的身影。
明光铠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精美璀璨的裙装,可忽然有殷红的云霞飘过去,他才看清是铠甲上的血迹。
她听到了马蹄声,转过脸看向他。
他也看清了这个少女的容颜,确定了这是他要杀的敌人。
完颜银术可领着身边这二十骑,毫不犹豫地向着滏阳城下冲过去时,王继业的箭也刚刚赶到。
他跑得匆忙,马上颠簸,因此一箭只射中了完颜银术可的肩甲,第二箭才将他射下马来。
朝真帝姬端坐在马上,像是极镇定地注视着这一幕,等到王继业和阿皮一前一后赶到她面前,她才微笑着说:“适才有风来。”
她说话时的笑容与从容不迫的声调,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成竹在胸,居高临下地掌控着这场战争的。
只等进了卧室,佩兰端来一盆水给她洗洗脸时,她才忽然小声哭起来。
但佩兰也顾不得她哭了。
“帝姬的手!”她惊叫,“怎么这么多道伤!”
在完颜银术可被俘,刘子羽的援军也赶到邯郸城下后,大塔不也终于认清了现实:真定是围不得了,宗望郎君再南下时,还是请他再来打一次河北吧。
他确定这件事要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他下达撤军的命令也特别果断。
他也考虑到了现实,宋军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这里的金军,他当然也可以继续向燕京和河间府要援军,但战略目标已经失败了,他在这里和宗泽的义军还玩什么对对碰呢?
宗泽不想放他跑,四面的兵马就要将他围起来时,大塔不也已经将殿后的人选都安排好了。
都是辽地汉人和契丹人,户籍都特别清楚,都有妻儿老小在燕京府。
大塔不也生怕他们忘了这件事,临突围时又同他们重复了一遍,强调了一遍。
殿后时,宋军这边喊着要他们投降,说:“想想吧!你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契丹人就哭着在那边喊:“不能降呀!我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最后是王善出了主意,让士兵喊:“我们不扫战场!”
听了这话,有些女真的督战管还没反应过来,可机灵的燕人就明白了,嗷嗷嗷地向着这边跑,跑着跑着就往地上一倒,装死去了。
装死的人一多,瞬间就将女真人显成了黑夜里的萤火虫,弓手们齐齐地射了一轮箭过去,剩下的女真督战队也跑了。
大塔不也跑是一定能跑得动的,就看他愿不愿扔下他的辎重和伤兵,粮草和财物。
他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许多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义军里有人还在追着跑,有人就忽然跪在地上哭起来。
“河北!河北!今日汝复归矣!”
这一场战役自邯郸城始,至真定城下所有金军撤走而终。
荒凉的河北大地上,忽然到处都长出了人。那些藏在山里的,藏在河边草丛的,藏在断壁残垣下的人,听到骑兵擎着露布一路跑,一路高呼,就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茫然地晃荡在荒芜的原野上。他们当中最老练的人弯下腰,仔细地捏捏泥土,又抬起头,眯着眼,看一看天。
“快些,快些!”他们催促着家人,“咱们快些赶回去,这地还没大热起来,今岁雨水足,咱们回家手脚利落些,还能补种不少地咧!”
“慢点儿!慢点儿!”等到一波接一波慰问请安的臣子都告退了,帝姬噙着眼泪对佩兰说,“你这个药膏怎么这么疼!我这是人手,不是鸡爪子!”
第195章 老样子
捷报总是传得很快的。
有骑士手持露布,每到一城,就高呼一声;有货郎走过一座村庄,再传到下个村庄;甚至有人比骑士更快,像是长了翅膀,一路就飞进了汴京城。
消息传到汴京的某一座深宅大院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听了,就沉默了很久。
站在下首处的儿子很恭敬,父亲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曹诱抬起眼皮,又看了几眼自己这个儿子。
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容貌仍然很秀雅,身材有些发福,但他很懂得用第一流的女红裁剪将它掩盖住,他身上的衣料朴素而精良,不染纤尘,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
生得漂亮,又爱漂亮,家中姬妾十余个,每个都有桃花般的面容,怪不得能生出二十五郎那样的孩子。
可他那漂亮的皮囊下什么都没有,曹诱想,他这好大儿,只有一副最平庸的心性,庸碌唯诺。
老人原本是不这么想的,他的儿孙太多,他家也安享了百年的富贵太平,他原觉着曹家只要谨言慎行,大宋自然有他们一碗饭,他也不指望太多。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看到了那个最美的梦,就在他家儿孙身上,却忽然又破裂了。
河北的捷报一传来,人人都听说了帝姬击退了围困真定的金军,人人都想起她也曾经亲临太原,这就再也不是一个偶然了。
小百姓就说,帝姬是真有灵应的,她来到这世上,正是为了给上皇护法,为了救大宋的末世呀!
太学生就说,帝姬有此功业,朝廷岂能不加封?史书岂能不书一笔!
勋贵世家就说,可惜呀!可惜曹二十五郎去得早,否则驸马的儿孙凭着帝姬立下的军功,也能再躺个百年!
最后这句话就说进曹诱的心里了。
他回忆起来满是悔恨,不明白这一家子富贵的软骨头里怎么就生出了那么一个好孩子,不明白那孩子怎么就没得到一个好下场。家里的清客猜出他的心思,就劝他说,虽未全礼,帝姬心中到底记挂着驸马,她来日不管走到哪一步,只要曹家开口,难道她能不顾驸马的情分吗?
老人就摇头,“男子丧妻再娶者多矣,难道都记挂着每一个岳家的情分吗?”
清客们瞠目结舌:“可帝姬是个妇人。”
话到这里,曹诱就不往下说了。
她这一桩桩惊天动地的事做下去,愚人还当她是个受礼教桎梏的妇人。
现在她能击退河北的金军,自然有许多青年才俊在她麾下,来日若有一二入了她的眼,彼此生了情愫,难道她还记挂曹溶么?三年五载不忘了他就算长情了,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她身边早有了新人,再想起真定曹氏,恐怕只记得他们棒打鸳鸯的仇,不记得为她而死的痴情郎了!
老人心思既想到了这里,就开始琢磨:他家有没有第二个可以尚主的孩子呢?
或许尚主有些难听——兄弟共事一妻,或者是叔侄,都不成样子——那他家也可以送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去河北军中,他家本来祖业就在河北,真定城中也有曹家人啊!
真定城中,有人的心思动得就比他更早,他们不仅挑一挑自己的子侄,甚至还要挑一挑家中漂亮的僮仆,甚至拐弯抹角,问到刘韐这里:你家不仅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文武双全,长得也英俊,刘宣抚有没有什么心思呀?你说嘛,你看河北论官职谁比你官大?宗泽和杜充都得避你一头,你家要是有尚主的心思,我们都不跟你抢嘛……没有?真的没有?宣抚!你可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呀!
刘韐刚因为真定之围解除高兴没超过三天,城里这群狗大户拐弯抹角的打探就给他气了个仰倒:我是有个儿子,我看他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笨蛋,给帝姬提鞋也不配!
这话传到滏阳,跟过来觐见帝姬的刘子羽就很尴尬,不仅尴尬,还得硬着头皮私下里解释:“我确实是个愚鲁不堪,让父亲操心的,不过父亲思虑周全,必定是为了帝姬清誉着想,才这么说的……”
毕竟□□在真定这么久了,狗大户们难道能连刘子羽成没成亲都不知道吗?他们就是想探个口风,哪想到精明的小老头儿给他们全骂出去了!
真定有人鬼鬼祟祟,邯郸就更多些。
大名府的人往这里跑,打听帝姬的事,也打听杜充的事,还要打听一下朝廷的事。
宗泽就烦不胜烦,一律告诉要等一等,战利品要清点,俘虏要清点,伤亡名单更要清点出来。
有了大名府和金军的粮,河北一下子没有压力了,战死在这个春天的人,不管是英勇地死去,还是恐惧地死去,都该得到一份应有的体恤金。
宗泽的奏报一式二份,送到了汴京和洛阳,两位官家看了,反应既有相同处,又有不同处。
首先说河北大胜,两位官家也是喜胜不喜败,作为君主,他们天然享受最大一份胜利果实,既然大胜了,那自然是很开心的。
于是他们俩各自在汴京和洛阳开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这次对金的胜利,并且挑选了合他们眼的,需要被拉拢的,以及文辞不错,可以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些歌功颂德文章的人来参与这次盛会。
哦对了,之前为了应对战争,他们还都各自降了些享用规格,比如说太上皇吧,他罢了诸路花石纲,停了西城所、延福宫及内外制造局,总之是需要钱的娱乐,他都不玩了!
为了这个国家,他还不止付出了这些!
太上皇连行幸局都罢了!
所谓行幸局,一言蔽之就是太上皇虽然在延福宫生了几十个亲王公主,但还是觉得不够多,于是再接再厉,时不时要出门去汴京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舍邂逅一些新鲜面孔,至于新鲜面孔什么身份,已婚的未婚的,适合入宫的不适合入宫的,太上皇不在乎——难道他还真是为国当种猪吗!
现在酒酣耳热,太上皇就将自己这一年里为国付出都化作了一口气,轻轻地叹出来。
一旁早有人替他思虑周全了:“大宋既安,上皇不可自苦太过,否则天下臣民何以安心?帝姬在河北如此操劳,都是为了上皇一人哪!”
太上皇抬起眼帘,丰腴的生命力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出尘脱俗的天子。
“若是朕的儿女都能如灵鹿儿一般,朕从此无忧矣!”
这话就特别的意有所指,所有人直觉一缩头。
“当封赏帝姬,为天下表率。”
太上皇最后下定决心,说了这么一句。
太上皇在那里琢磨怎么能让子女都来学朝真帝姬,官家也在那里琢磨。
他比太上皇谨慎了很多,首先他仔细看了宗泽的奏表,又发文去问了刘韐,战况是否与宗泽奏表所说一切一致。
再其次他此时又很关心起杜充,他现在已经是整个河北最黑的人了,滥杀无辜,临阵脱逃,独断专行,违抗上令,反正有什么黑锅大家都往他身上扔,大家都觉得他死是死定了,不死大家也把坑给他挖好了。
官家就悄悄问耿南仲,耿南仲说:“这样的人,最听话,他要是还在河北,官家总有一个耳目在,否则难不成真让帝姬将河北拿在手里?”
说到这里,两个人就一起叹气,恨不得将不知道在哪里的杜充捞上来洗一洗,继续去当大名府留守。
可他毕竟是捞不上来的,哪怕发文让沿途州县仔细问一问,硬是问不出杜充的下落,这就没办法,只能让宗泽当了大名府留守。
“上皇有旨意,”官家说,“还得封赏帝姬呢!”
当初因为帝姬和亲的事被打个半死的李邦彦就很不高兴,“帝姬是修仙中人,原在蜀中仙山里清修的,被战事所迫,不得不去河北,而今河北既复,也该请帝姬专心修道才是。”
官家眼睛就是一亮!
“官家而今与上皇相争于漕运事,”耿南仲冷冷地说道,“难道真要亲手将帝姬推去洛阳吗?”
官家眼睛又暗下去了。
“西军也快散了吧?”他问。
“已走了几路,”耗子老师非常沉稳地说道,“况且官家睿断,而今童贯已无粮可夺,他还有何可为处?”
官家和太上皇的漕运战争打了几个来回。
第一个回合是太上皇截住西军,官家就截住漕运;
第二个回合是金人兵临城下,康王哭宗庙,爷俩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卖帝姬;
第三个回合是金人走了,康王暂时失势了,官家又截住漕运,童贯冲到相州去抢粮了;
第四个回合,耿南仲就放出了胜负手:官家下旨‘怜吾民之多艰’,让各路州县开仓发粮赈济流民,不用运粮食进黄河了!
看你童贯老贼还抢个什么!
眼花缭乱,精彩非常。
官家想一想,还是觉得帝姬在河北事小,先干死老登事大,况且帝姬也可以试试收买啊!
“朕既登极,原该给各位姊妹晋位,”他说,“就为帝姬多添几个梳妆地吧?”
耿南仲眼珠就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刚刚给同僚来了一套阴招,现在该琢磨一下怎么给帝姬添堵了。
第196章 爱慕者
尽忠走进帝姬居住的院落时,脚步就悄悄停了一下。
什么都是旧的。
桌椅板凳是旧的,有剥落的漆;衣衫幔帐是旧的,洗过几次后颜色褪掉了鲜艳,变得黯淡无光;杯盏碗碟是旧的,宫女甚至要细心挑出缺口,不留痕迹地在帝姬留臣子吃饭时,将缺口藏在客人不会留意的方向。
但这也不是帝姬特别朴素。
整个滏阳,整个磁州,以及大半个河北,都是如此朴素的。
从上到下,大家都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但现在好了。
打了一次胜仗,他们得到了无数的战利品,比如说金人掠走的东西,比如说杜充府上的东西——他既已经是个明白通敌的叛徒,那他的府邸就必须抄一抄,众所周知,谁家经得起抄呢?就算是千年后清清白白的人,那也有许多浏览过的记录不能为外人所知呀!
尽忠为了替帝姬解忧,就快马加鞭去了一趟大名府。
然后他同王穿云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造孽!”
王穿云眼皮也不抬,“你不是穷人,你怎么入宫当了内官?”
尽忠就气得说不出话,可他还是得细心地抄一抄杜充家里剩下来的东西,外加再刮一圈这些大名府官员的地皮。
他绕了一大圈,总算满载而归,还不忘记送一份给黄河边上的捷胜军,联络一下感情。
等他走进屋子,帝姬依旧是坐在床帐里,两只手包得粽子似的,脚藏在被子里,也包得粽子似的——她身上其实还有几处隔着明光铠被敲出来的淤伤,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旁边的小宫女正在替她翻开一本名册。
都是想要修道的小姑娘,家中都很殷实,有大名府的、真定府的、邯郸城的,她们也不一定是自己想修,而是爹妈觉得这个方向使劲儿是最便宜,最安全的。
帝姬修道了,但也订过亲,那十二岁的小姑娘来修个道,跟在帝姬身边几年,帮衬家族不说,将来嫁人是不是还能挑一挑投奔帝姬的那些青年才俊啊?
现在帝姬手下的武官多了些,可她既然打下了大半河北,这满地的州县自然也要来一批文官填补空缺。
到时候不就成了吗?
这群姑娘高矮胖瘦开朗沉静各不相同,但出身都不错,年纪都不大,帝姬就得费力地挑一挑。
现在既然来人了,她正好可以抬起头,“你可抄到些什么?”
尽忠就笑嘻嘻地将怀里的一叠纸递上去,那上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所有东西尽忠都抽了水,可顶尖儿的一份也悄悄带回来孝敬帝姬了,连带着一堆新鲜热辣的罪证。
直接物证是没有的,杜充不是个傻的,可人证就太多了,光是放那十几个常胜军士兵进城就是洗不清的事儿。总而言之,锤死没什么问题。
“这些送上去,”尽忠说,“宗帅那个‘权’字就可去了。”
帝姬看了一会儿,示意宫女将它收起来放好。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尽忠脸上有些心虚的笑就收了。
“童太师那边的消息……”他说,“耿南仲又要使坏呀!”
“他倒是个忠心的,”朝真帝姬听了就是一笑,“我兄心里装些什么,都有他冲锋陷阵,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哎呀,你摆什么可怜相,我又没提那日滏阳城下的事,我都忘了!赶紧起来!”
那日滏阳城下,原本是很惊险,很刺激的,可现在大家却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自真定往南,处处都很刺激,处处都很新鲜,占用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
河北死了不少人,土地都被分给了金军、牢城军、常胜军这些人,现在他们死走逃亡,肥沃的土地就又空了出来,被跟随帝姬来到河北的官吏一点点核实,一点点的记录。其中也有不少波折,比如某人忽然跳出来说某地是他家的祖业,可他家的契纸是失了,同村的小吏也早就不知去向,这又怎么办呢?
他们先是吵,而后是求,再然后又开始琢磨一些邪门歪道,比如说给负责度田的小吏送一条鱼,两个鸡蛋,或者是一块咸肉。
后来被李素发现了,奈何帝姬大胜之后要“斋戒清修”、“祈福还愿”,只能一路吵到宗泽面前。于是宗泽老爷爷终于忙得没空拉着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的战斗英雄们挨个发阵图了——听说还有人很惆怅,自己去求了岳指使,要看一看宗帅的绝赞好评机密军事教材。
岳飞正在帐中细细地擦他新得的甲,拿了细布蘸着油,一点点擦拭这副明光铮亮,几乎完全崭新的铠甲——除了有点眼熟之外,它是完美无缺的。
本来这样一副几乎比肩将领们的明光铠不是他能穿的,但作为这场战斗的功臣,帝姬特地下令,不仅将这副甲赐给岳飞,还试探性问了一句:“要不要在上面刻几个字?”
“刻什么?”岳飞就有点迷惑。
……总之,来客进来时,岳飞正擦得很高兴,还凑近铠甲,哈了几口气,将它擦得更亮些,力图照瞎对面敌人的眼睛。
这样一张高高兴兴的脸,就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很好说话。
但听了来客的请求后,岳飞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阵图是大宋治军之密,”他说,“我不敢随意拿出示人。”
来客很失望地走了,出门后不忘记说几句坏话,“神气什么!”
那些刺激的,惊险的,甚至是伤痛的事,都在被大家迅速抛到脑后去,忙着要创造一个新世界时,有人就来信了。
完颜宗望的消息得知的很快。
这位菩萨太子领兵返回上京,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带着他丰厚的战利品,开始享受难得的假期——大宋的每个城池对于女真人而言都是富庶的,因此在这个春天,许多女真人满足于他们的收获,甚至准备同大宋暂时放下芥蒂,和平共处一下。
但其中并不包括完颜宗望。
他很忙,这场战争中学到的所有经验和教训,他都要转化成对军队的改造和完善。
比如说真定城围困至今,迟迟未克,是因为他们金人不擅长攻城。于是在这几个月里,金人俘虏回去的宋军工匠们就被严密监管起来,要他们协助推演攻城,并进一步改良金军的攻城器械,先将版本更新到同宋人一致,再寻求一次超越。
他甚至还很关心一些他并未遇上的麻烦,比如说“灵应弓”。
“军中当多备盾车,能容兵士藏于其后,”完颜宗望说,“灵应军皆蜀人,擅行于山地间,此车不可太过笨重,能如独辕车般拆卸自如为上。”
大塔不也战败撤军,真定之围被解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到上京的。
檀香氤氲之中,正在那看盾车图纸的菩萨太子手里紧紧地握着佛珠,面沉如水了一会儿,忽然问,“四郎君呢?”
“正在军中巡视。”贴身奴仆立刻回答道。
这让完颜宗望面色略好了一些,奴仆见了,就更小心地恭维一句,“郎君不过年少,岂是荒唐之人呢?”
“寻他来。”
寻到了完颜宗弼,他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真定失了,你从此后,烧了那画,遣散那些姬妾。”
四郎君就惊呆了,“阿兄?”
那画是他千辛万苦从宋使处得来的,上面的少女神清骨秀,如明珠美玉般散发光辉,他见了就很爱,不仅要挂起来,还收集了不少长得肖似那幅画像的姬妾在后院里。
可她们出身大多卑微,见他时不管是调笑,是媚笑,还是文雅沉静的笑,笑是笑了,眼睛里却总透出一股惧意,于是就连那笑也变了调子。
他见了就很失望,他明明不会随意鞭打她们,可她们还是那样怕他——当然,怕没什么不好,自从他家得了天下,妇人在他面前恭顺俯首,他都觉得是应当的。
只是她们因像她而存在,而朝真公主是不能怕的,怕了的话,在他心里就不高贵,也不珍奇了——那不就成了一个最平常的玩意儿了吗!
到了最后,失望的四郎君就只能回头再看一眼那画,想象画里那位站在云端的高贵公主有朝一日能被他折在手里,到了手,却也不能低了她的头呢!
完颜宗望却忽然击破了他那些极有想象力的幻想:“她击退了大塔不也的围城兵马,解了真定的围。”
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完颜宗弼震惊的神色里多了许些警惕,而完颜宗望还没有说完。
“银术可袭滏阳,为她所擒,有逃回来的骑兵说,她亲自领兵出阵。”
完颜宗弼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些旖旎的,轻浮的,“恰到好处”的幻想,在真正的朝真公主面前,忽然碎了一地。
她不仅站在他面前时不会怕,她连他最倚重的暴力,以及贯彻他暴力意志的军队都不怕,她还要进一步用他们所擅长的战争来击败他,摧毁他,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会如同那些姬妾一般,感到畏惧和痛苦为止。
这不好。
这很不好。
完颜宗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不同以往的杀意。
“兄长,咱们当如何?”
第197章 和平鸽
在得知河北留守金军败走的消息后,上京很快就派出了使者。
金使三十岁上下,身量高瘦,皮肤洁白,发髻是汉人模样,举止文雅,言谈颇有风度,看着比完颜活女地道多了,走在宋人中间,完全就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使者先到了真定,刘韐就请他吃了一碗围城时全城军民都吃过的稗子饭,里面还掺杂了些树皮草根。
“围城日久,粮草未至,没什么可招待金使的,”刘韐笑哈哈地说道,“若不嫌弃,就凑合用些吧。”
众目睽睽下,金使面不改色地用筷子夹起一点稗子饭,尝了一尝,叹一口气:
“城中军民吃了数月这样的饭食吗?唉,此皆战之罪也,只盼两国干戈玉帛,从此天下太平才好。”
刘韐和一群真定城的官员就瞪着他,看他平静地将一碗稗子饭吃完,就想不明白了,难道金人还真送来一只和平鸽?
金使一路往南走,消息一路往南传,传到了邯郸。
城外的棚子里,有女子就低声地问:“若是县府要寻些妇人款待金使,我听刘公说……八娘,你去不去?”
那个俏丽的女郎一掀帐帘,冷着脸看向她的阿姊:“怎么,金贼都去了,咱们还养不起自己吗?”
“养自然是养得起的,”阿姊嗫嚅着,“只是你我毕竟势单力孤,这世道艰险得很,总得有个倚仗……”
世道艰难,不是说说而已。
她们都是年轻女子,身体健康,也有养活自己的手艺,不管是纺线织布,还是种田下地,甚至那个被称为“八娘”的女郎在大户人家做过女使,还认得几个字,能替人写些书信。
原本她们都有家人,都有安稳清白的活路,可战乱一来就什么都变了——父母卖了她们,换一碗饭吃,夫君舍了她们,拔开腿自顾自地逃了,前十几二十年里待她们温柔和气的亲人,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她们依旧是活了下来,依附着城外酒舍的主人生活。
主人家姓刘,大名没人叫,人人都呼作“刘三通”,有人说他有这个外号,必是通天通地通鬼神的,也有人说他只通邯郸城中几个牢城军小军官,逢年过节还要给大户人家送礼请安。可就算是这样的小人物,在她们头顶也算是座大山。
人家缺帮佣时,就使唤她们刷地洗碗,士兵来了,她们就努力笑给士兵看,不管是大宋的还是大金的——笑得甜美温顺,士兵也许给几文钱,还要被刘三通拿走一半,笑得不够体贴,遇到个醉酒又脾气暴烈的,保不齐就是当胸一刀。
刘三通的棍棒是用来打她们的,可对上那些士兵,他又只剩下笑脸了,他笑着骂一句横在地上的小妇人,“卖笑都不会!蠢也蠢死了!倒害得校尉今日不快意,都记在小店账上就是!”
她们就这么活下来的,就连拎着水桶过来擦洗满地的血时,脸上都要挂着温顺的笑。所以邯郸城到底姓金还是姓宋,她们是压根不在意的,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但八娘忽然说:“我昨日进城了。”
“你进城了,又怎么样?”
“听说城中要修神霄宫,”八娘说,“说不准就要招募女道。”
阿姊怔怔地看着她,“神霄宫又怎么样?她们也是一群女娘,难道还能争得过刘三通吗?”
茶棚外有行路人过来吃饭,阿姊赶紧笑吟吟地过去,中断了这场对话。
阿姊总是苦口婆心的,告诉她能在这里一日捱过一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千万不要痴心妄想。
几个小女道,护得住谁?成得了什么气候?
可八娘就没听进去。
她心里反复想着自己的计划。
她不死心。
转过日去,吃完树皮饭的金使到了邯郸城外时,正好就见到这样一副西洋景。
有个穿着很朴素的小女道下了马车,气势汹汹指着一个黑圆脸,腆着肚皮,抖着蒲扇坐在茶棚外的壮汉:“你是刘三通吗?”
那壮汉上下乜了她一眼——准确说只有半眼——因为没待他看完,小女道身边两个道童就冲了过去,照着他那双原本马上就要堆起笑的势利眼重重捣了一拳。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欺我神霄宫的人!”小女道叉着腰破口大骂,“你骗了多少妇人,抢了她们多少钱!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拿你祭一祭血神!”
接下来的场面就非常刺激,非常血腥,导致出城迎金使的官吏吓得脸色煞白,推着一旁的士兵去制止。
“无量万寿帝君,”那几个灵应军士兵说,“啷个瓜娃子敢管她们呦!”
是新进神霄宫的女道,但不是那些从蜀中、太原一路跟来的寻常穷苦女孩,这个下车振臂一呼的是河北某狗大户家的闺女,在家时多少还得藏藏小脾气,出门就一点都不装了。
“多少是有点极端了。”负责这几个小姑娘的王穿云就说,“多少有点。”
逸闻传到滏阳,帝姬听了就问:“金使什么反应?”
“咱们大宋收复失地,又有帝姬威名赫赫,”尽忠笑道,“他能有什么反应?”
“看着很逆来顺受,”王穿云说,“要不是个面团儿,就是个很能忍的人。”
“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帝姬问。
王穿云和尽忠都有点懵,“只知他叫左瀛,其余不知呀。”
“他父名左企弓,是个降金的重臣就不必说了,有两句诗是很出色的。”
金人刚得了大辽的土地,想要将燕云十六州还给大宋时,左企弓作诗劝阻完颜阿骨打: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王穿云和尽忠都不是文采斐然的博士,听不出这诗是好是坏,但他们都不是笨人,诗里的气势还是听得明白的。
“张觉杀了他父,”帝姬说,“他与大宋算是有杀父之仇。”
也有人父兄之死都能忍下,照旧堆起笑脸,对着杀父仇人上表臣(知名不具)言,但左瀛要是这样的心性,金人是不会派他来的。
他不可能是个面团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帝姬说,“佩兰,我的药是不是缺了几味药材?你领着尽忠,替我看一看。”
帝姬的卧室里只剩下了王穿云,她左右看看,有点迷茫,但见到帝姬冲她招手,就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了。
“我没叫你坐。”帝姬说。
小姑娘愣愣地又站起来,“帝姬,你怎么了?”
帝姬瞧着她,像瞧着一柄锋利的剑。
这是一柄剑,一柄能刺破“皇权”带给人假象的剑,是赵鹿鸣离开皇宫后,得到的第一个礼物。在她得到这个礼物后,就一直思考着用途。
赵鹿鸣对王穿云是很亲厚的,什么话都许她说,宫中那些屏息凝神,不动不看的礼仪规矩都与这个蜀中来的小姑娘无关,仿佛只因为那一剑,她就从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成了帝姬的姐妹。
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纵着她,是因为心中藏了一个念头,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挥动这柄利剑,去杀死一些她必须杀死,又不愿意面对的人。
至于在那之后王穿云的命运,她就告诉自己,暂时不要去考虑了。
赵鹿鸣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大名府之战后,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她有意不曾去约束的小姑娘自己也在成长。
这一次驸马是帮不上她了,她对自己说,她要问一问德音族姬:这柄剑锋利得快要握不住,挥不动,她该怎么办呢?
她要在危险来临之前折断它吗?
“我原本拿你当我的玩伴,”帝姬说,“但以后不行了。”
王穿云迷惑地轻轻歪了歪头,“为什么?”
“你立了功,”帝姬说,“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我必须以对待臣子的态度待你,你也必须以侍奉主君的态度待我。”
小姑娘睁着圆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长大了吗?”
“是,”朝真帝姬说,“你从此必须守规矩,为众人表率,不可行差踏错,这几个小女道为新入神霄宫的女子出气是好事,但无规无矩,乱用私刑是坏事,你不知约束她们,是你失职。”
王穿云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连带她额头上因为熬夜长出的痘痘,一起都变得又严肃,又成熟起来。
“帝姬,臣知错了。”
帝姬用那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后,声调就慢慢柔和下来了。
“要记住,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你自己。”
左瀛出邯郸城,一路往滏阳去时,刚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铺得平整,下过雨后马车行在路上,也不觉十分颠簸,这位金使就得以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看。
有农人趁着下过雨,正在奋力刨地,听见马车声,就好奇地停下锄头,抬眼望过来。
那一张张脸都还很消瘦,但都很有精神,眼睛里闪着新生的神采。
车里的书生望了他们一眼后,就将帘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副官问道:“京中何人最憎朝真公主?”
“听说朝真公主在蜀中时,耿南仲就曾与其交恶,后又有驸马都尉曹溶之事,他亦脱不得干系。”
左瀛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将备好的礼,多送他一份。”
第198章 马奇诺防线
金使进汴京的消息非常低调,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当然就算被汴京百姓知道,百姓们也不会群情激奋地将金使从马车上揪出来打个半死。
相反大家会很乐意去围观一下,津津有味地欣赏金使的马车,想象一下金使的表情:大宋收复了河北!大宋打了一个大胜仗!现在大宋又一次伟大了!
他们当然知道太原以北的州县都交到了金人手里,说不定也知道真定以北还有城池依旧在小规模拉锯战中,还有,还有,当初被太上皇收复,因此那般引以为傲的燕云依旧牢牢掌控在金人手中。
但汴京的百姓们已经不再惧怕了。
西边的太原,东边的真定,都已经回到了大宋手中,这两个重镇可以互相支援,只要它们不失,只要河北屏障尚在,汴京就又可以回到那个“时光昼永,气序清和”的岁月里,榴花纷纷地落下,枝头的鸟儿倒是叽叽喳喳地开始求爱。百姓们就说,这时候清风楼的酒最好,配上青杏樱桃,李子林檎,再来两三样小菜,讲一讲河北战场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击节赞叹。
金使的马车就穿行在纷纷的落花,与满城清冽甘甜的酒香中。
完颜银术可是送进京了,他来汴京,一来要讨要俘虏,二来是聊聊宋金关系——看看满城志得意满的百姓,这趟任务似乎一点也不容易。
但左瀛让随从将车帘卷起,就这么闲适地看了一路的繁华风景,直到朝廷为他布置的官舍中。
金使进城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相公们,李纲进了两次宫。
“金贼伤我民,占我土,”钦宗说道,“若不能尽复失地,朕岂有颜面见祖宗耶?他既至城中,朕不能逐他出城,令他在那候着就是,何时贼酋慑于大宋天威之下,返还故土,朕再见他!”
李纲听了,眉毛就挑起来,很是有些惊喜,怀疑是不是列祖列宗上身了,突然之间官家就这么支棱起来了。但一出了宫,吴敏就对李纲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中可是得了什么信?”李纲问。
“康王托人辗转求到我这里,”吴敏说,“不为他自己,只求照拂帝姬。”
李纲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帝姬与宗泽在河北有功无过,旁人岂有置喙的道理?”
他这位好友就不说话了,李纲仔细想想,忽然就想通了,也不说话了。
旁人置不置喙他们说不准,官家那个摇摇晃晃水袋似的脑子,还有耿南仲那个鼠辈——尤其是耿南仲,他与帝姬结了那么大的仇,帝姬会放过他吗?不能够啊!
那他必然是不能放过帝姬了。
相公们出了宫,耿南仲就从官家椅子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了。
“官家今日言如金石凿凿,真圣君也!”
官家那张白皙细致,却因为圆润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欣喜与心疼交加的神情,“金使之事,就要多多劳卿了。”
耿南仲躬身,“臣为国为君,敢不尽心竭力?”
金使的官舍在客省的角落里,看着很不起眼,有几棵石榴树在院外,引得蝴蝶纷飞,行人驻足。
耿南仲穿过外表破旧的门廊,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小院子里精致雅洁的一切布置,就像透过官家那冷峻愤怒的外表,看到了里面孱弱摇摆的心思。
官家刚听到捷报时高兴过,幻想过,他要领军击退金寇,先收复故土,而后是燕云,再然后要打得金人屈膝,牵着一头小羊来投降。
他就着这些幻想好好地吃喝了一顿,在皇后冷脸下又转头去寻了三五个更乖巧柔顺的妃嫔来,在醉醺醺中听过她们的赞美称颂后,做了一夜的好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落在床帐上时,官家就清醒了。
他连他爹都打不过,他还想打金人呢?不错,他妹似乎是个厉害的,可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妹啊!他妹可能爱九哥,可能爱太上皇,独独是不爱他的,那要是他妹真就立了大功,他赏她什么?赏她个小斧子吗?
一鸟在手,胜过众鸟在林,这道理官家是明白的,宁可丢了雁门忻州和河间,也比被人从御座上赶下去要好。
想清楚了这一点,再想清楚不管他怎么同金人媾和,前线都有人给他兜底后,官家就吩咐下去,给金使一个漂亮的小院子了。
院子很漂亮,里面的一切器皿也都很精致,就连厨子都是特地送过来的,做菜兢兢业业,一道道摆得跟艺术画似的美味佳肴呈上来,只有耿南仲还端在那。
“我大宋非蛮夷地,”他说,“两国交兵,官家却仍待尊使以诚,不知尊使羞愧否?”
金使听了,就微笑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兄弟尚有阋墙之时,两国乃兄弟之邦,你我既食君禄,当尽力令兄弟重归于好才是。”
这话有点不要脸,就算是耿南仲来听也很不要脸,他就脸一沉,刚准备说些什么,金使又说话了:“况且赵忠献不是有言,‘攘外必先安内’?我今怀诚意而来,尊驾何必拒我于千里?”
耿南仲说:“我大宋有何内患,要贵使出言?”
“大臣专权,是内患否?”
屋子里一片寂静,左瀛夹起一个鱼肉丸子,慢慢地咀嚼,看着恬淡极了。
“官家君临天下,”耿南仲说,“纵有一二之臣,官家也是开诚心,布公道,再无芥蒂的。”
“只是究竟不能助长此风。”左瀛替他把话说完。
这人就像是心里长了一面镜子,将耿南仲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套路话就再讲不下去了。
“此皆我朝内之事,”他语气冷淡道,“与金国何干?”
“若无大金,”左瀛笑道,“他仍在蛮夷之地收钱,如何能登堂入室,当起相公来?”
耿南仲的拳头在袖子里握了又握,就像看到一块油饼扔在面前的老鼠,明明油饼后面还有根细线,可那饼真是太香了。
“贬李纲易,只是朝议麻烦,你有何计?”
“你排挤他走,自然不好看,”左瀛奇道,“你手中有人质,如何不能送他去养老?”
“人质?”
这位金使就阴冷地笑了一声,“正在河北。”
耿南仲一瞬间恍然,再看金使的目光就更不同了。
种师道廉颇老矣,贬他回终南山去继续当打窝仙人不需要什么技巧,但贬李纲就麻烦,人家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知人善任,举荐了宗泽,又请帝姬往河北,果然收复失地,眼下是如日中天,大宋上下心中的救世主,你现在送他去吃荔枝是断然没理由的,调他去当个宣抚使,名义上总领兵马,听起来好像很体面,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你赶他出京的意图。
那言官带头,太学生们其后,再加一群汴京市民,大家就要闹了,你上朝下朝千万小心点,被套麻袋打死别怪大家。
但左瀛提出了一个新鲜的点子:他要是个真爱国爱君的,你看我们大金是现成的威胁,你说你要将河北这群人都调走,李纲不就急了吗!
别说李纲出手拦着,朝真帝姬是你们官家的妹妹,灵应军是白鹿灵应宫的护军,他李纲有什么资格管哪?
一石二鸟,拿朝真帝姬给李纲添堵。
真是个小机灵鬼!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出了这么好主意的人是个金人,光感谢不够,人家凭什么白费力气给你出谋划策呢?
况且这样一个明明可以装得纯良恭谦的人,赤裸裸将他的心机和阴狠给你看,你怎么可能不警醒呢?
耿南仲都想明白了,就叹了一口气,“尊使有此大才,可惜明珠却落在了沟渠之中啊,若能归宋,为相为宰,众人皆要避君一头啊!”
金使就也跟着叹一口气,说道,“尊驾这样看重我,若两国兵戈重启,真教我痛杀呀,好在咱们非敌是友,心中更有是非明断,孰人是敌,孰人是友,尊驾为帝师,自然比我更加明白。”
耿南仲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手,“你若真愿两国干戈玉帛,当言无不尽才是。”
左瀛就握住了他的手,“我还有一计,可保万年太平。”
金使在汴京还没有回国,但汴京的诏书飞出来了,一路就跑到了滏阳城中。
这一日李世辅总算得了休沐,在邯郸城里搜罗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什么中空装了粗沙,头部可以转动的木头棒棒人,比如什么布白兔,瓷公鸡,反正就是卷上一堆跑回了滏阳城。
帝姬手上的痂总算开始剥落,正好两只手很痒,就在那一边听李世辅讲些邯郸城中的琐事,一边拿了白兔搓手。
佩兰偷偷地从佩囊里掏出一卷红线。
王穿云看了之后很犹豫,“我都是个大姑娘了,不玩这个了。”
佩兰就瞪了她一眼:“出去一趟,回来还是笨!”
又是个一切都很好的下午,所有人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时光,诏书就是这时候到的。
风尘仆仆的内官跑进来,第一句就是恭喜!
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喜在帝姬受了封赏,从此就是蜀国长帝姬了!官家将兴元府的几个县都给了帝姬当封邑,这么丰厚,足见帝姬拒敌之功,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呀!
有人听着就悄悄皱眉,觉得帝姬功在河北,封在蜀地,多少有点怪异。
但帝姬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她笑吟吟地领了诏书,然后问:“第二喜呢?”
内官眉飞色舞,“相公们合议,要在中山、真定、大名府之间,修一个延绵百里的要塞!从此金人不能南下,帝姬再无忧矣!”
河北,大平原,大要塞?几百里的要塞?
赵鹿鸣惊呆了。
第199章 夯土营
左瀛出使之前,曾经去过一次完颜宗望的府邸。
华美光辉,仿佛人间仙境。
府邸曾经的主人是辽主十分宠爱的儿子耶律敖卢斡,尽管这位契丹亲王不以奢靡闻名,但他的府邸仍然极尽奢华,不仅拥有契丹人能享受的一切,里面还有十足的宋地风情。
但左瀛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完颜宗望住进了这座府邸后,单独辟出了一个院落,修成女真人曾经在白山时的低矮泥屋。他平时会享受作为战胜者的一切用度,但每个月也有三五日要在那个小院里住,穿褐衣,吃麦饭,无论炎天暑热还是三九严寒,他都要如此坚持个几日。
他就是在这座小院子里招待的左瀛,神情很平淡,像是他所处的环境与那个金碧辉煌的元帅府并无不同。
左瀛见了,立刻就心生敬意。
“先生要出使宋国,有些事我很不放心,想当面与你说一说。”完颜宗望说道。
“郎君信我。”左瀛说。
完颜宗望就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做场面活的人,修了这个小院子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是个软弱的人,他的叔叔们、兄弟们、臣民们,更是软弱的人。
金碧辉煌的东西如同心魔,会腐蚀掉他们所有人,这是佛祖明白告诉过他的。所以他必须用这座“守心院”时时告诫自己。
以及,他必须尽早赢下对宋战争,在这一代老兵还能拉得动弓,在这一代名将还也没有老去之前,尽力留给子孙更多的遗产。
见到左瀛如此说,他心中就很宽慰。
他的担忧与坚持,左瀛全都知道。
“宋国上下,我最忧者,唯朝真公主一人。”
他说了这话,左瀛就很吃惊,“她毕竟……”
这种老套话完颜宗望不想听下去,径直打断了他:“若她是男子,先生又如何看她?”
若她是男子?
左瀛想了一下就顿悟,“她年轻,又知兵。”
“她从太原到河北,起初只有借童贯、张孝纯之势,又借徐徽言、种师中之兵,才堪堪守住太原,”完颜宗望说,“你看她而今呢?”
“大宋朝堂宗室,以使者往来观之,”左瀛说,“知兵者甚少,虽刚直有气节如李纲者,不能免。”
她年轻,又知兵。
她在不断成长,并且在成长中不断获得威望。
只要一想透这一点,她就再也不是金人下意识的那个“她毕竟是个公主……”
她是大宋高层里极少数亲自见过战争,参与过战争,甚至打赢了战争的将领。
她还特别年轻,不足二十岁!
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如果她有足够的空间成长!
完颜宗望想都不敢想。
原本这样一个年轻人可以归他们大金所有,若她能够嫁过来,完颜宗望是一定乐意管教幼弟,要他花点心思,让公主死心塌地为阿骨打的子嗣筹谋——这甚至可能在将来某些政治隐患爆发时,替他们立下大功。
但现在这些想法都因为驸马曹溶的死烟消云散了,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她的成长。
金人做不到,那就想想办法,让宋人来。
“河北大捷,宋人必定斗志昂扬,你可以推波助澜。”
左瀛想一想,“择一李纲党羽?”
完颜宗望摇头,“李纲举荐宗泽与朝真公主,手握大功,不会轻敌冒进。”
客人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要在主和派里找一个。
他也紧接着想到,最好是同朝真公主有仇的人。
“她奔波战场,必然是学了不少东西,”左瀛笑道,“郎君最忌讳哪一桩?”
完颜宗望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粘罕元帅奏报,她在石岭关左近的山坡上遍布营寨,互为援手,我最憎这一桩。”
他在拼命改进攻城技术,代表他是个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人,可不代表他就天生爱打攻坚战,相反每个统帅都极其憎恶攻打一切不动产,大到城池,小到营寨,只要是对方已经精心布置过的,用来应对敌人的设施,一定会令他的军队付出一个难看的战损比。
区别只有“难看”和“加倍难看”,而“难看”就意味着女真人以小族驭大族的军队习俗将会遭受挑战。
朝真公主锲而不舍地撬契丹人墙角,完颜宗望则矢志不渝地搞女真契丹一家亲,他甚至很尊重被分给自己的契丹公主,给了她贵女一般的待遇,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打仗时谁死得多,谁分的战利品多,这才是契丹人最关心的事。
完颜宗望不能分给契丹人与女真人同等的战利品,那就只能尽量让他们少死一些。
朝真帝姬也知道这一点,她的目标就必然不是阻拦他的进军,而是想方设法给他放血。
“若是放她足兵足粮,在河北自在经营,”他说,“她会修出遍地营寨。”
左瀛说:“我有了一个好主意,现在只缺一把趁手的刀。”
趁手的刀在秘密见过金使之后的朝会上,立刻就出列向官家进言了。
耿南仲说:官家!宗泽解真定之围,逐磁州之金兵,这是官家的圣德所致,也是大宋列位先君圣德所致,可喜可贺!可是,还不足够呀!
先是官家一反常态地站在主战派这一边,现在又是主和派的耿南仲公开跳反,朝臣们就一阵低声喧哗,交头接耳,不明白耿南仲到底是真心为国呢?还是另有什么坏主意呢?
耿南仲压根不看他们,他挺直了脖颈和腰背,整个人像一棵孤直的老松,说:“但前有燕云复失,后有代忻落入敌手,更有金人列阵黄河,此仇一日不能报,祖宗一日不能得安!官家!主辱臣死!请官家下令宗泽即刻出兵,收复燕地,剑指上京!”
所有人都震惊了。
李纲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此语荒唐!宗泽所领不过数千灵应军,余者皆河北流民,能救援真定,皆因宗泽与义军存尽忠报国之志,忘死拼杀,方有此胜!而今粮草不济,你要他们如何收复燕云!”
“有何不可!”耿南仲梗着脖子大声道,“官家哀流民之多艰,故而暂停漕运,难道为复燕云,各州县就不能勠力同心,星夜兼程么!”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李纲就大骂,“你倒是将粮食运来!你不运来!他们断然是无兵可出的!”
场面有点感人,主和派比主战派还要好战,主战派倒要骂主和派太激进。
有人偷偷去扯李纲袖子,被倔相公一袖差点摔在脸上。
官家在上首处跟个橛子似的,只知道听,也评不出个高低对错。
于是耿南仲就再接再厉,“运来又如何!官家运来,你出兵么!”
话赶话到这里,李纲忽然就清醒了一点。
不行,就算官家真运来粮食,也不能让帝姬和宗泽真就出兵啊!
他冷哼一声,“河北几座重镇,难道金人就不知道防备吗?”
“你要修两个小寨子,都由得你,”耿南仲还是很咄咄逼人,“你须得下令出兵就是!”
“既是倾国之战,自然要修筑连绵百里的营寨,令金人防不胜防才是!”
李纲这话一出口,耿南仲就一脸的震惊,一脸的愤懑,一脸的阴谋破灭,功败垂成。
这就不能怪李纲了。
不仅是见了耿南仲的脸让他觉得这事儿似乎可行,这事儿本来就跟思想钢印似的烙在一众士大夫脑子里:燕云这么多年都不在大宋手里,大宋没有天险,整天琢磨手动搞个防线出来,这有错吗!这没有错!
大家都不知兵!都没想过要是真在大平原上搞出一个百里的大型营寨,是何等劳民伤财又毫无意义的事!你修城都不敢方圆百里,营寨百里难道就守得住了?那不是作茧自缚吗!
李纲还在咄咄逼人,直到最后官家不得不发话了:“朕觉得,卿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
这一场朝会结束时,大家都有点满足。
李纲就不用说了,虽说背上了专横跋扈的名声,但他好歹是保住了宗泽和朝真帝姬,还修了个大营寨!好耶!
耿南仲也不用说了,自从河北大捷以来,他就一直很忧心自己的地位——主和派最怕的不就是太君战败,自己被清算吗?现在他又给李纲挖了坑,又给帝姬添了堵,又在朝堂上表了态,哪怕走在汴京大街上,也不怕被太学生打啦!谁看他不是最激进的主战派!
在汴京街头买小吃的左瀛是最满足的,他在贾家瓠羹店尝到了十分美味的羹,配着曹婆婆家的肉饼,有人见他吃得香甜,就笑问他是不是外地来的客人,看他这样文雅的相貌,多半是个来考试的书生吧?
“我确不是汴京人,”左瀛道,“但我很喜爱此地,说不准以后要来此买一个三间的草舍,每日里也不开火,逛到哪吃到哪就是。”
“这里可贵!”小二就插嘴,“客人准备了多少钱?买哪一处的屋?”
“不要紧,有一群不吝惜自家祖产的蠢货,待他们将田地贱卖给我时,”书生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有钱啦!”
“相公不知兵,”王善说,“咱们须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一群人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对着这个很扯淡的诏令。
朝真帝姬忽然说,“营寨不是都要大营套小营吗?咱们把营寨修得再大点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已经从惊呆中回过神来,开始想坏主意的帝姬说:“不过,我想用夯土修些小营,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200章 惨绿少年
关于朝廷的不着调旨意,一贯很低调,差不多都在养生的转运使虞祯私下里同宗泽说:
“这事儿刚有了个旨意,且等着吧。”
宗泽皱眉,“毕竟是天子的旨意,岂可阳奉阴违?”
“河北残破,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正是疲敝之时,就是只强弩,也穿不过鲁缟了,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转运使说,“就不说朝廷要运多少钱粮,征发河北多少民夫,只说这样大的营寨,靠两万义军守得么?”
肯定守不得啊!你一座大城方圆几里地,都要里外数万人去守它,马奇诺防线没个十万人打底,成什么样子!
这事其实汉时的刘向就聊过,说某魏王想要修一个“中天台”,劝他没用,得有人跑来打着支持他的名号替他细算这笔账,等一路算到光是地基就要方圆八千里,全国领土都不够,还得成为战神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后,异想天开的领导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李纲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但既然这个马奇诺防线计划还没开始出发,在前线的大家就考虑是不是试探性申请一下人员和预算,好让那些不知兵的好领导和不知兵的坏笋一起偃旗息鼓,不要再搞前线心态呢?
蜀国长帝姬——但大家仍然很习惯称她为朝真帝姬的赵鹿鸣听说后,就说:“上个奏表吧,我猜是无兵可用的。”
宗泽和刘韐就都写了表,各自估算了从真定府到大名府修这个超大规模的营寨大概需要多少兵力防守,帝姬又加了一句:
“不要拿些江淮义勇来充数。”
江淮自然也有好汉子,可以当兵上前线,但凭什么呢?
人家原本住在鱼米之乡,被你们“偏要勉强”搞得黄河动不动就夺淮入海,这一大片平原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些元气,你又要搞石壕吏,给人家壮丁拉走,留下一家老小挣命,那人家怎么会情愿呢?
就算帝姬是个不在乎他们情不情愿的人,这些江淮兵也一没经历过战争,二不像灵应军从蜀中带出来,受过她的用心训练,征发来左右脚都不分,怎么打仗?再筛选淘汰一批吗?
要是全国的兵力都枯竭了,这么做也算不得已,可西军呢?
十几万西军从冬天驻扎在洛阳,现在渐进了初夏,已经有许多人回陕西老家去了。
他们待得其实不错,来时包袱沉甸甸的,又是铠甲,又是武器,大斧沉重,短刀也不轻巧呀。可等到回去时,不少人就没那么沉甸甸了。
军官就写,他们在洛阳四处剿匪,也是经历了很艰辛一段日子的,所以才会有铠甲和武器的损耗。
至于剿的匪在哪,其中会不会有人效仿董卓,搞些杀良冒功的事,西军认为你这就涉嫌毁谤了。
所以他们走了,洛阳城内赚得盆满钵满的商贾很高兴,城外被祸害够呛的百姓也很高兴,他们自己能轻松回去看老婆孩子,也高兴。
甚至太上皇不用担心这么多兵马养不起,官家不用担心老爹搞政变,那也都是心情很不错的。
都高兴,赢麻了。
只是在河北要援军时,大家有点尴尬。
李纲说:我不尴尬,为什么不能调西军去河北?
大家就更尴尬了。
最后还是官家出来打圆场。
“西军路远,不如河东暂调援军,如何?”
消息传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拿着这张纸在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洁白如少女般的手背上就全是一条条青筋。
“官家岂是不念旧的人?”他说,“这必是耿南仲的主意!”
下首处的种师中、张孝纯、王禀、徐徽言这些人互相看一眼,就都不作声。
除了张孝纯是个死守太原的文官,调谁也不能调他去之外,其余人倒是都觉得去河北很好。
这群将领不懂什么叫定时炸弹,但他们都不是不知兵的人,因此待在太原城,多少有些不安。
太原城很好。
经历过去年的战争后,这座重城缓慢地恢复了繁荣。
那些逃走的人又回来了,连带着还有各路跑来找军队做生意的商队,他们都知道这里的兵马立过功,受过赏,既然暂时不能回乡,那不如将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帝姬遗留下来的痕迹,比如说一些神霄派道士,其中有许多女道反而很受百姓的信任,因此在民间颇有声望。
梁师成打压了一下,将帝姬建起的妇人队都解散了,将那些女道也都抓起来训斥责罚过,但在张孝纯的暗示下,县尉对这些妇人的责罚就是挨个大声辱骂几句,恐吓几句,而后就恶狠狠给她们赶回道观去了。
据说过后县尉夫人又去求了一张符,还为这张符给太原城外那个小道观送了些金帛。
总之除了这些小事,太原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甚至梁师成也不是个喜欢兴风作浪的人。
他在太原城外挑了个不错的庄园,平日在那里住着,尤其喜爱赏玩雪景,还喜欢同太原府的大户们往来应酬,一派和乐。
至于石岭关防线的事,他就不大理会了,比如将士们缺了寒衣,他就交给这群将领自己去筹备,他是宣抚司的,过来是为了监军,又不是来打仗的,关他什么事?
很小的一件事,对太原城里的人没有任何影响,但这些将领心里就总是惴惴的。
金人现在风平浪静,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了,梁师成想摆烂且由得他摆,可如果有一天完颜粘罕又打过来了呢?
太原城很好,但这些河东路的将领总觉得头上悬着利剑,很想找一个能替他们遮风避雨,把责任扛住的领导。
种师中听过开会后,回去就问自家的小侄子:“十五郎,你还记得以前去翠崖谷时……”
十五郎像是一只突然被猫头鹰抓住的鸽子,很惊慌地喊了起来,“我那时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有心咒曹家二十五郎!”
种师中就说不下去了,冷冷地瞪着他,直到十五郎羞愧地低了头。
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谶纬之说,多是无稽之谈,你无心之问罢了,哪有什么相干?”他说,“莫说是曹驸马的生死,就是你我,许多时也由不得咱们自己的。”
种十五仍然是不吭声,脸色很苍白。
非常傻的一个傻小子,种师中看着这个傻小子就说:“河北需要援军,你去不去?”
傻小子一下子就分裂了,像是又精神,又不敢精神,心虚得随时要逃跑似的。
“不过,河北经年战火,已是破败不堪,不比太原,就算赢下一仗,燕山以南更无遮挡,若金人再来……唉,”种师中就说,“那里是极艰险的。”
种十五一下子就不纠结也不心虚了。
“侄儿世受国恩,”他说,“愿守疆土,马革裹尸!”
“我们都愿报国恩!”
尽忠冷眼瞧着,就不吱声。
帝姬的伤好得差不多啦!为了贯彻好朝廷颁布的旨意,在从真定到渤海修一个超大营寨,她坐着马车来真定看一看了。
听说这个消息,整个真定府就都很激动。
同样都是围城,平民百姓被坚壁清野,犹如灭顶之灾,可大户人家就家大业大,他们在城外有田产,城内有宅邸,山里甚至还有清幽又坚固,能当营寨用的坞堡,他们想活下去是很容易的,恢复元气也比百姓更加容易。
因此金军一撤走,他们就又光鲜漂亮地出现了。
家中有漂亮子弟的,提前三天就开始沐浴斋戒,身上不许有一丝不干净的气味儿,到了这一日清晨,头发要梳得溜光水滑,脸上要浅浅拍一层粉——万不能只涂了脸,不涂脖子啊!除此之外,衣衫要从内而外透着庄重典雅,但又不能缺了少年朝气的魅力。
对了!还有熏香!要熏香啊!坐席三日香!
他们彼此询问:曹家那位驸马,生得什么样子?穿得又如何?听说他如何郎一般洁白美丽,又有完美无缺的风度,自家的孩子能不能东施效颦,万一就得了帝姬的青眼呢?
这些心思不能说出口,但帝姬的车驾缓缓来到真定城下时,等在外面的除了刘韐父子,真定府官员,以及本地的狗大户外,后面就跟着特别多的惨绿少年。
这群白身少年按照尊卑规矩来说,根本站不到前面去,因此本该非常不显眼。
但他们又特别的显眼——没办法,一大群香气扑鼻,花枝招展的富家子弟就算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蹲着,那也是暗夜里的萤火虫,根本无法忽视。
刘韐的眼皮抽动着,什么都没说,迎上前去,刚要对掀开车帘的帝姬说几句恭敬有礼的话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蜂子!”有坐席三日香的少年大声惨叫,“快替我赶走它!”
乌泱泱的人群有了一阵骚乱,有人低声训斥,有人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被蜂子追的少年很快就不吭声了,含泪继续站在队列里,经受帝姬和蜂子的双重考验。
佩兰忍不住了:“真是一群蠢东西。”
帝姬忍俊不禁:“是么?我却觉得他们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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