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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说憨人谁是憨人


    在帝姬的车马缓缓驶入真定城后,惨绿少年们内部就开始了一些小规模的竞争。


    他们都不是傻子,父祖叔伯要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城迎接帝姬,他们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欺少年穷嘛!他们虽然不成器,但也未必就只能靠着帝姬的裙带关系往上爬,我皇宋教化下狗大户家的儿子也要脸呀!巴巴去给一个小寡妇当面首,这话好说不好听,万一他们将来真就功成名就,封侯拜相的,这不就成了黑历史吗?


    他们原本就是抱着这样不满的心去迎帝姬的,不满,有些心里还有只见过几面的邻家姑娘,或是青梅竹马的小表妹,有些则只是心高气傲,少年梦还不曾破碎。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站在队列里时,看彼此还是可怜人,友好得像是共患难的天涯沦落人,并且共同脑补了一些荒淫可怕的剧情——


    如果帝姬当真逼迫他们当她的面首,他们是死也不能从的!


    ……当然他们不想死。


    总之先这样想一下!想想自己站在帝姬面前,严词拒绝的凛然风姿!


    帅!


    身旁的哥们也很帅!如果帝姬真就一怒之下准备砍了美少年的头,他身边还有个好兄弟作伴!


    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很久,差不多也就是从清晨站在城外开始等灵应宫车驾开始,到帝姬入城终结。


    不是因为帝姬很美。


    她坐在马车里,在刘韐上前行礼时,掀开帘子很和气地同他说了几句话。


    离他们那么远,他们根本看不到她的容貌美丑。


    风将她的袍袖轻轻吹起,能隐隐约约看到她身上的浅灰色袍子,以及腰间墨色的绳子。可她的身姿一动也不曾动,像是一尊雕像,直到刘韐行过礼,讲过话,内官将帘子放下后,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入真定城,里面就再没有什么声音。


    这样一群玉树临风,香气扑鼻,高贵俊美的富家少年站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也不看!


    少年们有些讪讪的,差点变成蜜蜂小狗的少年就窃窃私语:“到底是天家血统,眼中岂有我等草芥。”


    立刻有原打算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那样浓,莫说是贵人,我也要呛死了!”


    “什么话!”蜜蜂小狗就很委屈,“那蜜蜂都是你引来的!你那香囊里带了二三十个蜂蜜香丸,都是你阿母亲自给你带上的!你自己说的!”


    这次混乱的场面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帝姬进城了,长辈们可以直接瞪起眼睛,给混账东西打过嘴后叉出去再叉回来了。


    被打完嘴的惨绿少年们一脸的惨相,跟着队伍鱼贯入城,有人又开始幻想。


    帝姬在城外没有任何表示,入城后不会也毫无表示吧?


    晚宴时喊他们一起吃顿饭?挨个瞧一瞧他们的容貌气质?等酒席散尽,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时,是不是就有个精明的内官会带他们去帝姬的道观,再有一个美貌的宫女掀开帘子……


    有宫女提着宫灯在前面缓缓而行,直到了门口,佩兰优雅而利落地掀开帘子,刘韐踟躇了一下,领着儿子就进了门。


    屋子里闪闪烁烁,进门的客人就被这通明灯火照得差点花了眼,而后才发现帝姬这屋子里除了灯火外,还有几面放在灯旁的铜镜,因而照得整个屋子极为明亮。


    “朝廷要我修大寨,我是修不起的,可我在真定城外跑一圈,还真想再修一座小城。”


    屋子里高挂着真定城的地图,桌子上已经建起了一座沙盘,帝姬依旧是墨绖从戎的装束,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刚经过数日奔波的模样,身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军官,正在等待他们。


    刘韐心念就微动了一下,说不上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宗室继续成长下去,对官家和大宋的宗庙会产生一些危险的问题。但他很快压制住了那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告诉自己河北现在危如累卵,官家屁股下的椅子不是他该关心的。


    真有那一天,那也是赵家子孙自己的事,和他们没甚干系。


    ……虽然没和李纲通过气,但诡异地殊途同归。


    笨蛋儿子比他想得更少,一见到那沙盘,立刻就很兴奋地走上前去,恨不得将鼻子凑近沙盘上那座竖立在真定东北的小城闻一闻。


    “此城若当真建成,可补真定东北防守之虚!”


    “小将军天资出色,”帝姬笑道,“刘宣抚,虎父无犬子啊。”


    刘韐老脸一红,又板起来,“他能读过几本兵书,不过以一知当十用,灵应军麾下人才济济,皆军中英俊,帝姬心慈,他若当了真,真真愚不可及了!”


    小将军就脸色一白,强装出一个笑脸。


    但刘韐的注意力并没有跑散,他问:“帝姬如何想到要在东北处筑城?”


    帝姬就指了指一边的岳飞,“这是岳指使教我的。”


    岳飞起初没想到要在真定城外筑城,他想得更多,也更从容些,比如要在河北的边境线上起一些虽不马奇诺防线,但规模也很大的防御工事,能够供给十万计的宋军与金军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反复拉锯战。


    但帝姬说:“没时间了!”


    这就吓了大家一跳,“金人刚走啊!”


    帝姬端起茶杯,幽幽地说了句,“我有孤虚之术,五雷之法,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都知道帝姬心思深,不想说的话,经常就装一下神棍,因而也跟着很有默契地“原来如此!”了一句。


    岳飞刚刚知道,还不是很适应,没话找话地又加了一句,“还有血神庇护!”


    帝姬那一口茶水就差点喷出来,整个人都好像非常羞耻的样子。


    ……跑题了。


    总之真定城外再修个小土城就是基于这一点考虑。


    为什么是东北?


    真定城在太行山下,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南面有滹沱河,西北有高山,东北有磁河和大泽,都是天然倚仗。


    岳飞提出这个想法时,一贯待在南方的王善倒是有个小问题:东北方向既然有大沼泽地,为啥还要建营寨?


    “金人素来秋冬南下,”李世辅替岳飞回答了,“河水冻结,泥淖坚硬如铁,无甚大用。”


    城池就是个永久工事,为什么还要在城外修个半永久工事?


    简言之,半永久工事是给城池看大门的,只要有这么个东西在,金军来时要是打小城,大城的弓箭手登高望远,四十五度望天一轮箭雨下去,攻城的就得下饺子一般纷纷洒洒如樱吹雪;要是打大城呢?那你就要时刻体验被前后夹击的酸爽,当然士兵也可以左右手各带上一面盾牌,但这成什么体统呢?体验一把河蚌的人生吗?


    搞这么个小工事,可以给敌军带来加倍烦恼与超级加倍的放血,血放多了,被放血的人就要闹了,完颜宗望不会放女真人的血,那放谁的?


    赵鹿鸣的思路大致如此。


    这边一讲完,那边刘韐就非常感动:“帝姬欲以大名府之钱粮替真定筑此城么?臣感激涕零……”


    帝姬就不吱声了,用很凉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人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好臣子,还懂得变通,比如对她在河北的统治权,这位宣抚司的高官本来有权力质疑,但他就是坚持着没张过嘴,而是非常老成持重地跟宗泽沟通合作,力图整合整个河北的力量,共同抵御金军。


    本来是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小老头儿,但现在一张嘴就要钱,这就不可爱了!


    “真定府这么有钱,”她说,“为什么要大名府出?”


    刘韐一愣,“真定残破……”


    “今日入城,”她说,“我都见到了。”


    正直士大夫刘韐的表情一下子就很精彩。


    帝姬入城后的当晚,没有大宴宾客。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不用家长说,惨绿少年们就很坐不住了,他们开始打听帝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打听了一下之后,发现帝姬这几日出城去看过北边的沼泽,看过城中的妇人,还看过城下窝棚里的流民,她带去的灵应军不多,但迅速开始在真定府散发能止下痢的符水,并且吸引了一些穷苦人的追随。


    除此之外她见过一些官员,也见过守城的兵将,他们虽然都没敢抬头看她,但都众口一词表示帝姬貌若天仙,光辉无法直视——她身边那一群宫女和内官各个看着都风度不俗,那帝姬自然就更是天上的神仙啦!


    天上的神仙,却从来不看这些白身少年一眼,神仙光环就更真实了。


    少年们立刻就听进心里去,并且开始了一些小算盘。


    他们想,帝姬看起来立身甚正,并不像大名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般荒淫呀!想想也是,帝姬就没去过大名府,必是杜充恶意毁谤!


    帝姬有权有兵有地盘又有名望,那跟在帝姬麾下就不丢人了——但帝姬目前明显对他们不感兴趣!甚至连他们父祖叔伯的请求都回应得很矜持客气,冷淡疏离。


    惨绿少年们就更加抓耳挠腮,只觉得自己错过一个亿,不知道要找谁的门路才能搭上这登天的梯子。


    总算是有个聪明人在真定城里寻寻觅觅了一圈,忽然发现了刘子羽!


    这位小将军文武双全,但是个憨憨!


    套他话!他肯定能答出来!


    刘子羽去这位世交的弟弟家吃了一顿饭,喝了点酒,整个人脸红扑扑地,舌头也不太直,就说:“帝姬心中想什么,哪是咱们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测?不过,我倒是真知道一件事……”


    聪明弟弟赶紧斟酒,“帝姬力挽狂澜,救河北于水火,阿兄当教我为帝姬分忧呀!”


    “你帮不得她,”刘子羽很神秘地说道,“她要在城东北修一座夯土寨子,而今大名府的官员都说真定人惫懒不堪驱策,准备派些官员和役夫过来,抢这个功呢!”


    第202章 合理利用


    蜂蜜小狗姓张,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但他家特别有钱,被称为“布张家”。


    金人退兵后,张家在真定府购置了不少田地,都是那些被金人打过土豪分给牢城军,又从牢城军那被收缴过来的土地,一时成了大地主。


    但张家的根基不在真定,而在邢州,据说原本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因为掌柜的特别有侠义心,救了一个被公开杖决后又苏醒的死刑犯,而后死刑犯便报答他,给了他偌大的家业。


    这事儿在邢州是很有名气的,大家议论纷纷,先是传为美谈,后来又有些暗地里的猜测,认为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恰巧你救了一个死刑犯,恰巧他不仅是个巨富,还一心一意报答你的恩情——田螺姑娘也就是做顿饭,不能给你百万家业呀!


    所以更趋近真实的猜测是,这人原本就是黑白通吃的一个人,大宋的父母官在邢州,他就打点大宋的父母官;女真的父母官来了,他也能给女真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但墙头草一般要被清算,作为那些立场坚定的人的奖励——但张翁特别精乖。


    他能在死刑犯里慧眼识英雄,找到一个潜力股来拯救,就能在清算还不曾到来时,第一个跑进真定城。


    刘韐不收他的礼,他就将礼物换成了真定城百姓最喜欢的东西,在真定城内的铺面里,摆上一大批的米面油盐,连雪白的猪油都一罐接一罐地摆上。每一样都是旷日持久被围困的真定城所紧缺的,每一样都和打仗前一个价。


    他卖了几日货,一直到各地物资终于送过来为止——要说他也就是提早个三五日,但在真定百姓心中形象就大为不同,不仅称他为张善人,还给他家蜂蜜小狗谋到了一个红扑扑香喷喷站在城外队伍里迎接蜀国长帝姬的位置。


    光是张善人还不足够,他还要得到一些更扎实的东西来保证他的地位,比如说帝姬的承诺。


    因此在刘子羽那里听说了帝姬要在真定城外再修一个夯土小寨后,张善人就留心了。


    “真定城高且厚,”张善人说,“她为何要再修一城?”


    蜂蜜小狗说,“爹爹,我家有钱,修就是了!”


    当爹的就没能保持善人的面孔,差点上去就是一脚,“蠢货!你当是买你的蜜果子吃呢!二三百钱一兜子的东西!修一个夯土城要多少人力物力,那都是钱!”


    蜂蜜小狗就很颓,“可刘子羽说,帝姬要从大名府调官员来修这个!”


    爹爹紧皱眉头。


    自己儿子虽然笨,可也会抓关键点。


    刘子羽是真醉还是装醉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为什么要调大名府的官员来修这个城寨呢?


    这消息并不保密,很快又有其他家长也得到了消息,他们是没在战争学上加过天赋点,可他们会钻营,会分析,都从这事里看出些什么:这小城寨一定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帝姬来真定就为这个!


    等又过了两三日,真定城外就来了个宣抚司的新官。


    坐着的马车是缺了辐条,又临时找了几根木头修补上的,没上漆,因此特别显眼,衣服抽了线,洗褪了色,整个就是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看着比刘韐还要老些,穷酸气真是半里地外就能闻到。


    但就这么一个人进了真定府,让刘韐见了他半日,到得第二日,老头儿就去城外看地方了,身边还有军中的武将陪着,很是气派。


    这群家长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直看到帝姬回城时遇到老头儿,车驾特地停下来与他聊了一阵。


    家长们就有些急了。


    这么个半生不得志的穷鬼,听说只是因为大名城内乱时立了些功劳,竟然一步登天,进了宣抚司不说,还入了帝姬的眼!


    闻闻他的穷味儿!看看他的老迈脸!这么个土埋脖子的家伙还奋斗什么!快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刘韐坐在府里,坐得很稳,喝了一口蜀中送过来的川茶,这茶是灵应宫自己的茶园种出来,千里万里送到河北的。帝姬有心,给了他几斤,他喝着就不觉得川茶粗,而是在里面喝到了蜀中百姓平安喜乐的滋味。


    他笑眯眯地喝茶,几个家长就很着急。


    “大名府不曾经过战乱,农人正是忙碌之时,现今全河北都靠着大名府的粮食,怎么还能要他们出人出粮呢?”张善人就首先开口,“咱们受了朝廷和帝姬的大恩,也当思报呀!”


    他开了个头,后面的家长就一迭声地附和,“不能叫大名府的人看轻了咱们,别说修这么一个小小的寨子,就是再修一座真定城,咱们真定府也能修得出来!”


    “是呀!是呀!”又有非常机智的人说,“况且咱们还有许多俘虏……”


    这话题机智得过头了,刘韐瞥他一眼,那人赶紧说,“总之宣抚该给咱们个尽忠的机会才是!”


    刘韐就慢悠悠放下茶杯,“怎么给?”


    “比如城南那个小寨子,”张善人狡猾地说道,“咱们都愿意出钱粮,不求奖赏,只要给家中不成器的儿郎一个历练机会就是。”


    “那座附城?”刘宣抚说,“曹家已同我讲过,他家与帝姬原是有亲的,既然帝姬一心为真定府安危,那城的支出他们曹家出了就是。”


    面面相觑!


    大惊失色!


    流言就飞速在城中散开了。


    曹家确实是真定的大户,从曹彬跟随太祖皇帝打了江山开始,人家荣宠就没停过。别人家三世四世就算败下去了,他家今岁尚一位公主,明岁又送进宫一个皇后,代代都有出色的人物,到了这一代,都以为曹诱之后再没什么人了,又出了一个驸马曹溶!


    “果然帝姬还是念着旧情,”少年们说,“不愿有那等瓜田李下之嫌。”


    他们到这时算是彻底安全了,知道帝姬不会在宴席后叫宫女牵着他们去她的寝殿了,可心思完全落地后,就又升起了些不忿:


    我那么出色,那么漂亮,怎么帝姬看都不看我呢?帝姬不要以色侍人的佞幸,那我也很有本事呀!看看城中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的那些年轻人,那都是什么人呀!有党项人,有辽人,还有个相州农户里出来的小子!与他们一般年纪,却能神气地骑马走在真定城的大街上,连这些富家子弟的父祖见了他们,都要小心客气!


    帝姬除了想要一个真定城外的小城之外,还想要点什么呢?什么才能显出他们的本事呢?


    得想点办法。


    岳飞走进屋子里时,李世辅正对镜发呆,给岳指使吓了一跳。


    “你这是——”他想想赶紧收回了半句话,“这是灵应宫什么新供奉的办法吗?”


    李世辅猛然转回头,脸色看起来很变幻莫测。


    “嗯,”他有点慌乱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现在还没进盛夏,正是花开得香,开得盛,开得种类繁多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送来了这一篮子的花,李世辅头上歪歪斜斜地插了几朵,没衬出漂亮,倒衬出他那黝黑的小脸更黑了。


    岳飞倒是不在乎灵应军这些奇怪的风俗,这支道士军作战勇猛,军纪严明,有信仰,也乐意在平时帮百姓一点小忙,这几件综合在一起,已经足够令他满意。


    至于这群小道士每天嚷嚷些啥,岳飞都乐意跟着嚷嚷,他们要是晨起要敲敲木鱼,岳飞也学着敲敲,至于烧香敬神,岳飞就更不反对了——只要别在这些事上太奢靡,影响了军队,士兵们闲下来刻小木牌的神神叨叨行为他都不管。


    那看到自己的好战友好兄弟在那往头上簪花,岳飞自然也没有想多。


    作为一个虽然不擅言辞,但很重视和大家搞好关系的年轻军官,岳飞拿起一朵红彤彤的虞美人就往幞头上插。


    李世辅没拦住,就看到岳指使头上戴了一朵花。


    岳指使看看他乌油油的鬓边那几朵大小不等的鲜花,就很自然地又拿起一朵。


    “按灵应宫的规矩,”他问,“我要戴几朵?”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直到鬓边簪了一朵玉色小花的王继业走进来,又差点滚在地上,一路滚出去。


    “我是不愿劳民伤财的。”帝姬说。


    刘韐使劲点头,“帝姬的心,咱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家中都在哪置了田地?”她问。


    狗大户们都在真定府有地,不仅有地,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田隐户,不然那些俘虏是要怎么消化呢?按说都是贼配军,都要放在军中,但军中现在不缺人,缺的是苦力。所以租借些狗大户现成的牛马和农具,干点农活为军中补充粮草都是常见的事。


    听了帝姬的问,刘韐就赶紧将这些狗大户的田都在哪,佃户们组成的村落又在哪,整理成个册子送了上来。


    “他们要替我做事,”帝姬笑道,“我是不忍心的,而今河北民生凋敝,他们该爱惜自己田地上的百姓才是。”


    刘韐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村庄无兵无寨,因此一有贼子来袭,便付之一炬,今真定一线,当练乡勇,结坞堡才是。”


    “若其中有少年英雄,”赵鹿鸣说,“必不至埋没。”


    少年英雄!


    不就是败老爹的家在村庄外盖营寨玩儿吗!


    这话一传出去,狗大户家的傻儿子们瞬间就懂了!


    第203章


    每一家都有个少年英雄,这差不多是狗大户们的共识。


    那孩子也许不会自己穿衣服,也许见到蜂子都要吓得嗷嗷叫两声,甚至也许沉迷听曲子,看杂耍,斗蛐蛐,但在爹妈眼里都是千好万好,值得为他筹谋一条通天的道路。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苦心谋划起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里,能不能修一个坞堡出来。


    不用很大,只要能装进去百十来人,能阻金人个一两天就足够,真定府的守军可以赶过来,其余寨子的援军也可以打个下手,这就有了扭转战势的可能。


    有了可能,也就有了功绩,要是能读书考功名自然是好的,那就是文武双全,但考不中,也有帝姬这里一个保底的职位。


    这种小坞堡当然也承载不了最艰巨的军事任务,那要由真定的附城来承担。


    关于第一座附城到底修在真定还是大名府,大家还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最后依旧是赵鹿鸣拍了板。


    她在拍板前,还悄悄问过岳飞:“若敌自西山而出,附城可拒敌么?”


    岳飞认真想了一会儿,“西山虽地势高,山下却正有滹沱河拦阻,就算是秋冬河水结冰,两岸土疏善崩,壅决无常,断然过不得大队兵马。”


    他的话说完,忽然一愣,“翻山过去是孟县,有太原府节制,敌从何来?”


    这就不好说了。


    她没有金手指,当初在太原府时也是绞尽脑汁才堵住了金人的西路军,而今人在河北,更没办法保住太原府不失。


    但不管哪一路金军南下,都会来打真定府,企图断掉宋军翻山越岭救援之路。所以真定城不仅要挡住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在前,还可能要堵住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在后。


    这就是她来河北修整之后,立刻着手布置救援真定的原因。


    真定府也很争气,小坞堡有狗大户修修就罢了,她想在城下起一个附城,费时费力,竟然也有人接了这个活。


    当然,人家不是活雷锋,人家也要回报的。


    不同于那些想塞少年给她的狗大户,真定曹家塞过来的是一个儿子。


    曹家原在真定府灵寿县起家,但发家后就开始四处购置田产。有些是祖产,有些进了宗祠,有些则是每一代的家主继续搞土地兼并的成果。灵寿有多少田地房产就不计了,光是在真定城内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地盘,称得上一句曹半城。


    但经历过围城之后,门庭看着就有些残破,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缺了半个脑袋。据说是完颜宗望用投石车试探性攻城时,在城中全面开花导致的。


    但曹家人也不忙寻石匠来修,反而连同家养的工匠一起送去了刘韐处,支援守城。


    帝姬的车驾行来,看缺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依旧镇守门前,反而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气势。


    “寒门草舍,不敢称诗礼名门,只是祖上戎马征战,而今儿孙再不肖,也不会被区区胡虏的几块石头吓到。”


    等在门口的是位老夫人韩氏,按曹家的族谱来算,韩氏是曹傅的儿妇,也就是曹佾之子曹诱的嫂或是弟妹,曹家家大业大,曹佾是弟弟,但因为官做得大,这一支留在京城;曹傅是哥哥,但子孙多守祖宗家业。


    蜀国长帝姬的车驾刚出了滏阳,曹家立刻就准备起来了。


    他们的理由特别得体:论关系,他们是驸马都尉曹溶的本家,帝姬既然驾临真定城,住在他家比较亲厚;论条件,刘韐给大半个真定城拆得稀巴烂,石头木料都拿去守城用了,体面舒适的房子也不多了,帝姬一心为国奔波操劳,作为真定人,腾出房子请帝姬住下是应有之义呀。


    这些话说得也不错,曹家这大院子的确也被刘韐拆了一小半,尤其是前院给普通亲戚们、仆役们住的房子,一路走过去都很凄惨狼狈。


    但后面就不一样了,将进五月的园子,郁郁葱葱,有山石嶙峋,枝繁叶茂,在山石与古树之间,又有藤蔓攀附,冷冽的泉水自山石下潺潺而出,飘着一点两点的落花。


    帝姬见了,就轻轻点头:“百废俱兴之中,也有这样一处桃花源。”


    围在她身边的女眷们就互相看一眼。


    家里有功名爵位的男人往滏阳送了表,但帝姬婉拒了。


    她说,曹家虽好,也亲厚,但她来此不是为了静养,而是有许多公务要处置,还是不要叨扰府上的女眷了。


    这话也并不是推辞,自从她进了城,无数双眼睛都在默默盯着她,看她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城外的地势她要看,金军扎营过的地方她要看,俘虏或是伤员她要看,城墙破损情况和缴获的一些攻城器械她还要看。


    大家原来以为宗泽是统帅,帝姬是个吉祥物,现在发现帝姬才是真正决定调兵遣将的主帅——宗泽擅长的是处理一切战争相关事务,兵马调度粮草运送城防维修,唯独在仗要如何打这件事上,他是放权的。


    看到这一幕,确认了帝姬的权势后,曹家就更上心了。


    他们将收拾出的院落又收拾了一遍,原来的院落里摆满了华美珍奇的器物,连一盏灯上都镶嵌了数不清的琉璃,拿在手里稍一晃动,就能转出多少种光泽,显出多少幅流光溢彩的画。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样辉煌美丽的院落能满足最顶级贵妇的需求。


    但在帝姬拒绝后,他们立刻又进行了紧急而快速的装修——那些光滑的绸缎,圆润的珍珠,七彩的琉璃玳瑁珊瑚全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书籍,有真定府的古书,比如河流、地势、各县的风土人情,也有兵书、农书、道家经籍。装饰品也变成了珍奇的砚与墨,柔顺的毛笔和纸张,以及从滹沱河里捡出来的石头——并不出奇,但半面圆润,半面平整,上面又有山川的纹理,很适合摆在桌上当一块镇纸。


    当这些机敏聪慧的女使忙碌完后,她们注视着这间屋子,感到很惊奇:“这不是男人住的屋子吗?”


    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们又为自己唐突的话感到羞愧和迷惑:这屋子里也没什么男子专用的器具,她们怎么会先入为主呢?


    现在这座很阔气的城中园林被曹家在装修过后进献给了神霄宫,里面可以很轻易地住下几十甚至上百个道人,可以大宴宾客,可以清修诵经做道场,可以召集将领们开会,还可以单纯只是帝姬自己修身养性歇一歇。


    作为蜀国长帝姬,赵鹿鸣可以婉拒曹家,但作为神霄宫的大道官,收了这么一个大礼包,赵鹿鸣就得过来看看了。


    “我看这古树繁茂,正该为老夫人颐养天年之所,”她轻声道,“神霄宫如何能夺人之爱呢?”


    “古树繁茂,原是武惠公所栽,”老夫人道,“先人能为国征战,金人兵临城下,子孙却只能困守孤城,已是辱没了先人,而今若能进献神霄宫,为帝姬所用,已是此树之幸,也是子孙之幸了。”


    赵鹿鸣有些惊奇地看了看这位老夫人,以及她身后那些似乎长着同一张面孔的女眷。


    这是她们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今白白送给了她,她们却是一声都不发的,不仅不发,而且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恭肃沉静。


    自然她们还有住处,不管是在城中,还是出城往西北,滹沱河上游的灵寿县,那里还有曹家的一处大宅子,修得也是气派非凡,每年到了酷暑时,女眷们都要搬去那里住几个月消暑。


    但这仍然是一份厚礼,这位老太太不仅送了厚礼,谦谨的口气更像是请她不得不收下一个麻烦。


    帝姬被请到亭子里坐一坐,尝一块曹家厨子精心烹制出的点心,也听听关于真定府的一些风土人情。曹家也不是只和皇家联姻,他家在本地也有些土姻亲,有些可能没落了,只做个小官,有些可能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暴发户,家大业大。


    这些姻亲家的夫人都陪在后面,像一只只鹌鹑一样,只在韩氏介绍时,会拘谨地往前一步,行个礼给她看一眼。


    身后的尽忠一声也不吭,直到王穿云偷偷拽了他一下。


    “她叫来这么多人做什么?”王穿云小声问。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尽忠说,“自己悟。”


    王穿云左右看看,尽忠和佩兰都面无表情,再也不同她说话,就留她自己在那使劲地悟。


    赵鹿鸣明显比她悟得更多也更快,她微笑着见了一位又一位夫人,与她们客气地说了几句话,就将还用绡纱裹着的手拦在嘴边,轻轻地打一个哈欠。


    “贵人有些乏了。”佩兰轻声道。


    这回就不用老夫人开口,她身后立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贵妇立刻就说:“内室是早就收拾干净的,女官可要瞧一瞧,请帝姬稍歇一歇?”


    鹌鹑似的妇人就一个接一个被领了下去,很快不知消失在哪里,只剩下这十几个曹家自己的女眷,簇拥着帝姬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正室休息。


    帝姬起身,向着女官指引的方向刚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笑问道,“今日热闹,却因我困倦扫了大家的兴致,”她说,“可还有什么人我不曾见?”


    那些女眷见不见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曹家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们曹家的姻亲,帝姬若是需要,都可为帝姬所用。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都是用来交好的资源。


    但如果她要这个真定府的大地主家族出更多的人,更多的力,更多的资源呢?


    韩氏像是吃了一惊,又叹了一口气。


    “帝姬为解救真定府,殚精竭虑,这些家中琐事,不该再拿来搅扰……”


    家事,赵鹿鸣心想,有点眉目。


    “请说无妨。”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牵到了她面前。


    “去岁二十五郎……”老夫人低着头,声音也很低,“唉,他虽年轻,却是个好孩子,族中不忍,商议着想为他过继一个嗣子……”


    第204章 曹烁


    这孩子生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鼻梁高挺,菱花的嘴唇,以及因为年幼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任谁看了也觉得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叫曹烁,”韩氏身边的妇人小声说道,“虽生在真定,见过的人都说,他与驸马是有些缘分的。”


    “可他不是驸马所出,”赵鹿鸣微笑道,“他的父母都是什么人?”


    妇人就迟疑了一下,继续缓缓地为她解说。


    小郎曹烁的父亲是曹傅这一支的人,论辈分和血脉,同样是她的表兄,只是更远了些。曹烁的母亲却不是正妻,而只是一名美貌的姬妾,似乎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长成真定曹家这边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漂亮,而且这孩子被领出来不畏怯,不低头,不缩手缩脚,眼睛望着地,腰板却挺得很直,于是姿态也很漂亮,再被崭新但朴素——与守孝的礼仪相契合的衣服打扮过后,整个人就像是精雕细琢出的玉像娃娃。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是打量着这桩交易。


    曹家很有分寸。


    他们只说是为自己族中早逝的少年挑一个嗣子,可驸马不曾与帝姬完婚,因此如果她不置可否,这孩子就只是曹溶自己的嗣子。


    宋朝人事死如事生,身后事看得很重,常有为表孝心,在白事上搞得倾家荡产的人。因而给自己族中死得壮烈,令人同情的儿郎过继一个孩子,让他不至于无人供奉血食,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天下人挑不出任何过错。


    但现在特地将这个孩子领到她面前来,这个行为就很有暗示性了。


    曹家将真定城中的宅邸无偿进献给她,又送给她许多知根知底的人脉,而不曾从她这里要求任何回报,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示好了。


    这种示好可以被认为与驸马曹溶有关,也可以被认为与她的生母有关——他们的每一件事做得都亲热而有分寸,像是无私奉献的长辈般温厚。


    但无论是曹溶还是她的生母,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为生者争取更多的利益。


    示好自然不是毫无底线的,他们推出这个孩子,就是暗示她如果想要曹家更彻底的站队,以及无条件向她提供曹家拥有的一切——田地、房屋、田地上的佃户、家中成百上千的健仆、京中的消息和人脉,甚至是曹家人的性命,那她就需要回应他们的示好。


    比如说,承认这个嗣子,无论将来她走到哪一步,曹家可以通过他,获得他们应有的那份奖赏。


    这些资源汇聚到眼下,就是她最关心的:她能不能建起附城?


    有太阳光落进来,斜斜地洒在这间正室里。所有的玩物与摆设都去掉后,它的确是不怎么肖似一个少女的居所——毕竟它显得那样冰冷而无情,就连阳光也不能让那些厚实的砚台与镇纸变得稍有温度。


    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少女注视了一会儿眼前漂亮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一位温柔可亲的阿姊,可她的眼里没有多少笑容。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柔软地划过所有人的耳边:“小郎,你今年几岁?七岁?七岁就离了家,要为嗣父守孝么?”


    孩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但他的声音却很稳,“小子已识了字,明白了圣人的道理,不再是顽童了。”


    她就轻轻地笑,像是叹息一般:“你告诉我,你是真心为我的驸马守孝吗?”


    有妇人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有妇人比前者更有信心。


    这孩子很早慧,因此他一定知道,在这样的世道里,他能生在曹家,吃饱穿暖,是多么的幸运——为了能够延续这份幸运,他也一定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曹烁忽然抬起眼睛,那双明亮又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小子是真心的。”


    曹家的妇人们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可孩子还在执拗地继续说下去:“帝姬,小子愿意为嗣父守孝,什么苦小子都愿意吃,可是帝姬能让小子的生母不被人欺辱,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阳光洒进来的声音都听得见,片刻后,有人忽然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小声地咒骂:“你胡沁什么呢!”


    而赵鹿鸣吃惊地望着他,也失望地望着自己。


    她发现她还没能彻底控制河北,却已经变得与这些深宅里的贵妇一样傲慢。


    那孩子竟然是被母亲生出来的!


    不错,天下的孩子都有一个母亲,他们都是母亲经历千难万险,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


    可他们的人生不是只由父亲做主吗?比如父亲有一堆孩子,忽然想要讨一个素未蒙面的贵女欢心,便从后宅里挑挑拣拣,选一个漂亮的孩子过继给那贵女早死的未婚夫——谁会去问一句那孩子的生母,她可愿意呢?


    她早年里是年轻貌美过,也凭借柔顺的性情获得过主君的青眼,可现在青春尚在,生产过的颜色却已不如新人,只能被扔在后宅不起眼的角落里缝缝补补,继续做些女使的活计,在苦苦挣命间,还要听着旁人对主君的称颂:他虽子嗣众多,却从未有过宠妾灭妻之事,真是个谨言慎行的君子啊。


    现在谨言慎行的君子送给她一个儿子,她皱着眉权衡这桩交易的利弊,想这个孩子可以给她的真定府带来什么,她是很想要那些东西的,可这个孩子说不定是个麻烦。


    她回过神,看到有妇人在拉扯他,有妇人在赔笑同她解释些什么。而曹烁鸦青色的大眼睛里连一滴泪也没有,像是只有冰冷的蓝色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烧得那样愤怒而哀恸。


    “他既是驸马的嗣子,就如我的孩子一般,”她忽然开口,“若他养在我的名下,他的生母也该送给我一同照顾这个孩子。”


    妇人们就都吓呆了,那个侍奉在韩氏身边的中年妇人胸膛起伏了几下,小声说道,“帝姬容秉,这孩子虽糊涂,到底还年幼,只要跟在帝姬身边几年,他不会记得这些事……若是令那妇人跟在他身边,终究是养不熟的……”


    帝姬有些鄙薄地笑了。


    “我令他母子分离,他反倒能记住我的恩德吗?”


    妇人就讲不出话,求助地望着韩氏。


    老妇人低了头,看不出神色,向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于是十几个妇人都徐徐撤出去了。


    “帝姬若是喜欢这孩子,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他生母的福气,”韩氏缓缓地说道,“妇人家不知后院之外的事,也做不得主,只有几箱私房钱,都在这宅子里,贴补这孩子日后的吃穿用度,请帝姬千万勿要推脱。”


    老太太的私房钱!


    帝姬那张一直很从容的脸上就有些惊讶之色。


    “我今日来,”她说,“原是为了道谢……”


    “我今日见到帝姬,”韩氏说,“才知道先人为何心甘情愿追随太祖。”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甚至令赵鹿鸣也迟疑了一瞬。


    “我还不曾提出我今日所求……”


    “帝姬要什么,真定曹氏就给什么,”韩氏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帝姬待小郎这样诚挚,曹家若能尽心竭力,来日必不会被帝姬辜负。”


    小郎曹烁睁大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幕。


    直到老祖母要他行礼,他却执拗地没有下跪。


    “帝姬会善待小子的生母吗?”他问。


    “会的,”她很认真地说道,“只要你好好为我的驸马守孝,我会善待你和你母亲。”


    曹烁认真点点头,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帝姬待小子的恩德,小子一辈子都不敢忘,”他说,“嗣父能为帝姬做的事,小子刀山火海都愿意去做。”


    她听了就笑这个孩童天真的话语,并没有当一回事。


    那个姬妾被人从园子的角落里翻找出来时,整个人是很有些狼狈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够交上这样的好运,也想不到她的孩子还能失而复得,她本已经哭肿了眼睛,披散着头发,去了半条命,只等着什么人将她另外半条命也收走。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又回到了她身边!那孩子竟然真是她的!


    真定城中流传起了帝姬的宽仁慈爱,连曹烁的生父听到这事时也有些讪讪。


    他确实没想起来怎么安置那个姬妾,话说回来帝姬到底是个妇人,怎么会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上心呢?


    可帝姬的诚意他们是感受到了,她既是个宗室,又是个统帅,还是个神官,河北差不多的权力都紧紧攥在她手里,她既然收下了这个孩子,就意味着摒弃前嫌,重新与她的母家结盟合作,而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拼命维持住这个盟约。


    就在赵鹿鸣和王善岳飞等人还不曾将这座附城的图纸完全准备好时,西北方的灵寿县已经有车队上路。


    数不清的车马载着粮食与工具,车夫赶着车,也赶着那些用两脚丈量大地的民夫,缓缓向真定城而来。


    “只要咱们卖力给帝姬干活——”有人问,“帝姬就会给咱们什么吗?”


    “帝姬会给咱们主君很多东西。”有人答。


    “只要咱们将这座城建起来,”那个走在他们身边的灵应军军官说,“帝姬会给咱们一个坚不可摧的河北。”


    第205章 大家都很忙


    真定府的乡村,已经有狗大户开始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建起坞堡了。


    这东西其实很麻烦,狗大户可以出钱出粮,可通常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他们的宗族。在外敌入侵时,宗族意味着团结一心,共同抗敌。


    但现在外敌刚走,这些小地主们还在享受得来不易的美好时光,有人跑过来说,你们不仅要修起坞堡,还要按照我们的规矩修,不能拖沓,必须在这个农忙时分出人手。


    宗族就不乐意了,内部起了好大的内讧。


    他们说,这活要派给谁家呀?比如说一家五个男丁的,是都出吗?要是只出一个,那另一家只有一个男丁的岂不是很不公平?又比如说每天给两升米是还不错的,可你让我挖土刨沟我不乐意,我农闲时都进城去酒舍打下手的,我不能给大家做饭吗?


    不仅内讧,而且在狗大户带了军官过来,震慑住了宗族后,他们又立刻将劳役向下转移了,比如那生了五个儿子的,不仅全家只要出一个人,而且还很轻省——人家的儿子多,别人惹不起呀!等到那家中男人已经死了,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的孤寡人家,那就被族老使劲地欺负,使劲地摊派了各种脏活苦活累活。


    寡妇就哭,哭完一抹眼泪,准备让女儿们在家做活,自己去跟着男人挖土,可一个很精明的小女儿就不干了,“我爹当初也是为了护着庄子,同贼寇拼杀才死的!那时族老一口一个要敬着重着咱们家,怎么现在就拿咱们当野草了!”


    当娘的就说:“他们说的话你也信!谁家死了男人不受欺负!”


    小女儿说:“帝姬是自己来的河北!她就不受欺负!”


    “胡沁!”寡妇骂道,“她是贵人,咱们是草芥,这怎么比!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你们——”


    “为了弟弟!”小女儿说,“他也不知道护着你,只知道吃手指!玩泥巴!”


    寡妇就气得拎起扁担去打闺女,给闺女打得一溜烟就跑出了村子,说是跟着一个村口的粪车就跑了,害得她又哭了一场。


    等到她忍着夫家叔伯兄弟们的调笑与骚扰,浑身烂泥的将地基刨好,准备开始打夯时,忽然有人跑过来了:


    “四婶子!你家五娘回来了,换了身道袍,好威风!”


    原来是草芥一般的五娘,现在换了身道袍,那就事事都不一样了!别说她家再算劳役时吃不得亏,就连村子里摆席,她都能上桌了!人人都知道她已经入了神霄宫门下,有灵应军给她撑腰!


    寡妇被两个妇人喜气洋洋地拉回家,又打了水替她洗干净脸和手时,还是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起了什么变化。


    世道总在变,但泥墙还是得一层层地夯,夯到一人高,就要建起土台子方便上下。


    但灵应军的军官说:“不要修台阶!”


    “这是为什么呀?”监工的管家还没问,一旁叼着草棍点卯摸鱼的傻儿子就溜达过来了,“不修台阶,怎么上下呢?”


    军官将手里的图画展开,“你们这墙高不足两丈,又同你家的高门大户相连,只要用木头修个台阶,一旦有外敌要上墙,立刻烧了台阶就是。”


    地主家的傻儿子还在那问,“外敌?什么外敌?真有外敌,咱们再修高两丈好不好?”


    “就算你家有钱,也没那些时日给你糟蹋!”


    帝姬来到真定府后,每日都很忙碌,连带着麾下的军官们也都很忙碌。


    岳飞要操练义军,高坚果们要带着辽地的老兵往来侦查搜集情报,听一听金国那边的军事动向,虞允文帮叔父操心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有大名府的转运官就吐槽:相州还能不能运来点粮食?没错大名府是有不少物资,他们也从金人处缴获了许多兵甲,可朝廷也不能只顾着指手画脚,连一粒粮食都不运过来啊。


    宗泽和刘韐就不会说这种话,他们老成持重,忙着足兵足粮,备战备荒,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要安排些活计,看样子是压根不指望朝廷的。


    但朝廷的表现,一贯是稳定的。


    运粮是有些拖拖拉拉,送人过来却非常有效率。


    帝姬刚在前线上动土挖了两锹,监工马奇诺防线的使者已经到了。


    还是个熟人。


    被改造成神霄宫的曹家园子,有蝉鸣飘过水声,传进竹帘内。


    佩兰端着茶壶进来,要为帝姬斟茶,帝姬却伸手虚挡了一下,示意要她先给使者斟茶。


    以她的身份,使者就起身要推脱。


    “论理该是个内官来此,若是内官,我断不会这样客气,”帝姬笑道,“但既然来的是先生,先生既是客,又同我有师生之谊,恭敬些也是应有的。”


    使者那张很端正秀雅的士大夫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凄然之色。


    赵鹿鸣看着很有趣,就再接再厉地问,“怎么来的不是位内官呢?”


    使者就更凄然了。


    河北缺监军,按照大宋祖制是该来个内官的,监视这位非常有决心和魄力,在河北立下赫赫功业的统帅。


    如果这位统帅是武将,随便来个小内官,他都得毕恭毕敬地去迎;如果这位统帅是个亲王,那就要在毕恭毕敬上再加一层汗流浃背。


    但坏就坏在她是个帝姬,那些宫中生活的帝姬未婚时或许怕官家怕圣人,出嫁后或许怕驸马怕公婆,可她们没什么必要怕内官。


    而蜀国长帝姬是她们当中的超强战斗版,无论心机胆略声望都是亲王和统帅那一档,偏偏在宫中的规矩礼仪上,她依旧比着帝姬们来,压根不会将内官放在眼里。


    她还是个寡妇!她那驸马,官家到现在都不敢提!提了就肝颤!


    她不怕你告状,她早就站在能撒泼打滚撕官家脸皮的道德制高点上了,官家想给她送回蜀地都不敢明着送,只能暗戳戳给她加一个封号阴阳她。所以除非她在河北已经将黄袍玉玺各种祥瑞都准备好,否则她要是准备跟你这内官贴脸开大,这群内官实在没什么能桎梏她的手段,只能抱头蹲防如梁师成的。


    内官们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童贯和梁师成在她这走了一遭,童贯是疯狂爆金币刷了她的好感度,梁师成就只能忍气吞声候她走。因而官家原本想用谭稹,谭稹原就在河北吃过一个大亏,现在要对上这样的主帅,立刻就躺平告老,装起死来。


    官家四顾,最后就看向陪着自己长大的梁二五:“要不你去一趟?”


    梁二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很伤心。


    “要不还是派个文官去吧,”官家恻然,“朕还是有几个心腹之臣,能跑得动这一趟的。”


    宇文时中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儿就来了,满脸凄然地望了帝姬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帝姬很敏锐:“先生怎么了?”


    凄然老师欲言又止,“一别数年,帝姬在河北,比蜀中更加操劳啊……”


    住处是很好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除了有蚊子之外再没什么不足。


    但帝姬那张小脸一扬起来,就让人想不通这样的世外桃源里怎么会住着一个社畜呢?


    帝姬说:“不瞒先生,我急啊。”


    凄然老师的眼睛里微微放光,他一瞬间就自作多情了。


    他想,朝廷下了诏,要河北修百里联营,帝姬为了诏令,为了官家,竟然操劳憔悴至此!


    果然他没白教导这个学生!果然帝姬秉性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公忠体国的血液的!到底是太宗的子孙嘛,兄友妹恭!他就知道!


    既然帝姬在河北不曾为非作歹,他得想办法帮帮她!


    想到了这里,凄然老师就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柔声道,“臣也曾知地方,于庶务略知一二,而今营寨所需人力财力浩大,臣自相州而来,已催过转运司,帝姬不必急于一时,待……”


    “为什么不急?”她忽然问。


    凄然老师一愣,“有臣在,必不令帝姬受朝廷之诘。”


    “我建营寨,”她说,“不是为朝廷。”


    宇文时中的神色就变了。


    汴京的大家都不知兵,主战派不知兵,主和派不知兵,太上皇的人不知兵(童贯勉强算个例外),官家的人更不知兵。


    所以当李纲出了那个主意时,大家都没着急,都觉得朝真帝姬反正也不急于嫁人了,就让她这位免费苦力在河北多待两年,将防线修好就是,只要朝廷不急,她肯定也不必着急。


    可帝姬现在当面告诉他,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完颜宗望坐在马车里,不言语地数着自己的佛珠,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大地。


    农人还在田间劳作,麦苗已经长得很高,抽了穗,离浆水饱满却还要等上许多时日。


    他还要等一个夏天,等到秋风起,粮食将熟,他才能带领大军南下,再看一看那恢弘而美丽的大宋王城。


    在此之前,他一直要他的士兵凝神静气,不发一声的。


    任凭河北留守的金军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理睬,就像金人真的放弃了南边广袤的土地,变成了一个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派出去的哨探伪装成辽人,挑起装满杂货的扁担,在河北的村庄与城池间往返走来走去,看到的也让他感到满意。


    那些老实的宋人,明明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的家园人生,全都被金人给毁灭了,可只要金人一走,他们立刻就埋头开始耕种,重新过起他们的日子来。


    完颜宗望满意了两天,到第天时,货郎跑回来报告:“朝真公主在真定城前开始动土,要修一座附城!”


    这位凝神静气的菩萨太子不淡定,也不满意了。


    金人要等麦熟才能起兵,宋人怎么现在就开始战备了!尤其她修的还不是笑话一般的大寨,而是附城与坞堡!


    他关上门咆哮了几声,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不死不休的心性的。


    是因为她那痴情而貌美的驸马吗?因为他的死,所以金人偃旗息鼓,连河间府的兵马都撤出去,她依旧连一口气也不歇,马不停蹄地继续修城寨,修坞堡?


    正在巡视燕京府的完颜宗望忽然有点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妻子——他虽然有妻有子,可他从来不曾了解过她们心里怎么想,又想要些什么。


    但他的营地里同样也有些辽国的贵女,在闲暇时,这位菩萨太子决定寻一个抱着琵琶的贵女来问一问:


    “如果我杀了你的丈夫,”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觉得我送你什么样的礼物,你会放下戒备,愿意同我重新做朋友呢?”


    第206章 打盹


    贵女抬起头,有些惊异地望着他,又很快将眼帘垂下去了。


    这是一位很不错的主人。


    他很仁慈,不会随便鞭打营地里的女奴,更不会用什么下作的手段去伤害她们,他甚至很少与她们亲近,多半只是唤哪一个擅琴曲的过来,为他弹一曲琴,好令他纾解心绪。


    他还有战□□头,不仅士兵们对他毕恭毕敬,连那些金国贵族也待他憧憬而客气。


    于是有些被虏的辽国贵女就在苦难中生出了些幻想。


    虽说这位郎君并不英俊——可她们也没有资格挑选什么俊俏郎君了呀——他到底还是身份高贵,又年轻温柔的,尤其他还那样尊重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如果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真是极好的一件事。


    有些可怜的贵女就当真这样爱上了异国的征服者,说不准这个拨弄琵琶的美人也生过这样的心思。


    可他用温和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将她心中那些似有似无的情愫杀得片甲不留了:


    他是压根没有将她看作是一个“人”的,他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有丈夫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从始至终,他甚至都不担心她离他这样近,会不会被他这个问题激怒,而后血溅三尺。


    他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应当俯视众生,是以众生为棋的神佛。


    她垂着眼帘,轻轻地说:“何需礼物,妾身在营中,自然视郎君如夫如君。”


    完颜宗望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冷了。


    他并非当真认为朝真公主是个困于儿女私情的人。


    但一个心如铁石的敌人是人人都讨厌的,完颜宗望也不能免俗,这意味着他就必须在战争间歇的时间里,也被迫撕下他沉静友好的面具,同宋军继续你来我我往地战斗。


    好在完颜希尹的到来短暂中止了他的愁绪。


    贵女抱着琵琶,低头缓缓而出,菩萨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对身侧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完颜希尹看着那两个手握刀柄出帐的亲卫,脸上就很有些惊奇:“她有何罪?”


    “无罪,”完颜宗望说,“只是当死。”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就摸摸胡须,有些明了地笑一声:“郎君是为河北忧心之故?”


    他坐下来,很是自然地向一旁侍立的奴隶要了一壶热茶,“我正为此事而来。”


    金人虽然从白山里走出来没几年,可他们有的是心机和手段,来应对朝真公主在河北战线上的铜墙铁壁。


    比如说,边境上有很多辽人。


    说不上他们到底忠于谁,他们的归属感太弱,可能不会忠于任何一方,但又乐意为任何一方干点活。


    那些辽人可以肩膀上挑着扁担,担着两担子的针头线脑走街串巷,去探查河北防线上的坞堡都修在哪里,就可以进一步将自己打扮得体面又精神,坐着马车进入某座重城。


    他们都不是空手进城的,进城后也不会贸然就敲开某一户的门,总得先在酒坊客舍里待上几日,在赌坊豪气干云地洒上一笔钱,再去某位趾高气昂的歌伎家中,温柔小意地洒上一笔钱。而后城中差不多的事他就知道了,帝姬来之前这里什么样,帝姬来之后这里又什么样。哪些官员已经铁了心跟着帝姬走,哪些是杜充时代留下的旧人,又有那些姻亲还在排队苦苦等待觐见帝姬,或者是闭门谢客,对帝姬的河北战略抱持非暴力不合作态度。


    了解了这些,他们还得进一步打听:那些坞堡都是谁修的?谁出的钱?是帝姬出的钱吗?是当地的宗族村落出的钱吗?难道没人有怨言吗?就为那小姑娘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真定城外就要建起一座好大的附城?


    对了,不是说朝廷的诏书是要建个几百里的大寨吗?这也不对劲啊。


    这些噪噪切切的声音传出去,像是扔在水面上的石头,有些咕咚一声就沉了,还有些就荡开了波纹,一层接一层,让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前面已经花了许多钱,可还远远不够,他们手里有的是钱,金国的郎君很大方,在花钱上从不吝啬,甚至承诺他们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回去后还有更多的钱。


    于是他们就抱着匣子,里面装着黄金或是珍珠,宝石或是玳瑁,甚至还可能轻飘飘地根本不放那些俗物,而是一封女真郎君的信,又或者是在上京附近的田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凑近了官员的耳朵,悄悄说道,“想想看吧,帝姬是铁了心要同金人打下去,可她一个妇人,难道自己上战场吗?死的还不是咱们河北的儿郎?要是别人,死一千个一万个也只是一笔数字罢了,可咱们自家的孩子不能被她送上去呀!”


    这话说得就让有的人犹豫了,于是掮客度其神色,继续加一把火,“况且若是郎君要咱们替他出头卖命,背国弃家,那是断然使不得的!但郎君也不作此求呀!”


    声音就变得更加悦耳了。


    郎君要的很简单,只要那些坞堡和营寨修得慢些就是。


    官员就犹豫,“可帝姬要得急啊。”


    掮客一乐,“怕什么!这事,郎君早替诸君想过了!”


    工期拖延总是很容易的,何况帝姬要的本来就急。


    只要动了土,那就该是一年半载也不能完工的,现在帝姬要三个月内完成,人人都得玩命,本来就不合情理呀!


    监工是个苦差事,累死累活有什么好处?那些农人逼急了还要怨声载道的——不错,逼急了不仅要怨声载道,还会出事呢!什么陈胜吴广不都是从这上来的?服役哪是那么轻易的事!


    比如说每个工人每日都有两升米,那也不是不能克扣些,往里掺点糠,掺点稗;再比如工人每天干活也就四五个时辰,现在为了帝姬,多干两个时辰,不过分吧?又比如说有些偷懒耍滑装痛装病的,那就不能客气!皮鞭得准备起来!


    只要逼迫得急,不怕工人不造反呀!


    官员听过之后就叹气:“可帝姬派了许多灵应军去监工,怎么好?”


    掮客从怀里就又掏出了一袋金子:“灵应军,难道不是人么?”


    灵应军自然也是人,不仅是人,而且原本也只是蜀中一群穷苦山民。


    他们能进灵应军中,每日吃饱穿暖,还有人教他们几个字,读一读道经,这已经是祖宗都想不到的前途——可他们想不到,福气还在后面呢!


    拿着图纸去坞堡监工催进度原本是个苦差事,但前面几日,村里的族老还只是请他喝一碗水,最多水里加一勺蜂蜜这样寻常客气,近几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比如说请他喝的不是水,而是酒,也加了一勺蜂蜜,又在井里湃过,烈日下喝一口,沁人心脾。


    那灵应军士兵起初推拒,说在外当差,喝酒误事,族老就苦劝:村酒又没力气,喝几口解渴罢了!这算什么!


    有了酒,紧接着就是不知道谁家杀了鸡,炖得香气扑鼻地送过来。


    等吃过喝过,脑子昏昏沉沉的,有人怎么摆布,是送去赌坊,还是寻一个小娘子过来作陪,等他清醒时就都由不得他了。


    那村子里也有个神霄宫的女道,见了就说:“谁许他犯了戒!”


    想要上前阻拦时,被族老拦下后倒没动粗,还假惺惺地劝了几句:“你当神霄宫是什么出尘脱俗的地方?天下谁人忙碌不是为了这点事,你既穿了这身道袍,村里难道还会薄待了你吗?”


    有其他的叔伯婶子就过来劝,劝到她不言语了,有一只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还往她掌心放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你在道观里也只是给人端茶倒水,为奴为婢的,”婶子亲亲热热地说道,“好不容易回来看你娘一趟,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讨些好处,别同别人说,拿了这些钱,买零嘴你们姊妹几个吃去。”


    小女道紧紧地攥着钱,攥得手心都出汗,“婶子,你这是真话?这钱你不要回去?”


    族老家的这位儿媳就略带点鄙薄地笑,“给你的就是你的,哪有往回要的!”


    “那我去看看村东头那个货郎走没走!”


    她一溜烟地就跑了,留下几个人看着她背影冷笑,“都进过真定城,眼皮子还这么浅。”


    那几枚层层盘剥过的铜钱带着已经干涸的汗水,被送到赵鹿鸣面前。


    “咱们帝姬是为了谁这般辛劳?”尽忠就骂,“他们敢做这样欺上瞒下的事,天理也不容!”


    眼皮下有些青灰色的帝姬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那位大金佛子为人精细,论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这不过是皮毛罢了。”


    佩兰和尽忠就很吃惊地一起看她。


    “叫李世辅来一趟,”她说,“再将布防图取过来。”


    小内官匆匆就跑开了。


    屋里很静,屋外有蝉鸣。


    她坐在椅子里,应该再看一看她设计的这条防线,找到完颜宗望可能突破的薄弱点,还有哪些坞堡的主人并不忠于她,工期要打个折扣,坞堡的控制权也需要格外提防。


    心里虽这样想着,可周围没有什么动静,佩兰去给她倒茶了,尽忠去寻布防图,只剩下两个小宫女在身后,悄悄打起一个哈欠。


    她听了这个哈欠,眼皮就忽闪了两下。


    有匆匆脚步地走到台阶下,门口的宫女掀开竹帘,外面的人忽然迟疑地站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一动也不敢动。


    第207章 迫不得已


    李世辅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帝姬。


    她平时看着是很温和而沉静的,无论言行举止,总有从容不迫的风度,似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活泼与跳脱从未出现在她身上过。


    或者也许是出现过的,但帝姬性情严谨,不会表露在他们这些外男面前。


    偶尔帝姬也会展露另一面,让人忘记她身上的许多标签,而会将她看作是一个果决冷硬的军事统帅。


    她就是这样默默支撑起河北,无论是同大塔不也的决战,还是与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修建附城,她身边没有那么多谋士,因此需要她自己下定决断。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哪个决断是错误的,她就这样带着他们解真定之围,退河北之敌,在大宋的北方防线上扎下根。


    大家几乎也就忘记她那个原本的身份,以及她可能的脆弱一面。


    但宫女掀起竹帘时,帝姬闭着眼睛,将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她手上还套着绡纱手套,就这么支着自己的头颅。


    有风钻进竹帘的缝隙,拨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光落在发丝上,于是发丝也在散发着浅淡而明亮的光。


    李世辅见了,忽然感到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他是应该退一步的,他想,退一步,提醒那个站在门口心不在焉的小宫女,帝姬困倦小憩,他在台阶下等一等就是。


    可他又不舍得退那一步,就好像少女的发丝伸出来,拽住他,拽着他的眼神只能向那光里去。


    他就这么进退两难。


    还好有人解救了他。


    有脚步声蹭蹭地,走得很快,片刻一个小内侍就越过了他,“帝姬,河东制置副使种师中遣指挥使种冽领二千兵,来援真定!”


    帝姬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咦?”她有些吃惊,但也很高兴,“请他进来!”


    她说完这句后,才看到竹帘外的李世辅,“李大郎,你怎么在台阶下等着?”


    李世辅就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但也有些怅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在那个种家的小子噔噔噔大步走进院落后,这种怅然就更强烈了一点点。


    种冽挺挺胸,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但自他进城,先见了宗泽,又过来见到前院的王继业,再见到后院的李世辅时,似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


    他下意识挠挠头,“臣,臣不知有何,有何不妥之处……”


    帝姬说,“你能来援真定,河北生民皆感念种家军的情谊,其余都是小事,不必在意。”


    ……这话就很微妙,他还是有些在意。


    李世辅就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大家看他,实在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显眼了。


    西军将门出身,种十五郎自然是有一身好装备的,但在自己人地盘上赶路需要穿出来吗?


    那个盔,那个缨,那一身的甲,还有身上的罩袍,身后的披风,他要是冲进上京城,活捉吴乞买,回京受赏时也不可能穿得比现在更加明光璀璨了。


    尤其那一身闪瞎人眼的装备还不是他穿了一路,而明显是快到城下时刚换上的!


    否则从太原到真定,翻山越岭的,那甲片怎么还是明光铮亮,连头发丝儿都不带乱的!


    李世辅想起刚刚站在台阶下的那个瞬间,就忽然感到更怅然了。


    种冽带了两千西军过来,是用来支援蜀国长帝姬建设美丽的大河北防线的,当然按照梁师成的话说,他也该过来瞧一瞧帝姬这防线到底是不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所建。


    他说:“帝姬欲起坞堡?可见东路军势大。”


    “是,”她说,“好在种十五郎来了,前不久我又在河北得了许多财货,供得起你的人。”


    那个金灿灿亮闪闪的种十五郎一下子就很囧,原本很红扑扑的小脸就更红了。


    李世辅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又有一点得意。


    ……也很不对劲,帝姬打趣十五郎一句,他得意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刚刚在台阶下开始到现在的,很不正常的情绪,然后赶紧问,“帝姬有事宣臣?”


    帝姬点点头,“十五郎既来了,你们俩都替我想一想。”


    “何事?”


    “我要管一管我的士兵。”她说。


    这事一定有金人的手笔在,可就算没有,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因为怠工实在是人类社会里最最普通,最最常见的事。


    比如那些农民,他们最理想的生活是男人种田,女人纺线织布操持家务,等到晚上回家时,一家子围在火炉旁吃着朴素但热乎乎的晚餐,这就非常美好。


    自从张觉投宋,大宋决定掺和到辽金的浑水里,河北百姓的生活就像脱缰的野狗,再也跑不回原来的轨道。他们吃苦受罪,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熬到了朝真帝姬收复河北,刚准备下田种地,帝姬说:“父老乡亲们,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然后他们就又被拉去刨地基,修坞堡了,家里的田只能是妇人去种,可妇人又不是头六臂,平时已经很忙,现在加上这样繁重的活计,那家里的琐事就没人管了,一天到晚柴是没有的,热水也不一定喝得上,破掉的裤子没工夫缝,就连男人带回家的两升粮食煮的饭也是半生不熟的。


    他们已经很疲惫,现在有个货郎走来村庄里,同族老嘀嘀咕咕,族老请监工喝了酒,他们这些农人自然也就赶紧找树荫下歇一歇,或是回田里去替自己老婆继续刨一刨地,或是四处捡粪拾柴。


    同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太苦,因此看得就很近,只想要这个秋天家人不饿死,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打过来时他们又如何,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反正又不是没给女真太君磕过头,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总之完颜希尹出的这个计谋并不算复杂,但它太朴素也太契合人性,称得上是阳谋,就非常不容易去解决。


    赵鹿鸣说完之后,这两个少年都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不同的方向。


    “诛首恶。”种冽说。


    “嗯?”


    “法不责众,而今河北新定,人心未安,帝姬不可严刑峻法,但若能暗中探访,将那些与金人奸细有勾连者抓住,”种冽说,“我在西军时,听过许多炮制他们的办法,足可震慑宵小之辈。”


    那个办法,可多啦!


    斩首示众是最简单的,但也可以关在笼子里,现在天这么热,他坐在帝姬这草木繁盛,流水潺潺的别院里都满头是汗——李世辅提醒了他一句,谁让他铠甲罩袍披风穿了个全套——如果将首恶装在木笼子里,关在城门口不给水喝,最多也就是个两天,然后就会痛苦死去,以儆效尤。


    还有些比这个更残忍的方式,十五郎就不说了,反正他强调了一句,“帝姬不必对这班人有恻隐之心,他们金人抓住咱们的斥候时,开膛破肚挂在树上都是有的。”


    “我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李世辅。


    李世辅就踟躇了一会儿,“依臣之见,堵不如疏。”


    “如何疏?”


    “臣知派去乡野里监工坞堡的士兵都是性情稳重的老兵,”他说,“只是人天性趋利避害,若无利可图,士兵怠工也是人之常情,不如给他们些奖赏。”


    怎么奖赏?


    这方法就多了,可以记一笔功,可以发些钱粮,但重点很明确,要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工期越短,奖励越多,最好不是奖励监工一人,连农人也发个双倍的米粮,给他们瞧瞧帝姬的——


    帝姬忽然叹了一口气。


    李世辅就紧张起来,“臣可是有何处不妥?”


    “河北也没那么多钱粮,尤其眼下……”她望了一眼种十五郎,目光尤其在这傻小子光灿灿的铠甲上略过去。


    种十五郎立刻就坐不住了,“臣此行,叔父给臣带足犒赏了!”


    “当真?”狡猾的帝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既如此,我还有事要托你们去办。”


    “何事?”两个年轻的武将一起发问。


    还要打仗,她说。


    金国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动静。


    因为在边境线上修防御工事是一件非常明显的敌对行为,尤其是针对金人,他们在没被打服之前对大宋只有“备战”和“战争中”两种模式,既然偃旗息鼓的姿态没瞒住她,完颜宗望应该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可此时天气尚热,”种十五郎的头顶就慢慢地冒着白气,“他们的士兵也穿不住甲呀!”


    “我没说他们大股兵力南下,”她说,“我说他们要派骑兵来袭扰坞堡。”


    金人是不会停歇的。


    还不到端午节的一个午后,真定府的某个村庄外,有妇人在田间拔草,女儿拎着陶罐走过来,要让她歇一歇,喝点水时,那妇人去接陶罐的手忽然停了。


    “什么声音?”她问。


    女儿也竖着耳朵听了听,但有人比她俩反应更快。


    “女真人来了!”村落里有人惨叫起来,“快躲起来!快躲啊!”


    监工的灵应军吃惊地拿起自己的长矛时,女真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外。


    “都勃极烈不曾下令,我原不欲分兵袭扰村落的,奈何他们不知道怕我,所以才会待大金这样无礼,”完颜宗望站在辕门内的土台上,望着骑兵离去的背影,同完颜希尹这样说道,“咱们也是迫不得已。”


    第208章 什么都没察觉到


    消息是过了两天才到真定府的。


    因为完颜宗望并没有去骚扰真定府,他的骑兵冲进了真定东边的定州。


    这是一场让人难以相信,难以想象的对决,金人派出了他们最好的骑兵,那些骑兵每个人都是老练的猎手,上马能左右开弓,下马能与熊搏杀。


    他们只穿了轻甲,带上驮马与干粮清水,以及他们必要的工具,进了定州地界后就慢慢让马儿跑起来,等到了村庄眼前时,那些农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马蹄像是从天而降的,那箭矢也是从天而降的,有人奋力地跑,跑在荒野上,田地里,像是一个个可笑的靶子。


    还有人躲进泥屋,躲在房前屋后,甚至是水缸里,屏气凝神地等着金人走。


    他们就躲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汗水从额头流下,掺进脖颈上渗出的汗珠中,再到前胸后背,整个人像是打摆子一样又冷又热。


    金人可走了吗?他们心里想着,却不敢抬头去看一看。


    他们的妻儿可无恙吗?一想到这缸里只有自己,他们的心里像是被刀锋反复地划,反复地割,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想着想着就捂住嘴,不敢出声地哭,哭得泪流满面,可那泪水却流不进嘴里了。


    他们恐惧,他们更加恐惧地发现,这水缸,这泥屋,这村庄,都变得越来越热了!


    太阳炙烤着这座无辜的村庄,女真人将一支火把丢在了茅草房顶上,为它再添一缕浓烟。


    他们的郎君,那样慷慨!


    不管是吃用还是金帛财物,甚至是美丽的妇人,他都愿意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宗望郎君说:“金银虽然珍稀,但比不过咱们白山里走出的勇士!只要勇猛作战,你们配得上世间门最好的奖赏!”


    那些女真人在烧过村庄后,连劫掠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骑上马,听他们的谋克说:“下一个村庄在十里外!”


    一个骑兵兴奋地高呼一声,“撒开缰绳就到了!”


    另一个骑兵说,“这么看,咱们今日可烧十座村庄!”


    “快些烧完,好回去同郎君请功!”


    他们快快乐乐地骑上马跑了,并没想过要赶尽杀绝,等着这村子烧尽再走,因此也就留下了一些村民的性命。


    刚跑出村,就有人狼狈地从火场里滚出来。


    总算是捱过去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呀!


    幸运儿就这么坐在浓烟与烈火外,一点也不为女真人的慈悲而感到庆幸。


    他坐在燃烧的家园里,周围除了烈火与风声,什么都不剩下。


    直到宋军到来,村子是已经烧了大半,可那幸运儿还在徒劳地冲着每一个士兵说:“这是我新割的草,搭起的屋!可我家里的人呢?”


    边境上自然是有大宋军队的,可大宋的马少,女真的马多,女真人又不来攻打县城,只一味地去屠杀纵火,杀戮那些村庄,宋军就很难及时赶到。


    就算他们有心算无心,赶到一次,女真人都是轻骑兵,一夹马腹也就跑了,留下的依然只有被摧毁的村庄。


    女真人没有对这些百姓说什么,但宋军说了,有一个刘韐派过去的指挥使,很是正直勇敢的人,对这些百姓说,“金人毁我家园,杀我百姓,咱们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那个幸运儿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将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背着同他一起进了水缸,因此散发着湿漉漉霉味儿的铺盖卷,手上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天气很暖,他只穿了半条裤子,打着赤膊。


    他就这样麻木地经过那个指挥使身边,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有同样的幸运儿,甚至比这个更幸运,能在火场里抢救出半家子,因此可以扶老携幼的人,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消息传到了真定府后,赵鹿鸣对着地图看一会儿,说:“完颜宗望这个人,心思毒辣缜密,就是看不出半点佛子气质。”


    按照完颜宗望自己的想法,他对杀人没什么兴趣。


    他就是要打通一条能够自由进出河北的路,原来下令大塔不也围攻真定和河间门府,后来郭药师又图谋大名府,以及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毒计,其实都是围绕这个中心进行。


    既然一个身陷敌营,只能任人宰割的辽人贵女都能用恭恭敬敬的语言回击他,比她更强硬十倍的朝真公主显然不可能被那些谈判的小花招所打动。


    那就只能一边对大宋控制强有力的真定府进行一些收买、挑拨、离间门的尝试,将他们修坞堡的速度减慢下来;另一边则对宋军控制相对薄弱的定州、祈州这些地方派出骑兵骚扰。


    至于这些地方的百姓会不会同仇敌忾,激起斗志,完颜宗弼担心地问出过这个问题。


    完颜宗望听了之后就一边数佛珠,一边沉静地教育他的弟弟:“这就是我不许他们奸·淫劫掠的缘故。”


    不许他们做哪些战争中常规发生的事,不仅是要他们加快效率,更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宋人眼里变得不可战胜——


    这是一支专为毁灭而来的军队,他们来去如风,强大如神佛,听到他们的马蹄声,看到他们拉开弓弦的一瞬间门,这村子就已经燃起了地狱的黑火。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那些平日里只会种地百姓就会忙碌着卷铺盖再次逃走,怎么会生出反抗的斗志呢?


    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可以凭借勇气和意志去挑战比自己强大一些的对手,却不能倚仗这些愚蠢的品德去挑战神佛啊!


    他说完这话,弟弟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瞬似乎很困惑,完颜宗望便问:“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有什么听不懂呢?”


    弟弟就直白地说了:“阿兄说的,我都认同,只是觉得这不是佛陀的道理。”


    菩萨太子数着佛珠的手就暂停了一瞬,他甚至轻轻地白了这个弟弟一眼。


    “天军的名声传出去,宋人就会南下逃离河北了,他们不会守在坞堡中,挡在来日的大军面前,咱们的士兵就不会伤亡那么多,家中的妻儿就能等到亲人得胜归来,”他讲到这里时,就面带微笑,“况且只要宋人南逃,我就不杀他们,这不是世上最慈悲的道理吗?”


    有理有据,给完颜宗弼说服了。


    还有一件道理,完颜宗望甚至没同自己弟弟讲起。


    他着重焚烧了唐县周围的村庄——这是汴京朝廷所选定的大营区域之内。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说就是这是他替宋人选的。


    那现在汴京也不是没派使者出来监军,难道一句话都没有吗?


    消息传到真定城,宇文时中就坐不住了。


    他听过刘韐的汇报后,反复纠结了很久。


    作为这一路的宣抚使,他手里的权力是相当大的,理论上来说,他完全可以绕开蜀国长帝姬,自己决定调兵遣将,击退金国骑兵的事。


    他甚至还可以决定这一路的民生,他说要将资源集中在唐县建八百里大营,那刘韐和宗泽都是没有置喙余地的。


    从法理上能阻止他干这些事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听说唐县附近村庄被毁,无辜百姓被害,他的确是起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将兵力调到定州去——


    然后刘韐提醒了他。


    “在下有一惑。”


    宇文时中叹了一口气,“仲偃但讲无妨。”


    “帝姬虽为女流,却知晓兵事,有决断千里之才,”刘韐笑道,“听说她曾在资善堂受过相公教导,不知是否从此而来?”


    宇文时中就下意识想要否认。


    他在官场兜兜转转这些年,从来也没打过仗,虽说确实有些审时度势的能耐,也讲过宋辽金国的态势,可真要说到派兵打仗,他怎么会——


    他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再叹一口气,就变得凄然起来。


    “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帝姬生乎吾后,于兵法之事却先乎吾,”他苦笑道,“我当求见帝姬,再做定夺。”


    刘韐就很得体地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当他走出这座宅邸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刘子羽就突然说,“儿今日又学到些官场之事。”


    刘韐有点诧异,“你学到了什么?”


    “爹爹为帝姬说项,”这位白马银枪的小将军面带微笑地说,“爹爹是怕宇文相公夺了帝姬的权——”


    小老头儿差点一脚飞出去!照着儿子那张俊美的脸踹!踹不到那个高度,也得奋力给他那袍子上盖个鞋印!


    “帝姬来河北数月,”他低声道,“你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小将军有点诧异。


    “老师要来见我?必因完颜宗望纵兵定州之事而来,”帝姬听后有点吃惊,但又有些振奋,“请他在前厅稍等,我要稍作梳洗,敛容相见才是。”


    她这样带着佩兰匆匆地走了,留尽忠和刚刚过来汇报工作的王善在廊下。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心里都有个猜测,过了一会儿,王善才开口:“到底是帝姬的老师。”


    尽忠就冷哼一声,“到底是他识相。”


    如果这位宣抚使和帝姬没有师生情分,还不识相不知趣,一心要在河北指手画脚,专行独断。


    遇上现在的帝姬,会发生什么事?


    宇文时中走进来时,少女依旧灰衣墨绳,朴素而庄重。她甚至站得都很恭敬,一脸要听老师教诲的模样。


    因此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第209章 国之重臣


    “金贼袭扰定州,”宇文时中说,“帝姬知否?”


    这是个略带了一点质问的开场,不算很客气,但帝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已得了军报。”她说,“贼自捉马口南下,骑兵逾千,至唐城左近,分作三队,一队屠唐城,一队南袭定城,一队至望都。”


    她的声音这样清晰,令宇文时中很是吃惊,惊异于她得到的军报比他更细致,也更准确。


    这本该令他感到欣慰,但他却更有了些不满,“军报既送至真定,可有百姓伤亡流散之数?”


    帝姬就垂了眼帘,“乡间多立草屋泥墙,不禁火烧,许多村庄付之一炬后,兵士须得先灭火,再清理断壁残垣,官吏又要救治伤者,因此还来不及清点尸体,寻回南逃百姓。”


    她的声音还是非常清晰,但口气很软,尤其是她说出的这些处置措施,老师听了,心中的不满就又降下去了不少。


    虽说这些事基本都没经过他的手,算是彻底的架空,还是要批评一句。


    “帝姬不曾同臣讲起。”他说。


    帝姬就依旧很恭敬的模样,“前番金人围困真定,各路兵马多自定州往来,因此州县残破,几无吏治,而今虽说宗帅将大名府官吏派去些,也还是百废待兴之相,因不成样子,才不曾同先生讲起。”


    这多少有点超出宇文时中的预料了。


    他是外放去过地方的,兴元府也不算什么好地方,有贼!可再有贼,也是大宋的王土,只要派一队团练,将那十几二十个贼寇剿了,剩下的就都是宇文时中所熟悉的世界了。


    百姓们可能穷可能富,总归有一口饭吃;官吏们可能清正可能贪腐,总归要干点活;朝廷可能对他满意或不满意,总归有个官做。


    河北就不是这样,比如说定州,百姓们可能生可能死,官吏们也如此,跑得慢些的,金人管你是不是读书人,一刀下去,那戴着幞头的头颅就跟着百姓一起在草里滚,滚过一个冬夏,等新任宣抚使上任时,有风一吹,吹得头颅嗡嗡响。


    一颗嗡嗡响的头颅是没办法替你干活的,但灵应军可以,他们在不断从义军里招“道童”,招进来了,学几个字了,有的再学些简单的外伤处理办法,派去定州应急也就够了。


    没受重伤的百姓灰头土脸的坐在自家焦糊的泥墙下,能抱着一碗麦饭吃就算感恩戴德,受重伤的百姓见了小道士过来,就用已经焦糊的手指死死拽住他的袍角,睁大了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


    新入营的小道童不知道他再讲什么,走过来的灵应军老兵就明白了,掏出一张自己写的符,塞进他的手里,用很自信的语气说,“放心吧,你是个好人,你拿了这张符,咱们灵应宫的仙使等着你,送你去天上呢!”


    “天上,”那个烧糊了被压在下面三天的人就小声问,“天上也有大宋,天上也有女真人吗?”


    “天上有一个崭新的大宋,咱们帝姬派血神守在那呢,”老兵说,“女真人不敢再来!”


    烧糊了的人听了就很安心,“那就行,将来我儿上去,也不怕受他们的欺了。”


    帝姬听过赵俨的汇报,现在将这一句转述给宇文时中,后者听了眼圈就红了。


    一旁的少女冷眼看着自己老师坐在那红眼圈,就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能真狠心对宇文时中下黑手。


    刚想到这里,红眼圈的凄然老师忽然说:“帝姬所想,比臣周全,臣受教。”


    “先生是我师,我岂敢当此评呢?”


    “帝姬既派兵至定州救民,亡羊须补牢,为时方未晚呀!”宇文时中很急切地说,“不如先将大寨修起来……”


    赵鹿鸣静了一会儿。


    不能下黑手。


    “先生,朝廷钱粮未至河北,咱们修不得大寨,只能先修些小寨子,将来联营百里,也是一样的。”


    “官家怜悯天下万民,令休养生息,今岁恐漕运不足,确是有的,”宇文时中叹气道,“只是真定城高且厚,城外又置一城,有何用?不如将它先停了,钱粮人手送去定州……”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先生,若是金人袭扰定州,我就停了别处的工事,专修定州,来日他们去了祁州、深州、保州,我又该如何呢?”她问,“若是金人打哪,咱们就往哪跑,那我们到底是听大宋朝廷的令,还是金人的令呢?”


    这话里有了一点火气,宇文时中似乎听出来了,很不安地摸摸胡须。


    佩兰适时递了一盏茶,打断了这个不太愉快的谈话,老师接过茶杯,就又叹一口气,“臣只是见生民涂炭,沧然涕下,顿觉愧对这几十年的圣贤之教啊。”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老师打了感情牌,她要试一试顺杆就上。


    “我年纪轻,原没有什么资历和见识,不过先生既问我,”她说,“我倒是勉强有一个主意,可以将这几州的营寨一并修起来。”


    老师眼睛一亮!忽然又一暗!


    “若是全交给本地豪族,恐日后生事呀!”


    “老师说得对,”她说,“所以不如老师与我合力,聚拢河北,咱们不就有钱了?”


    老师听了这话,茶杯里的水就洒出来了,洒他半身。


    看到宇文时中快速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和狼狈,赵鹿鸣刚刚攒起来的怒气又散了。


    宇文时中毕竟和耿南仲不一样,前者是士大夫,后者是大老鼠,别看都是官家的潜邸之臣,耿南仲就突出一个平时藏在阴沟里,有机会再跳出来咬你一口,传播一下鼠疫,一有危险,立刻缩头,见到金人,屁股撅得比谁都高。


    宇文时中就不一样。他读圣贤书,也信圣贤书,虽说官家和圣贤书上的明君相差有点远,使得这个全心全意爱着皇帝的忠臣将自己的立场搞得像个水袋摇摇晃晃,可他道德感是很高的,他对声色犬马都没什么爱好,对百姓也相当有爱心,说不定内心希望自己能够像诸葛亮一样,顶着一个笨蛋皇帝在头上,还能一边硬抗敌国十万兵马,一边给身后百姓遮风避雨。


    别管做不做得到,有这个梦想总不能算错,所以她到底是不能像对待杜充一样给他沉到底的。


    那她就想想别的办法。


    “先生以为我欲专权吗?”她说,“咱们将大塔不也逐出河北后,河北民心大振,儿郎数以万计,报效军中,而今盔甲兵戈俱缺,寒衣也尚未完备。”


    宇文时中有些不安,“寒衣?这么早吗?”


    “已至夏时,”她说,“金人而今穿不上铁甲,只能轻骑袭扰,待风气麦熟,天气转凉,他们怕就要南下了,难道我们那时再筹备寒衣吗?”


    老师也不是笨蛋,一想就清楚了:完颜宗望一见到宋人修工事就冲过来搞破坏,难道是觉得邻居坏了他们大金的风水吗?


    “可河北生民困苦,本该免税,而今若税赋自他们而出,”老师说,“臣心何安啊。”


    “我在太原时,”她说,“见过西军兵士临阵讨赏,还是种十五郎自山上扔了彩锦金银下来,士兵才肯奋身出命。”


    不知兵的宇文老师睁大眼看着她,像是脑子被她拎着大锤锤过一样。


    这么不客气的话,将两个人关于河北防线与财政的谈判按下了快进键。


    老师说:我大宋从不薄待士兵。


    帝姬说:对,都是那些吸兵血的人太坏了,比如说童太师,但老师也治不了他呀。


    老师说:所以帝姬难道不能对军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帝姬说:我是给官家守大门的,老师觉得给士兵能裸衣斗完颜,我就觉得行。


    老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河北生民受了帝姬的剥削,再起动乱,金人有可乘之机呀。


    帝姬说:只要税吏清正,做事小心,不加税赋就是,我小心些,必然不会犯宣和七年别人犯的错。


    老师说:宣和七年的暴民动乱也不是谁的错呀,那都是战之罪。


    帝姬说:对,不过去年年底才罢了花石纲,到底也算是一桩德政。


    老师说:子不言父过!


    帝姬说:都怪朱勔李彦!


    老师气得就要暴跳了!要掀桌了!要给这个无父无君的小姑娘——


    有小宫女瑟瑟发抖,在帘子后面使劲推王穿云。


    王穿云说:“你推我干嘛?”


    小宫女的脸煞白,已经吓得说不出“你快去保护帝姬!”这样的话,王穿云就了然,小声道,“放心吧,只有帝姬给宇文相公气个仰倒,况且一句话而已,杀不死人。”


    宇文时中脸色铁青,带着身上的茶水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脚步停了。


    “臣有一问,”他说,“帝姬行此专权之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她就吃惊地睁大了眼,说不清是惊讶于老师这个问题的大胆,还是天真。


    可这话怎么答啊?她要发誓吗?指滹沱河起誓吗?


    但她看看宇文时中,看他自离了兴元府,至今再见就憔悴许多的脸。


    她的声调就放平下来,“先生,我的私心就是护住我的家,我的国。”


    屋子里长久沉默,有蝉鸣在竹帘外噪噪切切。


    太阳正在中天,像是提醒夏日短暂。


    宇文时中沉默了那么久之后,叹了一口似乎比他的沉默更久的气。


    “臣知道了,”他说,“帝姬欲专河北之事,救大宋于水火,臣当尽心调度。”


    王穿云在帘子后面小声对小宫女说:“你看,帝姬赢了吧?”


    最主要的话题聊完了,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比如说完颜宗望的袭击不会停止,他们还是得有所反应,比如怎么能给这些轻骑兵留下来。


    不过这个不急,凄然老师的僮仆已经送来衣服,老师很得体地请求暂时退下,去前面的屋子里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继续干活,帝姬也很得体地同意了。


    不过老师告退之前,帝姬无心说了一句废话。


    “先生信我,”她笑道,“我还是很感动的。”


    “不是臣信帝姬,”老师也笑,“京中亦有有识之士为帝姬出声。”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


    那可真是一位俊杰之士啊,老师说,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又中了词学兼茂科,文采风流,书生意气,书法已是一绝,而今年纪轻轻,已是御史中丞——对了,他很看好帝姬,还数次慷慨陈词,要来河北,襄助帝姬,共同抗击金寇!


    她听得眼睛闪闪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请他来河北——“到底是哪一位有识之士啊?”


    “他姓秦,单名桧,字会之,”老师笑呵呵道,“帝姬见了他,一定知臣所言不虚,岂止俊杰,来日必当为宰为相,堪为国之重臣啊!”


    老师走了,帝姬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穿云有点不解地出来,小心凑近了看看,“帝姬,刚刚你们说得很开心,现在是怎么了?”


    第210章 努力捞钱


    帝姬怎么也没怎么样,她就是想冷静一下。


    这绝对也不能怪她,任何人在她的位置上都要冷静一下。


    她的老师说,本来其实也没那么信任她一片公心为国,都是秦桧夸她,夸得既有技巧,又有感情,称得上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所以老师愿意相信她一把。


    她这辈子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划在秦桧的“自己人”阵营里。


    或者反过来说也很炸裂,她这辈子也没想过秦桧会站在她的阵营里。


    当然,看过一点宋史的人都知道,就像汪精卫一样,秦相爷也是有过仗义执言热血青年的岁月的,他那些慷慨陈词也未必都是为了争权夺势搞出来的政治投机。


    他年少高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个国家最美好的一面向他张开怀抱,他有什么理由不赤诚地爱着它呢?


    荣耀美誉,金帛名利,他轻而易举,唾手可得,自然意气风发,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向着名垂青史的方向而去——最好是千年之后的人也要记住他的名姓哪!


    嗯,如果这世界稍微玄幻一点,应该有善于占卜的大巫会告诉他,他的愿望是实现了的。


    只不过是另一个急转直下的方向:在他见识过金人的铁骑后,他脚下缥缈又明亮的登天梯就碎得无影无踪了,而他没有那个奋力一跃,拼着粉身碎骨也向理想而去的勇气。


    那他就从前半生的云端里跌出来了,从他光辉的过往里跌出来了,跌出了士大夫的赛道,就奔着老鼠的阴沟去,成了比耿南仲更专业的一只耗子了。


    ……这个差不多就是“引刀成一快”回滚成“恨未引刀成一快”的经典案例。


    总之,一个不熟悉的青年才俊,赵鹿鸣是有可能招揽过来的,但这位秦相爷,人家可不是娇滴滴的宇文老师,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除了对上外敌跪得痛快外,敢招到麾下,那真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内斗高手。


    要不怎么她九哥见了秦相爷,恨不得靴子里藏把小匕首呢?


    暂时不敢招惹这号人,也腾不出手去给好大一个御史中丞扔黄河里沉到底,至于老师所说的,秦桧嚷嚷着要来河北,她就尽量假装没听见。


    九成九是真心作秀,真来了再说。


    “我想吃炸油条了。”她说。


    王穿云就一愣,“‘油条’是何物?”


    帝姬比比划划,“就是面啊,加点碱,抻长了,放油锅里炸……”


    定州的工事是要修的。


    但前线已经要忙不过来了,灵应军分散得比麻雀还要散,他们要抓狗大户是不是与金人结联,要抓下面监工的灵应军士兵是不是收受了贿赂,要抓役夫们的工钱是不是足额发放,工期是不是按时没拖延。


    灵应军不怎么擅长抓间谍,狗大户的把柄他们没抓到,但是种十五郎抓到了,据说只是和一群狗大户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时,他钓鱼执法,先抱怨了两句西军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很不高兴。


    有那等机灵的就没接话,等着第二天第三天去暗暗打听种十五郎和帝姬的关系,等从灵应军那里打听出来种家与帝姬有极大交情时,就冒了一身冷汗,想要赶紧同自己那些姻亲故旧讲一讲。


    晚了。


    已经有更机灵,太机灵,过分机灵的人私下里和种十五郎接洽上了,表示自己这里有门路,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


    那天非常血腥,别说是神霄宫的道士们看了皱眉,真定府的狗大户们看了心惊,有路过城门口的小孩子吓得哇哇哭,母亲去捂他的眼,结果自己一低头就吐了。


    见过了那个场景的内侍跑回去就小声同尽忠说:“吓死人了!那是种十五吗!”


    “怎么不是?”尽忠问,“你当他什么?”


    小内侍就很委屈,“他在咱们帝姬面前,素来是个傻小子!”


    可站在城门下的就浑然不是那个穿得花枝招展,一脸傻笑的少年将军。


    他眼睛里还是能映出白云碧树,一脸的晴空万里,他就这么穿着自己平日里的旧铠甲,站在那几只被高高吊起的笼子下,打量着往来进出真定城的人。


    那笼子在不断往外渗水,红的,黄的,腥的,臭的,沿着笼底的边缝往下淌,下面围观的人就往后躲,听里面人的哀嚎,嚎得没了力气,就有力士将笼子放下来,又有很精通刑罚的人上前,看看是要灌些食水,还是要再加一点刑具,好让他们继续叫下去呢?


    不管是哪一种,都有围观的人惊呼,有不忍心的人捂着眼睛走开,还有同笼子里的人有亲旧的,就低声啜泣。


    可连那啜泣声也赶紧被咽了下去,因为小种将军的目光已经轻轻扫过来,在人群里寻找哭声的来源了。


    “他也忒残暴了些,”小内侍回忆起来,就说,“咱们帝姬岂能见得这样的惨事!”


    尽忠正在那检查帝姬所用的茶叶,听了这话忽然转头“呸”了他一口。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是个傻的!”


    “奴婢哪里傻了?那天傍晚帝姬回城见了,就命种十五将笼子都撤了去!”


    尽忠脸上的神情就更变幻莫测了。


    帝姬坐在马车里,对着种十五郎轻轻地叹气,说:“把笼子都撤了吧。”


    种十五郎还很不服气,“他们对不起帝姬!”


    “唉,小种将军,他们当中也有钟鸣鼎食之家,祖上亦曾追随太祖,立过许多功勋,不该受此磋磨……唉,他们哪里是对不起我,他们对不起的是君父,是河北这许多惨死的无辜百姓呀!”


    有笼子里的人就跟着帝姬的声音哭起来,笼子外的人就小声地骂。


    “他们当死!”种十五郎说。


    “纵如此,我毕竟是受命为河北万民祈福教化而来,今不能令他们迷途知返,反受此苦难,这是我的过失呀……”帝姬隔着车帘,似乎轻声啜泣了一下,“我当斋戒苦修,祈求三清将苦楚降于我一身才是。”


    帝姬声音楚楚,催着种冽将这几家狗大户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从笼子里放出来不说,帝姬还特地下了马车,从身边人手里取了细布,递给满脸血污,浑身恶臭的笼中人。


    “而今官家悯万民之苦,为接收流离生民,江淮皆免赋税,待你们伤愈之后,我送你们南下吧,”她声音凄婉地说道,“只要来日战事平定,你们能遣人回来祭拜祖宗的坟茔就好。”


    太动人了,小内侍复述起来声情并茂,连帝姬那两个红眼圈都一起复刻了。


    尽忠左右看看,飞上去一脚,“你真是个傻子!”


    叛徒怎么能活着过黄河呢?


    叛徒就该受到最残酷的惩罚,无论是□□上还是精神上的。必须让每一个曾经心猿意马,左右摇摆的人看到后,夜里都会怵然惊醒,而后满头大汗地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才算是达成惩罚的目的。


    帝姬自然是宽仁有德行的,但围观群众们听过她的话,再看看这些被宽恕的人,心里的火气就被激起来了。


    然后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了。


    消息传到蜀国长帝姬的别院里,帝姬还真是认认真真在斋戒,一边吃着自己那碟不加荤腥,只点了几滴酱油的豆腐,一边在看虞允文送来的报告。


    “都死了?”她问。


    “一个没留。”尽忠说。


    “那些私下受贿的灵应军呢?”


    “按着军法处置了。”


    她就又不言语了,留尽忠小心翼翼地站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们手里这点儿……”


    “没完的,”她说,“你捞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你消停过。”


    尽忠就赶紧跪下了,膝盖在石板上发出了“扑通”一声。


    帝姬转头看他,就是一乐:“好在你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可他们不知道呀。”


    “帝姬素来持身清正,甚至每每为大宋而自苦,”尽忠小心道,“只是光节流也不够,还得多开源,兵士们多得了赏,自然就看不上那两个钱了……”


    “宇文时中说,整个河北都在我手里了,”她说,“可还是不够用。”


    原因还是那个原因。


    你要从被打得稀烂的土地上搞到钱粮养活庞大的军队,你要干的事可就多了。


    首先你得变魔法一般生出许多基层官员,让他们告诉你每一村,每一乡都是什么状况,有没有人在,有多少人,男多少女多少,年纪如何,身体状况如何,有多少田可以随时复耕,有多少田已经被杜充掘河泡得稀烂,今年绝对指望不上。其次是这些乡里到城中可有道路?道路被毁了,粮怎么运?人家运不出,你要花多少人力去运?附近有没有盗贼?有盗贼的话你只要晚个几天,可能那粮就全部飞了,甚至连百姓都跟着一起飞了。


    “拿到整个河北”是句很提气的话,但如果心里没准备,拿到手才发现全是这些最基础最琐碎的东西,这就让拿到它们的人感到很难受了。


    “但不要紧,”她说,“咱们还有地方能捞到粮食。”


    似乎是言灵一般,没过几天,蜀中的车队到了。


    所有人都很振奋精神,尤其是看到护送车队的人是李良嗣,就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宝贝。


    颠沛流离了一大圈的李良嗣看着也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见帝姬款款走来,就是奋力一抱拳。


    “臣是得了曹翁的意,特地送十车蜀中土物给帝姬!”


    蜀中土物,所有人互相看看。


    有小内侍将箱子往外一搬,锁往下一卸,明晃晃,金灿灿!


    比金子还明亮,比繁花还鲜艳的蜀锦!


    所有人都惊呆了。


    “曹,曹翁要你从蜀中不远千里,送到真定府来,”王穿云说,“不是粮食,不是铁器,就只有这个?”


    李良嗣脸上的笑容一收。


    “女郎,咱们的车队得经过洛阳与京城,”他说,“那是层层盘查,一粒粮,一块铁也过不去的。”


    帝姬就在那围着蜀锦左右看,谁也不理解曹福非要送这么鲜艳的缎子给她这小寡妇干什么用。


    但她看完之后,又看看李良嗣,“卿也是曹翁特地选的?”


    这条燕地大汉说:“是!”


    “那我就明白了,”她说,“卿在辽地尚有故旧,可收这些蜀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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