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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秋天的河北热烘烘的。


    麦子是已经收完了,小孩子挎着篮子,在田野里走来走去的光景也过去了,现在轮到勤劳的鸟儿落在田里,用它们精明的目光审视河北儿童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有马蹄走过,立刻就将那些翻找麦粒的鸟儿惊起,在秋天的阳光里骂骂咧咧了几句。


    它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寻常。


    如果是那些穿着浅黄细麻道袍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就抬起头,笑嘻嘻地念一句听不懂的话;


    如果是穿着戎服,两只脚走在官道上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多半就冲它们吹一声口哨;


    现在这个时节,这两种人鸟儿见得最多。


    但这些骑马的是第三种,这些人穿着肮脏而颜色混乱的衣衫,他们的胡须与头发也与他们的衣衫一般,因此他们便显得有些颓唐。于是见到鸟儿展翅飞起时,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会转头去搭理那些格外自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小东西。


    他们是童贯最后的捷胜军亲卫,除去跑掉的、战死的、被汴京禁军四处巡逻时抓住枭首的,最后也就剩五六百人了。


    一万多人的捷胜军,最后只剩这些了。


    童贯说:“我原想着只要能赎回战马,朝廷处有个交代,也能给你们赚一条回家的路,唉,是我老迈无用,无颜见你们哪!”


    下面这群亲卫就淌眼抹泪,辛兴宗骂了一句粗话。


    “童帅领着俺们吃肉喝汤,谁家的妻儿老小光屁股了?!别说是那群贼匹夫自寻死路,俺们就是战死,也没有半句怨言对童帅的!”


    没有怨言对他,但有怨言对太上皇。


    童贯听懂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让他还想下意识为太上皇开脱一句——他是个阉人,他自小入宫,活到古稀也没有家,皇宫就是他的家,太上皇就是他的主人呀!


    但主人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这条老狗已经没有用了。


    老太监潸然泪下,下面跪着的一群人就赶紧冲上来劝。


    “咱们跟着童帅一起去河北!”辛兴宗说,“童帅铺了路,咱们走就是!”


    童贯是很欣慰地握住辛兴宗的手摇一摇,下面那些擦眼泪的亲卫就不哭了,用有些不安的眼神互相看看。


    过一会儿,里面有人就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怎么能不哭呢?他们想回洛阳,想回到父母妻儿身边——可是现在他们回不去了不说,还被迫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打了个稀烂了!天下人都知道,别说捷胜军,就是只大耗子都不会去河北偷粮吃的!


    他们去河北,岂不是要过苦日子!


    待出了营帐,有人小声向辛兴宗嘀咕,这个西军将领就笑骂了一声:“他河北就是穷得只剩地皮,大军到处,那地也能刮出三尺油!只要追上灵应军就是了,难道没咱们好日子过吗?”


    朝廷的诏令早就下来了,童贯身上所有的官位都被罢免,甚至还要画上个画像,在汴京内的城门口,汴京外的村落大树上贴一张,有小吏大声嚷嚷:“得此贼首级,赏百万钱!”


    村民们牵着得而复失的骡子,围在大树旁,就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百万钱!


    这意味着童贯不仅在京畿现身是死路一条,不管他往哪逃,都是人人得而诛之!


    但老太监不走,还在营地里又等两日,直到洛阳的回信送到了。


    谁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哪怕是亲近的内官也闭口不谈,他们只说,那信应该是太上皇亲笔所写的,太上皇的字是不用提了,那纸也不同寻常,染着淡淡的金,只要一展开,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要不怎么说太上皇是道君皇帝,有仙法呢!


    童贯看完信没吱声,吩咐人端一盏灯过来,细细地烧成了纸灰。


    烧完之后,这支五六百人的亲卫队就护着光杆童贯北上了,他们全员都有马匹,因此很快就追上了那只臭烘烘的赶马大队。


    就是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简而言之:河北没那么穷,更没那么烂,可他们吃得很穷,简直烂透了。


    田地已经收完了,今年的收成还可以。农人说,原本该更早些种的,还好帝姬来了,稍晚一点也不妨事。


    收完了春小麦,立冬前后就要再种一批冬麦,可现在还在秋时,他们也可以歇一歇呀!


    当然按照灵应宫大主簿李素的看法,农民就不应该歇。


    “不是不让他们歇,”他曾经这样同宗泽争论过,“若是与好友共赏红叶,或有一二求道于乡间学者,都是极好的。”


    宗泽老爷爷去大名府这俩月很忙,但没忙瘦,反而有些胖了,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圆领绛红袍子,看那个细密的针脚就知道是帝姬身边宫女的手艺。


    老头儿的幞头上甚至还簪了一朵淡红的菊花!


    听了这话,宗泽就乐,“主簿进了灵应宫,一心专好苦修,农人却没有这般志气呀!”


    “这算什么志气……”


    “怎么不算?”老头儿说,“我就没有那些高雅的性情,我爱看斗鸡。”


    李素就气得闭嘴了,心里寻思这老头儿比他更倔更硬!


    还护短!


    宗泽爱看斗鸡吗?没听说啊!但民间爱看!


    不仅爱看,还爱玩!


    老百姓担惊受怕半年,玩命种地半年,现在丰收了,北边天天有消息要打仗,大家听了,手里抱着公鸡,惶惶然地四处看一圈,立刻有人说:


    “你们这些憨货,岂不知公主领大军镇守北疆,有她在,金人是断然不敢再犯的!”


    大家听完这话,不安的神气就消了,那抱着公鸡的人也撒了手。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刹那时两只公鸡就斗在了一起。


    李素还是不甘心,“也不能让他们赌个倾家荡产吧?”


    这是正论,宗泽就说:“是也,我已经下了令,大名府之内各处设局开赌当有节制——”


    李素没听懂,“怎么节制?”


    “他们都交了税,若有引诱逼迫,设局害人之事,一经查明,”宗泽说,“赌坊就充公了。”


    “此时遍地都有人设赌局,”大主簿还是不依不饶,“你怎么抓得过来?”


    灵应军很少被追着打,但要是干了讨人厌的事也不会免俗。


    走在相州的灵应军大营里,捷胜军的亲卫还有点感觉回不过神——比如说他们刚刚见到一个小道士,就在营外几百步的地方被一个汉子追着跑,那汉子还很癫狂地骂,两个人你追我赶,还踩翻了一个菜贩子的簸箕。


    立刻有两个捷胜军士兵就将手放在刀柄上,他们没见过这景象,当初在柘城,他们的同袍干了再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什么人敢追着他们打骂。


    那些百姓的牙齿都咬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像是能流下血泪,却还要强撑住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笑给他们看。


    可是还不等他们拔出刀子,已经有一个灵应军的军法官走上前去,将那个跑掉了一只鞋的汉子拦下了。


    他满脸严肃地先问了那汉子,又问了一旁正喘匀气儿的小道士,这么翻来覆去两三次后,对小道士说了些什么。


    “还要给那砍头的钱!”捷胜军士兵窃窃私语,“你可见到了?足给了十个钱!”


    “若是咱们捷胜军还在,他敢来辕门前放肆么!”


    他们刚小声骂了两句,忽然就不骂了。


    捷胜军已经不在了。


    “也不能全怪那人,”那个小道士哭丧着脸说,“我原是好心……”


    “你收他十个钱,给他画了一张‘逢赌必胜’的符,画完就偷偷跟着他去抓了野赌,害得他血本无归!帝姬教你的么!”押官骂道,“你还说赌有赌神!哪来的赌神!谁许你杜撰神明!你不知这是大不敬么!”


    小道士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进去,捷胜军的士兵就站在辕门处,呆呆地往外看。


    军营外很热闹。


    灵应军并不富裕,但百姓们一听他们来了,立刻就跑过来要做点小生意,五花八门的。


    卖菜卖饭,帮忙磨刀修铠甲这些都不稀奇,但是其中没有赌坊,这一点让捷胜军感到有些疑惑;


    过来给士兵缝缝补补的小妇人有,其中还有些带了年幼的儿女一起过来,小妇人支起一个小摊子,摆一点碎布和线头,女儿坐在一边纺线,儿子就在那傻乎乎地用红红的小手去搓那团麻,这就更让捷胜军感到疑惑;


    还有些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人走过来,有些是坐着马车,有些是拄着拐杖牵着小毛驴,坐马车的就从车里往外搬一个个陶罐,牵着驴的就从驴背上卸下两只竹筐。


    看着都沉甸甸的。


    “自家做的汤水和酸馅馒头,不值几个钱,”老妪说,“你们趁热尝尝。”


    捷胜军士兵就继续呆呆地站在那里看。


    “其实也没那么好,”第一个小道士对他们说, “老阿妪们精明得紧,收了她们的东西,她就要问你能不能给她写一个符,从山上抱个白胖孙子下来!”


    “我给她写了一个心想事成的符,”第二个小道士说,“可她做的酸馅馒头真有点儿酸!”


    第三个就说:“小岳将军爱吃!”


    第一个又问,“小岳将军呢?”


    “赶过来去看战马了!”第二个又说,“据说他身边还带了一群师兄,不让人看正脸,神神秘秘的。”


    小岳将军站在马场里,暂时没看马。


    所有人都没看马,都在看唯一一个看马的人。


    不仅看,她还摸,摸完这匹,又摸摸那匹,摸完马头,再摸摸马屁股。


    “这是我的吗?”微服出城的帝姬一边抱着马脖子不撒手,一边用激动到发颤的嗓子问,“这都是我的吗?”


    第232章


    到底是没有那个有零有整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捷胜军很羞愧地说,那是天驷监册子上的数目,被这群贼配军牵着在京畿地区跑了大半圈儿,现在收回了九千多匹,也就是四分之三的数目,外加捷胜军的五千多头骡和驴,已经算是非常高效,称得上手疾眼快了。


    他们借出了一笔钱,现在不仅本金带回来,还有这样庞大的一笔利息——最妙的是帝姬的手很干净,她不仅剿灭了悖逆谋乱的贼军,安抚了百姓,返还了他们的骡马家产,连这近万战马,她都牵得心安理得。


    往小了说,天使已经赶着三千多匹坏脾气大耳朵的河东马回去了,要是他觉得数目不对,他自己在京畿地区继续翻找嘛,确实还有几千匹是连帝姬也没找回来的,但帝姬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有什么义务帮他们寻马呢?


    往大了说,这些战马每天放在黄河边傻玩傻吃,朝廷花大笔银子养它们的意义何在啊?给完颜宗望一个小惊喜?这是什么霸总风格的宠溺剧情吗?


    所以她摸摸这匹,再摸摸那匹,摸得很是个心安理得。


    但围观人们就不太淡定,大家看到她伸手向一匹被单独拴着,毛皮光滑,双目明亮,外表高大神骏的战马时,李世辅立刻就拦上去了。


    “帝姬,这匹马在路上已经踢断了两匹马的腿骨,性情极为暴烈,”李世辅说,“还是小心为上。”


    她悻悻地收回了手,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很高兴。


    “别的马都很温顺就好。”


    “其实也没那么温顺……”李世辅说。


    帝姬就皱起鼻子,有些不满地瞥了党项少年一眼,“我看它们都很温顺呀!阿皮!”


    阿皮身材很高大,但并不算笨重。作为帝姬的亲卫,他每日寅时就起床,光着膀子站院子里举一举石墩,练一遍各式长短兵,等到整个人都蒸腾起来,皮肤红彤彤像只虾子,再去打了冰冷的井水,将满身的汗冲洗干净,而后吃过早餐,再开始一天的工作或训练。


    早餐自然也是极好的,有肉有菜,有热腾腾的豆腐汤和管饱的粟米饭,这样每一天过下来,这个士兵的身体素质在军中就可以称一声佼佼者。


    他听了帝姬的话,立刻就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让马夫上了辔头、缰绳、马鞍,三下五除二地骑上去。


    “跑一圈!”帝姬说。


    阿皮紧紧抓着缰绳,轻轻夹一下马腹,马儿就在马场里小跑起来。


    “把栅栏门打开,”帝姬说,“放他出去!”


    仆役就赶紧把门打开,将阿皮和他骑上的那匹马放了出去。


    “绕着营地跑一圈再回来,记得到营门口拿上长枪!”


    过了一会儿。


    忽然就有人跑回来了。


    “那马看着温顺,骑上就不熟!刚刚一出营跑起来,阿皮兄弟从马上摔下来了!人倒是无大碍!就是那马跑了!”


    刚准备毛遂自荐的王继业就小声说:


    “阿皮就不是个擅骑马的人哪!”


    他的话就被岳飞打断了:“帝姬颇有明断,远在你我之上。”


    她身边有没有擅骑马的人?肯定有啊,比如岳飞,骑马冲阵相当精熟;又比如王继业,不仅会骑马,马上骑射也精熟;更比如李世辅——但王继业是天子脚下的汴京人,一路选进班直后人家就有战马骑,这些年早就练出来了;岳飞是家境殷实,参军又被选中当了骑兵,也练出来了;李世辅人家干脆就是党项的军事贵族出身,从小生活在马群里,什么马收拾不明白呢?


    这几个人都有本事驯服一头不熟的战马,让它短时间内就能服服帖帖,甚至执行一些基础的命令。


    阿皮就不行,阿皮是个半吊子骑兵,学也学了,能让马快速跑起来,但武器只能提前安置在战马身侧,跳下来用,别说开弓,就这么个动作,遇上一匹不熟的马,他就滚下马去了,好在到底是个身手敏捷的卫士,摔就摔那么一跤,没说把脖子或是脚踝摔断。


    阿皮是灰头土脸回来的,很羞愧,低着头,眼睛里噙着热泪,被她安抚了两句,乖乖站到她身后继续执勤了。


    那匹马也没跑多远就被骑兵围住了,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搏杀拼斗,最后是身上带着点伤回来的。


    马场看完,她头上蒙着帷帽往外走,青年军官们都跟着她,边走边说。


    “若是换了比他更不精熟的士兵呢?”她问。


    李世辅说:“那就麻烦了。”


    “要多久能练出一支骑兵?”


    “每人须得有一匹战马,一匹换乘的驮马或是骡子,每日须得多与这些畜生亲近熟悉,最好是同吃同睡……”李世辅说。


    “多久?”


    “一年……”


    完颜宗望就在北边,这个冬天就南下了,你没办法告诉人家闭门谢客一年后再来。


    李世辅说出口后,自己想想也觉得这答案相当不行。


    但帝姬就又问了,“一年后,就能如女真人一般?”


    “这不行,”李世辅说,“帝姬见过女真人,不曾见过女真骑兵。”


    她想想,“大概什么水准?”


    太阳落在被收割过的田里,有鸟儿跳来跳去,正忙着向它的同族们分享今日的收获,它的叫声幸福而慷慨,里面可能也掺杂了一些对偷懒的人类幼童的嘲笑。


    但这种嘲笑没有持续很久,有马蹄声突兀地冲进来,那宽大厚重的马蹄,顷刻就向着那只鸟儿踩了下去!


    当然踩是没踩中的,但不代表惊得飞起的候鸟不能盘踞在空中,愤怒大骂。


    冲过来的骑士似乎压根没理睬鸟儿的礼貌问候,他如同风一般掠过这片田野,忽然转身弯弓搭箭,向着天上就是一箭!


    一鸟落,群鸟散,可这还远不止!


    这人跑了一圈,背后射了一箭,又风一般从田野的另一侧跑回来了,这一回,有人就吆喝一声,放了另一匹马奔跑过去。


    四散的鸟儿是没看见,可地上的人全清楚看到了。


    他们全都看到这个青年武官是怎么让自己的马接近了另一匹马,再在二马交汇时,突然从马上跳起,一跃稳稳骑在新的战马身上的。


    第二匹马甚至连马鞍都没上!


    李世辅就这么骑着没有马鞍的马小跑回到帝姬面前,再将马停住,跳下马的。


    小黑脸儿少年迎着太阳,迎着所有人赞叹的神色,不自觉挺了挺胸,脸上也露出微笑。


    帝姬就也微笑,“李大郎,你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李世辅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些,“臣有这样的本事并不足道,但女真骑兵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尤其是不下地从一匹马换到另一匹马身上,李世辅说,战马就是骑兵的生命,女真骑兵有了这项本事,就如同他们有了第二颗头颅。


    但想要让一个从来没摸过马的步兵学到这个程度——那你就练吧。


    练到最后你就发现,一个站在地上的骑兵,一个光着身子站在地上的骑兵,他自己就比一匹武装到牙齿的战马更值钱,就像战斗机和飞行员之间的性价比一样。因此,想象中的“你获得了一批战马,你的士兵装备上了战马,恭喜你!你现在获得了一批训练有素的精良骑兵!”的魔幻剧情根本不会出现。


    且愁去吧你!


    “臣觉得,大战在即,咱们从容易入手处来就是。”


    岳飞忽然开口。


    “怎么入手?”她问。


    “咱们有了马匹,士兵只要会骑马,就足够勘察追击之用。”岳飞说。


    骑马步兵,不能冲阵,不能骚扰,但是可以快速移动。


    她听懂了,记下来,然后问,“鹏举还有未尽之语?”


    岳飞就迟疑了一会儿。


    “我观捷胜军残勇,”他说,“的确皆为精锐。”


    确为精锐,但正在闹脾气。


    闹脾气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吃得不好。


    这群灵应军坐拥着金山银山,每天在那里吃糠咽菜,什么道理!


    灵应军士兵就打断了一个捷胜军士兵的牢骚,“这不是糠,这是酸馅馒头呀!”


    “与糠有什么分别!”那个捷胜军士兵嚷嚷过后,又狡猾地说,“小哥,不是俺挑拨是非,你们一肩担起河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论理也不该吃这个!”


    “那吃什么?”那个小道士问。


    捷胜军士兵就抽抽鼻子,眼睛左右瞟了几眼,“你们小岳将军每日里必定吃香喝辣的,他吃得,你们就吃不得?”


    “就是!”另几个捷胜军士兵一起嚷道,“凭什么他们当官的肥吃肥喝,俺们就只吃个酸馅儿!俺们来河北这些日子,嘴里也要淡出【哔——】了!”


    正在那里聒噪时,有一个眼尖的小道士就喊,“小岳将军回来了!”


    岳飞走过来,这一群士兵都噤了声,区别是灵应军光闭嘴,眼睛溜溜转,捷胜军闭了嘴,脖子还要缩一缩。


    但他们说的话都已经被小岳将军听到了,他也不生气。


    “诸位都是太师麾下勇士,原是我们怠慢了,”他说,“自今日起,所有捷胜军军士,都来我营中,与我同吃同住,如何?”


    捷胜军的这群亲卫们眼睛就亮起来了!


    第233章


    天驷监的收尾工作并没有持续太久,而在百姓们还陆陆续续地过来问问自家牲口下落时,童贯已经渡过黄河,向着河北出发了。


    灵应军寻来了据说是漕运的船,特意将他那架马车也送上船,这样一来,这位老人就不用担心渡河之后旅行太过劳顿了。


    他那架马车,实在是集大宋工匠最巧妙的匠心,最精细的做工,最奢华的材料造成,光看外表已经极其奢华,木料刷过漆,又要镶嵌玳瑁珊瑚,又以明珠点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是地上凡人的马车,倒像是东海龙王的座驾。


    只要是见了那车的,无不赞叹,都说这才是童郡王的威风!官家以下,就是亲王也要避他一头啊!


    那里面究竟有多精美,多舒适,远远看一眼的小官小吏根本想都不敢想,只能听一听说书人的杜撰。


    外面下起雾蒙蒙的秋雨,一点两点打在车顶上,有秋风好奇地想要沿着车帘向里瞧一瞧,却一眼也瞥不进。


    风雨都进不来马车里,童贯就得以倚在他顶顶舒适的榻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是工匠新做的,还熏了原来的香,头顶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得车内的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一点儿不同。


    可他什么头衔都没了,太师、太尉、宣抚使、郡王,那些官职一股脑儿地被官家撕了个粉碎,他甚至连宫里的内官都不是了,纯纯就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阉狗。


    所以他不能掀起帘子。


    因为就连他最后的那支卫队都已经被灵应军带走了。


    那个冒死跑去帝姬处谈判的养子童守志就坐在他脚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色,说:“阿翁可是有些口渴?”


    他只要微微点头,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养子就手脚麻利地将煲好的一盏茶送进他手中。


    他是彻底的无权无势了,他依在车内的榻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任由外面秋风秋雨呼啸,慢慢地喝着今岁东南新进贡过来的建茶。


    童守志接过喝得干净的茶盏,一边收拾,一边说:“阿翁为国奔波这么久,而今在帝姬麾下,阿翁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


    “帝姬是重情义的人,咱们都算是有个着落了,”童贯说,“我只是挂念太上皇。”


    童守志那张黝黑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冷峻的蔑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没话可说,说出口,童贯也没话可应,甚至这一声“太上皇”飘出马车,传到河北任何一个角落里,得到的都只有秋风萧瑟。


    童贯还有帝姬可以投奔,还有这架马车可以遮风避雨,太上皇却已经将自己的路走尽了。


    捷胜军也早就将他们的老主人忘了。


    他们现在全心全意盯着的,是这个神秘的新上司。


    新上司是帝姬从寒门中提拔出来的,村汉一条,却读过书,识得字,能征善战,很受帝姬的器重,听说赏赐没停过,提拔也没断过,人家现在也是宣抚司的统制,人人都要称一声将军。


    将军的生活,什么样?


    这群准备跟着他同吃同住的捷胜军士兵就兴奋地搓了搓爪,又强忍着嘴角的泪意,擦了擦嘴。


    将军呀!怎么不得每天至少烤一头猪?怎么不得十瓮酒?


    美酒佳肴都是不必说的,将军的卧榻也得是柔软厚实,躺上去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闻一闻,崭新的针脚,上面浮着一层麝香的香味儿。


    女人就不想了,这群士兵在太原就听说过,灵应军的军纪很严,毕竟没在西军里打过滚,清一色的道士出身,年岁本来就不大,整天又有帝姬身边的女道讲些乱七八糟的经书,再派了军法官来来回回地抓,外加上家乡总有信到,一封两封都是家里人在叮嘱,打完仗早点回去,不许沾染了坏习气,回家乡才能被好人家挑中当女婿……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捷胜军听了几句,就捂着耳朵跑了。


    士兵都管得这么严,军官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一门心思端着饭碗等着分岳将军的那只烤猪。


    “烤猪?”小岳将军一愣,“今天有酸馅馒头,你们不吃吗?”


    这是很难得的美味,小岳将军说。


    几百个士兵推举出的都监、都头、押官们就面面相觑,有人试探性问一句,“就这一道吗?”


    对方就恍然了,“是了,还有菜粥,尽饱的!”


    粥有股陈粮味儿,里面加了不少菜,八九月份,田间地头什么东西都使劲往外长,拿镰刀一割就是一把,加些盐进去,灵应军士兵喝了就觉得很妥帖。


    “这可是陈年的粮食,咱们还轮不上吃新粮呢!”他们就说,“别听他们说大主簿整天冷着个脸,等我回乡娶亲时,就要娶一个这么贤惠的!”


    捷胜军士兵喝一口,就愁眉苦脸,他们在柘城时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见到人家的猪羊也抢来吃,见到人家的驴也抢来吃,吃得兴起,连耕牛都要杀一头来大快朵颐。


    十几双眼睛盯着小岳将军,都在那窃窃私语:“莫不是消遣我们?”


    小岳将军面前也是一碗粥,一盘酸馅馒头。


    大家就这么狐疑地看着,看他飞快地将自己面前的饭菜吃完,吃得很香,甚至喝完粥之后还用最后一小块馒头在碗里擦啊擦了半天,最后擦出了一只明光铮亮的碗。


    有人就试探着咬了一口那馒头,皱眉,又喝了一口那粥,眉头皱得更紧。


    “不还是这玩意儿吗?”


    小岳将军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捷胜军平日这个时辰不曾开饭吗?”


    所有捷胜军的小军官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赶紧埋头去苦喝那粥。


    待喝完了,小岳将军去巡营了,他们就小声交头接耳:


    “不要紧!他必是装的!”他们当中最精明不过的人这样说道,“咱们就死盯着他,每日里跟着他同吃同睡,看他什么时候装不下去了,那时候把柄就落在咱们手里了!”


    “谁家将军吃这馒头的!”有人就赶紧附和,“只要捱过这几日,咱们必有酒肉吃!”


    他们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去追随那个青年将军的身影,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被他深藏起来的金山银山,还有那些香喷喷的酒肉。


    完颜宗弼走进中军帐时,他家阿兄也正在吃饭。


    也是菜粥,但没有酸馅馒头,他们女真人厨艺差,除了菜粥外就是掰一块簌簌掉渣的麦饼,作战部队有额外伙食,但现在他们在赶路,那就只有菜粥和麦饼。


    完颜宗望就在吃这东西,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吃他府上厨子那些精美绝伦的素斋一般。


    眼下见到弟弟走进来,完颜宗望就放下筷子,“你可用过饭食了?”


    “行军不顺,”完颜宗弼说,“没心思吃饭。”


    完颜宗望微微一笑,“哪里不顺遂了?”


    他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就满是气愤,“我恨不得披挂上阵,亲自去拆了那些土寨!”


    “那也算是公主给你的小小考验。”他哥轻飘飘地说。


    “她心思这样深沉!当初不曾嫁给合剌,真是合剌的福气!”完颜宗弼骂了一句之后就说:“二哥哥,让我带一队兵马,去拆了那土寨吧。”


    “它修在山上,不碍着你事,”完颜宗望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碗饭,“你怎的看它这样不顺眼。”


    “它在庆都山上,”完颜宗弼说,“此时不碍事,将来咱们运粮,它必下山拦我!”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


    “你带多少人去?发多少赏?”


    灵鹿公主修了不少坞堡,斥候在三军发动之前,撒开缰绳在河北前线跑了好几遍。除却那些很快被拔除的,修在平原官道附近的,只能恶心恶心前军的坞堡之外,她还修了一些在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比如说湖边、泽地、山坡上。


    完颜宗弼非常憎恶的那座坞堡“庆都寨”,就修在了离官道三五十里远的庆都山上——山不高,只有几十丈,山势也不陡峭,有平坦上山的土坡,因而一般人看来,敢把坞堡修在这么个地方,多少是有点马谡的毛病。


    但“庆都寨”还有个杀手锏:人家山顶有山泉!


    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比如说人家居高临下,你敢进攻,人家不仅万箭齐发,还能滚石头看看砸死哪个倒霉蛋;比如说人家可以在平坦的土坡上挖点沟啊,修点防御工事啊;再比如人家还将山顶的活水蓄起来,你不知道人家有啥用,但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就要放水冲你一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以金军的勇猛,只要大军冲上去,直接就能给山头踏平了,就像当初完颜粘罕领着女真人向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辽军冲锋一样。


    问题是完颜粘罕冲锋,人家能获得一只大辽皇帝,你冲锋一个坞堡,你能获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女真人扛着门板回去吧?人家可不是十几年前的穷鬼了!这点战利品寒碜谁呢!


    非常恶心的问题,给完颜宗弼恶心在那了。


    完颜宗望看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不要担心,”他说,“好在咱们并非孤军奋战。”


    第234章


    赵鹿鸣走进宣抚司时,外面下了点秋雨。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宇文时中匆匆赶出来迎她,这个姿态配着今日的天气,就很正好。


    老师原本就是个相貌很端正的中年大叔,风度优雅,举止从容,难得的是居高位却没有那些相公们颐指气使的爹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丛枯竹,腰间白玉佩碰撞,轻轻发出声响,脸上再带些愁容,立在台阶下,任由细雨落在他有几丝白发的鬓边,这就显得非常的,嗯,非常的……


    凄然。


    她原本来宣抚司是因为刚跑了一趟相州去看战马,现在回来准备就战势进展通个气,但看到他那颦蹙的眉眼,心中就猜出些别的——比如说,京中来信,送到了宣抚司,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就有谱了。


    咳,她才没有监视宇文老师,她监视他干什么?这真定府上下,她有什么本事挨个收买,挨个监视啊?


    只不过官家无能在方方面面,比如说他知道要用宇文时中替换掉童贯,成为新一任的河北宣抚使,可他不知道“宣抚司”意味着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一大群人。


    童贯是个骄横跋扈的,可他很精明,宣抚司里什么人什么位置,是花钱买官上来的,还是靠着军功战绩拼上来的,这老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否则他怎么知道谁负责给他捞钱,谁负责给他打仗,谁负责给他调度沿途守军,筹集粮草银钱,往前线送钱送粮呢?


    宇文时中倒也知道,这位资善堂老师不是个笨蛋,可他来得不巧,他来了,正赶上官家犯蠢,金人又南下,帝姬还已经扎根河北,从容布防,压根不给他自然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不强行提拔,你就只能充当一个参谋官和人型印章,大家一起开作战会议,你负责坐在帝姬旁边,深思熟虑,端庄贤淑。


    强行提拔,那就要跟帝姬火拼了。


    上一个想和帝姬火拼的是杜充,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一副铠甲辗转到了小岳将军手里,小岳将军很喜爱,每天都要对着铠甲哈口气,擦一擦。


    跑题了,重点是赵鹿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她从来没监视过宣抚司,只是有宣抚司的小吏跑过来对着尽忠讲八卦,她在旁边敲小罄,一溜号听了几句而已。


    果然凄然老师引着帝姬进了堂屋,宫女奉上热茶后,凄然老师就开口了。


    “帝姬今日来此,必是为了金军动向,只是臣得一信,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心乱如麻。


    赵鹿鸣就跟着也叹气,“可是家中亲人?”


    凄然老师摇头,“是洛阳来信。”


    赵鹿鸣刚开始不吭声,想想这到底是自己老师,不能把双人相声讲成单口相声啊,就说:“是洛阳来信,不知是哪位故人?”


    老师就用非常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太上皇。”


    “原来是爹爹啊!”她惊呼一声,“爹爹近日可好?”


    老师就不想再水下去了,直截了当,“帝姬可有办法安抚太上皇?”


    但她觉得再水两句也无所谓,就又惊呼一声,“爹爹在洛阳修道,出什么事啦?”


    屋里就彻底冷场了。


    要说耿南仲干正事是个废物,可论恶心人这项技能,那可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颇高效——比如说就在捷胜军被河北蜀国长帝姬的军队砍瓜切菜,一口气剁了几千颗人头,血流成河,童贯也灰溜溜逃去河北的消息传回汴京后,这位帝师立刻就伸出小爪子去挠官家的痒痒了:


    “官家,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先复漕运,再遣使往洛阳,迎太上皇回来的时机呀!”


    洛阳城中,没日没夜还在叮叮当当,工匠们满脸尘灰,夜以继日地为太上皇修道观,可太上皇还不满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在朝臣与禁军的簇拥下,在丛丛如云的皇宋旗帜下,坐着麾盖车,庄严地缓缓回到他忠诚的汴京城去。


    可是汴京的使者来了,只有那么一个使者,傲然地跪在他面前,说:“捷胜贼军尽已伏诛,阉贼童贯逃往河北,生死不知,今有王师扫清京畿,御驾再无忧虑,上皇西巡日久,陛下挂念,愿上皇早日起驾回京。”


    太上皇震惊了。


    捷胜军不在了!


    童贯也不在了!童贯!童贯!你去哪里了呀!你敢弃主君于水火而不顾吗!


    “听说帝姬将童庶人接回河北。”宇文老师半天终于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


    宇文老师又说不下去了。


    童贯不在真定府,而在邯郸,有山中的别墅,幽静安闲,正适合车马劳顿的太师歇一歇。


    所以凄然老师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你有情有义,你看看怎么帮一帮你爹吧。


    但她心里就有个疑问:老师你是太子党,我爹没事闲的给你写什么信呢?


    她没问出口,但凄然老师用凄然的目光看她了。


    她就恍然了。


    要论恶心人,耿南仲固然能拿个头甲,她爹爹高低也能混个传胪啊!


    反正一步不慎,走到穷途了,可他还是太上皇,他还有一大把恶心人的办法!就比如说知道宇文时中是官家派去宣抚河北的,可闺女童贯都在河北,那太上皇就要给他写信!就要君子欺之以方!就要恶心他,让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当离间父子的恶人还是被别人逼着当了离间父子的恶人。


    说恶心就恶心!


    凄然老师就被恶心到了,噙着眼泪过来问她要不要想办法去解决父子间的纷争。


    她叹了一口气,“先生,爹爹被官家哥哥架回去,或者死守在洛阳,都不是大事啊。”


    先生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惊了一脸,“若真到这般地步,天家颜面何存!帝姬如何能出此无父无君之言!”


    “非我无父无君,只是眼下保住两路才是最要紧之事,”她说,“先生,兄弟阋墙,尚知外御其侮,完颜宗望已到了唐城,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就如梁师成在太原,难道他心中除了西路军外,还能装下这些琐碎吗?”


    也就在这一日,梁师成下定决心,要办一场盛大无比的醮会,为这场战争尽一份自己的力。


    岳飞敲了一下小罄,说:“我已经做完功课了。”


    这十几个捷胜军的小军官抻着脖子,呆呆地看他,突然帐帘被掀开,有亲兵提着几个大篮子走进。


    篮子是藤条编的,上面盖了布,热气腾腾,亲兵拎起来略有些吃力,小军官们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里面是香喷喷的烧鸡,还是油汪汪的肘子。


    第一份菜饭还是要给小岳将军,十几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追着到了小岳将军的眼皮下。


    饭篮被掀开了,小岳将军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菜粥,一盘菜饼,还有一小碟菜豆腐。


    小岳将军皱眉,“今日也太丰盛了。”


    有人听了这话,就眼前一黑,恨不得伸出手,绝望地掐住自己脖子,好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做一个诀别。


    可是外面的捷胜军士兵眼见着那篮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端进去,他们就龇牙了。


    羡慕嫉妒恨呀!凭什么军官们吃得那么好!


    盖着不让看,必是肥羊大肘子!军官们吃得满嘴流油,倒让他们一直吃菜粥和饼子——偶尔也改善一下伙食,吃两口酱拌的豆腐。


    每次吃豆腐,他们就要忍受骑兵那边传来的指责:又偷豆子了!


    再指责个两三回,这群捷胜军士兵就觉得走过战马旁时,战马看他们都要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表达一下不满了!


    他们那豆腐都是从马嘴里抢出来的!


    马吃得都比他们好!


    他们就这么贪婪地又嗅又猜,直到小岳将军走出帐,挺挺胸,一脸酒足饭饱的模样,这群捷胜军士兵就更怨念了。


    等到小军官们回到士兵中间时,不知道哪个狭促鬼第一个敲响了饭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再然后连成一片。


    “呸!”捷胜军的小军官们就破口大骂,“俺们跟着他十几日,只有第一日那个酸馅馒头还像个样!这穷酸鬼!”


    他们掐着腰骂,跺着脚骂,骂岳飞吃得差,住的也差,连那光秃秃的草席他们也骂,一群人骂骂咧咧,要将这一路所有的牢骚都倒个干净。


    等到都骂累了,牢骚也终于骂完了,有人就小声说:“俺是真服了他。”


    又过了一阵,这支捷胜军的残余精锐终于到达了真定城下。


    帝姬很和气,甚至是很亲切地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们,就像下达命令屠杀掉他们数千同袍的人不是她。


    她穿着神霄派的大道袍,整个人像是被云霞围绕一样庄重美丽。


    当辛兴宗走上前时,帝姬笑眯眯地问道,“辛统领奔波辛苦?”


    “能来河北,一扫当年屈辱,”辛兴宗说,“臣不觉辛苦。”


    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统领这一路行来,以为河北军容如何?”


    这个粗鲁蛮横的西军汉子失神了一会儿。


    “臣年少未从戎时,”他说,“以为王师本该如此。”


    第235章


    每个人的梦里都有一支王师,虽然根据他们各自性情不同,对军队和战争的了解不同,他们的梦也稍有不同,但王师的面貌总是很相似的。


    这支军队一定是法度严明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比一比周亚夫的细柳营,说一句“军中不得驱驰”,天子也得按辔徐行;


    这支军队还得仁德爱民,最好如诸葛武侯的军队,道路坎坷,军队粮草周转困难,士兵在敌国领土上,挨着敌国的老百姓一起种地,所谓“耕者杂於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当然,这只军队作战肯定还得勇猛,如同卫霍一般,“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随心所欲地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还破楼兰,直到把世上所有楼兰都踩一个遍;


    百战百胜。


    大宋皇帝们也对自己的军队寄予过这样的希望,但最后就像大部分鸡娃的家长一般,正视了孩子的不争气缘于自己能力的平庸。


    不争气也不要紧,爹能赚钱,花钱买个文凭,糊一下门面——成了惯例之后,别的朝代不论,反正大宋王师也就那个实力了,大家懂的都懂。


    赵鹿鸣听了辛兴宗的话时,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灵应军军纪尚可,可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战役吗?受过绝境中求险求胜的考验吗?


    都没有,就是平平无奇的小道士,因为略像人一些就突然成了军队的标杆。


    至于河北义军,就连军纪也需要三令五申,时不时抓个人打一顿,再偶尔抓个人砍脑袋,才能将军纪维持在尚可的水平。


    战斗力那就更不用提了,明公正道的,骑兵没有,神臂弓也没有,大标枪倒是运过来一些,可神箭手不是一年半载能练成的,且慢慢熬着吧。


    所以赵鹿鸣就说:“统领实在是谬赞了。”


    “怎么算是谬赞呢?”她听到王继业说道,“咱们河北的军容,禁军恐怕也要自愧不如!”


    她已经见过辛兴宗,面子上很过得去了,现在回到曹家大院里,换好了一套轻便衣服转出来,就听到王继业和尚有些鼻青脸肿的阿皮在院子里说话。


    阿皮就说,“可金狗都打到唐县了!”


    “咱们大宋王师向来攻无不克,而今又有帝姬庇佑,”路过的尽忠很油滑地说道,“说不定守军已破敌,捷报正在路上呢!”


    她听着这些无聊的话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外面忽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


    王善匆匆忙忙跑进来,说:“唐县守军大破完颜宗望!斩首数千!”


    一口茶水就喷出去了。


    唐县确实有守军,差不多两三千吧,不可能更多了,因为州治是安喜,知州不可能把重兵都放在唐县,尤其打过来的是完颜宗望的大军,就连赵鹿鸣都只是全力以赴地拖着他,而不曾考虑在他进入重兵守卫的真定府前,做出强有力的回击。


    但她也不担心完颜宗望全据定州,从此再也吐不出来——毕竟这位菩萨太子作战风格和完颜粘罕很不一样。


    完颜粘罕是个稳扎稳打的,云中府、代州、忻州,都是一旦被他占据,立刻开始了深耕经营,将土地分发给女真统领的各部族,逐步建立起稳定的统治。


    完颜宗望没那些时间和精力,河北忒大了,他去年第一次南下就是不停跳过攻不下来的大城,飞快打穿河北,铁骑在大宋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踏在黄河岸边。


    虽然这么打没办法建立起稳定统治,但人家直接给大宋皇帝吓退位了,不服气不行。


    今年虽然有了赵鹿鸣镇守河北,但大家开作战会议,都觉得以完颜宗望的风格,一定还是要先快速打进真定府,给真定城拿下,卡住太行山的咽喉要道后,再风驰电掣地向南攻伐。


    不管怎么打,大家都不怀疑完颜宗望的水平——谁曾想小小唐县,硬是给他拿捏住了!


    消息一传进真定城,许多人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癫了。


    从宇文时中开始,大吃一惊,大喜过望,“快备笔墨!我要写奏表!”


    然后是刘韐,没那么冲动,说:“派人往唐县去,再探再报!”


    再往下就是各路的地方官,文官就嚷嚷,“大捷!大捷!可以报喜了!”


    各路土豪乡绅就拍大腿,“果然帝姬来了,就胜了!咱们这一步走得对呀!”


    当然最兴奋的是士兵,哪怕是真定府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今晚可有牛酒么?”


    看看街上兴高采烈的百姓,茶楼酒舍里都挤满了人,妇人也不纺布了,男人也不做工了,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屏气凝神地听那几个刚从城门换下来的小吏讲故事。


    小吏就说:“我原在东门处记录往来行人,咱们真定城每日里有多少人进出,你们是知道的,什么脚步声、车马声、打嗝的放屁的耍滑的告饶的,还有赶着猪羊,背着鸡鸭的,人也在那聒噪,畜生也在那穷叫,一天到晚吵个沸反盈天!只今天晌午那阵,大日头照着,人刚少了些,突然间,马蹄声就到了!”


    说到了正题,这一群闲汉围着他,他却不往下说了,还要掌柜的白送他一壶茶,加上几个干果碟子,他才眉飞色舞地继续往下讲:


    “说时迟,那时快呀!那人的面貌我还不曾看清,他就已经到了城门前,真是好一条威风的大汉,血泼过一般,浑身的铠甲生出倒刺,也看不真切多少支箭矢了!他便冲我说:‘大捷!大捷!唐县大捷!斩首数万!完颜宗望仅以身免——生死不知!’”


    “古怪。”


    佩兰拿了细布帕子,手忙脚乱地准备给帝姬擦拭茶水,但帝姬已经从极度震惊中冷静下来了。


    “将战报给我看。”


    战报里说,立了奇功的武官是个指挥使,叫赵筒,小名赵简子——估计是上司觉得他的名字指不定犯了什么忌讳,改个大名——这人原守在唐县,按照预订计划,就是先守,在金军试探性攻城之后,看金军是什么态度,也看唐县守军第一张试卷分数如何。


    如果唐县守住了最开始的进攻,金军也许会绕路而行,只留下一些游骑看守住要道,如果是这样,只要唐县仍有出城与河北宋军联合作战的能力,真定府就暂时先不派援军;同样如果唐县守住了,金军就铁了心要攻坚,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大军还蹲在这里,那河北就会派援军过来,在唐县缓缓打起攻坚战,看看对方实力。


    当然,要是唐县三天就丢盔卸甲以礼来降,那就没啥好说了。


    但不管哪一种,真定府的指挥中心都没想到,唐县守军不仅没降,城也没破,他们还主动出击,给完颜宗望暴打了一顿!


    消息四面八方一传开,立刻有数不清的将士就开始窃窃私语。


    “早知如此,”他们说,“我上我也行啊!”


    完颜宗望,真废!


    城门小吏能吹的那点儿碎末都吹完了,可街头巷尾的气氛就更热烈了些。


    有高明之士就开始分析,“这事还是要从咱们帝姬的谋断讲起。”


    “怎么说?”


    “你们不曾听说么?因着宋金两国私下贸易,有金人偷偷地卖了粮草给咱们,完颜宗望暴跳如雷,竟亲手杀了一个卖粮的侄子!”


    “竟然这样心狠!”


    “真是畜生也不如了!”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大金狼主也是宗室之首,难道能轻轻放过他么?”


    大家恍然大悟,“有人在背后使坏,存心要他大败啊!”


    “果然是咱们帝姬的功劳!”


    也有人在一旁就冷笑一声,“你们岂不知帝姬每天夜里脚踩北斗,剑指天罡,施法咒杀他么!”


    这又是一个新奇的说法,大家就又“哇!”地一声,凑过来仔细听听,“究竟如何咒杀的?!”


    他们讲着讲着,那滋味儿就更足了,还有些人就跑去县府请愿:“今晚能不能开宵禁,大家好好乐一乐呀!”


    更有许多富家子守在宣抚司的门外,慷慨激昂,“学生要投笔从戎!”


    “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请让我们上战场!”他们高呼,“我们也要去诛杀金贼!一血国耻!”


    他们站在门外,一簇簇地振臂而呼时,有人就用肩膀蛮横地撞开了他们,连同铁甲叮叮咣咣走起路来发出的声音,一同冲进宣抚司去。


    “咱们不能让定州人独揽了功劳!倒叫天下笑咱真定府无人呀!”


    十几个军官,都穿了铁甲,脸上的肌肉快活地饱绽着,恨不得每一块都冲出去梆梆给金军来两拳:“宇文相公,俺们不怕死!求相公同帝姬说一说情,别将俺们扔在真定府里枯坐!俺们也要去唐县呀!”


    整个真定府都很癫。


    当然癫归癫,大家仍然众口一词,都认帝姬要拿功劳最大份儿:那立了功的将领是帝姬从磁州带来的,那跟随将领出击的士兵是河北义军,跟着帝姬吃糠咽菜苦过来的,就连兵刃铠甲都是帝姬叫李世辅一点点背过来的——怎么不是第一份儿的功劳呢?


    但帝姬自己就不认,她坐在屋子里,对着那份战报枯坐着,外面排队过来寻她道贺和请战的声音,她理也不理。


    “到底哪里不对劲儿呢?”她问自己。


    难道完颜宗望的战绩是吹出来的?战绩是吹的,战线也是吹的吗?


    第236章


    赵简子走在俘虏营中,皱着眉头,一个个打量他们的模样。


    尽管守军数量不算很多,但唐县并不曾笼城,而是效仿真定,也在县城前一百步的地方建起营地,那营地也是半永久似的,挖了壕沟,布了木桩,起了箭塔,从外表看来是很气派的。


    但定州毕竟饱受了一次又一次战乱之苦,百姓稀少,征不来那些役夫,营地内里就修得比较马虎,比如说地面是不曾找平的,在营内走一走,某些地方就一脚深一脚浅,雨天自然积出许多个水坑。


    俘虏就蹲在水坑旁边,都卸了甲胄和兵刃,有些跟血葫芦似的受了重伤,蹲是蹲不住的,就那么躺在泥水里,一声接一声呻·吟。


    他走过来时,俘虏们就一起看他,他们的脸多半是肿的,头发一绺一绺散下来,脸上也有可疑的污渍,所以他根本看不清他们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赵简子就问:“你们都是哪个部族的?”


    一个俘虏就说:“俺是汉人。”


    第二个也如此。


    第三个也如此。


    赵简子的眉头就紧皱起来,“你们受谁的统领调度?”


    “俺们原都是怨军,在郭将军麾下,”他们小声说,“现在有个叫完颜才的,领着俺们……”


    赵简子不知道谁是完颜才,但有个从大名府调到这里来的宣抚处置司的参议,一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就说:“他原姓董,是沧州的团练,曾经在杜充手下做过事,后来宣和四年,郭药师归宋,他受郭药师调度,从此就归了常胜军……”


    这一串儿说明下来,赵简子就明白了。


    “这是个宋人,可惜不曾抓到他。”


    “国贼罢了,纵使将军不曾生擒他,也有天罚之。”


    “不,”赵简子说,“我只是想抓到他仔细问一问。”


    “所问何事?”


    “问他是何处人。”赵简子说。


    “官员自有名册,”小老头儿笑道,“着人往沧州查验就是,只不知道将军何故对此人上心?”


    “什么人能得金人的赐姓?”赵简子又问。


    这人出身很卑微,因此问的净是些蠢问题,但帝姬就喜欢这些出身贫寒的小军官,一个接一个的提拔,因此这位宣抚处置司参议倒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很认真地思考一番,说:“金人勇武,鲜闻宋人降将因战功而受封……”


    有风钻进了粗制劣造的帐篷缝隙,轻轻勾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地图。


    小老头儿忽然就愣住了。


    “他能得赐姓,多半很熟悉河北地势。”


    这一仗能大胜,是因为赵简子来到唐县后,立刻察觉这里的地势很特殊。


    县城修在唐县的东南角,西北大片区域则是太行山东麓北段的山地,最高峰茂山甚至高逾百丈,威严险峻,令人望而生畏。


    这就意味如果在山里埋下一队伏兵……


    就像赵鹿鸣曾经在太原遭遇过的那场惊险,但稍稍改动一下攻守双方,宋军在山里埋伏,金军则是毫无防备遇袭的一方。


    这个设想原本非常不成熟。


    因为太原府是被群山环绕的,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四面八方都是山,从哪走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山下走,防不胜防。


    而唐县西北方有山,东南却是一望无际大平原,有水有田有泽地,想怎么走怎么走。


    任何一个稍微读过几本兵书的统帅都不会放弃平原,坚持走在山的阴影里,尤其金军擅骑射,人数又占优,平原作战称得上是一切有利条件的叠加项了。


    打仗总得双方遇上了才能打,你蹲山上,可人家不走这条道,你有什么办法呢?


    但这个秋天和往年有点不一样——它雨水多。


    一进中秋就开始时不时下雨,到了九月里就更爬不得坡了,秋雨一阵接一阵,浇得营地里的守军抱着潮乎乎冷飕飕的被子直报怨。


    抱怨的是大多数,还有少数连抱怨都没有,直接脸红红地躺下了,一摸额头,滚烫。


    军中没有什么应对经验,军中大部分军官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一听说生病,第一个想法就是硬抗。但小老头儿是个当久了官的,知道怎么从唐城里,甚至是州治安喜城里软磨硬泡来几十车的木炭和草药,炭盆一烧,小木屋里呛得人就快睁不开眼,可士兵欣喜若狂,轮流烘一烘自己的被子,再喝两碗苦得舌头发麻的热汤药,发热的病号就渐渐少了。


    营中不用赵简子操心,这人就披着个破蓑衣,继续在外面走,走出几十里,有次被金人的游骑见到了,拿他当流民还问了一次话。


    那个游骑拦在他面前时,还很和气地扔了他两个钱,“你可知道哪里能过唐河吗?”


    赵简子原本藏在蓑衣下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只要同这个女真人鱼死网破,可听了这一句,他脑子里就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唐河隔着真定府,可河岸又不如潼关那般险峻,处处都是渡口,处处都可过河,再说这个游骑既然骑着马,自己跑去看不就得了?


    他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问了自己这么一句呢?


    赵简子就不自觉地将目光往下移,看了一眼骑兵的战马。


    他忽然恍然了,他的心也怦怦乱跳起来了!


    “往西走,”他镇定地弯下腰,“西边地势高,能过河。”


    他是一句谎话也没有的,因此从泥里摸出那两个大钱时,他赶紧塞到腋下去擦一擦铜钱上的泥水的动作,以及浑身微微颤抖的姿态,看起来都再自然不过。


    那个女真游骑原本应当问完话后就杀人灭口——这甚至称不得残暴,因为再爱民的军队在野外遇到不明身份的百姓时,至少也要带回营中看管起来,等走过了这段路,一切无虞才能放走。


    但女真人今天已经在秋雨中跑了很久,也找了很久,不仅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而且他也实在不愿拔刀追着这个人砍——弯弓射箭?那他就更舍不得了!他那弓包在油布里,一点雨水没沾着,现在拿出来受了潮,大战时射不准还不是他自己丢人!


    他犹豫了一下,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已经很珍稀地将铜钱揣进怀里了。


    “滚吧。”女真人说,他想了想,自己要是遇到个村落问话,也不能就给整个村子屠了不是。


    汉子就麻溜地滚了,一滚滚回到军营里,说:“我有取胜的办法了!”


    秋雨连绵,县城的地势已经不算很高,因此军营里多有积水,可再往南只有更低!那里涝呀!农民一见到这样的雨,就痛心疾首地拍大腿,没想到现在金人的腿拍得比他们还要响!


    要说再往东也不是河北处处水乡泽国,这是真的,可完颜宗望的中军要打真定府,那他一个奔着石家庄去的,总不能绕路绕到天津卫吃个煎饼果子再南下——要论起最快,最经济,最省心省力的官路,就只有沿着太行山东麓北段这一片山脚下走过去。


    这个原本不成熟,也不可行的计划就变得可行了。


    那天的雨总算是停了,官路上还有些泥泞,可因为地势高的缘故,车马走起来并不费力。


    金人的兵马打着旗帜从山脚下走过,旗帜上的龙头狗身图腾像是镶了金边,在阳光下庄重而杀气腾腾。一面接一面,一丛接一丛。


    这样多的兵马,实在是超出了山上这两千伏兵的想象力了,士兵们一个个就脸色发白,哀求似的看向赵简子。


    可赵简子的眼睛透过那无数面旗帜,看到了下面士兵行军时的散漫——那其实不是很像金军,尤其他是同大塔不也统率的金军作战过的,可他那时只想:这不是更好吗?


    金军也是人,杀了就会死,他们声势这样浩大,凭什么不会在艰苦行军中队形散漫一些呢?


    他就突然极有了信心,从山石后站起身大喊一声:“儿郎们,此战必克!”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王善将处置司参议送过来的更详细些的战报递到了赵鹿鸣的案前,“帝姬以为其中有诈?”


    “为什么没有呢?”她反问。


    王善皱眉想了一会儿,“虽不至伤筋动骨,但对于金人的士气,不啻一场惨败,完颜宗望若是诈败,他总该有个目的。”


    这有点问到她了,她只知道完颜宗望的作战水平是得到史书认可的——不是说这人不犯错,但他似乎不该犯这样轻易的错误。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城中如何?”


    “士气高涨。”王善笑道,“此大势也——”


    他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士气这东西,从来是把双刃剑。


    比如说士气要是高涨,可能士兵们能打出120%的战斗力,但要是再高涨,可能距离战场比指挥官远得多的人就会产生一些幻想,狂想,然后产生各种愚蠢的念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中一部分人是确实可以对战场起到作用——


    因为此时王继业就匆匆地走上台阶,说:“帝姬容秉,有深州、冀州、赵州的守将信至,皆愿出战!”


    她静了一会儿,“你看,后方的也要上战场了,形势一片大好啊!”


    第237章


    赵鹿鸣看待自己的指挥和掌控力一直是非常谨慎的。


    她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这一点不管她举多少铁都很难改变,尤其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举铁——作为神霄派侍宸,她得在河北各地修建神霄宫,建筑不气派没关系,哪怕是用草舍茅屋篱笆院子也行,但必须有足够的祭酒,足够宣讲教义的道士,这些道士替她用政教合一的方式抓住河北百姓的脑子。


    李素不是说即使是农闲时也不希望百姓们闲下来吗?


    她也非常明白,所以在小道士四处抓一抓野赌的时候,她还得费心找一些同时具有写作和宗教技能点的人来,替她写点寓教于乐的东西。但会写作的人通常不那么乐意听老板话,她就必须自己审查这些教材,生怕打工人夹带私货。


    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花时间选出祭酒派出去,和地方官员协调,还得花时间选出督查官继续往外派,看看有没有道士离开她眼皮下就立刻重操旧业,干起本格派神霄道士那些欺男霸女专横跋扈的事儿。


    眼下秋收过了,各地的粮仓是不是已经修好?哪里旱了?涝了?是不是有坏笋同她打擂台?她可比珍大爷更有精神头,拿两只山鸡兔子递了粮税是万万不能的!唉,要是能给宗泽老爷爷两刀劈出个十字花,分散到河北各地去,她不就不至于累成这样了吗?


    在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教务与庶务之后,她还必须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接收战报,思考战势,确定接下来宋军行动方向,并说服那些在职务上并不直接受她统率的将领和官员。


    所以她实在是没有那许多精力去举铁的。


    没举铁,她就没有穿甲拎马槊骑着战马万军从中取宗望狗头的能力,更别提全副武装手持两把开山大爹如李逵一般冲进敌营砍瓜切菜了。


    没有这样的经历,她的威望就只能建立在她的决策始终正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上面。


    但现在连她也不知道,完颜宗望到底是怎么了?


    她已经小范围改变了历史,她站在某一点向后看时,是应当骄傲的,她有这个资本。


    但当她向前看,那原本清晰的道路上布满了暗红色沉重的雾气,她再想往远处望一望,找到一条捷径时,那捷径再也不见了。


    在旧历史线上,她知道完颜宗望的指挥水准很高,作战也相当勇猛,因此按照他的水平不会有这样低水准的惨败。


    但那个完颜宗望没有遇到她,也就没有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困扰:


    他的粮仓里没有刨食的硕鼠,因此不会离奇失火,军队也就不会断粮;


    他的兄弟子侄虽然骤富,但仍然保持着一颗进取的心,他们都愿意倾力支持他,而不是眼神阴郁地站在都勃极烈下首,盘算如何报复回丧子之仇;


    太祖与太宗兄弟两支已经有了些龃龉,但因为南下的战利品太丰厚,还不会开始内讧;


    契丹人被灭国是很痛的,但金人慷慨仁慈地饶恕了他们曾经的狂傲,他们也就安分守己地继续活下去了;


    只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公主,这些原本不存在的障碍凭空生了出来,变成了完颜宗望面前需要翻越的一座座山。


    但问题是,他现在到底翻没翻过这一座座山呢?


    哦,哦!


    她是不是还忘了?还有一座高山挡在这个只有三十余岁的女真人面前,那是千古名将也无法翻越的死亡之山啊!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


    她知道完颜宗望的寿数就快要到了,他不死在今天,也要死在明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现在是不是也该身体有恙了?


    她也知道她那些走私造假倾销配货的经济犯罪行为给他恶心够呛,那东路军怎么就不能爆发一场内讧呢?


    她还知道契丹人心存不满,在金国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起义,怎么就不能来两场兵变,让完颜宗望有心无力,只能停下脚步整顿中军,无暇顾忌前军呢?


    窗外有古树,春时纷纷洒洒,白花飘零,秋天有红叶一片片落在池中,又引来许多傻傻的鱼儿唼喋不休。两个小宫女站在池边看得有趣,捂着嘴咯咯直笑。


    她就这么坐在窗边,出神地看她们、看红叶、看那鱼,直到有人走进来。


    “宣抚司收了那许多请战书,须得帝姬拿个决断。”


    宇文时中和刘韐坐在堂屋里,一听到通报,立刻就出来迎她。


    除此之外,多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不合规矩,毕竟开会时没有老板等下属的道理,赵鹿鸣立刻判断出他们俩密谋了些什么事。


    但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地就走进来坐下了。


    “怎么不见其他人呢?”她问。


    刘韐说:“唐县一战告捷,河北士气大振,只是而今请战者愈多,臣与宇文相公皆不能决断,又怕在众将面前露出忧色,不利军心,因而请帝姬为臣等明示。”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两位是怕完颜宗望诈败吗?”


    两位互相对看一眼。


    刘韐虽然是儒将,毕竟是个守前线的将领,身材也略壮硕些;宇文老师则是个纯粹的文官,清隽消瘦,举止更为文雅;但现在他们俩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都把手收进袖子里。


    加一起年龄差不多是她的五倍,但满脸的虚心受教。


    还揣手手。


    翻译翻译:我们也发现大家在发癫了,但也说不准是个利好不是?泼冷水不利于我们的威望,需要一个背锅的,公主殿下,请背上吧。


    “相公们能阻了一封请战书,”她问,“全河北的请战书,相公们能不能阻?”


    “总须令人信服才是,臣正因此发愁。”刘韐说。


    “恐怕寻不到理由。”她说。


    宇文时中在一旁揣手手,突然说道,“帝姬能拒了河北上下决战之心,能拒朝廷大义否?”


    当然,不能拒。


    主战派和投降派有时候界限并不那么清晰,甚至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话可以用来刻薄耿南仲这种奸臣小人,也是宇文时中给她的一个警钟。


    完颜宗望入侵了河北领土,边境线上的沧州、霸州、雄州、保州、定州,没有一个州县是应当被金人铁蹄所践踏的,没有一滴守军的鲜血,百姓的热泪,是不应当被偿还的。


    帝姬擎起了保卫河北的大旗,却将战线收缩在真定河间,这已经是牺牲了最前线州县生民的尊严和利益。在唐县大捷之前,她可以解释为彼军势大,只能收缩防守,是不得已之事。


    但这场胜利将这个理由削弱了。


    金军也是凡人组成的军队,也可以被打败,那我们凭什么要忍受最前线州县的沦陷呢?


    作为整个河北实质上最高的军事统帅,蜀国长帝姬,您有什么理由不出兵收复失地呢?


    ——这将是朝廷会对她作出的诘问,但不止朝廷,甚至还有谏官、太学生、民间、以及无数原本站在她这边的主战派盟友。


    他们都会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收复失地?


    如果她沉默地将主力继续死守在几座防范周全的大城周围,汴京的风向就会有更进一步,也更危险的演变了。


    第一个人会说:“唉,到底是个妇人。”


    “难为帝姬在河北操劳许久,”第二个人说,“她原是金尊玉贵之人,不在宫闱内,也当回名山大川中修仙,不理俗事才是,到底是咱们太难为了她。”


    第三个人就说:“是也,是也,既然河北战势如此顺利,也该选一个官家可心的人过去,将帝姬替换回来了。”


    这就是朝廷的大义。


    凄然老师总是这么凄然,她心里嘀咕,明明爱着官家,但良知促使他还得给她提个醒。


    “我想着,咱们能约束了军中的将士,却也不能冷落了后方团练义勇的拳拳之心哪。”


    朝堂上的事宇文时中很明白,一聊到这个,他就不懂了,悄悄去看刘韐。


    刘韐摸摸胡须,眼神有点复杂地又看她一眼。


    “帝姬欲遣哪一路义军往唐县为援?”他问。


    “祁州离咱们也近,离唐县也近,别人的请战书刚送到时,他们已经送到第二封了,”她笑眯眯地说,“就调三千祁州义军往唐县,如何?”


    宇文时中和刘韐就一起起身,行了个礼。


    这个作战指令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中被很顺畅地通过,并且执行下去了,几乎没有什么风波。


    毕竟在场的青年军官一个个看起来都有点憨,但谁也不是真憨,没有一个人说出“帝姬遣这三千义勇往唐县,绝非真援军,不过是借他们的性命试一试金寇的轻重罢了!”这种真相。


    只有一个岳飞起身请命:“臣愿前往唐县,襄助义军。”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许多个念头搅来搅去,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就劳烦鹏举了。”她很客气地说道。


    就在第一场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休整完毕的金军又一次发动了攻击,于是第二场唐县之战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赢了!又赢了!


    捷报第二次飞进真定府时,就连赵鹿鸣都懵了。


    “我难道是什么天生锦鲤吗?”她颤抖地问了自己一句。


    第238章


    “大捷两个字,”帝姬说,“臣妾已经说倦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帝姬是有一点灵应的,在帝姬身边侍奉,但并不是全天都在的宫女们会有这种感觉,认为这位主君聪明又敏锐,还有着近乎可怕的直觉,能够从一片灰蒙蒙的,长了相似面孔的朝臣之中找到那个想对她不利的人,并且顺藤摸瓜将整个阴谋都翻找出来。


    佩兰则觉得,帝姬像是还有小女孩儿的一面,比如她早上对着镜子,偶尔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从话本上学来,因此带了一点表演气质。


    她年幼还不曾入宫时,在上元节的夜里,被父母领着往朱家桥走一走,听楼上明眸善睐的女子说一段离奇的神仙故事,那女说书的就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好在始作俑者就这么人淡如菊地对着镜子,嘟嘟囔囔完这一句,就恢复了正常。


    身边这位大宫女就笑,“只有帝姬这样在云端的仙人,听了俗世里的俗事才会倦,我们这样的俗人,听个一百年的大捷都不会倦呢!最好是一路大捷,收复燕云才好。”


    “对,问题就在这里,”帝姬说,“你要问我唐县这几次大捷能不能一路收复燕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佩兰就下意识用小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头。


    大捷了,又大捷了,双大捷了。


    岳飞领着那支祁州义勇去打金军,先小赢一场,击退对面的进攻,听起来已经很梦幻。


    因为祁州义军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拉去镇压农民起义——按照朝廷的说法,得叫剿匪——都要被扛着镐和锄头的赤膊光脚老农民追着打。


    这不是说笑,宣和七年河北爆发了大起义,竟然还要将童贯和西军调过去镇压,这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整个河北的地方州县守军是根本不足以与农民起义抗衡的。


    那么,一支打不过老农民的军队,去了定州前线,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金军,突然就觉悟了忠君爱国的情操思想,有组织有纪律听指挥敢打敢拼敢牺牲,给完颜宗望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们第一场能小赢几十个常胜军的人头,保持完整建制,在对方撤退后,收缴一些金人来不及带走的战利品,这已经是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表现了。


    在第一场胜利后,岳飞写信送回来详细说了说。


    “大家都是好儿郎,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情商很高的岳飞先夸了一句,“皆千里驹也!”


    在他搜肠刮肚地用完所有赞美词汇后,就开始写起祁州军的不足了:简而言之,除了精神和斗志之外,全是不足。


    他们没有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偶尔会去追一追祁州境内的盗匪,大部分情况下铩羽而归,小部分情况下他们会摇人,真定府或者河间府自然会派友军过来帮忙。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装备完整,有些士兵穿皮甲,有些军官也穿皮甲,还有些连布甲也没穿,在十月初冬的寒风里精神抖擞地晃着两条黝黑的胳膊。


    哦对了,岳飞委婉地提及一笔,义勇在名册上是三千,但我大宋的传统,帝姬明察秋毫,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走到唐县的实际人数其实是一千五,算上了一些工匠、役夫、闲杂人等后,加一起可以凑到两千。


    ……为什么役夫这么少呢?当然是因为这些士兵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役夫啦!


    哦对了,还有一句评价,不是岳飞说的,是冷脸主簿李素说的。


    李素说:臣去过祁州,那里遍布河滩沼泽,开垦不易。


    她听了不解,问:这与士兵有什么相干?你想说他们都有在沼泽地作战的经验吗?


    李素说:臣只是想说,他们都是好百姓。


    帝姬就沉默了,有点凄然。


    当然帝姬没有沉默很久,这支义军接二连三的大捷就传过来了。


    “赏够发吗?”她坐在李素对面,两只脚离了椅子,轻轻地荡了两下,整个人就显得很吊儿郎当,“够发的话就安排车马,往唐县去吧?”


    现在轮到李素凄然了。


    言归正传,岳飞在评价了祁州军的表现后,又评价了金军的:


    很奇怪,他说,金军这两场进攻旗鼓不振,军阵不整,士兵们斗志也并不高,因此其实也不要什么战术,大家都在平原上摆好阵势,宋军乌拉冲锋,金军那边就开始逃了。


    逃归逃,在唐县和宋军狗斗的始终只有董才所率一万前军,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还在北平(今河北顺平县),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岳飞第一次就没敢让士兵追,当然士兵也不听他的。


    这群宋军一看对方跑了,地上丢盔弃甲什么都有,就嗷嗷嗷地追,追出了十里地,压根不听岳飞在后面喊什么,最后还是赵简子又使出军法官的老本行,砍瓜切菜似的追上去处死了几个选择性耳聋的宋兵,算是勉强将军队收拢回来。


    跑得这么散,金军也没跳出一队伏兵给他们俩耳光,岳飞心里就也跟着狐疑了。


    第二场大捷,他就提前和几方将领好好沟通协调一下,以定州军和祁州军合围的布阵,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董才这一万用来清理道路的前军全部拿下。


    然后就轮到他说“很奇怪”的地方了:


    金军的前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但就在宋军准备合围,前军开始溃败时,金军的骑兵出现了。


    出现了,并且几次冲锋,直接给他们的包围圈踩散,放前军徐徐后撤,又扔下大量的辎重。


    宋军乐疯了。


    所谓辎重,什么都有,牲畜、美酒、布帛、铜钱、粮食、草料、大量的工具、马车,哎呦!这里怎么还有神霄宫的符箓啊?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球!


    总之就是祁州和定州的士兵都乐疯了。


    消息传到真定府,大家更加坐不住了。


    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就捧着金银四处打听,花多少钱能在宣抚司谋一个位置,顺顺利利被派去唐县啊?


    田里有些刨土准备种冬麦的农人就打听,这临近的几个村庄,有没有哥们准备一起参军啊?


    大户人家的妈已经开始忙着给儿子备车马,马车里装着一个又一个厚厚的包裹,里面有裘衣皮靴,有治内外伤的灵药,还有从神霄宫求来的灵符。


    庄户人家的妻子就简单了些,刚刚秋收完毕,她们是能拿出二斤麦子,去磨坊处花两个铜钱,将麦子磨成面粉带回来,好好给丈夫烙几斤面饼的。


    “待发了赏,若是有骡子牵一头回来最好,”她叮嘱,“毛驴也不嫌弃!”


    他们都是有梦想,奔着梦想去的人,但那些已经在军中和宣抚司的人,因为离梦想太近,声音就变得焦灼起来,甚至透了些不友好的意味。


    “而今正是大军前往北平,与金军决一血战的时机呀!何故令我等困守真定,报国无门!”


    “唉,只恨那岳飞!独他得了帝姬青眼,竟又立下这样的功劳!”


    宇文时中所提醒的那件事,已经从真定府中渐渐开始发生了。


    那些原本就守在真定府,并非灵应军嫡系的军官说:帝姬虽好,可毕竟是个妇人!


    要是能换一个勇猛无畏,有男儿气概的统帅,恐怕现在我等已经随他立下登临翰海、勒石燕然的大功了!


    这样的揣测渐渐汇聚起来,从窃窃私语就变成了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的声音。


    “确实是说倦了,”帝姬对着镜子看完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后说:“我准备领河北义军、灵应军、真定守军,共计三万余兵马,亲征北平,看一看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究竟什么模样。”


    佩兰一下子就不能呼吸了,她看着这个坐在镜前喃喃自语的少女,不明白这样郑重到可怕的决策是如何草率被说出口的。


    但赵鹿鸣又说了一句:“你先把李世辅给我叫来。”


    “李世辅?他奉帝姬令,近日都在赵州养马……”


    “对,”她说,“我得等他来。”


    蜀国长帝姬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


    从后方的她,到前方的岳飞,都只有猜测,猜测金军奇怪的行为到底是源于诈败,还是源于完颜宗望甚至是金人的大后方真出了什么问题,因而导致了这种指挥滞涩。


    他们不是唯一在猜测的人,北平的金军大营里也在如此猜测。


    秋天的草虫已经渐渐悄无声息了,整座大营就显得诡异的安静。


    士兵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不知道等些什么,不知道会等到些什么,因而他们原本是极焦灼的。


    但他们的四郎君如同不知疲倦的金甲神人一般,每日都穿齐了铠甲,腰间配着长剑,一圈接一圈地在营内营外巡视。


    这个青年将军的目光冷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那刚要张开的嘴也就重新闭上了。


    他们原本很想说:听说四郎君也不能进中军帐呢。


    听说上京派来诘问的使者也不许进中军帐呢。


    听说……


    女真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们只有小声说一句:


    “神佛一定要保佑菩萨太子呀!”


    终于在唐县的前军第三次大败后,有接二连三的飞马冲进大营。


    “何处来的消息?”


    “真定!”第一个斥候说。


    “太原!”第二个斥候说。


    完颜宗弼点了点头。


    “你们随我进中军帐。”


    第239章


    靖康元年的深秋,从太原到河北一线上的决策者,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们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定,都会导致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后果,可战争不是从来如此吗?


    解决一切矛盾的最后手段,也是人类文明开始时就自动掌握的技能,它就是不可控的。


    宋军在河北譬如宇文时中、刘韐、宗泽,太原譬如梁师成、张孝纯、王禀,又或者是金军的西路军统帅完颜粘罕,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大家不分敌我,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但某些消息跑得慢,还没有完全传到汴京,某些消息跑得就很快,早就呈到了官家的书案前。


    官家打开看一眼,就去瞥下面站着的小内官。


    一个两个三四个。


    他就哼一声,“送一份战报,也不要你们这么多人吧?”


    小内官就乐呵呵地说:“奴婢几个只是手脚快了些,抢了这份差使,后面还有几个抱怨的!”


    官家问,“抱怨什么?”


    “抱怨没抢过奴婢,没能来给官家道喜讨赏呀!”小内官说,“奴婢就同他讲,李二,你急什么?圣君临朝,前线的捷报那还有个完么?你赶紧活动起腿脚,下一封准备使劲儿呀!”


    官家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群油嘴滑舌的小东西,说什么道喜,只知道讨赏罢了!好好好,朕赏就是了!”


    多美好啊。


    这群小内官每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他们说起捷报时的模样,那眉眼一起弯成了月牙,脸上是一副要笑又憋着的神情,像是只要宫规约束不住他们了,下一刻就要欢呼雀跃,像一只只黄鹂在殿内旋转跳跃,飞个三两圈。


    官家见了他们这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就也跟着甜甜蜜蜜的,那些收到檄文的恐惧,以及被金人兵临城下的耻辱与痛苦,像是轻飘飘地荡开了。


    没想到又大捷了,他想,一场接一场的大捷,他简直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四方天地间,他又是一个真正的天子,又是这广袤大地唯一真正的君主了呀!得去宗庙念叨念叨——


    梁二五一直站在官家的身边,小内官是得了赏,欢天喜地下去时,他就忽然就看见官家那张圆润的笑脸拉长了。


    有阴影悄悄罩在上面,像是陷入了旁人看不见的梦魇里。


    “官家?”他小声问了一句。


    “这社稷将倾,是朕扛住了,”官家说,“朕只是心中忽生苍凉,唉,无人可说啊。”


    这话悄悄传出去,自然有贴心人进了书房。


    “官家力挽狂澜,中兴皇宋,名望可追三代贤君,”耿南仲嘀嘀咕咕道,“若上皇政令有谬误之处,官家为社稷着想,也当斧正不辍才是。”


    官家就犹豫,“爹爹尚在,我只当守志,岂能改父之道?天下人当如何看我?”


    “官家纯孝之心,可昭天地,”耿南仲笑道,“可官家细思,上皇因病退位,官家一力扛起大宋,于祖宗面前,难道还有什么问心有愧之处吗?”


    这些场面话一说完,官家就听到耿南仲那低低的声音像针一样,又长又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脑子里:


    “官家呀官家,现在太上皇已经穷途末路了,你是怕他,还是怕什么人呢?要是怕什么人,河北连番大捷,也该催一催进兵,给帝姬寻个错处了……”


    官家的使者来到真定城,催促宇文时中进兵北平,剿灭金寇,算得上是最后一根稻草。


    宣抚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宇文时中手里的诏书上,他们看着那诏书,像是看到了蓬勃的野心,看到那野心如火山一般不懈撼动大地后,终于寻到了一道裂隙,而后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臣当亲率王师,旬日破贼!”


    除此之外,天使来真定还有一件事。


    太上皇还活着,但官家当他已经死了,找个由头说,“体恤礼官,从祖制,不玩那些花哨的,给‘帝姬’改回来吧。”


    这是诏书上说的,私下里他说:“朕心里总有些狐疑,汉唐时也没有这样的帝姬……”


    “都是因为‘帝姬’此封不妥呀,”下面的人一起说,“官家改回旧制,也教她安分守己些。”


    官家就点头,“最好如此。”


    改一下,心里舒服很多,至于官吏们被这爷俩各种异想天开增加了工作量,反正太上皇都没在乎过,官家就更不用在乎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几乎没人在乎,诏书送到了帝姬——不对,现在是公主——手中,就连赵鹿鸣眉毛也没挑一下。


    整个真定府像一架军事机器般,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有数不清的粮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再装车运往定州,骡马密集得十数里外还有人声称自己闻到了马粪的臭味儿。但这话立刻就被人反驳了。


    “你可见了他们新造的车!”他说,“那都是从太行山里一根根运下来的木头,上面新刷的漆,那个味儿才刺鼻呢!”


    那崭新的马车和数不尽的骡马,一辆接一辆,一匹接一匹,缓缓地从真定城高大而厚实的阴影下走出,奔着东边去。种十五见了,就叹气。


    “这不应该呀。”种冽说。


    “为什么不应该?”她问。


    “公主苦心加固真定,又建附城,为的就是将女真人拖在城下。”


    “对,”她说,“可现在大家都觉得,应当一鼓作气,击退金军。”


    “臣若是女真人,见了这比天高,能跑马的高墙,也要想方设法,将宋军主力骗出来杀。”


    城总是在这里的,可城中若是守军不足,别说修城墙,修坞堡,就算是襄阳那样二百米宽的护城河,那也是有朝一日终会陷落的。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


    她就很惊异于种冽看出了这一点,而种冽看出了她的惊异。


    “河北有识之士众多,岂独臣一人?”


    “说出来的却少。”


    那几个还都是她的嫡系。


    她几乎要为灵应军军官的高素质感到欣慰和骄傲,可现在她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和素质有关,可更有关的是立场。


    既然从下到上,大家都迫切想要打金狗,刷声望,那自己为什么要泼冷水呢?


    你眼下泼冷水,同事们都讨厌你,将来胜了,大家还要奚落你;要是将来没胜呢?君不见田丰是什么下场吗?


    再更进一步想想输了的下场,宋金战争的烈度很高吗?没那么高呀!真要是输了,大不了就改弦易辙,给完颜太君打工呗,反正他们这群贼配军在哪不是打工,还非得吊死在老赵家这棵树上吗?


    这些都想明白了,整个河北癫癫的缘由也就找到了。


    长公主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要紧,”她说,“统帅的声名不都是这样煎熬淬炼出来的吗?”


    就在离她不足二百里的北平,金军的中军大营之中,这场煎熬淬炼也终于到了尽头。


    交战双方并不会完全不说话,相反他们会互相试探。


    比如说那个很会作诗的金使会去真定城拜访宇文时中和长公主,没什么正经事,说点“希望你们能劝一劝你们的皇帝,让他不要再犯傻了,乖乖认错,割三镇给我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废话。


    或者说点更废的话,比如“不仅辽人喜欢大苏的作品,我们也很喜欢啊,不知道你们最近有什么新的大诗人大文豪横空出世没有?没有吗?宇文相公你的作品给我看看也行?听说神霄宫的符箓很灵,我能请一张给我家小闺女,保佑她无病无灾吗?我带钱了,我可心诚了。”


    金使会往真定跑,宋使也会去北平,比如说就在大军开拔之时,宋使就到了北平。


    “听说宗望元帅身体有恙,”花白胡子的宋使笑呵呵地说,“在下带来了神霄宫的符箓,据说在金地,有许多达官显贵千金难求一张哪!”


    完颜宗弼沉着脸,“那都是你们卖蜀锦的骗术罢了!”


    “将军此言差矣,”宋使依旧笑呵呵的,“在下倒觉得,若是能干戈玉帛,从此自由往来,宗望元帅可静心养病,贵国的贵人们也能随心购置蜀锦,岂不便宜?”


    “你们若割三镇,完颜宗弼道,“我们立刻送元帅回去养病。”


    小老头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而今攻守易型,将军还执迷不悟!”


    帐外的亲兵握紧了手中长戟,神情愤怒地听着小老头儿在里面大放厥词。


    三镇不割啦!二十万石粮食也是做梦哪!要是立刻滚回去,我们大宋还能封你们宗望元帅一个金国副王,怎么样?赶紧回辽东享福吧,否则禁军大至!犁庭扫穴!到时你们就悔之晚矣啦!


    就在小老头儿的车马驶出金军大营,有越来越多愤怒而忧虑的女真士兵汇聚在中军大帐前,想要寻四郎君一个说法时,帘帐忽然被掀开了。


    完颜宗望身着战甲,腰配长剑,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微笑望向他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泛着辉煌的光。


    “神佛在我肩上,”他指着西南的方向,声音清朗有力,“我看见大金的胜利之路,就从那里开始。”


    大军开拔。


    第240章


    车马滚滚,卷起一地的烟尘,有人站在城门口望,有人站在村口望,还有人携家带口,追到官道旁,泪眼婆娑地将孩子顶在肩头,抱在怀里。


    他们说:“看啊,看啊,那是你爹爹!”


    稚童咬着手指,说:“他们都一个样子,哪个是我爹爹!”


    “那个皂帕包头的长脸儿!你仔细看一看呀!”


    稚童茫然地认了半天,忽然开心拍起手,“爹爹!爹爹!”


    他一喊,无数个士兵都向这里看,有小军官就跑过来,粗声粗气地叱骂,“兵士行军你们也敢看!不要命了!快滚!”


    这一家子就赶紧一边告饶,一边往撒过种的田边走,稚童还要多问一句:“叔,我爹要去哪呀?”


    叔父就说:“他去打仗,回来给你带糖人儿!”


    “哇!多久回来?叔,叔?你怎么不答我?”


    叔父扛着他,大母瞧着他,娘亲在一旁默默走着,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回头望一眼,正有秋风起。


    那看不见头尾的队伍被烟尘一裹,士兵的戎服与手脚,还有一张张相似的面孔,就这么默默走进了几千年的黄沙中。


    听到家人入伍时的兴高采烈,忽然之间就没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


    “他去打金人,金人么,吃个三两拳,捂着脸,抱着头就要逃走了——小四哥,你不要闹啊,很快你爹爹就回来了。”


    他们这样安慰着孩子,也这样安慰着自己,那枯瘦的脸上就又重新显出些希冀的光彩。


    “咱们不会输的,”他们说,“公主会保佑咱们。”


    “依臣之见,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安坐真定为上。”


    一次调动三万人的军事任务,官吏的工作量就极其庞大,从宣抚使宇文时中往下,宣抚司里几乎看不见什么闲人。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工作,提举、勾当、干办、参议、判官、机宜文字,还有顶顶重要的各路转运,虞相公又打起精神来加班加点,和宗泽老爷爷一起从相州和大名府后方一起往前线运粮送人调寒衣,李素还要抓一抓审计,王善还要督一督军法。


    人不够用不要紧,整个河北的穷书生都往真定跑,幻想能在这里挖到金矿,混一个衣锦还乡。


    刚开始赵鹿鸣还要瞧一瞧,看一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后来实在是忙不过来,索性将他们交给了尽忠去筛选。


    “奴婢只是个内官!”尽忠就很受宠若惊,“怎么能担此重任!”


    “你是个内官,可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脸,”长公主很不耐烦,“把你的力气和手段拿出来!”


    尽忠就内心很复杂地磕过一个头跑了。


    “咱能有什么力气和手段,”他跑到外面去,和自己身边的小内官说,“长公主心思也太重了些。”


    “尽忠哥,”小内官指着他,“你看你那嘴角翘的。”


    事情太多,忙不完,可归根结底都是要着落在这一仗得打赢。


    主帅是谁,副帅是谁,听谁的调度,又究竟如何行事——这些在大军开拔前都需要定下来。


    当然名义上的主帅没啥好说,宇文时中必须将这个锅背上,否则就要如童太师旧例,骂名千古了。


    但宇文时中不知兵,好在他不知兵,倒也不会瞎指挥,所以还是得有一个指挥官。


    长公主听了就说:“官家授我侍宸之职,正为庇护河北生民。定州沦陷,我大宋子民皆陷于水火,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宣抚司里坐着一圈将领,刘子羽听完就下意识起身抱拳,“长公主高——”


    剩下的字儿没说出去,被他老子瞪了一眼,又噎回肚子里了,站在那很是手足无措。


    委屈的小刘将军就非常委屈:“爹爹……”


    “升帐的时候称职务!”他爹小声骂。


    这一下子,其他几个也准备跟着刘子羽一起喊“长公主高义”的气氛组也不知所措了。


    长公主左右看看,有点迷惑,“刘相公有何高见?”


    “依臣拙见,臣可披甲上马,为长公主驱驰。”他说,“此战不如宇文相公为帅,臣副之。”


    她眨眨眼,感到有一点惊奇。


    “我不明白。”


    这一战不太好打。


    完颜宗望堪称打窝仙人,已经将河北甚至朝廷的胃口钓得很高,朝野上下都充满了愚蠢而乐观的气息,认定了金军去年不过是来骗,来偷袭,才打了大宋一个措手不及,今年大宋天兵厉兵秣马,果然就给女真蛮子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了。眼下这一场虽说是决战,但在许多人眼中稀松平常得好似休沐日清晨过马路一样容易——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趁着现在才十月份,给你们两个月,赶紧打到上京去,除夕前让小伙子们回家!


    这就导致了统帅心理压力超大,打得好,朝廷觉得这是正常的,打得不好,送你去岭南吃荔枝吧!尤其刘韐原是个文臣,又知真定府,现在头上还来了个正使,天塌下来也没他啥事啊。


    所以于情于理刘韐都没道理替她扛这个锅,他之前和宇文时中跑过来找她要主意,也是一副把锅给她背的样子。


    现在为啥突然毛遂自荐了?宇文时中也同意了?


    大家一起看这老头儿,老头儿就沉默了一会儿。


    “长公主原该居仙山修道,为大宋福祉来此,数番亲冒矢石,为国家仕劳而当危,今番击退金寇事,原该由宣抚司一力承担才是。”


    “刘公年高,何必经此车马劳苦?”她温声道,“况且真定城中,更须刘公坐镇。”


    “臣的确已是花甲老迈之人,”刘韐说,“此躯老朽,纵陷绝境,不敢令朝廷蒙羞。”


    她脸上温和的神情就收起来了,有些复杂地望着他。


    “刘公以为我做不到么?”


    “长公主不过及笄之年,臣却也知晓殿下必定做得到,”刘韐行了一礼,“因此臣才出此僭越之言,请殿下镇守真定。”


    他的话还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有些年轻的武将还睁着两只迷茫的眼睛四处寻找答案,但宇文时中就垂下了眼帘,无声地叹一口气。


    刘韐不愿长公主出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呢?


    如果这话是宇文时中自己说出口的,也许就是为了不令她获得更大的权柄,但刘韐却是另一层意思:


    殿下很年轻,是宗室中最出色的人——所以你一定要留在真定。


    多可怕!


    可就连宇文时中心里的某杆秤也在渐渐起变化。


    “太原至今尚无军情,”他终于没有出言阻拦,“咱们也不必太过忧虑。”


    “梁宣抚是个少言寡语的,只盼着他一直少言寡语才好。”刘韐冷冷说道。


    下面的人就一阵交头接耳。


    赵鹿鸣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交头接耳完毕,那一双双眼睛再次望向她时,眼里就多了一些东西。


    “殿下若能镇守真定,掌握咽喉,”宇文时中终于开口,“河东河北两路,朝廷便再无忧虑了。”


    烟尘滚滚,前军快要到达定州时,岳飞刚刚结束了又一场针对金军前军营的进攻。


    他坐在营地外不足十里的一块石头上,天很冷,但头盔里却热气腾腾的,蒸腾得整张脸,整个脑袋都像是在冒烟,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赵简子在那收拢残兵,偶尔也有神霄宫的小道士跑过——这些人不是灵应军,而是纯粹的神霄宫道士,不用服兵役,但长公主要求他们必须承担起战后救死扶伤的任务,他们就只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跑来跑去,看到自己人就弯下腰摸一摸。


    他们没赢,但岳飞觉得比之前的大捷更好些。


    因为当祁州和定州联军商量着,要赶在大军到达前搞一个献礼,抢先将金人的前军营拔掉后,金人终于打了一场和以前很不一样的仗。


    兵还是那些兵,区别只在于他们这次有个将军领着。


    董才——准确说是完颜才——终于出现了。


    这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身材并不高大,相貌既不凶恶也不英俊,站在士兵中间,平淡得根本找不出来,就一个最普通的燕地汉子。


    可当他披上甲,拿起刀和盾,士兵们立刻就将他认出来了。


    他站在最前面!


    当宋军开始准备冲击金军的辕门时,这个卖主求荣的宋人降将竟然站在最前面!


    不错,这两支杂牌军没有神臂弓,可也有几个神箭手啊!


    岳飞数番冲锋突刺,冲到他近身处时,身边的骑兵一箭射在他脸上,岳飞还劈翻了他身边的几个盾兵!


    可死亡离他都那么近了,他竟然没有倒下,更没有逃走!


    于是他再喊冲锋时,就比祁州军那些躲在后面喊冲锋的将领得到了更多的回应。


    当他高呼冲锋时,金营两翼的骑兵也飞一般冲出来了。


    接下来的战斗胜负是没什么悬念了,好在岳飞用自己略熟些的唐县守军当后备军,压住了阵脚,一波弓箭齐射之后,金人的骑兵就走了,血葫芦似的董才冲出来个三五里,也就被士兵扛回去包扎了。


    非要说的话,这一场也砍下了百十来个人头,勉强也能告个捷呢。


    岳飞坐在石头上,望着这狼藉的战场时,赵筒子就走过来了:


    “真定府大军马上就到了,怎么办?咱们还告捷吗?这不是说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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