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该来的……
对这位女真前锋官那野来说,这是惆怅的一天。
好消息是,他用很小的代价,大概也就死了几个督战队的女真老兵,伤了几十个仆从军,外加损失了二百多个牢城军的代价,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夺得了一座坞堡。
坏消息是,这座坞堡里啥也没有。
就像士兵回报的那样,这里甚至连一盏灯油都没有。
有小军官不死心,以为是攻营的士兵夹带了什么东西,还要挨个扒光了看看,前胸后背都看过后,终于死心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他白折了几百人,是打下来个寂寞呢?
留着自己用?一进坞堡,这粗制滥造的手艺就给女真人震惊了。
“外面也看不出来呀!”他们一边嘀咕,一边使劲擦汗,“宋人卑鄙狡猾!”
转完一圈终于出来了,大家就一起瞧着将军。
将军冷哼一声,“还不赶紧拔寨启程!”
民兵们跑到了下一个坞堡里,跑了几十里,很是辛苦,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好在现在他们可以排队等着吃饭了。
但卑鄙狡猾的主官没给他们想象中的大鱼大肉,每个人只有一碗麦饭,外加一勺肉汁,和一碗掺了水的劣酒。
“咱们这次就不逃了,”他说,“咱们背后就是县城,打退了金人,咱们杀猪吃!”
民兵们有点郁闷,但吃完那碗香喷喷的饭,又喝了些带酒味儿的水之后,他们就累得立刻睡着了,也没顾得上讨赏。
在他们之后,其他分兵的女真前军又得到了几个坞堡,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流程,看起来都很不正经,宋军既没有负隅顽抗,也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他们带走的战利品。
这很难不给那野一些错觉,觉得现在的宋军仍然是他们所熟悉的那支宋军,除了会糟蹋自己百姓之外,在对抗外敌的战斗中一无是处。
既然是一群遇到敌人就会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笨蛋,浪费的这几天就很不值得了。
那野下了令,将自己这几千兵马分成了四支小股兵力,准备快速地拔除掉定州这几十个坞堡,提前回去给完颜宗望交差。
这次的坞堡在府治安喜城的北面,看起来比之前的坞堡大点儿,但不多,比那几个小坞堡棘手的一点在于,这座坞堡引了唐水的支流过来,因此有一段护城河。
除此之外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这位分兵的谋克说,“速战速决!”
士兵们就扛了梯子一路跑过去了,考虑到一只手扛梯子,另一只手就举不起盾。他们呼呼啦啦几百人跑过去,快要跑到坞堡下面时,里面突然探出了许多个头。
每一个头都抬了起来,连他们的箭尖也抬了起来。
一片箭雨飞出去,士兵们如同刺猬一般就被扎在了地上,那个谋克就吓了一大跳!
“这不是村汉义勇,”他飞快地通过箭矢的距离和力度判断出来,“这里有强弓手!快报给那野将军,请他支援!”
“是!”亲兵立刻问道,“谋克觉得对面有多少人?咱们要不要撤兵?”
这就难住了他。
坞堡里既然有宋军在,敌我兵力不知道谁更占优,似乎应当后撤到能与其他分兵相互支援的位置上。
但对面只放了一轮箭,他必须确定坞堡里的守军确实超出了他们这支千人队所能战胜的数量,否则他不就成了谎报军情?
这是个有些纠结的场面,而且宋军在箭雨后并没有冲出来,又给了他充分的纠结时间,于是这个谋克只能咬牙说道:“咱们再攻一轮!”
“再攻一轮!”
“这个叫做添油战术,”赵鹿鸣同她的青年军官团一起吃饭时聊过这个话题。
听起来并不高明,某只高坚果就问,“难道他们不知增兵吗?”
“他们不知道坞堡里有多少人,”她说,“增兵就变成了一件很为难的事,你看,完颜宗望据说要领十几二十万大军南下,你能想象他耐心地将河北这上百个小坞堡一个个打过去吗?”
兵力当然是够的,但士兵们打着打着,士气就打没了啊!
大家跟着你南下是为了玩什么打地鼠游戏吗?时间是这么浪费的吗?!战利品在哪里我们要的是战利品啊!
那野也不是傻子,这个谋克也一样。
你喊大家过来一起围攻这个坞堡,它总得值得。
太阳从高挂天空到慢慢地下去,坞堡外的士兵们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有人就问:“咱们今天还围不围坞堡了?”
谋克说:“且不要围,咱们后撤五里扎营。”
到了夜里,这个谨慎的女真人睡不着,在简陋的营地里走来走去时,突然就看到远处一点两点的光。那光不像是火光,倒像是河边的流水在月亮下映出的光。
他看了两眼,就继续巡营,又走了一圈回来,忽然发现那光就近了许多。
他愣愣地看了几眼后,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有敌夜袭!夜袭!”
天色大亮时,那野的兵马终于赶到了,他没有找到这支分兵的营地,但当他就要赶到坞堡下时,靠着地上的血迹和车辙,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颇为惨烈的战斗。
那支分兵里突围出来的士兵也正是此时找到了他。
“谋克说,咱们被骗了!”
那是个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出来的真勇士,站在那野面前像个血葫芦一样。
“如何被骗?”那野就赶紧问。
“宋人数倍于咱们!”血葫芦说,“他们前几日都是故意示弱!”
故意肯定是故意的,帝姬手里就这么几万人,哪怕是民兵乡勇,她也得算计着来。但如果这群女真人没有放松警惕,他们就该知道昨夜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事件:
那个马羊村的坞堡,就在安喜城往北十几里的地方。
算上之前后撤的乡勇,坞堡里有几百人,这已经是很惊人的数量,但当坞堡发现敌人时,他们立刻就会向安喜城报信,而安喜城附近又不止这一座坞堡,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人家是修了坞堡,可人家又不是长在坞堡里了,不仅会逃跑,还会主动出击,更会同附近的援军联合起来,以数倍兵力的优势共同出击。
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忙了一晚上的安喜城守军已经和马羊村的义军简单地分过赃,各自拖着剥下的甲,卸下的刀,捡漏的马匹,以及金军一定会带的一些辎重粮草,快快乐乐地回去补觉了。
补觉归补觉,那粮草里还有些牲畜呢,赶紧杀几头猪来吃!
这是帝姬许诺过的!小军官拍胸膛说:“我几时说过假!”
士兵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白气,不在乎太阳晒在身上,汗流浃背了。至于这一场胜利意味着什么,他们就更没有去想了。
那野确定了这个坞堡有值得攻坚的价值后,很快就将分兵都聚拢回来,在坞堡下安营扎寨了。
金军不是没有攻城器械,也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勇士,更不是没有擅骑射袭扰的骑兵。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用往来巡逻的骑兵切断坞堡与外界的联系,用后方运来的木料组装攻城的云梯,再用最丰厚的奖赏去鼓励军中的勇士组成先登营。
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建立起从后方到这里的补给线,但金军是已经将这一路的钉子都拔干净了的,他们对粮草运送一点都不担心。
坞堡的宋军也不是没犯过任何错,他们在那野开始围城后,又试探性地在夜里出击了一次,但这一次的金军没给他们留有任何余地。
这些金国的士兵都很有作战经验,轻易不会上第二次当,宋军只能留下几十具尸体后铩羽而归。
那野坐在坞堡外,听着斥候将附近所有坞堡都巡查一遍后的报告,认定他的战术是正确的:拔掉这个坞堡后,他就可以去清理安喜城周围的下一个坞堡。将所有坞堡都清理掉后,安喜城守军即使不会出城投降,至少也无法成为大军南下的阻碍了。
所有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民夫在建攻城器械,士兵在围着坞堡巡查,伙夫在做饭。
金军吃得总比宋人要好些,在承担作战任务时,指挥官更是会尽力让他们有肉可吃,提振士气。
但在他们的云梯车已经做好,开始攻城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批粮草应该运来的那天,那野发现粮草延误了。
宋军损失很严重,恐怕支撑不了几日。
但金军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几日——他们离边境线也就百里,压根没有带上大量辎重的必要。
那野耐心地等了一天,在第二天派人回去催一催。
然后在第三天,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没粮食,你先想想办法吧,后方的辎重官说,咱们粮仓被烧了。
那野拿着后面传回来的信,看了又看,很是吃惊地对自己下首处的信使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第222章 平账的痛苦
这是一场意外。
的确如此呀,粮官因为救火被烧成重伤,皮肤都是焦糊的颜色,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模样,叫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这是个好汉子!眼见着火势那么大!他竟然还是冲了进去,他说‘这是军粮,不容有失!’”
围观的百姓们这样议论纷纷,飘得全城都是,官吏们听了就叹一口气,有人登门看望,手里是不能空的,还要拿些滋补的药材,甚至是贵重的财物。
可这一家是已经毁了,妻子淌眼抹泪不说,那十七八岁应该顶门立户的儿子,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下一声也不吭,有长辈温言劝慰几句,那孩子就大声地哭:“教我替我爹爹受这苦吧!我这样看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泪水,哭声更是撕心裂肺,来慰问的客人见了,有些自诩平生从不落泪的女真老兵,都悄悄地擦着眼睛走开了。
“看不得呀!”他们真心实意地哽咽道,“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是跟着太祖起兵的勇士,我见过他一仗下来扛着人头回营的模样!”
于是自然就有人说:“这火蹊跷!这样好的粮官,这样坚固的粮囷,不应该呀!”
“你岂不曾听闻,那个大宋的朝真公主是有法力的!”
“她降了天火!”
从人类开始进入农耕文明,并且学着给秋收的粮食找一个储存地开始,人类就将才智尽力用在了如何保存粮食上面。
它一定要遮风避雨,否则粮食会发霉;要严丝合缝,否则老鼠会钻进来偷吃;要恒温,不能过热,否则粮食会发芽;要建在高处,不受水灾的袭扰;它更要防火,因为粮食是不经烧的,一把火过去,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虽然是渔猎起家的民族,可他们在修建粮仓方面一样的谨慎,甚至比大辽更谨慎。他们建粮仓时,附近一定要蓄水,粮仓的外墙是用石砖垒起的,火根本烧不起来。
当然,如果真有超自然力量,比如说一道惊雷将粮仓的仓顶击碎,烈火直接烧进里面用草席木板堆砌起来保鲜保湿的内墙,那的确是无计可施的。
夏秋时节,雷雨天确实是有的,粮仓起火也确实在一个惊雷阵阵的雨夜里,大家就开始传起流言了:朝真公主是个修五雷法的女巫呀!
大宋的公主,每一个都藏在深宫里,鹌鹑似的一声也不出,凭什么只有她这样显眼呢?大宋的太上皇已经说过了,因为她有神力呀!她是能与神仙通信的!
百姓们这样说,传到了官员的耳朵里就被严厉禁止了:“妖言惑众!就算她有妖术,咱们大金也有法力高明的萨满法师,不输给她!”
容城因为粮仓被烧,竟然还像模像样地去请了一位北面的萨满法师过来,礼物准备得很足,祭品也是琳琅满目,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什么东西都齐全了。
大家就虔诚地对萨满说,“千万不要再让那个女巫降祸给我们了!”
萨满满口答应下来,“咱们大金的圣天子受万神庇佑!今日我祈祷过了,她是再使不出五雷妖法的!”
他这样说,满地的百姓就跟着在那磕头,一起高声称颂。
声音传进了粮官的小院里,妇人淌眼抹泪地给丈夫一边换药膏,一边说:“他们都信你,可放心了?”
粮官摇摇头,他说不出话,可他一点也不放心。
也就在这一天,萨满们还没跳完舞,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的军法官就突然来到了容城。
他们说,因为河北边境上几座军仓发生了一些事故,现在要寻粮官问几个问题。
当地的小官吏很惊慌:“朝真公主又使出妖法了吗?!”
那个军法官冷冷地看他们一眼,“她未必有降雷的妖法,倒是很能惑乱人心。”
有人琢磨着这句话,听出了弦外之音,可又很不敢信:“谁敢对军仓下手啊!”
可再看那些小官吏,许多人就变了颜色。
寻常人自然是不敢的,但朝真公主的东西原本也不是卖给寻常人的。
她准备了大量光华璀璨,琳琅满目的精巧玩意儿,老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去看,他们只会用自家攒下的一点初级产品去换些物美价廉的瓶瓶罐罐,或是粗茶粗盐回来。
他们自然也不会用大批的粮食付账,能干出这种事的,不姓完颜,至少也姓个唐括,那些贵人会矜持地从商人展示的各色珠宝首饰、绸缎绫罗中选出几样,说:“不坏,比梧桐家的更亮堂些,只不知道你还藏没藏些别的东西。”
商人自然是满脸堆笑的,“小人哪敢在贵人面前藏私呢?这都是极经济的——”
对面坐着的女真贵族就立刻不悦了,“什么叫经济?我买东西,还要看价的么?”
“小人倒是在真定府中,见过进上的蜀锦,”商人为难道,“只是那东西麻烦,据说南边饥荒,钱帛易得,只有粮食是最值钱的……”
有很谨慎的贵族听到这里,就不再问下去了,但也有极骄横的就说:“粮食怎么啦?咱们有粮食!去!问问粮仓,支个几千石出来用用!又不是以后填不上!”
不止是需要平账替儿子还赌债的粮官生出了挪用军粮的心,光他有这个心,他要怎么欺上瞒下,怎么将粮食运出去,看到的人还都眼睁睁不吱声呢?
头上有人给他当保护伞,分走一大部分的钱,下面还有人替他收拾首尾,分走一小部分的钱,等到他这里,明明给容城的粮仓搬了个大半,七八万石的粮食水一样流走了,竟然也只够勉强平了赌债的。
他将赌债平了的那天,心里像是有了底,却更没了底,日里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只想着七月里快点来,可一听人说宗望郎君要南下,又怕极了七月快点到,只能时不时地拎着两只不值钱的鸡,又或者是抱着一匹自己老妻织出的布,腆着脸去贵人的后门处打听消息。
贵人的家奴也是硬气的,用两只眼睛乜了他一眼,“怎么,有我们郎君在,你还怕天塌下来么?”
他记着这话,就满脸堆笑地又回了家去,转天完颜宗望备战南下的风一吹出来,他立刻往贵人家跑。
贵人原本见了他一面的,依旧是很矜持地坐在上面,轻轻地用鼻子哼一声:“这么点事,也值得你慌,难道你不知借些民仓来用用么?”
官府也有存粮,容城的大户自然也有存粮,其中不少也在他这抽过水,捞过些好处,这个老实汉子醍醐灌顶,赶紧跑去一家家求人,一圈跑完,他整个人就懵了。
“粮食有是有的,”他们说,“可你来得晚了,借给邻城平仓了!”
“邻城?”粮官问,“什么邻城?”
人家又乜他一眼,“五哥,天下只你一个发财么?”
他出了门,晃晃悠悠走在街上就想,难道人人都有一个好赌的儿子,不偷自家的粮仓,就活不下去了么?
粮食借不到,大军南下的日子却近了,再去贵人府上,连后门都不与他开了,直接就撞了一鼻子的灰:
“你是粮官,盘点查验军粮是你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郎君!求郎君发一发慈悲,”粮官哭求道,“我还有妻儿呀!”
“哼,你若生出胡乱攀咬旁人的心,才该想一想妻儿呢!”
这路就彻底走绝了。
除了求朝真公主降下天雷之外,他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军法官一句句的问话,问他为何涂改账本,为何偷盗军粮,那些军粮都去了何处,又是从哪弄来的硫磺。
他浑身的疼痛就变成了一道坚固的墙,让他庆幸自己最后这个选择的正确,他已经烧得与木炭无异,根本也熬不过几日。
熬过这几日,他就又恢复了矫健与勇猛的力量,他可以回到白山上去,追随他们女真人的族长,拿着长矛,骑着骏马,奔驰在山林之间,猎杀那些野兽,还有那些不拿他当人的畜生!
完颜宗望走进这间屋子时,军法官起身小声说:“他已经不中用了,什么话也说不出,也没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听到他这样说,屋外有人就恐惧地大声嚎啕起来。
在一片哭声里,完颜宗望说:“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是宗固家的完颜胡石赉。”
军法官吓了一跳,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
可完颜宗望还在继续说下去:“你是个勇士,这些偷盗军粮的硕鼠里,只有你愿意以死谢罪。”
那个已经濒死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他已经说不出话,可是一双眼睛还在不停地流着眼泪,哀求地望着他们女真人最尊敬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
完颜宗望说:“你去吧,去到我父亲身旁,替我告罪,你告诉他,我原本不想让我的兄弟们流血,可我不能让他打下的基业毁在儿孙手里。”
当夜色笼罩在容城上空,这座小城的焦糊气息还不曾消散时,城中最为华美豪奢的宅院里,忽然一片嘈杂,有人高声怒骂:
“宗望!宗望!你疯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侄子!他是都勃极烈的孙子!”
一片火把中,完颜宗望从身边的亲兵手中抽出了长刀,于是大金最尊贵的宗室也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看着他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儿子像一条狗般,委顿着被士兵架起。
“他是我的侄子,兄长,我听你的,你要看他过几日在上京死,”完颜宗望冷冷地问,“还是现在死在我的刀下?”
火把中就静了很久,忽然有人发出了最为撕心裂肺的嚎叫。
第223章
这场针对宗室的屠杀在上京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部分宗室们说,完颜宗望疯了!胡石赉是都勃极烈的孙子呀!是皇孙!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说杀就杀了,还是逼着他爹亲自动手的!这太骇人听闻了吧?!大金是咱们合力打下的,不是他一人的功劳!他怎么能这么专横跋扈!
另一部分宗室说,你这话说得有毛病,胡石赉要是没偷军粮,宗望抓他做什么呢?宗固要是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一起来上京,到他亲爹亲爷爷面前打这场官司?大家都是一家人,难道还怕来上京会吃亏吗?
那些梗着脖子直嚷嚷的人就不吭声了,可是他们眼里的冷意就更森然了。
完颜宗固何必亲自动手,杀了自己儿子?
因为虽说大家是一家,可完颜宗望是太祖的子嗣,他却是当今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啊——偷盗军粮是重罪,偷盗军粮还不是卖给自己人,而是卖去了宋国,两国交战之际,一门心思地资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一句也抵赖不得,这就是死罪中的死罪了。送到上京去,当着满朝宗室的面,那就不是求都勃极烈网开一面了,那是狠抽天子的脸啊!
抽完还得扔地上踩三脚!看看人家阿骨打的子孙,再看看你吴乞买的,你有什么资格将这个皇位继续传给自己儿孙?你自己不羞,大家都替你羞!
胡石赉是已经死了,可完颜宗望还押了十几个人一起送来了上京。
那些还没有死的人,每一个也都有父兄叔伯,这才是最要紧的。
嘈杂而纷乱的议论声在吴乞买走进殿内后静了下来。
这位年逾五旬的大金皇帝似乎在近日里因为憔悴还是别的缘故,发辫中掺了不少银丝。
他坐在新垫高了一些的御座上,脸上的神情很是愤怒。
“宗望已将军粮之事奏报给朕了,”他说,“此原为阇母之责,其人疏漏如瓠壶,粗心大意,粮官偷运军粮时,日日粮册皆有涂改伪造,若他能警醒一二,何至于此,当杀!”
大家吓了一跳,“大战在即,杀不得呀!况且粮官造假,阇母都统怎么知道!”
“死罪虽免,也该重罚!”
这一手有些勃极烈还在那想,另一部分聪明人就明白了,杀当然是不能杀的,大家还得齐心合力继续攻宋,可处罚下去,杀他的猎犬和奴隶,难道完颜阇母心里就全无芥蒂吗?
他们是很亲的叔侄,而且如果能攻下大宋,他们还可以相亲相爱好一阵子。
但这条路毕竟是有尽头的。
听完对完颜阇母的处罚后,那些家里兄弟子侄参与了倒卖军粮的人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但吴乞买又说:“只免阇母的死罪,余者不赦!”
那一张张庆幸的脸忽然僵住了,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大金皇帝。
而御座上的大金皇帝看着他们,也忽然感到了一阵不可置信。
“我兄在世时,我等曾在他面前立下誓约,库中财货惟发兵用之,违者当罚,”他说,“难道咱们都忘了吗?”
河北边境上的宗室们被使劲地收拾了一番,除了该砍头的砍头外,吴乞买又下令奖赏了完颜宗望一番。
包括但不限于给他各种财物,以及抄这群宗室的家,没收他们贩卖军粮所获钱财的权力。
但完颜宗望就非常心塞。
财物自然是好的,但大战在即,他最需要的是粮草,现在前线上的粮仓都有不同程度亏额,有些暂时还能支用,有的就像这个粮官一般,玩大了只能烧仓,这就会对附近的兵马造成许多不便。
但这不是最心塞的,他最心塞的是这群宗室像是被朝真公主用了什么邪术,心智不正常,不健全了!
那成千上万石的军粮运出去,肯定是要换回大量的财物吧?铜钱最好,铁钱也有用,甚至布匹也是硬通货,也可以给将士们裁制寒衣对不对?
完颜宗弼替他抄家,一家家抄了个遍,金银珠宝自然是有的,不稀奇,但他还抄回来许多特别稀奇的玩意儿:
各种各样的字画,山水的,花鸟的,市井的,修仙的;
各种各样的符箓,治病的,升官的,求子的,壮阳的;
还有各种各样的仙丹、法器、琉璃珠——琉璃珠!
一箱接一箱收缴来的“财物”运到军营里,完颜宗望看了几眼,心脏就开始砰砰跳。
“宗弼,莫不是你被他们瞒过了?”他镇静地问,“我那些兄弟子侄也在上京见过辽人的繁华富丽,还不至于为这些东西骗走军粮。”
完颜宗弼对着这些破烂儿,神情也很复杂,“兄长,我问过他们……”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些蜀地来的锦缎极珍贵,宋人都要他们先买这些,买得足够了,才有门路拿到蜀锦……”
完颜宗望用力将桌子上的玻璃球都扫到地上去,这座朴素的军帐顿时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差点映花了他弟的眼。
帐篷里打扫玻璃球花了一点时间,而且在打扫玻璃球时,这位菩萨太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回事,圆脸煞白,颇给弟弟吓了一跳。
“这里有仙丹——”完颜宗弼说。
“闭嘴!”
弟弟就赶紧闭嘴了。
玻璃球被打扫完了,这些破烂也撤下去了,医官还被叫进来看看宗望郎君。
“郎君操劳过度,当平心静……”
“我有神佛保佑,”完颜宗望缓过这口气,又开始数佛珠,“你不要再说了。”
他偶尔有一些不祥的预感,像是神佛的警告,又像是有邪魔在侵扰他,一声声敲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战栗。
但这反而令他的神志更加清明。
“定州有报,因粮草故,那野未克安喜城,暂退回拒马河边。”
“咱们的粮草是尽够的,”完颜宗弼说,“我去征调粮草就是。”
“我不要你去调粮草,我要你同我一起围攻真定城。”完颜宗望说,“有真定府在,西路军就算攻克太原,也不敢孤军深入。”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很慎重地说道,“宋军精锐皆在真定。”
他的兄长静静地望向他:“你怕么?”
“一想到自己是为仙君分忧,略尽绵薄之力,弟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帝姬是很少搞私人宴请的,她身份特殊,传出点什么消息都很麻烦。虽说身边的人她都一个个筛选过,尽力选出人品可靠,吃苦耐劳的,但你都要求人家人品可靠,吃苦耐劳了,就很难再要求一个精明伶俐知进退分寸,这就像那个笑话一样——身边的人里,佩兰算是达到一半标准,可靠吃苦知进退,但没有那些精明的算计;尽忠达到另一半标准,吃苦又伶俐精明,但忠心值一直靠她氪金维持。
……王穿云是另类,能拎刀子刺杀帝姬的女荆轲不计入标准内。
既然不能强求他们每一个都能精明到把嘴缝起来,一丝帝姬身边事也不漏出去,那赵鹿鸣就必须自己多上心一些,尽力让自己的言行举止都能符合大宋朝野上下对一位公主的要求,不至于有什么真有杀伤力的流言传出。
但偶尔她还是要见一见某个替她干活的人,这就需要一点办法。
比如说从边境上逃回来的李良嗣,他很辛苦,在女真人那里被奉为上宾,但女真人也不是傻子,有人悄悄问过他的底细,有人就过来伺候得很殷勤,白天要跟在身边伺候,夜里也要等在门外伺候,就连去解个手都有人随侍左右,伺候得妥妥当当。
因此帝姬的信送过来是花了些力气的,帮他逃跑也是花了些力气的,他先是乔装成一个牛马贩子,而后变成了一个车夫,等走到边境上时,他被人往脸上贴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东西,浑身散发着怪味儿,像个染了时疫的垂死之人,才叫粗心大意的守军放了行。
但就在此之后不到半日,完颜宗望就下了令,不管是任何职业,任何身份之人,都不许再入宋土——哪怕是垂死的病人,扔进坑里烧了就是,也绝不许去宋地找医师。
这样为她出生入死的人是值得她单独接见,说些亲热又动听的话,给一些实质性奖赏的。
宴请虽然不合适,但赵鹿鸣是个精于打补丁的神霄宫大道官,有人捐了很多物资给大宋天兵,于情于理人家也有挑个节日上头一炷高香的特权。
八月十五,李良嗣来真定城内的神霄宫烧头一炷香,城内其他来烧香的信徒在观外听了,都很赞叹羡慕:“这是许了什么大愿?是想抱孙子,还是为儿女求一门好亲哇?”
沐浴斋戒过的李良嗣虔诚地磕过几个头,又恭恭敬敬上了一炷超豪华高香,旁边的大道官就念了一句无量万寿帝君。
“李公的功德,岂止在三清三境,更在微妙道君的眼中。”
“弟子草莽武夫,能为马前卒,供帝姬驱策,心愿已足,何能当此评?”
“李公入险地,为大宋天兵赚下这许多辎重粮草,河北生民皆当感念李公恩德呀,”一身道袍的帝姬笑道,“这是很大的功劳。”
李良嗣看了一眼侍立在三清像前的帝姬,又低了头,轻声说道:
“弟子诚心诚意,愿追随三清座下侍宸仙童,立一番来日功业,今日之事,算得什么。”
作为神霄派侍宸仙童的赵鹿鸣,听了这话眼珠就轻轻转动了一下。
一旁也跟着道家装束的佩兰就敲了一下小罄。
“我是道门中人,于俗尘无心,”仙童轻声说,“功业非我之愿。”
“仙童来日必证道果,自不染俗尘,”李良嗣就低了头,“弟子出身低微,才学庸碌,虽奔波半生,依旧为人所鄙,弟子追随仙童,不以此为意,只是弟子尚有家小……”
这么一条燕赵大汉,低着头缩在氤氲高香后面,整个人就显得十分寂落可怜。
仙童瞧了,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令郎年少英雄,难道还怕来日没有功名吗?”
“他受我这个父亲的连累,而今不显,”李良嗣说,“只怕还在后面。”
“怕什么,”她笑道,“怕没有功名吗?”
李良嗣飞快地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
“怕寻不到一门好亲呀。”他轻声道。
这就是告诉她,他已经想好了出差这一趟的奖励和保证了。
她垂了垂眼帘,莞尔一笑,“我还真有一门好亲给令郎,不知李公愿不愿听一听呢?”
第224章
赵俨——咳,李俨平日都住在军营里,他是个还不曾成家立业的人,再加上家中又有爹娘兄嫂,虽说跟着帝姬时是卖力干活,将自己当成个大人来用,现下父亲来了河北,营中只要有休沐日,他就都要跑回老爹的住所去尽一尽孝道。
军营里的那点苦他吃了几年,早就吃惯了,可帝姬给老爹在真定城里安排了一处小院子,那院子在城西南角上,旁边有个池子,夏日里开满了莲花,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水面有清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荷叶香,飘进小院里,再如何的烈日,只要清风往脸上一扑,立刻就忘了。
因此不仅赵俨爱回家尽孝,两个弟弟也都是孝顺孩子,只要有空,总要跟着一起回去尽孝。
李良嗣回家时,正好就看到自己的好大儿盘腿坐在廊下,吃得满地都是掰碎的小莲蓬,一见爹回来了,立刻就蹦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你不要替他收拾,”李良嗣制止了一旁拎着扫帚走过来的仆役,“他这样糟蹋院子,让他自己收拾!”
于是这位在外面也领过军的指挥使就低了头,臊眉耷眼地一边干起仆役的活,一边偷偷打量他爹的神色。
“帝姬今日可好?”他小声问。
“帝姬经略千里,焦心劳思,”他爹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说,“你我也当怀危惧之心,勉之再勉才是。”
这话说得有点场面,李俨一边心里琢磨,一边飞速地将手里的活干完,扫帚推进一旁的仆人怀中,噔噔噔就也跟着上了台阶。
“爹爹思虑之事……”
李良嗣望了一眼台阶下,很有些鄙夷:“一院都不能扫,还要扫天下吗?”
儿子侍立一旁,略想了想,便对那个还在做收尾工作的仆人吩咐道:“下去歇歇,不要让后院的人过来。”
“大战在即,帝姬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同你说了,帝姬一心为国,”李良嗣说,“你瞧瞧人家刘韐的儿子,聪明伶俐得很!”
李俨就短暂陷入了迷思,不知道自己和刘子羽哪个更聪明一点,更笨一点。
但他爹没让他陷入更久的迷思,而是抛出了一个重量级话题:
“帝姬为你说了一门好亲,”他说,“是真定曹家的女郎。”
刚在爹身边坐下的好大儿一下子就坐不住了,满脸通红,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儿,儿,儿……”
李良嗣皱眉,“你是鹅吗?”
鹅儿子小声说,“儿只是不曾料到,爹爹,人家是阀阅大族,女郎必定既贤且美,儿只怕,只怕就算曹家看在帝姬的情分上,女郎心中也……”
李良嗣又看他一眼,“你心中计较的事,难道帝姬不知道吗?”
李俨一愣,恍然大喜,“孩儿以后必定——”
在父亲的目光下,他住了嘴,往外又看了一眼。
有风进了院子,寻到台阶下一个掰碎的小莲蓬,轻轻地踢一脚。
那风是待不住的,片刻后就无声无息,不知道翻了墙又去谁家院落,可它带不走那个小莲蓬,倒是说不准会带走父子俩的只言片语。
所以两个谜语人都闭了嘴。
辽人在大宋朝廷里是没有前途的,李良嗣家尤甚。
他们已经是被定性的三姓家奴,身上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锅,可以说从燕京大战至今的一切战争罪责都被塞给了他家,虽说被帝姬抢下了性命,可只要同李良嗣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可能在大宋的朝廷里再有任何作为了。
降金?降金得趁早,那些有兵有粮的军头争先恐后降过了,他们这群无根浮萍再去降金讨诰命,女真人就不免要产生怀疑:宋人不要的来我们这儿,难道我们大金是什么很贱的朝廷吗?
所以赵鹿鸣可以很放心地用他们,他们无处可去,所有的抱负都寄托在她身上,自然无比忠心。
但她只要想继续往前走,就不能光是挥霍这份忠心,也必须给出能令他们满意的回报。
所以帝姬嘴上还在玄幻修仙频道,赵良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要真是个无所求的人,怎么会给出这样丰厚的回报,摆明了用看待心腹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当说的。
东西两京各有一位天子,位置占得牢牢的,她现在说,谁听?谁信?谁准备当那个叛臣贼子,一家老小命都不要绑在她的战车上?
她得等。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在“某一天”到来之前,她都会是这副谨慎恭敬的模样,让天下人都相信她的纯良与忠诚。
那些受她提拔,被她重用的中下层军官也必须等,等到那天来临,那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只要他们拔出腰间长剑,跟着她刀山火海再走一遭,他们就能为子孙建立一个比真定曹家还要耀眼的传奇。
父子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李俨笑了。
李良嗣也笑了,相对而笑。
笑过之后,他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从袖子里递出了一份诏书。
“你既是要成家的人,不能以小小的指挥使登门迎亲,帝姬也为你想到了。”
曹家的十七娘噙着眼泪,望向她的父母,“帝姬说的,便是金科玉律么?”
她的父亲不看她,只说:“那人也不算配不上你。”
母女俩含着怒气看着他,突然十七娘尖叫一声:“爹爹!你将我嫁了个武夫!”
“唉,唉,十七娘,武夫怎么了?”
“你们又不让我考功名,又不让我做学问,一辈子的指望就只剩下嫁人,那我自然要嫁一个清贵有前途的!”十七娘大怒道,“他爹爹已是个罪人,难道他还能给我赚一个诰命回来吗!”
“他爹爹虽是罪人,他却不是,”父亲耐心地解释道,“你见了他……”
“我见了他,”十七娘说,“要是不合我的心意,我就逼他写和离书!”
父亲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帝姬亲自做媒的婚事,还配不上你吗?”
“怎么就配得上呢?”母亲在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你也不知争一争!曹家家大业大,十五娘十六娘都不曾嫁,怎么偏要嫁我家的女儿?”
父亲就静了一会儿,说:“我争了,这是我争来的,他还不到及冠之龄,已谋到一个宣抚处置司统制的职位,怎么没有前程?”
帝姬说,我们灵应宫有个小郎君很好,弓马精熟,做事也稳妥,在军中已经是个指使,还是辽国大族出身,只是被父亲连累,至今不曾成亲。
她说了这一句,曹家的老太君自然就懂了,这是要给李良嗣的儿子做媒。
自然妇人们是有所臧否的,这要是个少年进士,大家恨不得撒泼打滚儿拽着拖着也要抢给自家闺女;要是个少年举人,那也很值得登门提亲,再三番五次地暗示自家闺女的贤淑与美德……就算是个秀才也好呀!
李家这孩子,书没怎么读,功名自然也没有,倒是跟着帝姬当了几年的小道士!
某几房的老爷无所谓,“不过是个女孩儿,帝姬开了口,吃亏了也算得福了,你不舍得,多给些妆奁就是。”
听了这话,夫人就沉下脸。
虽然都说女子见识浅,她却到底没有大老爷那样的决断,“你说得福,究竟谁得了这福?十六娘虽说是庶出,我要真推她作了这门怨偶,她一辈子耽误,我这嫡母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这话就噎得老爷吭不了声。
另几房也犹豫,犹豫的理由什么都有,总体还是不满意男方的出身,又不敢回绝了帝姬时,宣抚使司的公文就下来了,一个小小的指使升为处置司统制,还不到二十岁呀!人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领一军的人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他有前途,”十七娘还是不满意,“他毕竟是个武夫!”
被闹得很头疼的阿爹就叹气,“你刚刚还说要他的前程,现在前程有了,你又闹什么?”
他面前比桃花还要鲜妍美丽的女儿就闭嘴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将头扭去一边。
总算她妈是看懂了,说:“等打完这仗,让他回家养一养,谁生下来就是个黑皮小子?”
“那也比不得人家白玉般的少年郎,黑黝黝的大汉出门连花也戴不得!”十七娘小声嘟囔。
……反正李世辅和岳飞都试过,效果不是太好。
这一番拉拉扯扯后,当娘的比较精明,抛出了一个最有诱惑力的好处:“他现下住在附城的营中,来日还要行军打仗,眼下你能回娘家来住,来日去了京中也有咱们自己的房子,不比那些嫁鸡随鸡的更方便?”
当爹的就给了些更加简单粗暴的诱饵:“十七娘,这桩亲事不比寻常,你以为其他姊妹还能与你比妆奁吗?”
有理有据,十七娘信服了。
李家在真定原没有住处,帝姬给李良嗣安排了一个朴素幽静的小院子,但装十七娘的妆奁就不太够。
但不用慌,真定曹家是土地兼并的大户,在城中挑挑拣拣,在李良嗣那个院子旁边又置办了一处宅院,再在墙上开了一个小门,将两户打通。
甚至满城都传说,这院子也不过是给曹氏放嫁妆的地方罢了——放都放不下!那一台台漆过的沉甸甸木箱,染得满城都是新漆的气味。
十七娘穿着好像比那些木器还要沉重而华美的衣衫,坐在车中,竖起耳朵静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心里原本是悬着的,七上八下,她家总喜欢同那些清贵读书人联姻,可临出门前,大母握着她的手说:“咱们祖宗能治下这样的家业,可不是靠的读书科举,十七娘,说不定你比谁都有福气哪!”
那一声声似乎还在耳边,忽然又有人高声说话,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他们说,今日这场大婚可了不得呀!你们可听说了没有?就连宣抚使宇文相公、转运使虞相公,还有咱们的刘相公!都来喝喜酒了!
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十七娘嘴角就立刻翘起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喧嚣也渐渐静了。
那些繁复的礼仪搅得她昏头涨脑,现在总算是清净下来,可以仔细看一看身旁的新郎。
身材是很高大挺拔的,不如那些白面书生好看,但举手投足也并不粗鲁,神情里又透出些羞赧与生涩。
这股子羞赧与生涩映在新娘眼中,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新娘上下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看得新郎小脸黑红,她又左右看看,新房里负责“撒帐”“合髻”的女使都已撤下,过来闹洞房的宾客也都已经离开,眼下洞房里只有两位新人了。
“你过来。”新娘坐在床上,向他招招手。
新郎像是愣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惊慌,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又该如何“走”过去,很有些磨磨蹭蹭。
但他总算是用两只脚走到她面前了。
新娘突然伸出手,摸了他的腰腹一把!
新郎整个人就颤抖了一下,但到底硬挺着不曾躲,只是低头看看新妇,小声问:“你,你做什么?”
“你是个武夫,我原本不想嫁你。”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而今呢?”
“而今摸了一把,也还嫁得。”
第225章
八月下旬,秋风渐凉的时候,完颜宗望的先锋军进入了真定府。
真定的坞堡是修得最好的,那些世家大户有钱,他们甚至在修坞堡时也有一点儿自己的打算,认为可以当做是给儿郎刷的功绩。
因此坞堡里三层外三层的有,坞堡外面引水来修护城河的有,坞堡下面又挖地道的也有。
不仅坞堡修得好,而且这里的守军不是定州最前线那种民兵,这里有许多坞堡驻扎的是大户家中的健仆,一个个也称得上人高马大,颇有些力气和武艺。
但在山海一般的大军面前,坞堡是显不出什么用的。
金人的前锋军翻过茂山,很快就将最前线的几个坞堡拔掉了,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他们也没给那些守军留一条路,俘虏了就通通抓起来,鼻青脸肿地送到后面去扛木头。
消息传到真定城中,连同那些跑回来的溃兵,一起被仔细盘问。
帝姬听完就问,“都是哪几座坞堡?”
“多是行唐附近的。”王善说。
帝姬就去看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在官道附近。”
“是,还有两座大寨藏在缶山中,不知女真人是否察觉。”
“他们可留了游骑?”
“留了一谋克,在左近往返巡逻。”
“那就是察觉了,”她说,“只是打下来很不划算。”
王善神色就有些迷惑,“请帝姬明示?”
“他们在山中,”她笑道,“大队人马没有入山去剿两个土寨的道理,况且就算他们明火执仗地入了山,缶山与黑山、毗山相连,背后便是万里连绵的太行山,女真人不熟悉道路,入山拆了这两座土寨不难,想缴获辎重粮草却不大容易,想全歼了两寨兵马,更是痴人说梦。因此只好留下这些建在山中的坞堡,权作不知情。”
王善就了然了,“帝姬虽不曾亲临战阵,却想得这样周全。”
“他们派游骑巡逻,就是戒备,来日将有粮草往来运送于这条官道,少不得他们还要使些阴招,骗山中的伏兵出来,”她说,“须得告知他们,无令不可出山。”
“等金寇往来运送粮草时”王善说,“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帮他们修真辟谷。”
帝姬听了这样的刻薄话,就一乐。
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打仗就不仅靠士兵作战勇猛,还要靠后方粮草供应,你要是能让士兵吃香的喝辣的,士兵自然士气高涨,反之若是忍饥挨饿面有菜色,那对面只要熬锅菜汤,再挥舞两个馒头,士兵就要排队投敌了。
“断他一次两次简单,”她说,“只是咱们没有那许多战马,练不出骑兵,就很难彻底断了他们的粮道。”
河北缺战马,进一步缺骑兵——要说对面确实有战马,帝姬也考虑过用战马换蜀锦的策略,但硬是没能推进。
女真人连粮食都敢卖,可他们不敢卖战马。
他们说,“狗和马是不能卖的,若真卖了,族人就再也不将我们视为自己人了。”
没有马,一切都很麻烦。
要说宋军的战术可以练,还有许多小花招可以用,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也并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土包子。
那几座坞堡逃回来的人说,女真人并不野蛮。
那些没见过女真人的新兵,或者是从大名府过来的文官原是将女真人当成茹毛饮血的野兽看待的,因此就会很自信地想一些很巧妙的计谋。
之前这些计谋甚至也被验证过,因此这种自信并不能称之为自负。
这支金军比想象中更麻烦,可她的资源还是不够多。
她麾下有名将,有士兵,有阀阅高门,他们都仰望她,服从她,有人为她的一个命令甘心去死——这可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因为她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的妻女庇护,令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去往更美好的前途。
归根结底,她得一边绞尽脑汁不让河北百姓饿死,一边四面刮钱养活庞大的军队。
她什么钱都敢赚,女真贵族傻乎乎的,为了买蜀锦不怕糟蹋钱,她就用玻璃球和壮阳药水去骗他们;朝廷贱兮兮的,不见金人就不肯出钱,她就拼命上表一封接一封吓唬朝廷河北宋军即将崩溃,马上崩溃,再不给钱立刻崩溃;老百姓很虔诚,认为喝了她的符水能生儿子,她就让人写些生儿子的符箓,附上一份科学备孕指南,哄骗老太太把自家的私房钱拿出来换一个想象中的金孙。
要说就是幸亏这时代没有周处,放任她顶着个神仙名号诈骗,行骗,大骗特骗。
可她不管怎么骗,原本都是骗不到马的。
骗不到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就没办法高效对女真人的粮道下手。
大宋的马政很不成体统,要说马养得不错的,也就是汴京城北,黄河以南那一片马场,因为是给京中供马,因此呼为“天驷监”,据说是养了一万多匹的战马,各个精神抖擞,膘肥体壮。
但赵鹿鸣对此没啥印象。
历史上黄河岸边的这个马场被完颜宗望直接接收了——这个世界虽然因为太原守住,完颜宗望没敢离汴京太近,可那个马场也依旧被捂得严严实实,就像老太太压箱底的人参,朽坏了也不准备拿出来给儿孙们救命。
蜀国长帝姬在河北大骗特骗,给灵应军攒下了些家业,她以为这就算是断头买卖的极限了,凭她也不敢对朝廷的战马下手,那应该也不会有人能超越她的记录了。
但很快啊,啪的一下!就有人上门打脸了!
来客是个内官。
他看起来是很不像个内官的,因为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两条手臂裹在有些破旧的衣衫里,块块肌肉都狰狞着要绽开似的。
她看了来客递过来的印鉴,就笑了笑:“太师可安好么?”
“感念帝姬记挂,太师一切都好。”内官低声说,“太师知帝姬镇守河北,为国拒敌,心中感佩,总同奴婢们说,定要助帝姬一臂之力。”
“他不将我绑起来再嫁一回,我已很感恩戴德。”她微笑道。
那个内官低了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双虎目中也蓄上了泪。
“这事,这事太师也悔恨至极,他常说,恨不得以死赎罪,这一辈子也没脸再见帝姬……”
“也不必说得这样郑重,”帝姬温言道,“他毕竟是我爹爹身边的老人,我是年轻小辈,岂有当真记恨的道理呢?你这次来,必定是太师有要事了,你快坐下来同我说吧。”
内官被敲打得眼中含泪,脸色煞白,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这样尊贵的帝姬,又吩咐他坐下说话,又命宫女给他递了茶。手捧着热茶,这一路的辛劳就全都化为了委屈:“帝姬,太师确实是想襄助帝姬!”
她有些好奇,“如何襄助?”
内官左右看一眼,她会意,让小宫女小内侍都退下,台阶下只有一个穿甲佩刀的王继业,身边留下尽忠和佩兰。
这已经是商议坏事的最低配置了——她连负剑绕柱走的本事都没有,不能真同这个陌生内官独处一室——但当他将信恭恭敬敬递过来,请她看完后,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童贯作死啊?!天驷监的马他也敢抢?!”
“这样大的祸事!实不是太师自己动的手!他抢了马,也没处送啊!”内官泪流满面地辩解了一句后,又小声道,“现在态势这样棘手,是奴婢为太师出了主意,或许帝姬愿意收留这些战马呢……”
第226章
“太师还是有忠心,”她说,“也是忠心害了他。”
佩兰有些诧异,但继续老老实实拎着小茶壶站在一旁,眼睛像是只盯着帝姬杯子里的茶水,至于这场对话,她听都不听。
尽忠就多看了那个内官一眼,果然这句话对内官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个捷胜军的使者既不坐,也不站了,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宦官,像那些可怜人刚进宫时,围在他们的“阿翁”身前,跪在地上,俯在脚边,委屈地一边流眼泪,一边要诉尽所有的委屈:“帝姬!帝姬慧心睿断!太师若是听到帝姬这句话,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就是这样趴在地上嚎啕的,滚烫的眼泪沿着地砖四散流淌,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与试探。
侍立在一边的小内官就很不忍心见到这一幕,将脸别开。
帝姬自然是有一颗慧心的,尽忠想,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不安好心!
明明她有机会劝阻童贯的!早在童贯刚至柘城时,帝姬就悄悄说了,童贯这么干是一定要闯下大祸的!
可她就是不发一言,站在干岸上眼睁睁看着童贯走到今天的绝路上。
赵鹿鸣是猜不到小太监对她有这样亦正亦邪可怕滤镜的。
但就算尽忠把话说明白,她也只能告诉他: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童贯已逾古稀,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要多,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早就忘记忍气吞声是个什么滋味了。上次在山西是吓破了胆,才被她劝住,现在领着他的兵,在江淮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太师就觉得自己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他的儿郎们终于吃到了饱饭,各个都拍着肚皮红光满面,见了他恨不得将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他怎么会想到短短数月间,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看得明白,童贯是个无根之人,可他的权力不是无根之木,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给的,在他的概念里,捷胜军也是如此。
所以在柘城吃饱了饭,行囊里装上满满登登的“奖赏”——不管那奖赏是从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或是从谁家的货架上扛下来的,还是从谁家妇人的头顶一把拽来的,总归成了大宋给他们的奖赏后,童贯觉得,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向军队下令,要他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将柘城的粮食装满车,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上京发檄文了,天下皆知,太上皇困守洛阳孤城,他童贯得回去护着自己的老主人呀!
“太师听说了檄文,立刻便要赶回洛阳,”使者说,“就是这封檄文害了他!”
“太师待军中如何,我是不知的,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他待你们很好很好。”
这黝黑壮硕的汉子泪水已经擦干净了,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太师待奴婢们如亲子,恩情岂止天高地厚,”他说,“只要救得太师,奴婢死也甘愿。”
大部分人眼里的大部分内官是坏的——他们精明、势利、趋炎附势、追高踩低,因此就极其的自私自利。
比如说眼前这个宦官很受童贯照顾,是童贯亲封的提举一行事务,就算他自己是个清廉的,童贯吸兵血时必然也有他过一手,得一层利。
他也要为西军阵前讨赏负他的一份责任。
但他也是从最惨不过的泥地里滚出来的——天底下哪有个富家公子哥儿甘愿为一碗饭阉了自己呢?
能爬上来的宦官是万里挑一,剩下都继续在禁中、艮岳、延福宫后面那一条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路上继续滚着。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就把这个人记住了。
赵鹿鸣是永远无法同阉人共情的,但她理解他们是怎样一种生物,尤其眼前这个人,心眼不多,但很讲义气,又有些武力,大概弓马也很娴熟,童贯因此将他留在身边,现在就是用他的时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身边有啜泣声。
……尽忠在偷偷抹眼泪。
她叹了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檄文传到汴京时,洛阳也得了一份,紧接着就传到了童贯的手中。
太上皇说:童贯,你什么时候回来!
童贯不是个蠢人,他先是在军中下令,要往西走,试探士兵们的态度,结果就很不好。
大家在柘城吃得脑满肠肥,原本是很不乐意走的,有人发牢骚,有人摔杯摔碗大骂,但既然太师发话,也有人再多问一句:往西走,去哪?是回家吗?
大宋的规矩,士兵的家属多半是随军的,因此捷胜军的家属早就被童贯搬到了洛阳大本营。
看到士兵们态度很焦灼了,童贯再从容不迫地抛出答案:不错,咱们确实是要回家呀!柘城瞧咱们不起,咱们也小惩大诫了,现在正好可以衣锦还乡!
听到要归乡的消息,这些已经与地痞流氓相差不远的士兵也就心软了,他们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带上了战利品——其中或许还有新抢掠来的妇人,甚至可能连她们的丈夫一起抓了壮丁,都准备带回洛阳。
童贯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慢慢喝了一杯茶,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凄然,身边这个心腹内官看出了高低眼色,就劝他:“太师,捷胜军而今若不整肃军纪,无以为战呀!”
“你都看得出,我难道就看不出吗?”童贯就骂了一句,“可兵士们在柘城养得散漫,风吹草动便要营啸,咱们怎么整肃军纪?”
“太师有亲卫营一千人,”心腹说,“足够了。”
童贯那双因为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震惊得几乎怵然,“你怎么敢!”
“你说的对。”蜀国长帝姬说,“若换我来,我不仅不怕他们营啸,我还要挑一个地方,专候他们营啸。”
尽忠和佩兰都没忍住,悄悄看她一眼。
她清静如圣女一般的神情毫无变化:“若灵应军中有人行禽兽事,令生民陷于水火,他就不是我神霄派的修道之人,而是邪魔。”
是邪魔,就当诛,用血来清洗军营,而后才能继续保持这支军队的纯洁。
内官趴在地上,他的脸向着的地面又渐渐湿润了一小块。
“是奴婢不能尽劝诫之责,”他说,“奴婢当死。”
童太师说,那是多庞大的一支军队啊!官家指望他们守卫洛阳,你怎么敢想!你怎么敢谋划诱发一场叛变,而后借着叛变的机会在军中搞一次大清洗!
他已经老了,比郭药师老得更甚,他的主人也失势了,虽然口头上算是与天子东西两帝,平分秋色,可朝廷在汴京,宗庙在汴京,钱也在汴京,太上皇得到的只有一群饥肠辘辘,牢骚满腹的西军,以及这么一条忠心的老狗。
童贯的胆气就渐渐消散了,比郭药师更甚,他看捷胜军再也不是身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而是穷困潦倒的老人身边最后一个儿子。
童贯走得很小心,他绕开汴京,沿着黄河岸边行军,想着就这样一路走到洛阳去。他领着这支兵马,一路上频频赐酒宴、赐财帛、赐一些已经不大有意义的官职、赐路上遇到的所有村庄。兵士们就一路醉醺醺地跟着他走,一路醉醺醺地糟蹋他们遇到的每一座村庄。
然后捷胜军的前军就走进了一片水草丰茂,牧畜肥美的草场。
“那不是草场,那土地在黄河边,明明可以种出极好的粮食,可偏偏用来养马,”她说,“士兵们不知道,太师也不知吗?”
“太师自然知道,”内官说,“但他哄了他们一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士兵们见了肥美的战马就喜欢,喜欢就准备像他们一路走来时那样,牵着马儿就走。
但天驷监不是没有守军啊!守军也都是京中的禁军,或许见了金人就散作满天星,可他们眼下见到的不是金军,而是童贯的捷胜军!这么一群杀头的贼配军,也配来抢老子的马?!
天驷监的守军这就聚作了一团火,等童贯从中军跑过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血,连马身上都是血,那些畜生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嘶鸣着撒开蹄子,踩在已经死了,或者没死透的躯壳上,扬起一股血腥的风。
童贯那一日突然就从犹豫和老迈中清醒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剑,对他的亲卫营歇斯底里地咆哮:“除恶务尽!除恶务尽!”
这支跟在童贯身边,经历过大场面,因此不会被柘城这点小小财富迷了眼的精兵得到了战斗的最终胜利,捷胜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但一切都晚了,朝野震动,人人欲杀童贯而后快。
“你们杀了禁军,劫了天驷监,正该去汴京出首,”她听完整个故事后说,“现在怎么求到我这里来?”
内官坐在那,泪似乎终于彻底流尽了,“太师欲出首,是奴婢苦劝……奴婢说,他若死了,太上皇无人护卫,因此想求——”
“你求我,天下人以为是我要你们杀人劫马,”她冷声道,“我就甘心担下这样的罪责么?”
那汉子静静地看着她,“奴婢以为,河东河北告急,金人兵临城下时,也不见大宋铁骑,与其令天驷监的战马困守河滩,不如来献河北——帝姬,奴婢令人清点过,一共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马,皆可供帝姬驱策。”
第227章
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她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了,几乎就要把自己的清白名声献上去,她甚至可以给出更多。
有了这一万多匹战马,她可以训练出多少骑兵?
在与异族的交战中,因为没有足质足量的骑兵,大宋始终只能打防御战,就算将敌军击退,人家有骑兵,来去如风,你不仅追不上,而且只要你一追,阵型一跑散,人家立刻就可以回过头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
这种痛苦是所有边境上的宋将都切实体会过的,可没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马政全是槽点,只有天子脚下这点战马,朝廷像个吝啬鬼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隔三差五拥着官家去巡视一圈,看一看那些皮毛光滑,膘肥体壮的畜生,却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改变哪怕一场战争。
所以她不怕丢人地承认,她也没打过以骑兵为核心的仗,她听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也心动。
心动了,她上半身就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更迫切地听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
她只是做了这样的一个动作,童贯的使者就低了头,准备更详细地汇报那些战马的神骏,也更进一步与她敲定这笔交易的细节。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絮叨自己入宫被童贯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那不仅是孝顺,还掺杂了许多忠诚的热爱,他的神情告诉她,他是忠诚到了愿意为太师而死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不会让童贯忍受被她臧否的屈辱。
她和童贯的交易里就充满了这种臧否。
赵鹿鸣看着他,看清他,忽然意识到童贯面临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所说的更差。
“诏令先不忙,”她说,“我先派人带几车钱帛去太师处吧?”
那汉子一愣,“帝姬赐钱何用?”
“我借给太师,让他先将战马买回,再将溃兵聚拢。”
汉子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在他被领下去受赐酒饭时,那张脸仍然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嗫嚅着,一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见了也不以为意,对王继业说:“派个腿脚伶俐的去附城,替我将李世辅寻来。”
不会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要是真有这样的数目,那他童贯就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大半个皇宋都在他手掌之下的权臣。
他要是有那样的权势,朝廷里别说是参他的折子,就是赞美声不够洪亮的人都要被他记一笔!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姬会不会信呢?
童贯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里。那木椅上了年岁,只要有人坐上去,稍动一动,它就要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很影响到太师的威严。
但太师硬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任凭幕僚和仆役进进出出,那把椅子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声音,童贯头上的幞头,身上的圆领袍服,也都是新而洁的。
不仅如此,圆领里面透出的几层罗纱上,一层层地隐着云纹金线,与那件质地精良,朴素庄重的绛色袍服相得益彰,衬得童贯虽然苍老,却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童贯已经是个老人,他更喜欢洗过几次的半旧衣衫——虽然会影响到版型,可他认为那样更柔软,况且他已经有足够的权势,根本不需要衣衫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进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处可等不得呀!”
一拽,就拽进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一匹足要五十贯……”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马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出来的。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阳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阳,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宫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宫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尤其眼下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下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出的。
拿出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马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马,再理直气壮找蜀国长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可那于理不合呀!
凭什么让他出钱!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催,“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身侧?”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体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眼下,他已经是顾不得了!
西军已经因为没有粮饷解散回家种地去了,金人却又来了!
童贯再不能带着兵回来守卫洛阳,万一要是太原有失——怎么着太上皇你老准备请唐太宗上身,一骑当千开无双吗?!
可他心急火燎地刚准备再催几句,太上皇忽然抬起头了。
那如河流一般的蓝底流金罗纱帐内,白面微须,俊秀清隽的仙人轻轻闭上了眼。
有晶莹的泪,轻轻打落在细麻道袍上,碎了一地的流金年华。
如星河般美丽的罗纱帐内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等待总让人焦急,可再怎么焦急,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到得太阳落山,那深蓝如罗纱般的夜幕上坠了一条流金似的星河时,太师就说睡不着,要搬一把椅子出来坐着。
椅子吱吱乱叫,太师也不在乎,他身上那套像模像样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他又换了一件洗得半旧,有些褪色的圆领袍子,坐在已经很凉的农家大院里,看星星。
他的太上皇在天上,淌眼抹泪,就是端着不肯下来;他的捷胜军也在天上,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为一队,散在汴京附近的村落与乡野,牵着天驷监的马,肯定还有不少附近村人的猪羊牛马,散作了漫天的星。
京中已经有小股禁军出来,四处开始抓这些溃兵,要不得多久,就要抓到他面前来,而他的钱已经用尽了,他的兵也已经逃尽了,身边只有这几百人,他是既没有兵力去收拢溃兵,也没有钱粮去赎买战马。
一个名声败坏的老头子,老阉狗,谁会收留他?
蜀国长帝姬也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那他就只能带着这几百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和内官走上一条死路了。
童贯坐在破椅子里,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喊人端一面铜镜过来,看看他枭首后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过于僭越。
秋夜的院落并不算很静。
草虫渐渐歇了,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童贯都听得到,他听到了内官们的啜泣,听到了亲卫们的叹息,他还听到辛兴宗的窃窃私语。
那个曾经抱着他的腿,亲亲热热呼他为阿翁的西军将领说:“咱们总不能和这阉货绑在一条船上!”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风里就传来了这样的震动,他看着那深蓝色的夜幕里渐渐起了一丝金红,比鲜血还要深沉,比鲜血还要明亮!
那金红的尽处有马蹄声向他而来!
那是禁军来了!
是反叛的亲卫来了!
是官家的旨意来了!
童贯睁大了眼睛,腿脚软得像泥一样,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俺是个粗人,一辈子只懂打仗,”他像是对来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俺死也得站着死!”
那从晨曦中来,骑在马上的身影就笑了。
“太师何出此言?在下领帝姬之令,正为救太师于水火而来。”
第228章
贼兵没跑远。
说实话,他们躲在村落乡野间时,偶尔也诧异。
明明被王总管领着,北上往太原去时,他们还是一腔热血的——他们与各地赶来,因此有着不同口音的兵士并肩作战,他们站在石岭关上,伸出双手去接过太原府阿嫂们送来的浆洗衣物和杂粮野菜饼子时,还有些手足无措。
“都是新出锅的,”阿嫂很自豪地说,“我们用布裹着篮子,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你瞧瞧这热气!”
他们接那饼子时很别扭,但吃得就很快,一边吃一边还要品评几句,“比我娘做的好吃”、“和我娘差不多吧!”、“我媳妇可巧啦!阿嫂比不过!”
时间像是有些久了,他们记不得阿嫂们的面容与身段,只记得那饼子热腾腾的滋味。
眼前的妇人就做不出那样的饼子。
她们的面容或许粗粝,或许细致,高矮各自不同,于是身段的风味也就不尽相同,总体来说,都是夜里可以暖床,白日还要辛劳替他们做饭洗衣。
似乎比阿嫂们更勤快些,可她们就是做不出那样的饼子,又或许他们再也吃不出那样的滋味了。
有士兵就会迷惑,怎么他们就从石岭关上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眼下的狗贼呢?
但这种疑惑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要被同伴打一顿:“偏你事多!难道在柘城时,你不曾强夺了女红坊那个卖针线的妇人么?”
于是这话题就被替换掉了,现在他们开始聊,太上皇什么时候把钱送过来。
天驷监的马好是好,但他们不是骑兵,他们想要的还是钱,更多的钱。
但马屁股上都是有印记的,现在朝野震怒,正准备派了禁军四处搜捕他们这些贼兵,哪个不要命的马贩子敢收这些活蹦乱跳的贼赃?
边境上是一定有的,可他们在天子脚下。
于是捷胜军就无可奈何,只能在汴京以东的乡间一边鱼肉农人,一边等待太上皇拿钱给童帅。
只要童帅赎买了战马回去,他们把这珍稀又倒霉的货物一出手,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到军中,继续白日里与同伴吹一吹自己在太原府血战时的英姿,夜里回忆他前几日遇到的那个妇人有多可爱——唉!唉!她要是再乖些就好了,没有那狠狠一巴掌,他也不至于拔刀捅死她呀!
他们就这样吃着粗劣的饭食,喝着比水还要稀薄的冷酒,日日夜夜地盼着。
直到有人飞奔回来,高声大喊:“童帅赎买战马了!”
一整个村庄里,所有的男人都从窗子里、门槛上、大树下抬起头,欢欣鼓舞地问:“多少钱一匹?”
“战马五十贯,健骡二十贯!”
这些男人就凑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议论起来,“不多。”
“是不多,但咱们得的马多,他们能凑出这个数目也不易了。”
“去哪赎买?”
“东昏镇,童帅就在那。”
“咱们不曾对不起他,他那日倒心狠!”
一提到“那日”,他们又开始骂骂咧咧了——他们是杀了天驷监的守卫,还不是因为他们饿嘛!
那一座座城池见了他们都像见到贼似的,就连童贯的面子也不给,死也不开城门放他们进去,他们又恨又饿,到了天驷监,火气大了些,杀了几个人,怎么了?
你童贯干的缺德事难道比我们少吗?
有人就问:“那老阉狗不会拿了咱们去领赏吧?”
其他人就皱眉,最后一个谨慎的说:“咱们小心些,派一个机灵的兄弟去东昏,离远了看看。”
“他要是真想拿咱们的人头去汴京,咱们难道没马吗?”
大家眉目就展开了,有人又大呼小叫,要村中的妇人替他们生火做饭,再将这座村落里真正的男丁搬远些。
“都臭了!”
童贯坐在他的宣抚司大旗下,冷脸看着排起长队的兵士,他又穿上了崭新的衣服,但比衣服更能撑住场面的是他身前的金山。
小山一样,铜钱在下面,金银在上面,雪山似的光滑夺目,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目光。
那些牵着马过来的兵士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将饿了几日,已经有些消瘦的战马缰绳递给查验的官吏。
“我哪还有几匹骡子,”他小声问,“要不要?”
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小吏抬眼乜了他:“没有官印?”
兵士的脸笑得有点僵,“自己的。”
小吏低了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士兵的嘴巴一下子就咧开了,像是吃了仙丹一步登天似的,美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他在村庄里抢了五匹骡子!他为这几头畜生杀了一家子!他这样辛苦,是该发一笔大财的!
看!看!就连童帅也认可他!给他发了一大块的银锭子!咬一口,哎呦!美极了!
……仔细看看,这银子是真的不假,可怎么上面打的印记不像他们宋人的文字,倒像契丹文呢?
黄河渡口,有望不见尽头的滔滔黄河,就有望不见尽头的戎装士兵。
他们很安静,按照旗语指示缓缓上船后,一船接一船往黄河的另一头而去,偶尔有人从腰间拔出一截刀,在确定擦拭得明光铮亮后,又将它推回去。
这支兵马从黄河北岸到了黄河南岸后,就在河边排开阵型,继续等着。有斥候骑在马上,手持弓箭,往来巡逻。他们偶尔会吹响急促的竹哨,于是七八个骑兵往一个方向追去,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回来,简单地向自己的统帅报告一声,他们已经将贼匪追杀殆尽了。
至于那些贼匪为什么也穿着大宋戎服,斥候们就不关心了。
种十五郎站在旗下,听完他们的汇报,就笑眯眯点一点头。
“儿郎们都渡了河后,”他说,“给李世辅报个信。”
刚开始赎马时——不对,童帅说,那个叫“放赏”——其实前来的捷胜军士兵不算很多。
大家都很戒备,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农人算不得什么,但杀了天驷监一营的守军,这事儿没有个结果是很难罢休的。
但渐渐风声就传出来了,说兵士们为了将自己在乡下抢来的骡子定一个上等份儿,又或是为了将从民间抢来的驽马也让军中出个五十贯的价,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撒泼打滚,有人拔了刀子骂骂咧咧,又立刻被亲卫赶出去,打一顿。
这回就没有和他同仇敌忾的兄弟了,大家都是各凭本事,凭什么你就要比别人更多的赏呢?
但这里就有些陌生面孔,被打完之后一路高声骂着出了军营,见到围上来打听消息的捷胜军士兵,他就不屑地冷笑一声:“别看那金山银山,我可是亲眼见到了,半天的功夫,下去一大截!”
这些躲在外面的士兵就小心问道:“那一山搬完了,不得再来一山?”
那个陌生面孔撇撇嘴,“太上皇有多大家私?都搬来给童帅?我有这般家当,我是断然不能糟蹋给家里一条没牙老狗的!”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营中忽然就闹了起来!
童帅说,赎买的马骡太多啦!钱快要用尽了!酉时一到,营门就关了啊!不过不要紧,这是洛阳第一批发的赏,收了赏的士兵可以归营,没收到的也不要急嘛,三日之后钱帛运到了,咱们继续嘛!
“帝姬此谋,臣有些不解,”临行前的李世辅说,“若是告诉他们钱帛用尽,蹉跎这三日……”
“他们等不得三日。”少女笑道。
她说这话时,面前放了个小小的簸箕。帝姬手上满是面粉,在玩一个叫做“狮蛮”的东西,据说汴京城中百姓到了九月重阳时,家家户户都要用面粉捏狮蛮,蒸成糕饼,谁家要是有位心灵手巧的主妇,那是很可以将蒸好的狮蛮糕送给左邻右舍,矜持地炫耀一下的。
不过帝姬手里这个狮蛮就很不成样子,被她捏得像什么李世辅没见过的怪兽。
佩兰瞧不过去,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帝姬捏的是什么?”
帝姬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什么忒克里——里吧?”
李世辅看看她沾满面粉的双手,又将目光移开,专心想帝姬这番话。
“他们等不得这三日,可只剩下半日的赎买时间……”
帝姬笑眯眯地,像是没听到少年在那冥思苦想。
只剩下半日,那些警戒的,观望的,四处巡逻的贼兵,满满登登一颗戒心就都被贪心打败了。
只要卖了马,他们都能回到军营里去,谁也没理由拿他们怎样,童帅要保他们,太上皇更要保他们!
若是卖不成马,谁知道禁军会不会在三日之内冲过来!
无数的贼兵忽然就哗然了,有讲义气的回去大喊大叫,震动了十里八乡,没义气的已经牵着马,红着两只眼睛往营里挤——只有半日,别管兄弟们的马匹能不能卖出去,他先将“赏钱”装进自己口袋里最重要!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努力用肩膀去撞开别个混球,一边大吵大叫,将浑身杀敌的本事都用出来,挤得里面换完赏的就急了。
“让让!让让!先让我出去呀!”
等到几个贼将领着自己成百人的建制冲进大营时,这里已经挤得摩肩接踵,战马嘶鸣,别说警戒拔刀,就是吸一口气也吸不进了。
童贯远远望着那密集得可怕的校场,苍老的面庞上就流下了两滴泪。
但李世辅没注意,他亲自牵了马过来,笑呵呵地说:“太师,上马吧。”
“他们——”
这个身材高大,笑容和蔼可亲,但眼神却很冷峻的年轻将军打断了童贯的话。
“帝姬的兵马已经到了。”
就在他说这话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第229章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士兵骂道,“你凭什么不赏!”
这是一炷香之前发生的对话。
那个挤到小吏面前的士兵是很得意的,童帅赎战马,也赎健壮的骡子,可他不赎驴子——谁有毛病才会用骡马的价格去收那些驴子吧!
因此士兵就破口大骂,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扭曲狰狞,像是随时要挣脱那层脸皮,飞出来给面前黑眼圈的小吏一个耳光,啪!再来一个耳光!啪啪!这也是他在附近村庄辛辛苦苦抢来的,这头驴子瘦是瘦了点儿,可不赖他啊!
都赖那些穷汉!都赖那些贼配军!穷汉喂不肥瘦驴,贼配军不仅抢农人,顺手还要黑吃黑!吃完他的骡马不说,还要给他两个耳光!啪啪!
所以这个瘦驴似的士兵骂得真心实意,像是要将那一腔委屈通通发泄出来——可他只骂了这么一句,他身后忽然就起了小山似的浪潮,一股脑地将他掀翻了!
瘦驴是有脾气的,趁着那一下挣脱了缰绳,照着小吏的脸踩上去,一溜烟跑了,剩下这个委屈的士兵迷茫又愤怒地转过身去,刚想骂一句祖宗爷娘,可那些脏话全噎在他的喉咙里了。
“杀人啦!”
先是有人这么喊。
杀人有什么稀奇?他们既是兵又是匪,手上什么血都沾过——可有人奋力地往前挤,就大喊:“快逃!”
“瘦驴”就有些怕了,顾不得骂娘,也顾不得去寻自己宝贵的资产,他先是照着小吏身后的栅栏钻去,那里熙熙攘攘都是骡马,他钻进去,刺鼻的臭气与马尾巴就照着脸来,抽了他好几个耳光。
他顾不得去骂那马,他今日受的委屈是够多了,可后面还有人跟着他在跑,他们就在这臭烘烘的马场里乱转,两只脚上踩的都是马粪,四面去寻一个出口。
寻不到,这原是捷胜军的营地,能装下一万余人,自然无比庞大,四面都是他们曾经竖起的栅栏,既结实沉重,又能迷惑攻进来的敌军。
于是“瘦驴”又想要从原来那个入口里逃出去,可他刚摸到入口,冲天的血气就扑了进来。
那是一群道士。
他们从头到脚有许多道士打扮,但外面着了甲,原本显得并不触目。
但他们身后大旗上昂首傲视的白鹿,捷胜军就非常熟悉——这种熟悉让他们甚至感到不可置信!
“你们不认得我们了?!”有人叫喊,“我们,我们曾在石岭关——”
头上簪着桃木冠,腰间着灵应宫铜佩,一手刀,一手盾的灵应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了长刀:
“邪魔当诛!”
刀子过去,劈开了头颅,割开了喉咙,破开了胸膛,那鲜血不要钱一般蓬勃,涌出来,喷出来,飞出来,喷了一丈多远,喷得灵应军盾牌上挥剑斩恶龙的仙人面目更加狰狞。
那一排排的捷胜军就倒在热烘烘的血里,被皂履踩了过去,像被杀的鸡一样。
像被杀的人一样,奇怪,杀人原本那样轻易,怎么被杀却这样令人恐惧?
这念头跟着喷涌的热血出去,就显得很不可思议,可有人就将它喊出来了。一喊出来,立刻有人就惊慌地要四处逃散。
自然也有贼帅想要整兵与灵应军较量较量,捷胜军是骄横残忍的匪兵,可他们也是童贯从西军里挑出来的精锐,论单兵论配合,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儿。
“用钱将他们聚在一起,”蜀国长帝姬说,“杀起来才轻巧。”
少女说这话时,佩兰正在为她涂抹手上的药膏,原本洁白细腻的手上多了许多道伤疤,看着就很让人心疼。
为帝姬涂抹过药膏,又戴上鲛绡手套后,佩兰将装了药膏的小匣子放回去,尽忠走在她身边,就没忍住,偷偷说道:“帝姬这么个小姑娘,这样心狠!”
佩兰很愤怒地举了举匣子,“你要是那日护住帝姬,她必不会这样心狠!”
尽忠就瞠目结舌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
“难说!”
帝姬压根没听到屏风后面在说些什么,她还在认认真真地嘱咐李世辅。
“只是太轻巧了也不好,你须得让他们每日背背经,”她语重心长,“多背背经总是没坏处的。”
赵鹿鸣已经替自己的士兵想好了最轻巧的办法,可这一天实在还是太漫长了。
因为人好像杀不完,可细想一下,让一个人拎着尖刀,对着一头死牛狠狠捅上一百次,那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把死牛换成活人,一个个捅,一个个杀,一刀没杀死,再来一刀,两刀砍翻了,还要再补一刀,这活计其实很累——平时打仗确实是危险,可谁见过这种屠万人的阵仗呢?
灵应军的士兵就杀得上气不接下气,前军累得提不动刀,换后军上。
“十足的屠夫!”有人这样嘟囔。
立刻又有人说:“血神修道时就是个屠夫!你不曾读过新出的《血经》么!”
书是现成的,可天已经黑了,暂时也不适合研读。
天已经黑了,人还没有杀完。遍地都是火,遍地都是血,遍地都是尸体,像是从柘城到天驷监这一路无辜者的血汇成了血海,一起涌过来了。
“瘦驴”就在这血海里浮浮沉沉,偶尔将头挣扎出海面,立刻又被巨浪拍下去。
他满嘴满身都是血,直到了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说:“这里还有一个!”
“瘦驴”想将眼睛睁开,看一看杀他的人什么样,还想在临死前剖白一番自己,讲几句委屈,比如他怎么就从石岭关的英雄变成了现在的狗贼模样。
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腔里,很快拔了出来。
没人听他讲,他就在血海里沉下去了。
灵应军打扫战场时,童贯的亲军围在他们的统帅身边,守着防护缜密的后营,望着那照亮了半个夜空的大营火把,嘀嘀咕咕。
“手真黑呀!”
“拿出来的钱,竟然都收回去了!”
“怎么收得回去?”精明人就说,“谁打扫战场,不往自己口袋里塞几块!”
这可是一场饕餮盛宴!
骡马不计其数就不说了,还有那山一样的钱帛!那山原被捷胜军搬空了,一个个口袋里装得鼓鼓的,于是尸体在他们眼中短暂消失了,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钱袋。
有人实在眼馋,悄悄凑近了,隔着栅栏去看。
他们看到有车夫拉着马车在校场里慢慢地走。
有的士兵从尸体下翻出了钱袋,就扔进马车里,然后去摸下一个钱袋。
他们的面目挺吓人,因为每一个都跟血人似的,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全是血,可他们的行为比他们的面目还吓人。
那么平静,那么整齐,那么有规矩。
像是他们不觉得这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需要些酒肉与奖赏,用来让他们麻痹自己似的。
仅存的捷胜军就透过栅栏愣愣地在那看,先是一个人,等到童贯走过来时,栅栏这边已经密密麻麻一排脑袋,比乌鸦还整齐。
童贯就也在那看,看了一会儿,老太监就酸溜溜地说:“帝姬这回可发财了,战马就不提了,光这些骡子和驴子就够河北用一阵子的。”
“也不能都带回去,”李世辅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说道,“牲口身上有印记的,还得还给人家哪。”
那一排捷胜军突然都回了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第三天,有附近被抢了骡马的大户人家先来了。
而后是小地主,再然后是幸存下来的庄户人家。
他们站在换了个朝向的大营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有些讨好地问:“听说灵应宫的仙长们替小人寻回了马……”
一个身上还有血腥味儿的小道士走过来说:“你的马匹是公是母?几岁?多高?有什么印记?你可带了当初买马的文书吗?”
那些聚在门口的男女老少里,就有人立刻从身后背着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一迭声地嚷嚷:“都有!都有!”
“就算有,”小道士很苛刻地说道,“牲口在灵应军营中寄养了数日,你们还得出这几日的草料和豆子!没有的话,算成现钱!”
有一点不讲理,毕竟老百姓受了无妄之灾,但这些道士非常精明,不肯吃亏!查验无误后,一定要收了那一捆干草,再加两斤豆子后,才将骡子的缰绳递过去。
“快回去吧,”他的语气和缓下来,“多喂点好料,也让这牲畜压压惊。”
第一个牵着几头骡子出了营门的人就被围住了,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灵应军,但只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变成了小小的哭声。
“哼,你们看这骡子瘦了一圈儿,这几日肯定没吃到豆子,多半是那些道士嘴馋了!”他说,“明日我得了闲,得磨两斤豆子去点了豆腐,送过来教他们害臊!”
这样批评的声音多了,到第三日第四日,带着草料钱的百姓也有,带着草料和豆子来的也有,还有些既带了草料和豆子,又带了些饼子。
“豆子吃多了克化不动,”老太太摸一摸毛驴的头,就将手里的一个荷叶包递过去,又摸一摸小道士的头,“吃些饼子吧,别天天吃豆子了!”
长不高的小道士就很气,“我们不曾偷吃!这确实是给战马吃的!”
灵应军给百姓发还骡马的事就传进了汴京城里。
还是官家那个夕照日头的书房,还是那群狗头军师。
外面一点儿声都没有,可他们像是各个都有了幻听的毛病,像是还能听到朝臣们的交口称赞。
这事儿干得这样漂亮,大家肯定要夸啊!谁不说一句帝姬仁德?谁不进一步夸夸老赵家的优良血统?汉唐的公主骄横败家,咱们的公主就纯孝宽仁忠贞为国体恤百姓——
越听越生气。
“对了,”一个狗头军师说,“帝姬既然忠贞为国,战马也该交还回来了吧?”
“派一位天使过去,”第二个狗头军师说,“官家多少给点赏赐。”
“一匹马给个二三十贯,”第三个狗头军师笑道,“也就足够了。”
天使到了大营中,立刻就被马官领着去看了马。
“这三千匹马,”马官指着马场说,“印记是无误的。”
天使站在马场里,看着牵过来的一匹“成年儿马”,口齿就不是很伶俐,“你管这个叫‘马’?你认真的?”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小道士摸了摸那匹毛驴的驴头,“你凭什么不赏!”
第230章
臭烘烘的马场,场面有点尴尬,但并不安静,因为那头“河东小马”在闹脾气。
它是很有理由闹脾气的,首先它原生家庭很幸福,它生在小户人家,主人家的家当不多,因此对待牲口就很珍惜,有好草料紧着它,有豆子也给它抓一把,出门套了笼辔准备去镇上送粮时,主人甚至都不舍得坐在驴车上。
它受了那样的娇宠,被捷胜军粗暴地从柘城抓出来运货时就发作了一场——同另外几头毛驴一起闹脾气的。当然闹脾气的时间很短,因为捷胜军不会哄驴子,他们只会看到发脾气的驴子就一刀捅进肚子里,然后美滋滋地烧水剥皮吃香喷喷的炖驴肉。
毛驴就吓到了,隐忍着被一路拽到黄河边,现在总算又有人好好对待它们,这头毛驴的脾气就见长了。不仅见长,在它的新主人拿了红红的热热的东西烫它屁股之后,它还要把它隐忍这么久的脾气大发特发。
于是小道士就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儿,一边抽打它,一边骂:“不都有官印了吗!你这畜生还闹什么!贼军在时你怎么不闹!你现在闹给谁看呢!让你闹!让你闹!”
小道士骂,毛驴就回嘴,一人一驴吵得热闹。一边的天使看着毛驴红肿屁股上新烙的“天驷监”官印,就感觉那小道士手上的小木棍儿不是在抽驴,而是在抽他,那话也不是在骂驴,而是在骂他!
骂他!骂朝廷!骂这群“汴京小马”金人在时不闹腾,童贯的捷胜军势大时也不闹腾,等帝姬将金人拒在河北,又给捷胜军剿灭了,他们就开始大声嘶鸣了!
天使的脸色就一阵铁青一阵惨白,恨不得要撕破脸皮,指着这个小道士,还有这头驴子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输出时,辛兴宗到了。
“天使这般忧劳勤勉,真堪我辈楷模呀!”他笑道,“只是这臭烘烘的马场如何能久留?不如先让他们清点着,咱们备下了进奉天使的席面,那酒可是今岁新酿的金华酒,不同寻常!天使千万要给俺们这些粗人一个薄面呀!”
台阶总算是递出来了,天使那气得发僵的脸总算也缓和了两三分:“哼,论理你们也该教教手下人怎么做事了。”
“嗨!天使也不是不知道,神霄宫的那些道人,要是假道人也就罢了,偏他们还是会念经的真道人,直个是真牛脾气!当年汴京城中,谁见了这群仙师不避一头啊?”
“败坏了帝姬的声名!”
“是是是,过后咱们往河北送个信儿,帝姬岂有不惩治他的!剥了他的玄冠道袍,让他跪在天使的车驾旁请罪,咱们连个正眼也不瞧!”
酒席是很精致的,童贯是道了一声病,不曾出席,可酒的确是新酿的金华酒,席间甚至还上了一道茶粥。尝一口,清清淡淡的建茶香,却吃不出一片碎茶叶,不知道要花多久心思。
这就让天使的面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微笑着夸了一句,“统领通雅,颇有古风呀。”
统领也在那笑,“东施效颦,天使莫笑就是!”
这酒席后面的屋子里,童贯闭眼躺在榻上,一边听着前面说笑和丝竹声慢慢传过来,一边心里暗骂:京里是真没有几个能耐的人了,把这样的蠢货也派出来!当初不管是被贬去太原的梁师成,还是死了的李彦,那都是面子上一团和气,胸中刀枪剑戟什么都挥得动的货,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厉害!
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呀!都是耿南仲那头老鼠,处心积虑给官家身边略显得出色的都排挤出去了,现在近臣里就只剩下这一群蠢东西,连这个鸿门宴都看不清,也不想一想,捷胜军凭什么宴请他!
天使喝了几轮酒,平复下来的心就又激荡起来,骂一句:“那群臭道士!”又说,“这事断不能这样了了!”再说,“他们岂不知往大了说,这是欺君!”
辛兴宗好脾气地听着,温言又劝了两句,然后向着旁边侍立的卫士行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有人捧着匣子就进来了。
匣子沉甸甸的,递在天使面前,天使很诧异地伸手向匣盖,一打开,里面金灿灿,明晃晃的就全跳出来,落进他眼中。
“这!”他吃了一惊,就赶紧矜持又得意地皱眉,“唉,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统领此时已经起了身,走到了他身边去。
“俺们粗人,不擅言辞,只有一颗忠心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一块马蹄金拿在手里把玩,又怕这天使太憨,特意将金子翻到背面给他瞧一眼,“这就是一点心意罢了。”
天使眯着有几分醉意的眼睛去看,就很疑惑地问:“这怎么印着契丹文?”
他问了,可辛兴宗不曾答,待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去看,看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时,这位天使血液里流着的金华新酒就都变作冷汗蒸腾出毛孔了。
“都是缴获来的贼赃,”这位捷胜军统领说,“有金人游骑在黄河两岸乱窜,犯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呀。”
他这话就说得非常诡异,可天使吃了一吓,又吃这一吓,脑子已经稍稍有些不能转动了,就木讷地问:“朝廷怎么不知道?”
“朝廷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还不是都被俺们扛下了?俺们在这,日日夜夜地照看都不保准呀!”辛兴宗凑近了天使耳边,小声说,“万一金人游骑杀了朝中派来的天使,给尸体扔河里了,咱们这千百人亲眼看着漂走,报仇是一定要为天使报仇的,可也没办法收尸呀!”
这句话说出来,天使就完全清醒了。
后屋的童贯听完,就放心地翻了个身,打盹去了。
要说能屈能伸,童贯绝对算是各种翘楚,别看他年逾古稀,颐指气使了大半辈子,可他到底是从泥坑里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的,年少时那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倒是被这几十年锤炼得更老辣了。
比如他向帝姬伸手求助,帝姬给是给了,可不仅给了钱,还派了兵过来,乱刀给他的捷胜军砍死了一大半,他就知道帝姬是给他的后路也断了个干净——身边只有这几百个亲信卫士,他和一条丧家的老狗有什么区别?
他还怎么回洛阳?
别说太上皇要不要他,朝廷凭什么还坐视他回去?他领着一万多精锐兵马在京畿地去横着走时,大家都假装看不见,可现在?
现在太医给力,大家的眼睛又看得见了!
朝廷要他的人头,天下就再没有几个去处能保住他的性命,连他自己也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夜,想看看帝姬是不是也准备顺手给他五花大绑了送汴京去。
可灵应军什么都没做。
李世辅和种冽一个忙着将战马运去河北,一个忙着安抚附近百姓,发还民间骡马,都忙得不可开交,还待他很客气,出言请他领着捷胜军北上去河北,共同抗金。
童贯的头脑就渐渐清醒过来了。
帝姬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想,他得替帝姬收尾,把脏活都干了。
前帐的丝竹声又起来了。
那个很精明的西军将领又开始劝酒了,不仅劝酒,还讲了些粗野的笑话,逗得天使哈哈大笑。
笑声略有些僵硬,但胜在心诚。
毕竟那些粗野的笑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话。
要是翻译翻译,那话就是:“人家说那是马,您就赶紧认下,人家说是三千匹,您就别再计较一共送来不到八百——您老人家千万想好了!俺砍不动上万的贼配军,还砍不动你这醋大么?”
天使想一想,这群贼配军一路从柘城吃过来,早就是该挨千刀的亡命徒了,被逮着就是个死,临死前多带一个,有什么麻烦的?
他可就相反了,他兢兢业业在汴京城里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将礼送进耿相公的家门……战马嘛,反正只是摆在马场看的,过后想想办法总能描补,眼下,眼下他可不能自寻死路!
想通了,他就开始僵硬地赔笑,笑完了,他说:“唉,都统,想想我也是个不谙马事的文人,也太年轻了些,那马不够高,必是贼人不爱惜马匹,饿瘦了,养一养,不就好了?”
辛兴宗听了就笑得更粗野,更大声了:
“天使夸俺通雅,到底天使是个读书人,比俺还通雅!”
第二天也是个风平浪静的天,天使坐在马车里,那匣金银稳稳地放在屁股下面,可他还有些不安,时不时挑起帘子往外看一看,到底有没有金人的游骑。
一看,就看到了有人赶着一群“战马”在跟着他走。
那一头头战马呀,一头比一头耳朵大!一头比一头叫声大!倔倔的,小小的,花了官家几万贯!他的眼睛里就蒸腾起了眼泪,模糊的泪光将远方折射得五光十色,似乎再往远处看一看,就能看到战马的身影。
马儿呀!你们到哪里去了!
在黄河的北岸,有数不尽的战马在缓缓而行,两侧各有灵应军骑在马上,有些笨拙、小心、甚至是受宠若惊地赶着这群宝贝往北走。
那个求救的捷胜军内官南下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但不仅有这一幕,他还看到了更多的。
这样多的战马,沿途草料和豆子供应都是大问题,灵应军没接手过这样贵重的战利品,喂起草料就患得患失,从捷胜军那带过来的草料吃着吃着,数目就不对了。
不过好在还有沿途的州县。
一部分士兵从车上搬栅栏下来,笨手笨脚地将战马圈起来时,另一部分士兵就进了安阳城。
目睹了这一切的内官忍不住就皱了眉,骑着马快步也跟进了城。
大宋的兵马不多了,他得提个醒,让他们不要步捷胜军的后尘,劫掠州县,得不偿失。
他是怀着这样满腹忧虑进城的,然后就被惊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灵应军士兵在走街串巷,这是真的。
但他们没有拎着刀子进去,而是打着奇怪的幡儿,摇着奇怪的铃,见了百姓开门,就行一个稽首礼。
“婶婶,你家要不要看事啊?”士兵说,“我们是灵应宫座下弟子,今日入城做功课,积功德,写符做法都不要钱的,只要一捆草料,二斤豆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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