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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哪根金条更忠诚


    北国的夏日是会让人感到欢喜的。


    士兵们早就换上了家乡的布衣,在稻田里走来走去,珍视地考察每一株作物的长势。于是他们就变得特别操心,操心天不下雨,操心天下雨太多,操心午后的乌云会不会带来冰雹,操心路过的鸟儿会不会跳进自己的庄稼地里胡作非为。


    完颜宗望也操心,他每日里操心河北的防线进度,操心骑兵们南下袭扰的成果,操心攻城器械的更新迭代,还要操心上京的勃极烈们对于下一次攻宋的意见。


    在这个前提下,他就变得特别的忙碌,每天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吃的东西也很随便,家中的妻妾也很久想不起来看顾。


    他像田野上的农人,精心照顾着自己的作物,期待在秋天来临时能给他一场美好的收获。


    至于那收获意味着什么,女真贵族觉得,那意味着一车接一车明晃晃的金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绸缎与香料,茶叶和瓷器,还有青春貌美的贵女,以及纤细柔软的少年,当然最重要的是广袤而富饶的土地。


    每一样都是那么明确,都是他们在得到大辽的财富时就为之欣喜若狂的东西。


    对完颜宗望来说就很模糊。


    他很喜欢收集些字画,喜欢听一听南边来的儒生论经,喜欢喝他们的茶,用他们的瓷器。


    但他并非为了这些东西才推动这场战争。


    于是他就变得与上京的贵族们格格不入——比他想象中更早。


    这事儿还是从完颜阇母的生辰宴请开始的。


    东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并非完颜宗望,而是他的叔父完颜阇母,但这位统帅并不嫉妒自己侄子的名望与才学,相反,他交权交得很痛快,将一切指挥权都下放给了完颜宗望。


    投桃报李,战争中获得的所有战利品,完颜宗望都将最好的一份儿交给完颜阇母。


    这位三十六七岁,并不比完颜宗望年长许多的叔叔痛快收下了战利品,并像一个真正的女真人那样,快快活活地享受起了这巨大的财富。


    从上京到燕京,到处都有他豪阔的别院,保证他在军营与京城往返赶路时也能吃到精心烹饪的美味食物,并且有符合自己审美的姬妾在排队等待服侍他。


    他原本就是个很热情好客的人,穿着褐衣睡在白山的泥屋时就会捧着自己新酿的酒请哥哥和侄子们都来尝一尝,现在有了这样的财富,就更热衷大宴宾客。


    完颜宗望很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他太忙了,但这一次是叔父的生辰,年轻的统帅就没有推脱。


    走进完颜阇母在燕京的宅邸,完颜宗望的眉头就轻微皱了一下。


    太阳还没有落山,宽阔的大厅里已经点起了灯火。


    无数盏灯,无数支蜡,明晃晃,却不会在这个夏日的傍晚让人感到热气腾腾——因为完颜阇母又搬出了许多的冰山,都用金银盘盛着,摆在灯火后面,白气氤氲,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如同钻石水晶,富丽辉煌。


    一眼望去,满大厅百十来座冰山,照得人眼睛都发花,根本看不清冰山后面还有更加珍贵的摆件,什么四尺高的珊瑚,什么镶嵌了夜明珠的屏风,什么用绿松石穿成的帘子,至于金银在这厅堂里已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物,只能当陪衬,上不得正经台面。


    有种钱多烧的,不知怎么花的暴发户感。


    但情商很高的大侄子没有吐槽,他转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笑容满面:


    “我在佛经上看到的佛土,应当也有如此辉煌。”


    完颜阇母听了这句夸夸就很高兴,又问:“我读的书没有你多,斡离不,你来说说,佛国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有点难为到大侄子,但他稍微沉吟了一下,又挑了几样标志性的东西来说。


    于是等到宾客们都坐好时,又进来一队扮作天女的美貌少女,捧着花篮就开始往客人们身上撒花瓣。


    多么吉祥!


    尤其是那位天女!


    他们很难说清楚那位天女穿的是什么衣服,因为她的裙子在这光辉的大厅里是不断变幻颜色的。从暮色中走进来时,锦裙随风而动,有金红的晚霞流淌在银线的纹理间门。


    可等她走到灯火下,银线像是一缕缕的云,轻盈地托住她身上柔软光滑的锦缎,如同托举起一轮明月。


    她领着一队美人自宾客面前款款走过,彩云就追着明月袅袅而过,宾客们就看得眼睛发直,手上握着切肉的刀也掉在席子上。


    完颜阇母很是得意,环视一圈看到身边完颜宗望的表情后,就更得意了:“斡离不,你平时清心寡欲,像个和尚一样,今日不要自苦了!你看上了是吧!她虽是我最宠爱的,但只要你看上,我就把她送给你!”


    身边清心寡欲的佛子指着为首那个最美的,衣衫也最华丽的天女,“我若是得到她身上的彩锦,会虔诚地裁作罩袍,供奉在寺庙中,若有佛像开光,能有一位高僧将它披在佛陀肩上,我当受无上荣耀。”


    完颜阇母就哈哈笑起来,“斡离不,你当真要做个和尚了!这有何难!我那里还有几箱,都送去你营中!”


    “这样名贵的绸缎,必是叔父往日里珍藏之物,”完颜宗望说,“今日初见,我便尽皆索了去,岂不可惜?”


    “这是下面的人送来的,”完颜阇母说道,“不是旧东西。”


    完颜宗望忽然愣了一下,“此锦缎出自何地?”


    “宋地。”


    金国并不是女真人自己的国家,尤其燕京府附近还生活着大量的汉人,他们与宋国那一边的百姓有着相同的长相和语言,甚至文化也大差不差,反正都活在儒家文化的光辉照耀下。就连上京那些勃极烈的孩子也要学汉字,读汉书,出门喝酒时拿了筷子敲桌时,唱的也是大苏的“大江东去,浪淘尽”。


    有这样的渊源,两国百姓的民间门贸易就很难说停就停。隔着一条汹汹的拒马河,大金的老百姓也有办法从南边的大宋那淘点物美价廉的粗茶,而大宋的百姓则可以心满意足地牵着两头小羊回家。


    完颜宗望管不过来。


    不止是百姓们需要贸易,比百姓更有钱的驻地军队也需要大宋的商品,他们不仅要茶,还要丝绸、香料、精美的瓷器等。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妻儿老小,这些东西无论是放进女儿的嫁妆单子,还是用来给儿子心仪的女郎下聘,都是极有面子的。


    甚至连家中老父母清点自己下葬的陪葬品时,都迫切需要带些宋人的瓷器下去,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撑一撑门面。


    这种交易对两国百姓都很好,唯独对大金——过去则是大辽很不好。


    牲畜与皮毛是买不上价的,钱就会自然地流向大宋,越流越多,流多了,怎么办?只能打一仗了。


    现在因为战乱,互市关停,原本私下里的贸易规模也萎缩许多,双方只能交易一点生活必需品,那完颜宗望是不必去管的。


    但大宋的锦缎又悄悄钻进来了。


    大宋的锦缎,飘飘忽忽地披在完颜阇母家的美人身上,这明艳的云霞今夜进了燕京宾客们的眼,明日就要刮到上京去。


    越刮越贵,直到最后有人进献到都勃极烈的后宫中,正妻唐括氏是个生活简朴的,但经不住那些美人儿的娘家替她们争宠。


    他们手里都握着大笔财富,有数不清的牛羊奴隶,看不尽的广袤土地,他们的钱多得花不完。


    然后怎么样?那些边境上的贩子拿钱去买也就罢了,可要是宋人不卖呢?


    要是宋人说,用粮食来换呢?


    清晨燕京的大延寿寺,晨钟声声惊飞林间门鸟儿,一展翅膀,头顶枝叶上的露水受了惊扰,纷纷落在大金佛子的肩头。


    佛子眉目柔和地跪在佛前,行过礼,上过香,又念了不知多少声佛后才起身。


    比起被那箱锦缎吸引了目光,躲在柱子后面惊奇赞叹的小和尚,这位菩萨太子倒真显出了几分佛相。


    他说:“我第一眼见到这锦缎,便觉得不似凡间门之物,只有供奉佛前才得心安啊。”


    主持就仔细地去看,而后惊叹道,“蜀中织锦的技艺,果然巧夺天工,郎君不远千里,寻来这样的宝物,足见其心精诚……”


    完颜宗望突然打断了他,“这是蜀锦?”


    那位老主持很懂得察言观色,立刻就收住了话头。


    “郎君有何疑虑不成?”


    郎君的脸上罩了一层乌云,但那层乌云很快就消散了。


    “我不曾见过这样精妙的技艺,”他笑道,“主持如何看出的?”


    这个么,主持就笑了,辽国的贵人也崇佛,也会寻觅天下最名贵的丝绸锦缎送到大延寿寺来,他们这些高僧见多识广,不仅能分辨出不同地区织物的特色,什么茶叶香料瓷器,他们全都有一套极高明的品评技艺。


    他细细地讲给完颜宗望听,讲蜀锦先起彩的特点,讲蜀锦纹理细密厚实,明明材质并不轻柔,但高明的女工能用渐变的色彩和平整的光泽给它奇异的轻盈感,据说这也是成都锦院有名的手艺,原以为两国交战,边境断绝,许久都要看不到这东西了,没想到今日竟然送到了大延寿寺中。


    “这都是佛祖的旨意呀。”


    完颜宗望默不作声。


    待他出了大延寿寺,突然问起身边的人:“谁送叔父那几箱蜀锦的?”


    随从就面面相觑,一个人忍不住问,“郎君,这事要紧吗?”


    “咱们若是放着不管,”他说,“就会很要紧。”


    他说出这话时,眼帘忽然垂下去片刻,像是很疲累的样子。


    他像是站在一座巍峨的雪山前,用尽全身力气去阻止它在春日晴空下坍塌融化,他认定了那蜀锦是朝真公主的计谋,认定了它将会腐蚀掉他同宗同族勇士们的斗志,他是一定要阻止她,也阻止他们的。


    可这毕竟不是战场,他没办法拿起自己的弓箭与狼牙棒与他们战斗,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与他有相同的信念,能够清醒过来,斩断那渐渐裹在他们脖子上的,华美而厚实的锦缎。


    但这到底给了他一种不祥的无力感。


    李良嗣就在拒马河北岸的小城里,穿着契丹人的衣服,正双手用力,将一条鸟腿从面前的餐盘中掰下来。


    他那样专心致志,连身边满脸堆笑的人在说些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也掰下了那条鸟腿,才终于转脸去看一眼主人家捧出的满满一匣黄金。


    “表兄,你是知道我的,”他用拇指抹一抹自己的须髯,“难道我当真落魄至此,要等那几箱蜀锦换饭吃么?”


    他这当了大金顺民的远房表哥就很殷勤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给他倒了一盏酒。


    “我弟手眼通天,能将这样珍贵的宝物万里运来,难道我不知么?不瞒我弟,你要什么,凭着这几箱宝物,兄都能为弟谋划来!”


    李良嗣抬眼看看自己表哥,“当真?”


    “当真!”他说,“你就说你要个什么吧!”


    你要回上京,高官是做不得的,小官都没什么问题!


    李良嗣又摸摸须髯,“我看河北不太平,还是粮食布匹可靠些。”


    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


    表兄面露难色,表弟就叹了一口气,“算了,此时两国交恶,这些大宗的东西,原也为难……”


    “你要多少?”表兄问,“我听说,菩萨太子在燕京存了三年的军粮!”


    李良嗣吓了一跳,“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慌什么,女真人也要穿衣吃饭,聘媳嫁女,”表兄说,“哪里需要咱们自己动手了?”


    就像第一个穿上蜀锦裙子,行走在上京皇宫中的妃嫔令都勃极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裙子,而是她的美色一样,完颜宗望也很快意识到,赏赐不能让女真人变得清廉。


    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尤其是在“炫富”这种习气诞生之后。


    第212章 变猪术


    头上的太阳像是比以往更小了,却也更亮了。


    那么点儿的小圆珠高挂在天空,明明离地面十万八千里,却连落在土里的汗珠都顷刻烤干了。


    带来的水喝完了,有人就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在田里干活也有得歇呢,在这就全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他这样小声抱怨一句,有人就劝他,“咱们能混进坑里避一避太阳,还有什么不知足?”


    营寨不是只有地面上的部分,还有地下的部分,比如说要挖沟,挖既深且宽的沟,挖完之后若是旁边有河,就引过来,这沟就成了护城河,可以让金人更棘手,没有渡河的家伙事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顺带一提,在这群异族眼里最麻烦的襄阳城就有一条宽得夸张的护城河,平均宽度一百多米,最宽处据说过了两百米,你想攻城,你游过来呀!


    就算你游过来了,刚游到城墙下,人家一轮箭雨齐射,你又变成刺猬啦!


    所以营寨外面要是有护城河是最好的。


    但就算附近都是旱地,引不到水也不要紧,他们还可以在沟里打木桩。


    小臂一般粗细的枝干,两头削尖,一头牢牢地钉在沟底,另一头如同长矛,笔直向天,密密麻麻在坑里插了一圈。


    要是有人掉进沟里,比摔进护城河还要惨些,毕竟护城河高低还考一考水性,钉在木桩上就只能考一考对檀香刑的耐受力了。


    这群民夫就躲在坑底打木桩,勉强避开了头顶的阳光,算是一桩小小的美差,可这毕竟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所以该埋怨还是要埋怨些的。


    “若是往年,”他说,“太阳晒得最毒的时候,我家妇人就该送饭过来啦!我从田里起身,往埂上坐了,吃她做的饭菜……”


    饭菜自然都是很粗糙的,不是妇人家没手艺,实在是庄户人家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一块菜饼子,里面洒一捏盐,要是家中宽裕些,那盐就洒在野菜上,单独用一遭火做熟,这就可以让他一口饭一口菜吃得香甜。


    有些好事的乡邻吃饭还要凑一起吃,彼此看一看对方家中的伙食如何,要是谁家送来的陶罐里有一块豆腐,那可就了不得啦!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可豆腐却冰冰凉,吃一块进嘴里,极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将他整个人的魂都牵着走了。


    他就这么有滋有味地回忆起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几次吃豆腐的经历,顺便心猿意马地给坑里的木桩挨个加固时,同伴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他赶紧也去伸鼻子闻一闻,可身边有人连闻都不闻,整个人丢下了手里的木桩,像脱缰的野狗一般奋力爬出了壕沟!


    “有肉哇!”


    有人嚎叫起来了!


    饭是在营地里挖灶坑煮的,可肉是特意装了个大木桶,用马车从城里运过来的,送肉过来的是个小吏,穿着很朴素带着汗臭味儿的衣服,神情很是矜持:


    “帝姬有令,因马羊村营寨比曲阳各寨都快些,可见此村役夫皆老实勤恳之人,从今日起,饭食加肉。”


    每人一块肉。


    那肉是猪肉,清早起来就用大锅炖的,汤里加了不少酱油,炖出来的肉就咸滋滋油汪汪的,闪着诱人的色泽。从桶里舀出来,往每个人的米饭上盖一块,再加那么小半勺的汤汁。


    很多民夫今天中午就饿肚子了。


    他们闻着就知道肉汁的鲜美是豆腐比也比不上的,可这前所未有的香气让他们手足无措,甚至有人小声哭起来。


    “这东西怎么能给我吃?这是败家破业的东西啊!”


    肉这东西,是老百姓吃的吗?


    他们从小到大学到的都是千万不能嘴馋,千万不能贪吃,须知“吃喝嫖赌”这四件败家的事里,吃是头一桩呀!穷苦人吃上了好吃的,知道了肉的滋味,以后可还怎么吃掺了稗子的菜饼子呀!那要是自己掏钱去买肉吃,多大一个家业不都得吃光了!


    他哭完了,先是想将那肉包起来,等晚上带回家去,郑重地与家人分享,可闻一闻泡着肉汁的饭,又觉得自己哪怕只吃这碗米饭都太混蛋了。


    于是他们就必须饿着肚子熬过这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下工的时候,再忙忙碌碌地将自己藏起来的这碗饭送回家里去。


    全家人都吃到一点肉丝,也都分了两勺肉汁拌饭,看他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都带上了无比的崇拜。


    直到小娃子忍不住问出口:“这肉是今天独有的,还是每日都有呢?”


    当娘的立刻就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做你的梦呢!天天都吃,也不怕折了寿!”


    可到了第二日,那送肉的马车又来啦!


    这一日可就有许多民夫围上来了,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吏说:“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每日都有?你们活干得比别的寨子好,因此帝姬才赏给你们肉吃,十日后又将查验各营寨是否按时修建,可有偷工减料之事,到时哪个寨子比你们修得更好,肉自然是给人家的!”


    这话一说出口,一群民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个个倒像是随时准备捕猎的豹子,连眼神都变得凶狠起来:“肯定还是咱们马羊村!咱们村的营寨修得一定又快又好!”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昨晚老祖母一口口吃肉的模样,老太太牙都要掉光了!那肉却炖得极烂,让她一边吃,一边哭,说上次吃肉还是嘉祐年间的事儿呢……那是多少年前哇?


    民夫们又开始让妇人送饭过来了,营地的饭不舍得吃,得带回去,锁在柜子里,晚上回家一起分享,那中午就得吃一顿家里的饭,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


    他们现在比以往都更有力气干活,因此吃得也就比以往更多。


    “不是说最好的营寨才能吃肉吗?怎么这一百多个营寨,都发了肉?”李素问,“岂不是胡闹!”


    坐在下首处的王善就笑眯眯地,“先让他们尝尝肉味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重赏之下,”李素说,“十二郎,你给我变出那许多猪羊么?”


    “咱们买来就是。”


    “买来?”李素问,“你去哪买?一天一百多头,一个月是多少头?河北哪个大户人家卖你这么多牲畜?你说出来,我也学一学。”


    “这边没有人卖,”王善说,“那边有。”


    坏脾气的主簿就没听明白,“哪边?”


    “那边。”


    “你在外面买了?”李素又翻开了账簿,“你动了哪一笔钱?我怎么没印象?你难道没报账?”


    “没报账,”王善说,“我也没动军中的钱。”


    李素的眼神就变得可怕起来:“竟然有我不知道的钱!”


    这就给外面路过的尽忠听乐了,“你不知道的钱多去啦!”


    那猪羊难道是从地下变出来的?是帝姬施了什么五鬼搬运术吗?


    ……也真说不准嘿!


    民夫全家都香甜地吃起了肉汁拌饭,那吃饭时絮絮叨叨的就不免要讲起这位帝姬,讲她究竟是何等的神通,怎么别的官员安排劳役,那都是皮鞭加凉水,棍棒枷锁一起来,隔三差五就要扔出去一个,在乱葬岗喂野狗吃,这都免不了民夫们偷懒耍滑,延误工期。这位帝姬怎么就能给大家喂得饱饱的,让人为了能够继续吃到肉而兢兢业业地干活呢?


    她手段这样高明,必是真有神通的!说不准这猪羊都是她焚香祷告,昊天上帝听了她的求告,就让一头头肥猪从山里跑出来,第二天清晨时齐齐到了城下,让她牵进城去的。


    他们这样幸福地猜测,猜测就变成了流言,流言就渐渐在整个河北传开,甚至连大名府的神霄宫都突然变得香火旺盛。


    有留守的女道听说了,就吓得连忙澄清:“那是帝姬的神通,我们没有呀!不行不行!老夫人你可千万想好了,就算你再供奉一倍的银钱,也不可能有个大胖孙子从山里跑下来,一路跑到城下等着你啊!你想求孙子,你不能回家去求你儿子儿媳嘛!”


    山里当然是不可能有猪羊自己跑出来的,流言四处飘来荡去,直到追着王善一路来到容城——准确说是南容城,因为宋和金各有一个容城,一个在拒马河的北边,一个在拒马河的南边。


    拒马河是有桥的,桥边自然也有金军把守,但今天就很不寻常。


    有数不清的牲畜,白花花的羊,黑漆漆的猪,像河水分出了层次,集结在拒马河的北岸,又缓缓过桥,向南流淌过去。


    南边有人清点数目,点过之后,羊倌和猪倌就吆喝着将那些肥壮的畜生分开,继续往南赶去。


    他们做这样的事,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平静得像是每天应下的工作一般。而那桥边的金军见了这数不清的猪羊往南赶,脸上也平静得像是无人过桥一般。


    这也算不得狡辩,因为本来也没人过桥啊。


    但一阵马蹄声突然惊扰到了这些猪羊。


    一队骑士忽然跑了过来,为首的人声音极严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将这些牲畜送何处去?!”


    第213章 变金山


    喊话的是完颜宗望的骑兵,看起来并不算很从容,当然,任何人经历过他们经历的也不可能从容。


    天这样热,上京的贵人们要穿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外加一件轻柔透气的葛袍,在溪边树下席地而坐,喝一盏井里湃过的果子酒,惬意地聊一聊他们曾经在白山时并肩捕猎的岁月,以及山中清凉甘甜的山泉滋味。


    而他们的妻妾则待在用竹帘隔开热气的大屋里,有那等很威严的正妻还可以将两条胳膊都露出来,一边装模作样地将一件衣服放在膝盖上,做一点并不忙碌的针线活,一边聊着儿女未来的前途。


    总归尊贵的人都是各有各的避暑方式,只有他们不能。


    他们天不亮就要启程,穿着一层层的皮甲,背着易燃的火油,马上吃喝拉撒,去寻觅一个没有被宋军保护起来的村庄。


    现在这样的村庄越来越不好找了,烧过的是已经烧过了,没烧过的四面挖了几道沟,马蹄就很容易陷进去,他们已经数次遇到过这样的陷阱,并且折损了十几个骑兵——那些女真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时都没有死,可他们再派了奸细扮成货郎,悄悄过来看时,就都吊在了树上。


    “他们不是宋人吗!宋人不是受过教化吗?!”听过斥候回报的骑兵们就愤怒地叫嚷起来,“他们竟然这样野蛮!”


    他们竟然像我们一样野蛮!


    可就像他们叫嚷的那样,女真人在对待大宋的士兵与百姓时,已经将他们残暴的天赋挖掘到了极致,其实想不出更多的新花样了,他们也就没有办法再用更加残暴的方式去报复这些报复他们的宋人。


    这一日并不算成功的袭扰后,他们赶回拒马河以北的大金地界时情绪就不怎么好。太阳顶在头上,他们被晒得嘴唇也干枯了,身上散发着汗臭与尿骚混合的气味,有些人身上有伤,血虽然止住了,但黏腻的疼痛依旧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村庄的民兵射箭时是多么的果决。


    但他们仍然彼此互相安慰,安慰他们所作的一切,以及他们同袍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只要他们不断地袭扰宋民,宋民就会丢弃他们的故土与城寨,仓惶南下。


    这种支撑着精神的东西在看到这一群群的牲畜时,忽然就破裂了。


    有人从猪羊的尽头现身了。


    那人原坐在马车上,穿着朴素但质地精良,轻薄透气的衣服,一副汉人文士装束,现在听到聒噪也没有起身,而是令车夫缓缓地将马车赶到了桥边。


    “这是我家猪羊,”他说,“足下是哪位?”


    这一队骑兵见了,立刻就有人忍不住,想要拎着狼牙棒上前,照他脑袋来一下,好歹是被谋克给制止住了。


    “我们是宗望郎君麾下,奉郎君之令,路过此地,”那个谋克说,“你又是何人,项上人头要不要!难道你不知过桥便是宋土,怎敢将猪羊资敌!”


    那个文士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我是宗固郎君府内文书,奉了宗固郎君之令行此事,你若聒噪,去郎君府上聒噪就是。”


    骑兵们懵了,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最后还是谋克老成持重:“总得先报给咱们郎君,再下决断。”


    完颜宗望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半旧布衣坐在帐中,双目半闭半睁地听完军官的回报,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不曾与那人对峙,做得很对。”


    “说不准是他谎报了身份,又或是宗固郎君府中下人借了那位郎君的名字招摇撞骗!”谋克愤愤不平,“郎君!咱们儿郎吃苦受累,他却将生意做到宋国去了,这岂能置之不理?!”


    上首处的菩萨太子忽然脸一板:“你下去。”


    有一旁的幕僚悄悄看了一眼郎君的脸色,心里也跟着叹气。


    完颜宗固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这状哪里那么好告呢?


    早几年也就罢了,刚打下大辽时,人人意气风发,发誓要建立起一个秉公守正,从不徇私的王朝,甚至就连都勃极烈也要听人劝,受人桎梏,不能独断专行。


    现在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早就变了。


    都勃极烈是兄终弟及的,他继位时已年近半百,这两年登上大位后励精图治,身体更是衰败得厉害,时常有力不从心之处。若是还能再支撑十年,已是个奇迹。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就会自然地关心起自己儿孙们的前途,并且放眼四处,想要寻找到一些能够给儿孙万世富贵的法理依据。


    瞧瞧隔壁的大宋,这不是现成的吗?


    当然都勃极烈从不曾将这种倾向诉诸于口,太祖的子孙们也不会轻易退让,可如果到了那一天呢?


    团结的女真人将变得分崩离析,并肩作战的兄弟将会同室操戈。


    完颜宗望隐约觉得那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但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他只能尽力在那一天到来前完成对大宋的征服,留给子孙们足够同室操戈的土地。


    如果今天他将完颜宗固告到上京去,他有把握能让这位堂兄受到一点惩罚——多了没有,因为完颜宗固一定是用牛羊换了什么珍贵的奢侈品,过一个多月是他母亲唐括氏的生辰,这位勃极烈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出于一片孝心,于是再苛刻的勃极烈也不能用军法来处置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了。


    而在完颜宗固受过惩罚后,都勃极烈的子嗣和完颜宗望这些堂兄弟之间门的裂痕就更大了。


    他不得不承认,大家都用起糖衣炮弹时,金人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简单粗暴的银钱,而宋人则能变出许许多多的花样,将他们的祸心包藏在最精美不过的外壳下。


    “我看宋人也起了坏心思,”完颜宗望最后对幕僚这么说,“宗固郎君的事,你们不要轻易去管,但边境上再有大宗的货物交易,你要盯好了,告知于我。”


    边境上的每一天都风平浪静,金人觉得,这很对劲啊,难道我们和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那些猪羊并不是白白送过去的,白天将它们送过去,晚上河水潺潺时,有车轮缓缓碾过桥面,叫守着这桥的士兵听了,就很兴奋地搓搓手。


    没办法,这群汉人真是太讨人喜欢了,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选用了汉人出面做代理,而他们也将一切都打点得花团锦簇,皆大欢喜。


    比如守桥的兵马从上到下自然是不能空了手的,猪羊过桥前,人家已经分出百十来头送进军营里,先将这些底层士兵的胃撑得满满的。人家甚至不歧视什么契丹或是渤海奚族,反正只要是营里的守军,都能吃个满嘴流油。


    等上下都吃饱了,宋人的车马过来时,营中的军官们所期望的礼物就到手了。那些包装精美的香料,从灵应宫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手中,再被他们的家人虔诚地送到大延寿寺的殿前;雨后初晴般莹润的瓷器,则被军官们珍之重之地叮嘱妻子收藏好,还有许多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器皿,那些精美的新书,以及如珍珠般圆润美丽,却闪着五彩光滑的琉璃珠,每一样都让女真人爱不释手。


    因此放任边境走私就变得更加合情合理了:他们尽忠职守也得不到什么,放任走私也没碍到都勃极烈什么事,为什么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再替自己并不美丽,但还是想要挑一门好婚事的闺女再攒些嫁妆呢?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人偷偷找上了容城的粮官就不稀奇了。


    “都说中元节时,上京要办一场大会,许多人忙前忙后地想要跑个官呢!”


    “咱们这样困在边城的,听这些个有什么用?”粮官就说,“那都是贵人们关心的事。”


    “什么话,五哥,咱们是知道你的,你可不比旁人,你在来流河前发过誓的!”


    辽天庆四年时,完颜阿骨打就是在来流河前与女真各部起兵,祷告天地,历数辽朝罪状后起兵反辽的,那时他还只有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个老兵,这粮官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之后跟着完颜阿骨打一路南征北战,虽说没立下什么大功,而今也有了百亩良田,牛马数十,妇人逢年过节有绫罗穿,家里还有十几个奴仆洗衣做饭。


    他听到来人这样说,黝黑的脸上就有些自得,又有些羞赧,“咱也只是个擎旗的小兵罢了,太祖给了咱这个位置,已经是待咱不薄的。”


    “五哥,以你的功劳,困在这已是屈就了!偏你这样憨厚忠诚!我是心疼你的!心疼你和嫂子,还有侄儿!难道他那样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大官谋不到也就罢了,就不能进京里做个卫士,再寻一门好亲吗?”


    这诱惑的话术很快就将这个老实的粮官说动了。


    “可进京,进京要花多少钱呀?咱这家底你也知道……”


    那婉转的声音就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去:


    “五哥呀,你守着一座金山呢!”


    第214章 变营寨


    “金山?”粮官睁着一双发懵的眼睛,“我是个看粮囷的,平日里摸不到几文钱,金山从何而来啊?”


    “那粮食,”来客小声嘀咕,“怎么不算金山?”


    “吓!”粮官就跳起来了,“那不是金山!那是断头台!碰一下就要砍头的!”


    来客就赶紧去摸摸他的胸口,被他一把甩开了。


    “你休再同我讲这样的胡话!”他大骂道,“我家你也不要再来了!”


    总之那天的说客是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出门时的样子很有些气愤。


    但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说客坐在家里,打着蒲扇正陪夫人听一个女说书的在那讲霍小玉,夫人听得满脸泪水,正自伤感时,粮官就登门了。


    不到一个月,那个耿直勇猛的女真汉子像是突然老了几岁,宽阔厚实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睛里也失了神采,整个人都透着畏缩与不安。


    “贤弟啊……”


    说客就一乐,“五哥忒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当起了不速之客。”


    粮官的脑袋就沉下去了。


    “确有事来求贤弟。”他说。


    他是个不缺钱,也不花钱的人,实在没什么理由为了钱低声下气,更不想违背军令,干些杀头的营生。


    可他不知道汉人要是想玩起心眼来,那花样可多了去了。


    比如说他有一个儿子在容城的守军里,当一个小小的军官,平日操练,休沐了就回家,日子虽说很平静,容城这小地方却也枯燥得紧。


    但在朝真帝姬将河北扫清后,容城又新开了两座赌坊,那赌坊是很受欢迎的。


    小郎君得了完颜宗固家发的赏赐后,有同袍就硬拽着他去赌坊玩一玩,这一玩,小郎君就赢了个盆满钵满,全营上下都知道他的运道是挡也挡不住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非常顺理成章。


    那些赢来的钱是守不住的,同袍们逼着他胡天胡地的花了,花过之后他就知道这世界原来这样精彩!他还想继续住在那个被吹捧着,伺候着的世界里,那就得无休止地赢下去。


    当然是不可能的,人家赌坊老板第一天让他赢是为了留住他,现在凭什么还让他赢呢?


    他输得昏头涨脑,又放不下那个梦幻一样的世界,人家递来什么契纸,他都昏头涨脑地将自己的手指往上按,按着按着,按到收契纸的人就在赌场的帘后冷笑:“老子是个老实谨慎的,惜乎子不类父啊。”


    那一叠的契纸送到了粮官的府上,粮官整个人就懵了。


    他隐隐察觉到了很不祥的东西。


    前番是有人来说他,要他偷粮仓的军粮,他拒绝后儿子就被人推着拽着,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赌徒。


    他虽然是个憨直的女真人,可他也在战场厮杀过,领教过那些藏在草丛中,山坡后的埋伏与突袭。将战场上的道理拿来琢磨琢磨,他也知道这一定是宋人的阴谋。


    若他真是个忠诚的人,他就该倾家荡产替儿子还了赌债,再去营中说出这一切。此后他可能会得一份奖赏,但毕竟不是战场上得来的,不会太多,多半他的粮官之职也要被换掉,他拿着这点奖赏去买一个平民百姓的小院子,从此与儿子靠力气换一碗饭吃——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这不坏,他对自己说,他当初站在来流河前,发誓要追随完颜阿骨打,推翻辽人的暴君时,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那么多同袍都死在路上了,独他治下了这份小小的家业,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粮官抬眼再看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忽然又心软了。


    他的人生是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儿子却还没有。


    只要一想到出首后儿子的前途……叫奸细盯上这件事一说出去,儿子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老父亲的心就绞在一起,碎成一团。


    “不要怕,”他温声对这个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你父自有办法,不会叫你在同袍面前无立足之地的。”


    “五哥不信我,可我却敬五哥是个至诚的好人,我是不愿坑你的,”说客就笑,“这事你要不要再细想想?”


    “只要能解了急,”粮官低声说,“其他没什么好想的。”


    “救急自然能救,唉,五哥,你当我真要你犯那杀头的罪行吗?”


    他的声音比刚刚那个女说书的还要柔和婉转,从容自然地替他找了一条路出来。


    他说,五哥,我可不是要你偷粮食呀,你想想,现在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那么高!再加上贵人们为了筹备中元节,正忙着从宋人手里买东西,宋人不要银钱,只要粮食布匹!这粮价不就炒得更高了?你运些粮食出来,咱们悄悄卖了,转手就是一大笔钱,要不得两个月,秋风一起,咱们收了乡下的新粮送进去,又便宜,又干净,宗望郎君亲自来看,那也是满满的粮仓,难道谁知道有你的首尾吗?


    粮官不作声地听着他讲,要怎样绕开一道道手续,怎样出假文书,怎样先用稗子和茅草伪装,怎样将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就问:“要是没等粮收上来,宗望郎君就用粮了,怎么办?”


    说客就乐,“咱们的大军刚回去几个月啊?怎么不得多攒些粮食再南下?你看宋人都回来种地了,偏咱们整天乌眼鸡似的,一心光想着打仗?你我想打,还得看贵人愿不愿意出兵呢!”


    “我看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头上也有都勃极烈!”


    好像没什么问题。


    看看光是容城就有数不清的贩子在两边跑来跑去,所有人都透着一个意思:怎么就非得打仗呢?


    粮官似乎是被说服了,但也可能他本来就因为溺爱儿子而低了头,对方的话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因为他最后说:“若是,若是能将我儿送去上京……”


    “只要有了钱,去哪都行!”


    “去哪都行,”这个女真汉子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只不要让他身边再有汉人了。”


    粮食从拒马河北岸往南岸运时,都装在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看到的人其实不少,可只要是能同上面说几句话的,口袋里都装得满满的。


    就连完颜宗望派来的斥候口袋里,也莫名其妙多了不少金灿灿的东西——那不是他们主动索要的,甚至也不是经历了一番和同袍的厮杀,从另一个女真人的手上,硬塞进他们皮囊中的。


    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是从家里送来的——东路军既然屯驻河北边境线上,他们分得的田地自然也在燕山府,家人离得就都不是很远。


    一封封温情软语的信送过来,最冷酷的女真战士也被短暂迷惑了心魂:他们也没做什么真正通敌的事啊,贵人们忙着采购大宋的奢侈品,那粮食确实是运出去了,可运进来的蜀锦披在了大延寿寺的佛像肩头啊!


    人人都爱大宋文明所构筑出的那个繁花似锦,纸醉金迷的世界,他们没事讨什么嫌呢?


    “这一期的查验结果怎么样?”朝真帝姬问道。


    李素板着脸,“比上月确实快了许多,但各营寨间,也有参差不齐之处,帝姬还要一视同仁给他们发肉吗?”


    “那怎么可能?”她笑道,“我发不起的。”


    听了这话,主簿就高兴起来,一脸的“原来你还有洒不起钱的时候”。


    “要罚吗?”


    她摇摇头,“不罚。”


    “那新到的牲口臣就收下了!”李素赶紧说。


    “也别都收下,”她道,“出色的还是要赏。”


    工期与施工质量的考核总体来说分三等,第一等的继续吃肉,这没得说。


    第二等的虽然没有肉了,可每天还可以送一桶炖肉的肉汤到村庄上。


    第三等的既没肉吃,也没有汤泡饭,继续吃他们的麦饭,每天二升,不克扣。


    说起来就非常的宽和,大家听完之后都觉得帝姬真是宅心仁厚,心肠多么柔软啊,哪怕你怠工,她也不忍心扣你的饭吃。


    简直已经是好欺负的级别了!


    某个考核得了第三等的村庄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这些煮肉的坏笋吧,他们不是两点成一线,直接送去给冠军施工队吃的。


    他们还要从败狗的村庄边上绕一圈!


    绕一圈!


    一圈!


    圈!


    那香味儿那么熟悉,是他们尝过的味道,每个人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跟上去了,可马车绕一圈后,毅然决然地跑了!


    有人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就小声哭起来了。


    “早知道……”他哽咽道。


    “太坏了!”身边那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也带着哭声,嘟嘟囔囔地骂。


    他们本可以忍受平凡的伙食,只要没尝过肉的滋味,可现在突然剥夺了,就比杀了他们更加难受了!


    “再过半个月,监工又要巡一遍工期了!”族老大声道,“你们有功夫追着人家的肉跑,不如赶紧把工期赶上来!”


    赶上来!吃肉!


    最差也能!喝汤!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像是又有了劲儿。


    为了肉,加油哇!


    晨起的风有了一丝凉意时,蜀国长帝姬站在真定高峻的城墙上,望着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附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凉了。”


    第215章 千金之诺


    李素在镜子前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显见是心情不错的。


    财政状况看起来很好,他是有理由心情不错的,但他在对着那面铜镜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帝姬就养活了全河北的军队呢?


    李素上翘的嘴角突然又垂下去了。


    这个疑惑一翻出来,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最早被帝姬从粪坑里刨出来,当了白鹿灵应宫的主簿时所想的那样。


    通常来说,一位公主能养得起自己身边的几十个宫女内侍,已经是极限了,但朝真帝姬从那时候就很在乎四处捞钱找钱,靠着官家给的“荒山”,也养活起了几百人的灵应军义勇。


    那时他已经很惊讶,也觉得几百人就是他们能养得起的上限了。


    “够吃几月?”蜀国长帝姬坐在他面前,一边翻看账簿,一边听他叙职。


    “足半年之用。”李素说。


    这位少女抬起头,微笑望着他,“做的不错。”


    “臣不能无中生有,”他板着脸说,“此皆帝姬之功。”


    帝姬实在是太能捞钱了。


    而且都很难说是正道上的钱。


    她在抢金人的钱啊!这简直是李素闻所未闻,打破头也想不到的事!


    完颜宗望派人过来四处贿赂乡绅和豪族,顺便腐化灵应军监工的事李素听说过,而且也能理解,毕竟金人财大气粗,用洒钱的方式搞破坏,这是很合逻辑的一件事。


    但赵鹿鸣的反击就比完颜宗望玄幻很多。


    她去抄了那些受贿的世家大族的仓库,将里面的粮食和布匹搬进军营,字画古董瓷器就一股脑地往金人那边送,原本李素还颇有些心疼。


    那里毕竟有许多堪称珍玩,甚至还有些字画是名家所作,之前金人南下时,这些大户也是尽心尽力去保护自家这些宝贝了,现在却全叫帝姬装箱给卖了。


    听他抱怨时,帝姬正在真定的附城下巡视工程进度,听了这话就说:


    “我有比它们更重要的宝物需要保护。”


    李素那时就很憨地问了一句,“什么宝物?”


    帝姬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捧土,“这个。”


    李素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既然连那些精美的金石字画都能毫不吝惜地卖给金人,这名声就不能细想,再干些缺德事儿也就不稀奇了。


    字画那边卖着,帝姬这边还会派人渡河往南寻觅——干什么呢?找几个会给字画造假的高手呀!


    这名声就更不能细想了,隐隐约约传到汴京去,叫风雅之士好一顿批评,一来批评她卖了真字画,二来批评她真字画卖完不过瘾,还要卖假的,欺负金国友人!


    为了点钱粮,连名声都不要啦!干起了这种事!足见得帝姬那冰清玉洁与世无争的人设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


    帝姬的人在京城里吃了瘪,出了京倒找到一个好帮手。


    据说这位帮手是在淄州找到的,原是位四十余岁的贵妇,丈夫在淄州上任,她也夫唱妇随地一起来淄州生活。


    两口子出身都好,也有学识,志趣高雅,年轻时节衣缩食,搜求金石古籍,现在收藏已经很可观,这样的好名声,与帝姬那个不择手段造假捞钱的风格就非常不搭。


    听说了有蜀国长帝姬的使者来,淄州的上下就悄咪咪地等着看热闹,八成是要给使者客客气气送出门的,但考虑到那位夫人不是个好脾气的,说不准连长帝姬的面子也不给,直接就将使者赶出门去。


    大家凝神聚气地看着使者进了赵府的大门,然后一连几天都没出门,这就导致了一些众说纷纭。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赵明诚的夫人是不是一酒爵将使者脑袋开瓢,现在已经埋到樱花树下的时候,使者又出门了。


    不仅出了门,还带走了一箱箱的东西,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


    “他们很客气,不要我送,写了字据清单,只借走仿造,”知州夫人说,“我还觉得他们带走的太少了。”


    “这还少!”一位夫人惊呼,“居士呀,你快要将家搬空了吧!”


    这位四十余岁,端坐时气度高华的夫人听了这话就粲然一笑,眉眼又似少女一般活泼明亮。


    “还该带上我。”她说。


    帝姬得到了易安居士的鼎力相助,造假就造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除了假字画外,其他捞钱的事她也什么都干,比如说烧点彩色玻璃球,再比如写点限量版灵符,又比如说弄点开过光的香料,木鱼,让大金贵人稀里糊涂地拿去佛寺供奉。


    当然大金的贵族表示这些东西好是好,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蜀锦,帝姬就说:这好办,配货呀!


    完颜家的憨憨们听不懂什么是配货,但他们会慷慨地表示:我就是要蜀锦,把我的钱包拿走,你看着掏!反正都是打下大辽时从天上砸的馅饼,爷不在乎!


    一贯行事谨慎,从不愿得罪宗室的菩萨太子忍了很久这群大手大脚的憨货,最后是特地回了一趟上京,写了个非常愤怒的奏表,都勃极烈很不舍地将边境上极猖獗的走私给清理了一波。


    清理了,也不可能清理完,他自己后宫里的美人外着蜀锦,内着鲛绡,床头摆着琉璃冰盘,床尾吊着滴溜溜慢慢转的香球,沁人心脾的幽香从里面飘出来,飘到挂在墙上的山水画里,像是那住着仙子的仙境又从云中落到了人间门。


    从头到脚都是大宋出品的高定货,想抵制就非常不容易,哪怕是英雄吴乞买坐在这昏沉沉香喷喷的床榻上,也要感慨一句:“无怪宋人软弱,我若想全据中原,取此江山,须励精图治,弃绝……”


    美人两只玉一般的胳膊已经伸过来,柔和地捂住了这位雄主的嘴。


    打不打宋国她不关心,该她那份儿福利待遇可一点儿都不能少!她费尽心机嫁进宫中陪一个五十岁老头子睡觉可不是爱他不洗澡!


    边境上被完颜宗望清理过后,风声鹤唳了一阵子,但也没持续太久,毕竟走私最凶的是上三旗的宗室,完颜宗望抓了他们家里的汉人管家带去军营准备挨个砍头时,完颜阇母就先跑过来了。


    “宗望!宗望!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你小时候,你宗固阿兄还抱过你,给你把过尿的!你被辽人的崽子欺负了,都勃极烈要他带着你去讨公道,他还叫人照脸上打了两拳!你不看他的面子,难道也不看他替你挨的那两拳吗?”


    完颜宗望数着手里的数珠,“叔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知道你要攻宋,”完颜阇母说,“我替你劝他,将家中部曲也献出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宗望,叔父也买了宋人的蜀锦,你也要砍了叔父的头吗?”


    完颜宗望猛然抬起头看向他,这个圆滚滚笑呵呵,很知进退,因此与他很亲厚的叔父忽然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不,不是叔父变了,他很清楚在叔父眼里,是他变了才是——他的女真兄弟快快活活地生活,得了好东西就尽情享受,也不吝与自己的朋友分享。现在他们不偷不抢,也不曾伤害了什么人,只是从宋人那买点漂亮东西,就被他这样激烈地反对,他们生气了,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从来没变过。


    见自己这个大侄子长久地不吭声,叔父便和缓了语气,“宗望……”


    完颜宗望忽然轻轻一笑。


    “我知我备战屯兵之事,上京多有臧否。”


    是没错,大家抢了这一把,心满意足,脑满肠肥,现在七月里,秋风转凉,正是睡懒觉养秋膘的好时候,女真人也不是战斗狂魔,尤其是边境上蹲着一个萝卜大棒两手抓的姑娘,你想过去抢劫,她抡大棒追着你打,你献上银钱,她立刻又笑得跟花似的给你端茶倒水,那女真人就觉得,打仗也真需要一点动力才行。


    就在这年的秋天,在大宋和大金都不怎么想打架,主和派人气空前高涨时,完颜宗望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一封信。


    一封非常神奇的信,发信人是大宋官家,收信人是个契丹族的武将,经过谁手呢?那个和耿南仲关系处得特别好,还出主意让帝姬修个八百里联营,因此给了官家和耿南仲错觉,认为这哥们与他们是一伙的金使左瀛。


    左瀛说,其实契丹与女真人关系不怎么好,很受压迫,我这种大辽旧臣见了,心中是很难受的。


    当时宫中赐宴,官家听了这话,就赶紧让宫女给金使再接再厉地斟酒: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自立门户呢?


    左瀛就说,嗨!大辽国灭,契丹人孤立无援,原还有个西夏可投奔,现在西夏畏惧宋金的威势,也不敢帮忙了,契丹人还能怎么样呢?倒是朝真公主很好,听说她曾与辽主有一面之缘,还有过承诺,现在我们大金的契丹旧人都对她很有好感呀……


    官家就坐不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是她的!连契丹人都喜欢她!她又谋不得大位,将来还不是便宜了九哥!


    官家就使劲给耿南仲使眼色,耿南仲接住了眼色,慢吞吞地说道,“朝真帝姬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若说到千金之诺,只有官家能给呀!”


    现在官家的千金之诺——策反大金境内契丹人的书信,盖上了大宋的印玺,到了完颜宗望的手里,被他冷眼看着这一群傻憨憨的宗亲不思南下后,直接就交到了上京。


    从都勃极烈往下,每一个傻乎乎笑呵呵躺平拍肚皮的女真人看了这封信,都愤怒了。


    “宋贼当杀,当杀!”完颜吴乞买的牙齿咬得咯咯乱响,说出了这么一句,“宗望!”


    完颜宗望抬起头,“臣厉兵秣马,已待多时了!”


    第216章 登登们都在忙什么


    任何一件事发生之前都会有些征兆。


    有些征兆很细微,不容易发现,有些就非常明显,像清晨布满天空的朝霞,又像是午后遮天蔽日的黑云。如果连这样的征兆都当做看不到,那被雨淋成落汤鸡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金国的勃极烈们在下定决心之前,一个个看着都心平气和,像海边吃得肥肥胖胖的海豹,摊开肚皮晒太阳,一声也不出。


    但在他们看过那封恶意与侮辱性都极强的信后,他们就从大宋温柔富贵的香风中清醒过来了。


    宋人狡诈,全无信义,他们柔和的舌头下是淬着毒的尖牙,这样的邻居怎么能让人高枕无忧?


    “大宋的东西好是好,”他们说,“但皇帝不好,总归还是要打一顿,让这狗皇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才能继续躺下享受大宋的东西。”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对着镜子拍一拍已经宽阔一圈的肚皮,又让奴隶将自己最喜欢的那把弓上了弦,拿过来试一试。


    还好,他们的臂膀依旧有力,他们的部曲虽然已经胡子拉碴,但还能追随他们再度出征。


    当年凭着一腔血勇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勇士们,依旧骑得上马,拉得开弓。


    猛安开始清点麾下谋克,谋克们则一家家一户户开始征调自己的士兵,秋天已经到了,麦穗沉甸甸的令人感到不舍,但也必须依靠家中的女人和奴隶来完成繁重的秋收任务。


    好在女真的妇人也都是坚韧而强壮的女人,她们在听说丈夫即将离家的消息时,也毫不犹豫地将保养精细的甲与盾拿了出来。


    “都说南边的东西好,”她说,“也带回来些给我们瞧瞧。”


    消息很快传到了边境上,所有的辎重官都开始忙碌起来,赌坊的老板见了,就一边大肆宣传,要士兵们最后再赌一场,把口袋里的钱都输个痛快干净,轻轻松松地出征,一边将抽水得来的银钱装满马车,趁夜逃进了大宋的地界。


    李良嗣原是不忙着逃的,他有好几位表亲和宗亲都在辽国过得不错,他们也都很乐意包庇这个在朝真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因此他还能留在拒马河的北面,在某一位宗室的别院里,一边吃烤羊肉,一边听一听北边传来的消息——直到帝姬送信过来,语气严厉地要他立刻撤走。


    “完颜宗望为人精细,之前不过是投鼠忌器,”她说,“只要吴乞买下定决心攻打大宋,不出两三日,他必能扫清边境。”


    似乎是作为佐证,就在李良嗣离开后不到半日,整条拒马河上所有的桥梁和渡口,都被完颜宗望的亲军接手了。


    那些被他的宗亲兄弟们百般阻挠庇护的买办也被揪出来了许多,连带他们贪污的钱和同宋人来往的信笺,一起作了他们砍头的证据。


    事情到了这一步,别说是赵鹿鸣这么个敏锐的人,就算是极迟钝的河北百姓也听到风声了。


    宇文时中就写信给京里报告这件事了。


    他的信写得很详细,其中包括了对兵力、路线、统帅的猜测,希望朝廷能送援军过来,那些迟迟未到的钱粮也要抓紧,对了,他写没写太原防线也需要加固?


    这信写完后,凄然老师没忘记拿去给帝姬先看看。


    帝姬一边看,一边就抿嘴乐,乐得凄然老师很不开心,“此国家大事,帝姬为何作儿戏态?”


    帝姬放下奏表,笑道:“非我儿戏,我只怕朝中诸公视先生的奏表为儿戏。”


    “官家是圣君!必不至于此!”凄然老师条件反射了一句。


    “我兄长自然是圣明天子,”帝姬还在那乐,“可惜身边有小人啊!”


    信送进京城时,正好是七月十五那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氛围里。


    它原本已经繁华得很不真实,而到了这一日,满城都是五色纸与金箔纸扎出的冥器,纸张的质地一般都很不错,布料也柔软光滑,在阳光下东家的金犀假带折射出一片光,又落进了西家的五彩衣服上,交相辉映下,整个京城都闪烁着富丽已极的光。


    官家登高望远,看一看祖宗们交到他手里的这座王城,看一看弥漫在汴水上的斑斓霞光。


    他皱着眉站在那,一声也不吭,梁二五跟在后面也不吭声,两只眼睛就一起看着官家背在身后的手,以及手里那封信。


    “朕也觉得屈辱。”官家忽然梦呓似的说了一句。


    梁二五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也觉得去年年底被金人打到汴京城下是一件很屈辱的事。


    他也想报仇,所以才会写了那封信。


    “官家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早对金人狼子野心警醒,”梁二五柔声道,“官家是圣明天子。”


    “金人送檄文来,”官家说,“你也如此说辞吗?”


    梁二五就赶紧低了头。


    官家圣明,但信送出去,金人就准备打仗了,再过几天檄文恐怕就要送过来了,这怎么办?谁担责?


    “耿相公忠心自然是有的,”梁二五小声道,“只是做事不够周详。”


    君臣俩就这么相顾无言,远远有小贩嗓音很亮,叫卖穄米饭的声音竟然传到了城墙上,卖练叶,卖麻谷窠儿,卖洗手花,穄米饭喏!


    七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将练叶铺设案上,再将麻谷窠儿放在供案四角,最后取了热热的穄米饭供奉祖宗,告诉祖宗今年的收获不错呀!风调雨顺,又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朕不知拿什么供奉祖宗!”


    官家忍着忍着,突然大声说了这么一句。


    那张圆润而模糊的脸上,竟然有了清晰的愤怒与痛苦,梁二五就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真看到了一位年轻帝王的雄心与抱负,以为官家马上就要下令召集相公们入内,开一个紧急的军事会议,应对金人的来袭。


    但立刻就有脚步声匆匆,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个小内侍跑上来,递了一封奏报——官家!大事不好了!


    童贯领兵去柘城,给漕运抢啦!


    凄然老师没听完,手里的茶碗差点砸到地上。


    帝姬就说:“我就知道,我们童太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


    种十五郎像是听不出刻薄话,说:“太师在粮草军饷上,最是精明不过的,官家也瞒不得他。”


    刘子羽没忍住,就噗嗤笑出半声。


    就半声,因为另外半声被老爹的咳嗽声给吓回去了。


    岳飞低着头,像个布景板一样乖巧地站在一群大佬后面,但两只眼睛并不老实,而是转来转去在那细听发生在京畿的高端内战始末。


    漕运战争的新篇章,说实话是有一点技术含量在的。


    前几回合里,官家使出了“官家爱民,停漕运”的杀手锏,成功将大部分西军都赶回了陕西,也让跑到应天府的捷胜军无计可施。


    官家很高兴,以为靠着这一手就能让童贯那一万多的捷胜军没吃没喝,不说哗变,至少也得军心离散。接下来他只要拔了童贯这颗老虎牙,太上皇就是瓮中之鳖,他大可以从容地将自己亲爹从洛阳请回京城,再给艮岳改名为长生殿,每天让亲爹在里面泪眼婆娑地写诗追忆似水流年。


    但童贯没按他的剧本走。


    童太师就琢磨,京城不可能真停了漕运啊,这么大一个京城,完全停了漕运,吃什么?


    捷胜军不方便蹲在京城下守株待兔,否则容易瓜田李下,触发禁军的勤王模式,那童太师展开地图,眯着眼睛就开始在河流图上找来找去了。


    忽然他就是浑身一震,“咱们去柘城!”


    往来京城数不尽的物资不走应天府(今商丘)的淮河主干,但可能会走柘城的涡水啊!


    那也是淮河的重要支流,因为水势湍急,所以少淤泥,水深河宽都合格,只是没有淮河走起来这么方便,一时竟然想不到而已。


    童太师领着万余捷胜军自应天府南下直扑柘城,就给这么个物资中转集散地围住了。


    河面上布满了往来纲运的船只,搬运工在码头上忙忙碌碌,短衫是早被汗水给打透了的,可只要动作稍慢些,立刻就有看守凶狠地责骂。


    一看这热闹景象,老太师就乐了,欣然接管了这座临时的漕运之城。


    京东西路的转运使跑过来扯着老太师的衣袍,差点给他跪下了,也没用。


    “我奉的是太上皇的旨,”童贯说,“你要不去洛阳请一道旨来?”


    大概就这么个八卦,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时,凄然老师就叹气了。


    “朝廷的钱粮迟迟不至,都留在了柘城,而今更落入贼手,”他说,“咱们孤掌难鸣,如之奈何?”


    帝姬半晌没说话,只有眼珠在那转来转去。


    王穿云站在后面,小声问尽忠,“帝姬想什么呢?”


    “忌讳,”尽忠小声说,“以后不许随便猜帝姬在想什么。”


    王穿云就记下了,又小声问,“那咱们该想什么呢?”


    尽忠说:“帝姬同童太师可是老相识了,咱们现在就该想一想,怎么赶在金人南下前,把柘城现成的钱粮和那一万多捷胜军,都弄到河北来!”


    第217章 权力的来源


    后厨做好了晚饭,一样样往屋子里送了。


    东西分两份,一份是荤腥,一份是素斋,帝姬说,七月十五到了,她得为驸马斋戒。大家听了这话,都表示一起吃素,帝姬却说这就不必了。


    “大战在即,将士们都当努力加餐饭,为国奋勇杀敌才是!”


    她捧着自己的银质小碗,在下首处看一圈后,忽然说:“鹏举这样的,就很有精神!”


    正在默不作声奋勇干饭的岳飞就被呛到了。


    帝姬桌上摆了十几二十道精致的小菜,她挑了几样,小声对佩兰吩咐道,“这碟糕,还有这个果子馅饼,那两碟炸物,还有那碗山药汤,都给曹烁送去,让他们母子俩吃。”


    佩兰听了就应下,两个小宫女将这些还热着的素菜装进食盒里,拎着往外走。


    走在长廊上,两个小宫女就聊起来,“帝姬真是让人佩服呀,一刻也不会闲下来,总是这么的有精气神儿!关键是总能替别人想到,谁也不落下。”


    “我见了帝姬这样,”另一个就说,“心里就更怕了。”


    “这什么话?”小宫女很诧异,“帝姬思虑周全还不好?”


    “好是好,”她的同伴说,“但你就很难瞒住她。”


    帝姬用过饭,又开了一个时辰的军事会议,依旧是将真定作为整个河北的作战指挥中心,河间府此之,大名作为后方重要基地,负责给前线足衣足食。


    有宗泽老爷子带领大名府百姓,她还是很放心的。


    除此之外真定还要随时做好准备,在战斗最艰苦的时候,太原府可能还要跑过来找他们借兵借粮,这种预案他们也得提前想到,甚至连太原到真定的山路,刘韐也派人去进行了一些基础程度的养护和维修。


    席间岳飞还提出了两三个设想,比如说能不能先打第一枪,给金人来个措手不及。想法虽好,奈何大宋朝廷太拉,宇文老师以“不要轻启边衅”为由阻止了。


    “只要他们发了檄文,”她说,“咱们可以立刻动手。”


    饭是吃过了,但考虑到为尊者讳,席间也没有再聊起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王穿云的疑惑就一直憋在心里。


    等到宾客们各自散了,帝姬准备回去沐浴休息一下,抽空还要给驸马打钱,王穿云抽空就问了这么一句。


    帝姬换了一身素服,曹烁已经起好了一个火盆,拿了剪裁好的大捆现金,帝姬坐在蒲团上,正看着他的生母在那手法非常利落地将现金拆出来。


    “这是你想的吗?”


    王穿云很老实地摇摇头,“是尽忠说的。”


    “他就是在猜我的心思,”她接过一叠纸钱,送进火盆里慢慢地烧了,“可他猜不中。”


    正搬了个精美异常的纸糊小轿子往屋里走的尽忠脚步就一下子来了个急刹车。


    “别给轿子捏扁了,”帝姬说,“就驸马那身板儿,我看也不擅骑马,连轿子都烧一顶坏的,你是存心要给他难看啊。”


    旁边的小孩子就吓了一跳,像是看着这个平时温柔又文静的嗣母突然露出大魔王面目。


    有夜风吹进屋子里,引得火盆里的纸灰打了个旋儿。


    妇人忽然低低的咳了两声。


    “你阿母是不是有些旧疾?”帝姬问道。


    是有些旧疾,妇人赶紧俯倒在地上告罪,她没生这个孩子前,常需在大雪纷飞时,着轻罗纱衣,在雪中为主君起舞。舞自然是很美的,但舞姬受了寒之后,会不会大病一场,这就不是主君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曹家甚至也从不觉得自己虐待过下人,那些被豢养在后宅里的美人无论是老了还是病死,反正都是正常的消耗,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烧了纸,供过穄米饭,给嗣父行个礼就走吧,同你阿母一起回去睡觉去,”她说,“你嗣父是个性情很好的人,不要你装起样子没完。”


    曹烁睁大眼睛,轻轻推了推自己的母亲。


    “帝姬容秉,小子想……”


    “快去。”


    她失了耐心,于是小娃子只能有点恋恋不舍地给嗣父磕了个头,跟着阿母回去了。


    “儿觉得,嗣父确实比大爷要强。”


    “什么话!那毕竟是你生父……”


    “儿确实这么觉得的。”


    阴暗的长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轿子不是在火盆里烧的,得拿出去,还得小心别烧到园子。这一堆东西呼啦啦地往外抬,帝姬站廊下看小内侍们忙活,就同王穿云继续说:


    “尽忠有个毛病,他总觉得钱这东西特别好用。”


    将轿子交给小内侍们的尽忠走回来,琢磨着就小心开口了,“帝姬,奴婢见识浅,可钱不好用吗?”


    “你跟着我,自然是因为我会给你钱,”帝姬笑道,“难道是只因为我会给你钱吗?”


    捷胜军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难得的假期。


    柘城原是一座小城,却因为漕运改道被塞得满满的,那从南边过来的船只每一艘都吃水极深,说不准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当然,每艘船都是好东西。


    南边的茶叶、香料、丝绸、粮食、牲畜、腊肉,美酒,这都是最基本的玩意儿,每艘船一靠码头,捷胜军的士兵就迫不及待地跳上船,初时还要搬运工,后来搬运工也不用了,他们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搬!


    这些东西都搬进了城中,搬进了他们的住所里——这城池不大,为什么能住下捷胜军所有人呢?那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捷胜军呀!


    他们有刀呀!


    他们穿着甲,拎着刀,在大街小巷上慢慢走,看到哪一户房屋建得好,修得勤,就踹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若是这户人家识时务者,是个俊杰,就全家老小立刻卷了铺盖细软,一溜烟地跑出城去。跑慢了,那连他们也是人家捷胜军战利品的一部分了。接下来人家要吃要喝,主人家就得忍气吞声地去灶坑生火煮饭,出门买酒,更有甚者家里要是有个漂亮的孩子,不论男女,那还得留下来陪着人家军爷一起吃个酒哪!


    有城中的文书受不住这羞辱,义正言辞地骂了他们几句。一个捷胜军小军官搂着个哭得哽咽的妇人,嘿嘿冷笑了两声。


    “你识得官家,咱不识得,官家不曾给俺们饭吃,这城是俺们跟着太师自己打下来的!这城里的一切都合该是俺们的!”


    那老文书瞠目结舌,“你这贼配军——”


    他后面应该还有许多话要骂下去,但没骂完,那小军官已经当胸一刀,给他砍翻在了柘城的大街上。


    老文书脸朝下就趴在那儿,有血慢慢地往外流,有人围上来看,有人发出了哽咽的哭声。


    消息传到童贯这里,童贯听了就有些心虚。


    “也不要太纵了他们。”他说。


    幕僚在下首处,比他更加心虚,忽然说,“听说北边……”


    “有帝姬在,”老太监立刻打断了他,“干你我甚事!”


    “可若是檄文发过来了,咱们就不能久留柘城了,”幕僚说,“久则生变呀。”


    这是个问题。


    而且是个很可怕的问题,可童贯之前竟然没有想过。


    他原想拉着他的捷胜军来柘城只是为了大吃大喝,再大摇大摆地带着辎重运回洛阳,给太上皇与官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可他没想到来了柘城后,捷胜军不止吃喝那么点,他们喝醉了酒,就去滋扰百姓,他们更会大肆劫掠每一艘漕运船,并且理直气壮地将它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的包裹里塞东西,塞不进去的,他们就吃,胡吃海喝,吃饱了就往涡水里吐,吐干净了继续吃。那些丝绸布匹他们挑最好的穿,穿不上的塞包裹里,塞不进去的,就拿刀劈,拿火烧,还有那些香料,烧起来真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香得满城都是,怪道人家是千金一盒的好玩意儿!


    他们的面貌并不陌生,历史上能找到许多相似的面孔。


    最耳熟能详的那一个,就是董卓带来的西凉军,和丁原的并州军,这些原本守在苦寒之地,忍受最艰苦的条件,与异族敌人作战的军队,现在突然被带到富庶的内陆城市,又突然发现天子的权威不堪一击——他们就迅速蜕变了。


    同样是腐化,完颜宗望通过河北的世家大族,给灵应军那点小恩小惠,算是初级腐化;


    赵鹿鸣对女真贵族那一套蜀锦配货的奢侈品倾销,算是中级腐化;


    童贯让捷胜军抢劫大宋自己的城池,算是最高级的腐化了。


    在赵鹿鸣看来,她不会轻易向童贯抛出橄榄枝同他合作了,她现在产生了怀疑:


    童贯还指挥得动这支军队吗?


    如果他顺着他们的想法走,他的命令他们还是会听从的。


    如果他想要下达一个损害他们利益的命令呢?


    比如说,檄文发布了,他要他们离开这座富庶的城市,跟着他回到空荡荡的洛阳去,保护一个光杆小老头。


    捷胜军会不会拎着刀问他一句:凭什么?


    时穷节乃现,战争永远最能考验一个人、一个政权、一支军队的忠诚度。


    就在中元节过去五天后,有大金使者跃过了拒马河,将檄文送进了大宋的领土上。


    金人依旧是东西两路,准备同时南下,西路军都统完颜粘罕,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在檄文中,完颜吴乞买毫不掩饰地将大宋皇帝送给耶律余睹的信作为他讨伐宋人的主要罪状,这一次,他们要彻底击碎这个轻狡反复,怯懦而无信义的王朝。


    第218章 死谏的秦桧


    带着檄文的还是那个金使,长得一脸的和气,到真定时,客客气气地请城门官放他进去。


    他甚至还能自己掏钱住客舍,反正在刘子羽登门时,一点也看不出这人是金使,更看不出他是过来送檄文的。


    关于刘子羽的疑惑,左瀛倒是很坦诚地回答了。


    “我此来的目的,帝姬不是都清楚了吗?”


    刘子羽说,“帝姬不曾召见你,你怎么就这样笃定?”


    “我过拒马河,见数月间已修成许多坞堡,大营套小营,沟壑交错,营寨结联,”左瀛笑道,“足见帝姬心如金石,不可转也。”


    “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劝一劝你们都勃极烈,”刘子羽说,“两国和和气气地交往,不好吗?”


    左瀛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有帝姬在卧榻之侧,宗望郎君夜不能寐。”


    “这都是假话,你休听他的,”帝姬一边剥葡萄,一边说道,“有没有我都不耽误这一仗。”


    这话就有点接不下去了,因为檄文大家传着看了,都知道了大宋皇帝陛下干了什么类人行为。


    “金人既然铁了心要打过来,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应当很快就会送来了。”


    “这个,”赵鹿鸣说,“你不妨这样告诉将士们,且让他们等着。”


    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两国之间生死存亡的大战,后方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地望前线送粮送人呢?


    士兵们收拾行囊时很紧张,也很兴奋。


    他们想象身经百战的西军被派过来,与他们共同作战,西军那神臂弓绞紧弓弦时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连天上的飞鸟也为之颤栗——到那时他们一定要看一看前辈们的本事,学上个一两手!


    学会了,他们也就有资格去穿去用那些大宋军队最好的装备,官家一定在送西军过来时,也不忘记送来最好的装备。


    还有牛酒!


    他们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在第二天晨光刚刚洒向大地时,轰轰烈烈地走向战场,用他们的一腔热血书写一段传奇,让后方的子民们十年百年地传颂这场战争的不朽史诗!


    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战争,他们才有资格衣锦还乡,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与朝廷发下来的官职,昂首挺胸地走过丰收的原野,走向一排排低矮茅屋搭起的熟悉村落,再向赶来迎接的父老乡亲们张开他的双臂。


    他们是这样幻想的,蜀国长帝姬一点也不反对他们的幻想,甚至在有人悄悄提醒她,朝廷很可能不会如士兵们幻想一样快速给出援军和辎重援助时,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冷,但只有一瞬,像是一场错觉,错觉过后,她依旧抬起那双柔和而澄澈的双眼,虔诚地望向天空。


    “阿兄不会负了我,也不会负了将士们的。”


    她的语气那样柔顺,几乎与待宰的羔羊无异,在见到金使时,也完美地保持着这样的形象。


    金使在城中睡了一觉,和大家和和气气地告了别,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南下继续他的行程了,每到一处,都有人在他进城后,立刻派出了骑士,星夜兼程往汴京跑。


    不到五天,左瀛就跑到了汴京城下。


    但完颜吴乞买的檄文副本比他更早地进了大内,交到了官家的手上。


    汴京上下都静悄悄的,小贩们卖过了穄米饭,开始卖鸡头米,梁门里的李和家鸡头米卖得最好,宫中还派了小内侍出来买了几盒,那盒子镶金嵌玉的,看着同其他小百姓手里提的荷叶大不相同,虽说里面的鸡头米是一样的银皮子,嫩得让人流口水。


    满城都在忙着买鸡头米,尝新下来的瓜果,谁也没见到飞马冲进宫里。


    甚至连官家也当真动了动箸,夹了一点鸡头米来吃。


    “好像比去岁的味儿重了些,”他皱眉道,“李和家又换了伙计?”


    梁二五赶紧上前尝一口,笑道,“麝香用多了。”


    官家的眉目就展开了,“是这么回事。”


    一派的岁月静好,就连下首处陪着吃饭的耿南仲都稳如老狗。


    吃过了鸡头米,宫女们将这些宫外的小吃都撤下去,又端上热茶,殿内就弥漫起了一股清雅的茶香,特别体面。


    “帝姬近日里可好?我昨夜还梦到她小时候跟着我在资善堂上学的模样,”官家开口道,“那么个小个子,一转眼也长成个大人了。”


    “真定传来的消息,一切都好,”耿南仲笑道,“帝姬到底是修了不少营寨,将河北守得铁桶一般。”


    官家就轻轻地垂下眼帘,“她是个极纯孝的,不会放金人南下,只是到底年轻,思量浅,却放了金使来京中,令我烦闷。”


    “帝姬既能守住河北,”耿南仲依旧是微笑着,“官家不须攘外,只安内就是。”


    “怎么安?”官家小声问,“这檄文能瞒一时,瞒不得一世呀!”


    耿南仲说:“原本宋金可结兄弟之盟,究竟是谁天天嚷着要防备金人,惹出这样的大祸呀?”


    官家说:“李纲?可这事儿原和他没关系。”


    耿南仲说:“不是他逼着官家,哪有这事儿!”


    官家低着头想了半天,“是这个道理!”


    到了第二天的朝会,檄文是已经进京了,可连着使者一起,都藏在宫里。


    满朝上下还瞒得严严实实,有人就上本了,说:“而今京中无战事,只有童贯在柘城作乱,怎么能不派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宣抚捷胜军,将童贯的人头带回来呢?”


    官家就叹气,“童贯是上皇最倚重之人,又在军中颇有人望,朕不知何人能平定此乱呀。”


    那个藏在下面的言官就说:“天下人皆知李相力挽狂澜之能,臣想不到第二人选。”


    李纲在那低着头想北边的流言,听了这句时忽然就惊醒过来。


    “而今金国厉兵秣马,隐隐有南下之意,”他说,“臣不能离……”


    “金宋之间既已有盟约,”耿南仲笑道,“怎么李相有再启战事,提兵河北之意吗?”


    “耿南仲!”李纲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不敢,”耿南仲道,“臣不知兵,只知陛下与大宋江山,朝廷若要臣去岭南,臣即刻收拾行囊,不敢恋权。”


    李纲的脸色就白了。


    耿南仲不要脸,口口声声都在骂他恋权不肯出京,他原本是可以很轻易将这顶帽子摘了的。


    但他再往上看一看,官家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耿南仲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官家的话。


    但李纲也有自己的主意。


    他装病,直接上表致仕。


    他就不相信了,真要打起仗来,官家还昏头涨脑给他往外赶?


    捷胜军那破事在大敌当前算个事吗?


    毛都不算!大家投鼠忌器是因为老赵家父子相残,可不是因为大宋真就对这一万多的贼配军无计可施!


    没病过天,宫中藏着个金人使者的消息就瞒不住了,漏了出来。


    可接下来的走向却完全不是李纲所想象的那样。


    官家端坐在御座上,屁股下藏着那份热热的檄文,只说:“金人说,咱们在边野修城寨,囤重兵,此皆有弃盟启戎,搆造边隙之意,金人为此而生南下之心。”


    修城寨!


    这不是李纲要修的吗?


    官家的话一出,下面立刻有人就接上了,“李纲专主战议,劳民伤财,而今竟招致战祸,当杀!”


    “李相的忠义之心,朕还是相信的,”官家慢悠悠地说道,“虽说他确有专权之诘。”


    “官家宽仁,只是此人党羽甚多,京中又有宗室往来,”唐恪道,“恐怕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里就静悄悄的。


    哪个宗室?谁不知道唐恪在说李纲与赵构往来甚密?这帽子一扣上,躺在家里告病的李纲都是一身冷汗。


    “杜邮旧事,”他痛呼道,“我不可不防呀!”


    “即使如此,当初兵临城下,上皇西巡洛阳,京中也多赖李纲,宗庙才得保全,”官家思来想去,柔声道,“还是令他知夔州就是。”


    李纲专横跋扈,结怨于金人,交好于宗室,罪行历历,而今大战重启,百万生民又将陷于水火。官家竟不砍他的头,是我大宋待士大夫宽仁,官家是圣君,才会如此施恩于大臣。


    大家谁不感激涕零呢?


    山呼万岁,一片吹捧之间,突然有人大声道:“臣不服!”


    这是个十余岁的青年文官,清瘦的身材,青白的面色,眼见着气得狠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御座上的官家:“朝中如耿南仲、唐恪这般奸佞专横之人,陛下都留在身边,却独留不下一个李纲,这岂是嫌他专横独断?金人此来岂是为寻李纲,分明是为陛下!陛下今日畏金人如虎,畏宗室如狼,将此忠贞患难之臣逐出朝堂,来日兵临城下时,不知又用何人为陛下挡下刀兵?!”


    官家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将秦桧拔去帽冠!剥掉官服!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陛下杀了臣!臣也要为李纲出一言!”这位御史中丞奋力叩头,额头上全是累累鲜血,脸上全是苍白的汗与泪,“陛下!陛下如宗社何也!”


    整个汴京都轰动了。


    “真没想到啊。”


    看完京中送过来的信,蜀国长帝姬两眼无神地将信纸往天上一丢,“我那愚蠢的兄长啊,竟然成就了秦相爷的声名!”


    第219章 女真人的面孔


    坞堡并没有全部完工。


    只有几个月的施工时间,其中还有些日子天公不作美,将已经堆好的泥巴细细冲刷一遍,剩到最后就很不尽人意。


    那些高低不齐的土墙,墙上大小不一的孔洞,乡勇不安又好奇的神情,一起筑就了河北的第一道防线。


    在第一道防线的身后,是从真定到定州、保州、雄州、河间的几座大城,里面装着看起来比义勇们更健壮些的士兵。


    他们当中大部分在几个月前还是烂泥巴的模样,其中自然也有些细微区别,比如义军的烂泥巴是完全没受过军事训练;当地守军的烂泥巴是在金人面前丢盔卸甲,以礼来降。


    赵俨——或者李俨——走在他们身边,看他们而今焕然一新的模样,很有些自豪。


    帝姬的青年军官团是很努力的,他们在宋朝原本的体系里都是边缘人,但跟随帝姬,不知不觉间就获得了比最开始想象中更多的权力,甚至在文官们的眼中,他们因为追随了帝姬而有了不同的前途,因此也得到了更多的青眼。


    这种青眼可能是宴饮,可能是才学文章上的考校和指点,甚至可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他们对婚姻的期待。


    对于这群肤色黝黑的小伙子们来说,诗书传家的士大夫会考虑将女儿嫁给他们,这种考虑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他们会考虑,但考虑到最后多半是推拒。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探口风的客人就明白了小伙子的野心,他们不会再继续劝下去,而是感慨一句:“你年纪轻轻,竟有此立功当时,垂名后世之心,何患无妻呀!”


    未来的岳父们替自己女儿筹谋,要的不是贼配军,而是能荣妻荫子,让岳家也跟着满门光辉的名将。因此小伙子也没有理由不继续奋发,尤其是三个高坚果们,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后,他们教起那些辽地过来的义军是很仔细的,无论是列队还是持刃,是进攻或者后退,甚至还要像灵应军一样,每天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学一学最简单的几个汉字。


    他们刚到灵应宫时还是懵懂孩童,只想受她的庇佑。


    现在她不仅庇佑了他们和他们的父兄亲人,还给了他们更多的未来。


    走在军营中,士兵们操练起来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的模样,与几个月前天差地别,这就给了教官许多信心。


    “这样的一支精兵,”高大果问他的父亲,“能敌完颜宗望吗?”


    李良嗣想了一会儿,说:“差得还远。”


    “儿也并非不知兵的人。”高大果就有点不开心,“父亲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你知兵,”李良嗣说,“也许你只是不知完颜宗望。”


    “父亲难道见过他领兵吗?”


    “我见过童贯当年所领的宋军精锐。”李良嗣说,“再给你们几个月,也未必够用。”


    但话说回来,再给赵鹿鸣几个月,她依旧是觉得不尽人意的。


    再给几年,她也能再修个几年的坞堡,练个几年的兵。


    当然,要是再给个十年一十年,金人的老兵开不动弓,穿不动甲了,边疆也就彻底太平了。


    虽然坞堡修得参差不齐,哪怕是农人吃了肉,也依旧不能真给防线修成马奇诺,但真定附城是紧赶慢赶地修完了。


    这座附城有两丈高的城墙,东西足有一里长,护城河也足足挖出了两丈半的宽度,城中又有瓮城箭台,有壕沟拒马,城墙上又加了垒好的石砖与木料。考虑到它就是个大号的军营,而今几乎已经修成个大号的刺猬,这就非常壮观。


    它是完工最晚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防御工事,甚至就在完颜宗望已经发了檄文之后,工人们的收尾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直到帝姬发话,让工人们撤出附城,换军队进驻。


    在进驻前,按照惯例,还得搞个热热闹闹的过场。


    就像新宅进屋需要备鲜花干柴扫帚锅碗瓢盆,进屋还得烧一壶开水寓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这么个半永久军营,进驻之前也得祭祀一下,大家图一个吉利。


    比如说三牲祭天,这是最基本的,咱们的蜀国长帝姬按神霄派的等级来说是侍宸,差不多已经不是地上的人了,那是不是还要叠加一个神霄派特有的仪式?


    可这天不是很好。


    既不是吉日,选定时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等到了帝姬出城,走到附城的门口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除却赵鹿鸣之外,宣抚使宇文时中、宣抚副使刘韐、真定知府李邈,以及往下一群官员,还有曹家人,每一个都穿得整整齐齐,满面肃然。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真定百姓,抻着脖子,窃窃私语。


    有风卷着城内白鹿灵应宫的旗,猎猎作响。


    窃窃私语就更响了些。


    他们说,怎么是这样的天呢?不吉利呀!不是都说帝姬有神通,受八方神明庇护,怎么在这样的大日子里,一点好兆头都不给呢?


    这是因为帝姬有什么错吗?帝姬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会有错吧?还是因为赵家的气数已经……哎呀,这话不敢乱说!


    一双双狐疑的眼睛穿过人群,最后聚焦到那个脱下素服,换上了云霞般绛红鲜艳道袍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进附城中搭起的土坛上,烧香祝祷。


    忽然有人捧着一个龟壳走上来,很慌张地说,“帝姬!龟壳不吉呀!”


    狂风大作!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就响亮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哪怕她是太上皇的女儿,皇帝的妹妹,神霄宫的首领,又或者是整个河北宋军的统帅。


    她性情似乎很善良柔和,可她修建防线的手段那样强硬;她对农人是又哄又骗的,可违令的大族下场就很惨。


    她说流放去南边吧,但家产就都变成了她的军资,连同那些没有跟着叛徒一起死掉的家眷,都落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一定有许多人怀恨在心,可他们杀不得她,就只好想些旁门左道。这许多人日夜祷告,又或是扎一个草人,钉一个木人,甚至是用身上最后一点钱财买通了哪个小女道的同情心,寻一个时机,偷偷将今日的龟壳换掉。


    可他们没想到,连天公也这样作美!


    看这黑云漫布的天,看这往复冲撞着附城的狂风!


    眼见着那个小女道慌张的脸,那些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的眼睛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土坛上的少女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不吉的龟壳。


    他们想,活该!


    那些将她推到前面的人活该!


    沽名钓誉的她也活该!


    她就该惊慌失措,在全真定、全河北、甚至全天下人的面前惊慌失措!她可知道那些大户也没什么错,大宋烂成这样,他们也只是盼王师而已!


    风卷起了她暗红的袍袖,那土坛就更像一堆炭火,而她站在烈火之中,伸手接过了比烈火还要炽烈的龟壳。


    她一只手拿着代表了这座附城未来的龟壳,另一只手从案上拿起了敲罄的铜槌。


    “我德薄才庸,原不足担重任,天子诏令,要我至此抚民定邦,我今怀九死无生之志,愿与此城共生死,与河北共存亡,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铜槌敲在烧裂的龟壳上,发出了金石之声。


    跪在佛像前的完颜宗望听了幕僚的转述,静静地望了一眼那白瓷的佛像。


    “她将自己置于比神佛更高之处。”


    幕僚小声说,“她今日的话语,原是武王伐纣时,姜子牙所说……”


    完颜宗望忽然将佛珠扔了出去,那一瞬间,他冷酷而暴怒的面容吓得幕僚完全住了嘴。


    “她以为我是商纣,”菩萨太子的表情与声调又变得平静下来,“可我不是。”


    “郎君之谋略勇悍,唯有古之……”


    完颜宗望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是女真人。”他说。


    “女真人”像一个形容词,可在这几个月里,对于边境上的宋人而言,这个词原本有些更美好的含义。


    他们是在忙碌着修工事,可他们也做生意。


    从拒马河北岸运过来的猪羊牲口,到了南岸是要有人去赶着走的,士兵自然要过来监管,但具体赶牛赶羊的活计就落到了老百姓的身上。


    他们也是很狡猾的,口袋里要装一点军队给的钱,不多,还要从这些牲畜身上再赚一点回来,比如说牛粪猪粪,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让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背着筐,一见到有哪头畜生随地拉屎了,立刻就冲过去将尘土里热烘烘的粪捡起来。


    金人在河那边看了,很稀奇,笑话他们,小孩子是不怕笑话的,就大声说出这粪多么好,堆起的肥料能种出什么样丰收的田。


    说得那些已经征战十几年,早忘记家里田怎么种的老兵若有所思脸,等到第一日第三日再见到孩子,又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点什么:


    “你再说说!说得好了,我这儿有糖给你!”


    这事儿传出去,大家是半信半疑的,毕竟金人那么凶残!


    可那孩子回家后是将金人抛过来的饴糖交给了父母的,这糖是真的。


    现在那块糖被纸包着,作为一种珍贵的干粮被塞在孩子父亲的口袋里。


    他蹲在坞堡里,紧张地往外看。


    看视线尽头那渐渐扬起的旗帜,和旗帜下曾经笑呵呵,而今却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那是女真人。


    第220章 灯油


    第一场战斗爆发在定州的边境线上——这里也可称中山府,是政和三年改的名字,但至今也不过十几年,许多百姓不知道太上皇凡事爱新潮,什么都要改一改,他们甚至还习惯称帝姬为公主,自然祖祖辈辈的定州也就这么叫下去了。


    帝姬的防线并不是先从边境线上开始,她是从后往前建的,因此这座坞堡很简陋。


    底层的夯土是已经干了,上面的经过几场雨,还有些潮,伸手去捏捏,似乎还能再塑一下形状。


    住在这里的民兵就很不舒服,又湿又热,身上随时要生出痱子,那湿热就变成了痒痛。但痱子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这里不能囤粮食,别说粮食,就是身上带着的干粮,两三天过去也会散发出一种不新鲜的气味。


    这是个大事,民兵们同他们的押官说了,押官就一层层报上去,然后有人跑过来看了一下,做了些别的布置,并且夸了这位押官。


    “有的坞堡屁也不放一个,”那个下来巡查的军官骂道,“都是些欺上瞒下的货,害我们白糟蹋了不少粮食。”


    于是这个坞堡就明白了,还有比他们表现更差的,环境可能和他们等同,但人家瞒得好,从民兵到粮食,都不当人,就这么蹲在里面——那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就像他们,他们见到了对面隐隐的旗帜后,就很惊慌。


    有的人就喊:“妈呀!我的矛呢!我要死了!”


    立刻又有人打了他一棍子,“离得还远呢!”


    “咱们就这么百十来号人,你看他们乌泱泱的!”


    “我儿还吃奶呢!呜呜呜呜呜!”


    小军官的棍子在这闷热的坞堡里敲不过来了,里面本来地方就不大,外面还有人继续往里挤。


    他就只好说:“别慌!首先刘喜出去报信!刘家小四小六你们俩跟着!”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传令兵骑着骡子跑了,又继续含着泪眼看他。


    “你们媳妇孩子又不在这,”军官骂,“慌个屁!还能给你们祖宗刨出来吗!”


    也没错,拒马河南岸的几十里地被帝姬下令坚壁清野了,坞堡修是修了的,但百姓这几日都往后撤了,粮食也都奋力割了大部分带回去了。


    这样一想,他们就更委屈了。


    他们蹲在第一线的坞堡上,没粮,没人,孤零零像个弃子似的。


    苦哇!


    民兵们又躁动起来,这次军官就不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他说:“帝姬有令,只要守住一天,就有赏!”


    那一张张汗水泪水交织的糙脸立刻期待地看着他,看他继续说道:“什么都有!钱!粮!肉!但你们首先把架势给我支起来!不许再哭了!”


    完颜宗望的大军还没有过河。


    金太宗是发了檄文,但金人还颇尊重先礼后兵的程序和仪式,他们也要等到使者带着大宋的答复回来,然后再正式进兵。


    当然,完颜宗望没那么尊重这套程序,他分三路南下,并且派那野作先锋,领了一支数千人的兵马过河,这支前军要替他试一试宋人的决心和坞堡的坚固程度。


    那野望着面前的坞堡,二三层的泥巴墙,看起来还没有完工,但壕沟木桩拒马都有,高处有弓手,低处也有女墙,虽然粗糙得很,但已经具备防御工事的功能。


    这是那野遇到的第一个坞堡,据说这一路上还有几十个。


    他很自然地就想,不可小觑。


    “派一队牢城军过去试一试。”


    “你认得?”高处的宋人小军官问。


    “认得呀!听说他们营的人还偷偷来过这边……不知道为啥这么颓了!”


    小军官就眨眨眼,“那是牢城军。”


    说得更直白些,对面送来了一群辽人士兵,这群辽人原本在边境线上待得好好的,偶尔偷偷跑过来赶个集,可能会付钱,也可能干脆以物换物。


    虽然是对面的辽人,但大家无论是长相还是语言都是相通的,在这边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在走私猖獗的那两个月里,就自然混了个脸熟。


    小百姓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被贬到犯人组成的炮灰牢城军里了,小军官就猜到了一点——无他,完颜宗望清算了边境线上毫无戒心的笨蛋们。


    “你知道他们名字吗?”小军官问。


    “全名不知道,但能喊出几个绰号。”


    “好!”小军官说,“一会儿他们射几箭,你们这样做……”


    有人吹起了号角,坞堡下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队冲坞堡的士兵是没想过能活下来,得到先登的荣耀的——他们是仆从军里的炮灰,冲上去只是因为主将要用他们的死来看看坞堡的战斗力。


    他们的甲是破的,盾是残缺的,身上还有这些日子受罚受的伤,对上对面那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有人就流眼泪了,也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小便宜,还是怨恨大金从上到下都在疯狂买宋人的东西,怎么最后遭殃的只有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哭当然是没用的,身后有督战队,都是女真老兵,谁也不能不往前冲,他们呜呜咽咽地就往前跑,对面也敲起了战鼓,有人就喊:


    “放!”


    那箭雨照着他们的头顶就落下去了!


    可变故就在那时!就在箭雨还十分稀稀落落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叫起来:


    “徒单老三!洪古!王皮子!是你们吗!”


    他在阵前这样喊,那冲锋的队伍里就自然起了一阵骚乱。


    “是呀是呀!”有人应,“是我!二哥!你记得我!”


    “快把那些累赘扔了!帝姬有令!不杀辽人契丹人!赶紧逃过来!”


    队伍里的骚动就更大了!


    前面是条生路!他们只要逃进去——


    有极冷硬的锥子扎在后背上,透出前胸去,制止了骚动里的人,以及那颗畏怯的心。


    坞堡里的那个小军官见了,就说:“趁现在他们自相残杀起来,咱们冲出去!”


    冲出去!裹挟着那些夹在中间的牢城军冲这么一波,对面会怎么样?


    那位主将立刻就下令,“观彼军气势,恐有伏兵,后撤五里!”


    伏兵当然没有伏兵。


    这么一座边境上的小坞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援军赶过来也要几十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前哨站,怎么会有伏兵呢?


    但这些事对面的金人不知道,他第一次打这个东西,总得细细地看清楚才行。等他后撤之后,发现对面没有追兵过来后,心下就稍安了些。


    “天色晚了,若今日攻不下,当若何?”


    那野就沉吟了一下,“分兵两千围它,其余扎营造饭就是。”


    说完之后,这位很老练的主将想了想,又下达了一个指令:“围师必阙。”


    围城,不能八面都围,他们要坞堡和坞堡里的物资,如果有少量的士兵逃走,这是金人喜闻乐见的。


    两千的金军就围着这座坞堡扎了营寨,也没忘记专门留出一个缺口。


    晚饭的香气飘到坞堡里,那些被射杀的牢城军的尸体在坞堡外拖动来拖动去,坞堡下的金军垒完了尸体,就吃饭。


    坞堡上的民兵们就一边抽动鼻子,一边啃干粮。


    有很狡猾的金人就喊:“投降吧!投降来我们这,有酒肉吃!”


    有的民兵就抻长了脖子去看,小军官说:“你们没见到那些牢城军什么下场吗?他们可都是金人!”


    民兵就赶紧将脖子缩回去了。


    小军官也浑身都是汗,摸一把自己额头,上面都起了一粒粒的东西。


    “等天黑下去,”他说道,“我带你们回去吃酒肉!”


    这一天算是前锋官那野的黑历史。


    他一切都是按照兵书上教的来:要谨慎,不要冒险,对面显然是有主意在的,看起来那箭很稀疏,也不远,可谁知道里面什么样呢?他们围个城,喊个话,对面不投降,明日太阳升起时再攻城,那肯定也能减少己方士兵的伤亡呀!


    这想法一点都不错,因此他坐在热乎乎的帐篷里,满头大汗地吃着自己那碗饭时,有人跑进来说:“有小股宋军出了坞堡,沿着咱们的缺口往南跑了!”


    这位女真前锋官问道,“多少人?”


    “夜色看不清楚,大约几十人。”


    “嗯,”他说,“也许是军心涣散,也许是诱咱们夜攻坞堡,他们既然不带辎重走,恐怕其中有诈,你且不要理他们,再探再报!”


    过了一会儿,亲兵又跑进来了,“又有人跑了!还是几十人!”


    那野想了一会儿,“坞堡中如何?”


    “偃旗息鼓,灯都灭了!”


    主将继续皱眉,“熄灯可疑!再探再报!”


    他将那碗饭吃完,坐在帐篷里就继续等,一直等到了天明也没等到第三波人。


    大清早的坞堡静悄悄的,女真人在坞堡百步之外转来转去,忽然说:“传我的令,派一队兵士去攻营!即刻就去!”


    他坐在帐篷外,眉头皱得死紧,这几千人的营寨跟着他等了一阵子,又等了一阵子,直到天完全亮起来,那队士兵终于跑回来了。


    “他们跑了!”士兵喊道,“一个人都没留下!”


    那野立刻站起来,“留下了多少辎重粮草?!”


    “将军!连盏灯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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