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240-250

240-250

    第241章


    从真定府出发的人都在行军,但行军质量是各有高低的。


    比如说这里有一支“宣抚处置使司”下属的军官团,每个人都有个官职,不是都头就是都监,但和那些灰头土脸,穿着旧衣旧甲的小军官就很不一样。


    他们都有高头大马,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袍,圆领袍里面是洁白的丝质中衣,袍外面还有一件用多层布料细细缝制而成的罩袍,罩袍最外层多半是锦缎,底子五颜六色就不说了,还得将各种朝廷不准许的织金工艺用在里面。


    出城时就非常壮观,一大群光华绚烂的富家子弟,人人都长着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人人都对这场战争抱着快乐又精彩的憧憬。


    直到长公主从马车上走下,来到他们面前。


    有人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她那一日的穿戴,比起富家子鲜艳夺目的铠甲与罩袍,长公主的道袍绛红如沉凝的血,她的神情也是如此。


    她说:“沙场岂是儿戏之所?我已经见过宇文宣抚麾下王师,尽是男儿,唯一不放心的只有诸位。”


    富家子弟们一下子就不快乐了,他们皱眉,有点气愤,有点不平,且十分委屈地看着她。


    有人就大着胆子说:“殿下何以轻视太过!臣等既投笔从戎,就已抱定马革裹尸之心,绝不令朝廷蒙羞!”


    “对!”


    “是也!是也!”


    长公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侧一个女道恭肃地递来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一叠符箓,她说,“诸位郎君未及弱冠,家中岂无老母倚门而望?这些平安符箓,是我亲手所写,供奉三清神前四十九日,沾染香火……”


    长公主似乎还说了些啥,但大家有点听不进去了。


    好委屈,但是又好羞愧呀!


    当初长公主初来河北,人人当她是骄奢淫逸的贵女,跑过来准备祸害贵族美少年,现在她苦口婆心,如长姐一般待他们亲切又放心不下……可归根结底还是拿他们当小孩子不放心!


    有人胸中就激荡起了很激烈的感情:“殿下待臣等如手足,臣等敢不尽心效死,收复山河!”


    是蜜蜂小狗,傻乎乎的富家子,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的大好青年。


    她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待他发愣,那笑容就变得郑重而庄严:


    “诸位能有此志,我无忧矣!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女真蛮夷犯我乡土,掳我百姓,诸位须当抗厉奋武,奋兵讨击,复我山河!”


    大好青年们就齐齐地用洪亮高亢的声音回应了她,“天佑大宋!”


    从真定到唐县没有多远的路,哪怕是两条腿走路,有个几天也就到了。


    唐县的城下忙碌了好几日,疯狂地扩大营,挖壕沟,又将唐水引了一支进营中,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活水护城河使用。士兵是忙不过来的,而且他们又有作战任务,就只能苦一苦百姓,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被征进军营当了劳役。


    刚开始就有逃的,但没逃多久,又悄悄溜回来了,也说不清那流言是从哪飘过来的,说:营中有座金山呢!每天都给役夫们发一把!


    待这群民夫进了营,就大呼上当:山是有,可是一座铜山!而且还有冷脸小吏在那守着,根本不让你随心所欲地抓!每天只给发那么一小把而已!


    虽说金山没有了,但有钱拿,还管饭,营中还有个两只眼睛一样大的青年军官时不时过来督察监工,不许随意鞭打他们……骂,骂这个避免不了,偶尔偷懒了,闯祸了,挨监工一两脚,役夫们也就忍了。


    尤其让他们能放心待下来的,是神霄宫派过来了一群女道,那些被征进营中服役的妇人就被她们管着,虽说这群出身真定大族的年轻女道脾气也不太好,但妇人在她们眼皮下做活,什么兵士敢过来动手动脚呢?


    别说动手动脚,多看几眼都会被女道指着鼻子骂。


    有些妇人还将家里无人照看的小娃子也带进来了,女道们就很不高兴,商议过之后决定扣这些妇人每人每天一个大钱,多给她们家小孩留了半碗饭。


    一天下来,半个村的民夫都挤在臭烘烘的大帐篷里,也能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吃点东西,再嘀嘀咕咕要是这仗打上一个冬天,全家老小的粮食都省下了,竟还有十几贯钱的收入!


    于是军营里忙归忙,大家的情绪就都还不错。


    刘韐领兵进了大营,巡视过一圈后,就笑呵呵地叫岳飞进帐。


    “鹏举勇猛善战不说,又能约束军纪,安抚百姓,这大营内外竟然井井有条,长公主当真伯乐再世呀!”


    岳飞低头抱了个拳,“金人前军一万,尚在庆都驿,中军离庆都驿尚有三十里,明日将至。”


    刘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察觉到在整个大营情绪都不错的表面之下,岳飞那很忧虑的心。


    “那咱们先升帐。”


    岳飞说:大营看起来很好,很体面,是因为祁州军大部分都进城了。


    当然,宇文时中此时也在城里——有跟在身边的小内官就偷偷嘀咕:别看宇文相公在公主面前总是一脸愁苦,人家出门可威风啦!整个定州的官员现在都汇聚在唐城,排队等着他接见呢!


    就这么热闹,大家也都看不见城里的祁州军,他们都在角落里,大部分在道观里,小部分在医馆里,痛苦地躺在干草上,偶尔也会骂骂咧咧,但在喝过一些安神止痛的汤药后很快又会陷入静谧的昏睡,不令城中的显贵们知道最近这场战斗的真相。


    升帐时的王善就没料到,他来时仔细看过地图,现在就说:“既然完颜宗望的中军未至,咱们何不趁此机会,集中兵马,击破金人前营,令其不能相顾呢?”


    “小先生所说,我也想过,”岳飞说,“只是有些艰难。”


    帐中这一群新来的武将就问,“哪里艰难?”


    “我军新败,彼军士气正盛。”岳飞说。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脸。


    “不过是偶有挫折罢了!”刘子羽说,“我大宋王师而今才是士气高昂,鹏举可亲见过了?”


    帅案后的爹就冷冷地咳嗽了一声。


    这回儿子没听话,而是很执著地说:“父帅,儿愿为选锋!试一试这群辽人的轻重!”


    刘韐想了一会儿,“也罢,你就领那些处置使司的……都头们,给你五千兵马,与定州军合力破贼!”


    傻儿子应下后想了想,“能再给儿十几个传令官吗?”


    一切都刚刚好,第二天兵士们离开新鲜的干草席,吃饱穿暖准备出营时,有斥候冲进了大营,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斥候说,董才领兵离营,绕唐县悄悄南下,而今正在东面的大泽中穿行!


    这不是巧了吗?宋军少骑兵,金军骑兵强盛,因此前几次在唐县的战斗中,不管金军是胜是败,最后总有骑兵兜底,可这一次,他们是没办法沿着山脚下穿过唐县,那就只能穿沼泽地,可沼泽地里行军,你骑兵怎么跑起来呢?


    那不是要被俺们大宋天兵轻松拿捏?


    消息一传出去,军官团的青少年们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我要亲手杀一个敌人。”蜜蜂小狗说。


    同伴立刻嗤之以鼻,“什么话!我要亲手杀十个!”


    “杀一百个!”


    “一百个都是女真人!辽人和咱们都是同样的汉人,我才不屑拿他们报功!”


    他们吵吵嚷嚷地就出了营,一路上甚至还在想象自己作战时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又问:“你们不怕吗?”


    蜜蜂小狗捂了捂胸口,“殿下的符我贴上了,她是一定会保我平安的,就算我战死了,神仙们都看着呢,我肯定也有个神位!”


    “哼,就算是上天当神仙了,我肯定位阶也比你高些!”


    刘子羽听到了就调转马头,走到他们身边,“父帅整天骂我傻,我看你们才是真傻!竟将沙场当了儿戏!令旗都记下了吗?金钲战鼓号角声都背过了吗?”


    傻子们就稀稀落落地喊:“记住了——”


    虽然傻,但这场战斗开始时,他们表现得很好。


    宋军是有心算无心的伏击,而充当先锋的军官团又人人都配备了精良铠甲。


    金人用刀很难伤到这群铁罐头,那就只能换大斧,可大斧笨重,每个傻小子身边都配备了几个家里高价雇来的老兵,很懂得怎么和大斧兵狗斗,傻小子们又不怕死,嗷嗷叫着往前冲,这一波冲过去,就给敌人阵线冲散了。


    王善骑在马上,拿着岳飞手绘的地图,抻着脖子比对了半天,忽然说:“东北方不足三里有个水泽!”


    刘子羽立刻就下令:“快传令下去!”


    传令!对不同位置的傻小子传不同的,浅显易懂的令,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小股兵力,与后面的兵马配合,一起将阵线逐渐向东北方那个湖泊压过去。


    韩信肯定是能背水一战的,但你们这群金狗能吗?


    水泽里忽有路过的候鸟飞起,惊慌失措地盘旋在天空,不知地面上这些明明长了同样外形的种族究竟为何彼此战斗得这样激烈。


    刘子羽和王善领着一群富家子,一步步展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不是很大,只有半圆,但另一半是半圆形的芦苇水泽,一脚踩进去,人可能陷进去,更可能整个就沉底了。


    他们就是这样设计的,而在这个大泽里,完颜宗望即使想救援也来不及。


    这场战斗开始时确实是这么顺利的,有如神助。


    第242章


    鱼儿的饕餮之日。


    它们的日子原本很不容易,因为南下过冬的水鸟总是偏爱这片大泽,芦苇金黄,中间藏着数不尽的泥潭,这就导致了那些行走在地面的捕猎者很难涉足这里,只留下成群的水鸟放肆在湖中捕猎。


    一批又一批的水鸟飞走又飞来,搅得鱼儿只能藏在湖底,偶尔看一看光影划过的水面。


    今天就很不同,那些水鸟是早就被惊得逃走了,可还有无穷无尽的食物扔进了大湖里。


    他们皮有些厚,落水时溅起了好大的声响,入水后还要拼命扑腾几下,这样大的动静,就吓得鱼儿也跟着拼命扑腾。


    可那些“食物”太重了,很快就沉到了水底,沉到底后,也就安静了。


    有浑浊的血从他们身上涌出,一股接一股。


    等饥饿的湖之主追着血的味道游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是一动也不动了。


    就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湖水的波动下,轻轻颤动,在水面的火光映照下,像是燃烧在水底的冤魂。


    天已经黑了。


    但没谁能得舒服的休息,双方都不能,从主帅到军官再到士兵,从民夫到牲畜,从铠甲到兵戈,甚至是水底吃得肚子浑圆的鱼儿都不能。


    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对方,但确定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战,那普通战争规则对它就不再适用了,比如说天黑了,应当鸣金收兵。


    没人鸣金,只有不同阵营的军官在大吼:“火把!火把!”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夜空下的人也有烧得通红的,嚎叫着跳进水里,然后怎么扑腾也上不来。


    也有人只是被火燎过,头发胡子是烧了大半,一张脸上到处是血泡,虽然从水里扑腾上来了,也是满脸的通红。


    还有人既没有被火烧过,也没有跳进水里,但还是满身通红的,这样的人也特别多,副将跑到王善身边时,就感慨了一句:“远远望去,像是整个战场都在燃烧!”


    “虽不中,”王善说,“亦不远矣。”


    血浆将整个大泽都染红了,在其中战斗的人怎么能得以幸免呢?


    那些富家子也不能幸免。


    他们白日里的突进没有持续很久,黄昏将至时,金人站在离湖水不过三百步的地方,发起了一轮反攻。


    这对于富家子而言是陌生到根本无法想象的,前排的士兵在防守中不断后退、受伤、战死,后排的士兵为什么不仅能稳住阵线,甚至毫无预兆地与前排轮换,并且精神抖擞地开始反攻呢?


    有嗷嗷叫着往前冲的富家子就没有收住脚,被对面一根矛丢了过来,连同头盔一起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第二个死去的富家子倒是收住了脚,可他是那个阵亡者的堂兄弟,他那时离那根矛很近,却没有意识到整条战线都在收缩,而他被独自落下了。


    他惊骇地走到自己兄弟身边,弯下腰想拔出那根矛,将钉死在地上的人背回去救治,于是他等到了一个脚步最快的金军士兵。


    从第三个开始,富家子的死也变得乏善可陈了,他们与最底层的士兵穿着不同的铠甲,拿着不同的兵刃,但都被大泽伸出双手,拽进了黑暗的最深处。


    好在此时刘子羽拿起了他的刀和盾,“击鼓!击鼓!旗兵何在!”


    “在!”


    “跟上我!”


    指挥官亲自冲了上去,士气立刻就上去了,被金军冲击的阵线也守住了。


    “彼军已至绝境!”银甲的小将军大喝一声,“儿郎们!”


    “必胜!”那些腿脚发软的富家子,还有灰头土脸的士兵们,胸腔里忽然又涌出了激荡的斗志!


    整个大泽在鼓声与杀声中震颤不停!


    “我军从三里之外,一路压着敌军到了水边,”副将说,“他们的士气早该散了。”


    “可他们没散。”王善说。


    “我多等一刻,”副将笑道,“可报捷否?”


    他笑过后,发现这个青年文士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笑容。


    “他们没散。”王善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若回报刘帅,请示撤兵如何?”


    副将就惊呆了,“先生,凭什么?”


    这行为谁能理解啊?你伏击了你的仇人,你给他堵在巷角里,按在墙上痛打,痛打到对方只剩下一口气,你突然说你要逃跑?


    “彼军坚韧,”王善说,“远在我军之上。”


    “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副将急道,“况且前线伤亡者众,其中颇多真定儿郎……若无战绩,如何向他们父祖亲眷交代?!”


    王善的眉头死死皱着,“是我考虑不周。”


    副将就吁了一口气,可王善又开口了,“我亲自去禀报!”


    中军就在前军五里之外,此时是一点也没懈怠的,一边将辎车上的栅栏卸下,开始布置夜里士兵休息的营地,伙夫也已经给士兵们喂饱了丰盛的晚餐,有肉有面饼,里面还多加了一捻盐;另一边士兵们狼吞虎咽地吃饱饭后,仍然穿着甲,配着刀斧,目光警惕地等待着统帅的命令。


    不说统帅和前军指挥官的私人关系,天底下也没有将前军扔出去就生死不论的道理,刘子羽在最前面浴血奋战,他爹不急宇文时中也急,王善进了中军帐时,刘韐是已经吃过一碗汤面的,宇文时中甚至连晚餐都没吃。


    “前军如何?”


    “我军死不旋踵,已将金寇逼近绝境,离大泽只剩百步之远,”王善说,“只是金寇斗志甚坚,始终不见溃退。”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是个很会读潜台词的高级文官,一听这话,立刻就问刘韐,“完颜宗望近在咫尺,若陷于僵局,我军不免腹背受敌,若趁今夜暂退可否?”


    刘韐抬起眉头,望了他一眼,“若今夜暂退,董才势必将残兵收拢,与完颜宗望汇作一处。”


    这答案又让宇文时中不开心了,于是宇文宣抚望向王善,这个年轻人是他在蜀中时也常常见到的,因此很感到有些熟悉,“十二郎,你怎么看?”


    王善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将心里话说出口时,刚刚还在前军的副将忽然冲进了中军帐!


    “刘子羽有报!”副将大喊,“董才麾下并非尽皆辽人,其中竟有数千女真老兵!或在三四千之数!”


    宇文时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金人这支前军出奇坚韧的缘由就找到了。


    “不能退。”他说。


    刘韐望了他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时机难得,”他说,“宣抚当令中军向前,合力歼敌!”


    曙光似乎就在眼前,前军传来的消息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件事。


    而对于不知兵的宇文时中和知兵的刘韐来说,他们必须坚定地向着曙光而去。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知道大金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小族驭大国,女真本部兵马是极其宝贵的,宝贵到了如果真在唐县大泽里覆灭了四千女真兵,这将是东路军无法承受的重创!


    到那时,恐怕完颜宗望都要承受来自上京的诘问!而这将大大有利于迫使金人重新坐下来和谈,最后不得不每年拿上几十万贯的岁贡,消停度日,这是宇文时中内心期待的最好结果。


    刘韐想的和他就不大一样,这位老将更多的是骑虎难下。


    背后的压力不大,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并不是个强硬不听劝的人,长公主更是全力支持他,但面前的压力简直排山倒海——要说金人布下了陷阱,那也是准备做好牺牲前军的准备了,因为金人的前军陷在大泽中,被宋军死死包围,这实在是劣势得不能再劣势的处境了!


    他们没有骑兵,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地形优势,更与友军断绝联系,任凭女真军队有千万之众,菩萨太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他们也只能靠自己!


    所以刘子羽尝试过各种诱骗的小技巧,比如围师必阙,给敌军留出一个逃跑的缺口;又比如承诺,劝降,保证待他们优容以礼;再比如让后方送了些热腾腾的肉汤过来,支锅让饥肠辘辘的金兵闻一闻味道;当然他还安排了几十个辽地过来的宋兵大呼小叫,说完颜宗望已经死了;长公主借给他灵应军的神弓营,他也拉过来了。


    他把什么招数都用尽了,可黑沉沉的夜,红彤彤的火里,那些女真士兵像是长在大泽里的雕像,一个都不曾逃。


    神弓手拉开灵应强弓,箭矢一排又一排地射进去,射死了前面的,后面还有人死死擎着盾牌,一步也不曾退。


    所以刘韐有什么办法?宋军已经占了这么多优势,若是无法歼灭一支金人的分兵,又该怎么面对完颜宗望呢?


    他只能派更多的兵马上去,将分兵彻底吃掉——就如宇文时中所考虑的那样,藏在其中压阵的女真军一定是大金精锐,若能覆灭,必能重创完颜宗望。


    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王善也很清楚,他自己内心想走的那条路,是绝对不能被此时的河北,此时的大宋所接受的。


    河北不能容忍这支主力一战即退,大宋也不能容忍他们龟缩回真定城下,依靠高墙和金军旷日持久地相峙。


    宇文时中和刘韐的考虑,全部都是正确的,他们也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


    连宵达旦,燃烧殆尽的夜空终于露出一丝晨光。


    骑在马上的完颜宗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刘鞈将中军向前,已近大泽?”


    “是!完颜才将军以下,仍竭力奋战,不曾溃,不曾降!”


    “这是通往大泽的路,没有谬误?”


    “斥候已反复验看,郎君,确实是正确的路。”


    这位东路军统帅轻轻点了点头,“完颜才等咱们够久了,走吧,也该让宋人尝一尝背水之战的滋味了。”


    第243章


    太阳一寸寸升上了天空。


    赵简子捅死了一个敌人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看那个敌人的尸体,再看看天。那个敌人是个山一样的壮汉。


    壮汉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甲,赵简子一眼就看穿了那曾经属于真定某个大户人家压箱底的宝物,而现在它被穿在一个陌生的女真军官身上,上面还挂着不知道是不是原主人的血肉。


    壮汉向他走过来时,铠甲上一缕缕的血,一丝丝的肉,也随着那冷酷的脚步轻轻震颤。


    但这不稀奇,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所有人身上家伙事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所有人都在战斗间歇企图拿别人的装备来武装自己,同袍的,敌人的,都无所谓。


    赵简子身边有旗,那个壮汉是奔着旗来的,还有几个金军跟随他一起,冲到了旗下。


    这是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


    大汉一只手拎着狼牙棒,另一只手提着一面盾,他不像个人,倒像一辆战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那狼牙棒荡到谁,谁就轻飘飘地飞起来,要是摔倒在地,被他当头一棒,过后恐怕清扫战场也辨认不出面目。


    赵简子身边还剩了半队旗兵,他们冲上去,同那个壮汉带领的小队混战在了一起。


    血肉混战。


    壮汉生得像座山,可是扑过来的脚步却迈得又大又急,狼牙棒挥的就比脚步更快也更狠,那山压下来,有旗兵抽刀去捅,被他用狼牙棒荡开,身后的金军就跟上飞快地补刀——只一刀,刚摔在地上的宋兵就浑身抽搐着,想用手去扶断裂的脖子,去捂决堤的裂口。


    所以在短暂的混战后,赵简子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手中的战旗,还有这个壮汉。


    当然他身边还有同袍,有许多的,甚至源源不断在加入这个战场的同袍,但此时他方圆一丈内,就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壮汉冲过来,就将手中的旗帜抛了过去。


    那壮汉原本是不该受骗的,可这样一桩功劳落在手里,他就免不得分了一瞬的心。等回过神时,已经同那个宋人军官滚在了一起——他拿狼牙棒去勒那人的脖子,那人的脸红得像血管要迸裂开一样,两条腿挣着,跳着,两只手抓着,打着。


    女真人一心一意地按着他的猎物,准备稍待这人力气用尽,不候他断气,立刻就要摸出腰间的短刀割了他的喉咙,省得夜长梦多,可就在他摸出那刀子时,那个宋人忽然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一拳将狼牙棒的木杆劈作了两截!


    嗨!那真是个最笨蛋不过的错误!他这狼牙棒已经挥了一天一夜,木柄上早就伤痕累累,可为什么偏偏现在断掉呢?


    壮汉吃惊地张大嘴巴,就看着那截木杆被面前的人奋力砸开他的牙,插在了他的嘴里。


    那浑然不是个文弱的宋人,而变成了一头野兽,“嗬嗬”地喘着,嚎叫着,将半截木杆当作了撬棍,发狠地压下去!


    赵简子松开手时,有奇异的声响从那个壮汉嘴里发出,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的下巴被撕开,冒出一股股的黑血,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什么新奇的物种,摔倒在尸堆里。


    尸堆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他晃晃悠悠,从地上捡起青色的营旗,重重地将旗杆砸在地上。


    他的同袍们已经将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也击退回去了。


    那些辽人已经死尽了,还剩下的只有不足五千女真老兵,他们被一步步逼到了湖边,有人站不稳,就掉下去,在惨白的天空与湖水间,激起重重的一声。


    两声。


    三声。


    中军已经加入了战场,越来越多的宋军向前,越来越多的女真人在湖里挣命。


    可远远骑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的刘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完颜宗望的鼓声是从很远的北方响起的。


    像是女真人世代居住的白山上,被凛冽的风一同带进的战场,穿过一个又一个宋军,最后到达了湖边。


    有还在湖里挣扎的女真人听见了,就不再挣扎,而是心满意足地沉下去。


    “宗望郎君来了,”他们说,“我们不曾辜负了他!”


    刘鞈也听到了那鼓声,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阴谋算计的决战邀请。


    他冷笑一声,“欺我河北无人哉!”


    那鼓声渐渐近了,完颜宗望的中军也渐渐近了,像是黑色的山,渐渐在大地上升起。


    与宋军不同,这支金军排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骑兵!战马!漫山遍野!


    宋军的中军已经被刘鞈又分出前后两军,前军继续死围住董才军,后军转头,将弓手向前,准备迎战完颜宗望。


    军令传到李俨这里,正在侧翼的高大果就顺着往下喊,“强弓营!”


    那山就渐渐下来了。


    先是步兵,而后是两翼的骑兵,刚一交手,立刻就让灵应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弓手原不易得,尤其在万事开头难的灵应军,长公主待弓兵就非常宝贝。


    她几乎能说出每一个弓兵的名字,知道他们能开几石弓,能射多远,其中又有哪些人射得准。这些士兵每日伙食没有肉也要有蛋,最不济也要抢些豆子给他们吃。


    因此每当他们拉开那长大沉重的弓,心中总多少有些自得——灵应弓那样强,能穿铁甲,能杀战马,那就不像一张弓,浑然像是能称性命的一杆秤了。


    他们在侧翼排起阵型,将满月般的灵应弓对准女真骑兵时,心中就是这样自豪的!


    箭如流光,一支接一支奔着骑兵而去,射穿了铁甲,射进了战马的胸膛,那箭劈开了白山下来的寒风,劈开了天下震动的女真铁骑!


    弓兵不同于神臂弓弩,神臂弓虽强,毕竟是弩,弩手开弩上矢,望山悬刀机扩挨个摸一遍,射出下一矢时,弓兵已经连射出四五箭了——因此那箭雨又密又急,硬是将冲锋的骑兵射倒了一排!


    再一排!


    有欢呼声响起,步兵提着刀盾跃然向前,准备给那些滚落在地的骑兵补上一刀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摔下马的骑兵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先拔出了刀,可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同样摔下马的骑兵跑到他身边,等到刀手跃出时,女真骑兵将长矛握在手中,用力向前——!


    说来挺简单,但仍然超出了灵应军的想象了。


    完颜宗望的中军并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他们的躯干被砍一刀也会流血,要害被射中一箭也会死去。


    但只要没有重伤和死亡,他们的士兵就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崩溃。


    越来越多的骑兵摔下马,就地结成了军阵,与第一排的刀手厮杀在一起。


    没有逃亡的骑兵,更没有摔下马后茫然无措的骑兵,甚至在军阵结成雏形时,才有一个谋克赶到,发布了简单的战斗指令。


    剩下的一切,靠的都不是战鼓、令旗、号角,而是女真人自己。


    延绵十里的战场,尽十万大军在彼此交战,但就在这个角落,就这三五百个骑兵的军阵,谋克发一声战吼,老兵用同样的咆哮回应了他!


    李俨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到了完颜宗望就站在这五百人的军阵里,五百个老兵按照他的心意去战斗。


    有真定军向前,脱离了阵线,一旁的灵应军茫然地回头,于是传令官不得不拼命挥舞令旗,大吼着告诉他们应该看旗而行。


    这个小小的战斗错误很快就被纠正了,有几个刀手被女真骑兵砍翻,但更多的宋军填补了战线。


    毕竟战斗刚刚开始。


    但就算这场战斗刚刚开始,李俨也已经看清了它的胜负。


    战斗还在继续,很快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但双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图,这片大泽就仍然得不到休息和宁静。


    宇文时中离得远,坐镇中军,听了很久的战报,又爬上了新堆起的土台往远处看一看。


    下面的士兵一天没吃饭,他也一天没吃饭。


    “完颜宗望欲围住我军,”他很紧张地说,“彼军与我军兵力不相上下,他如此行事,岂不犯了兵家大忌?”


    刘韐就说:“何为兵家大忌?”


    “我军阵厚,彼军阵薄呀!”


    真定府的老将军看一眼宇文时中,笑道,“宣抚虽坐镇帷幄,有此见识,亦可称名将。”


    虽然可称名将,但也没有什么用。


    对面想包宋军饺子,就像宋军一天前对董才的金军前军那样,但大家兵力相同,所以对面的阵线拉长后就一定会变薄,变薄就容易被击穿,这是再明显不过的。


    但更明显的问题是:就算人家的阵线薄,你打不穿,撕不开口子,有什么用呢?


    从白天打到晚上,打得精疲力尽,阵线还在渐渐往后挪。


    毫不意外,宋军这边就有了崩溃的迹象。


    宇文宣抚就更紧张了。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伸出马鞭,指向了一个方向。


    “围师必阙。”他说。


    “是!”


    那个方向上的金军渐渐撤出一条通道的时候,有传令兵跑进了中军大旗下。


    “东北方有溃散之相!”


    待在旗下的宇文时中就大吃一惊,连忙看向刘韐。


    刘韐死皱起眉头,“须有一员不畏死的猛将……”


    须得一员猛将,将那个缺口牢牢堵住,挡住崩溃的兵士——


    “我去如何?”


    一句话,同时有二人请战,还算是件好事。


    但小老头儿看了看一个刚过来汇报董才那边战况,还没回到阵线上的岳飞,又看了看第二个请战的将领,就懵了。


    “宣抚欲亲往?”


    宇文时中的嗓子很紧,“仲偃看一看我的马车就是!”


    当做防御工事用,这些辎车原离中军大旗不远,片刻就有亲兵将宇文时中的马车赶过来了。


    刘韐往里一看,一口血差点喷出去:“宣抚准备抬棺作战吗?!”


    第244章


    在出征前,宇文时中站在真定城墙上,望着徐徐东行的军队,很欣慰地对刘韐说:“有这样的虎狼之师,何愁河北不平,燕云不复?”


    老人就很平淡地笑了笑,“操练数月,好歹行军时渐见有序,也不枉宣抚夸他们这一句。”


    宇文时中听出了其中那些委婉的意思,很是有些奇怪,“仲偃以为他们如何?”


    刘韐也望着那支渐渐走进天边,像是无穷无尽长河一般的队伍。


    “我只怕他们还差得远。”


    他们已经操练了大半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甚至不分左右的农人被训练到现在的地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们学会了简单的几十个字,懂得看旗帜,努力背下了旗语,听懂了号角与鼓声,还记住了军规,懂得不要随地便溺,懂得清洁卫生。


    进一步,军营又教会他们更多的东西,比如怎么挥刀子,怎么抡斧子,怎么将盾牌背在身后,怎么将长矛投掷得更远一些。


    再进一步,他们学会了配合,灵应宫的道士又教给他们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让他们知晓只要跟着长公主,将来即使战死,生者的世界里有能令亲人衣食无忧的抚恤金,死者的世界里有富丽繁华的天宫来迎接无畏的英灵。


    最后,他们前不久又在邯郸城下与金人狠狠地打过一仗,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入伍之前很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瘦弱而惊恐的流民,现在他们是强壮而强大的战士。


    所以刘韐那句话如果是行军途中的士兵们听了,真是要抗议刘帅小觑了他们。


    但现在他们在完颜宗望的包围圈里,他们就会说:刘帅说得对。


    他们与金军用看是看不出高下的,接战开始的一个时辰,似乎也分不出高下。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一整天,再来一个连宵达旦呢?


    金军从皮囊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巴里塞,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通红似血,活像了他们在撕咬人肉,咽下去,就从无辜者的血肉灵魂中汲取了新的力量,精神抖擞地又加入战斗。


    宋军的皮囊里也有干粮,品质并不输给金军的肉干,都是些用油盐和醋炒了的面粉,里面也有肉松,吃一把喷喷香。


    可区别从这里就出现了,金军是老练的猎手,他们习惯了在精神高度紧张时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食物,补充体力,而宋军吃一把炒面,许多士兵立刻就开始胃疼。


    即使他们不在第一篇,可人怎么能在对敌时吃下东西呢?他们努力往喉咙里咽,胃袋却一阵阵痉挛,疼得有些人直接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战斗的意志就跟着冷汗一阵阵往下流,流过面颊,落进黏腻腥膻的泥土里。


    然后就有人崩溃了,想临阵脱逃了。


    金军也一样,也有不是猎人出身的士兵,也会在紧张的情况下诱发胃痛和精神崩溃,想要找到罅隙逃跑。


    但宋军里有一个人开始逃走,很快就会带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一起逃,而金军一排里有人要逃走,第二排就会有人立刻阻止他,或者用拳头和叱骂,或者是用手中的长刀。


    接战三个时辰开始,宋金两军就变得泾渭分明,只要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的区别。


    董才的金军在缺口面前没有逃,真定兵在缺口面前就崩溃了。


    宇文时中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在野外与完颜宗望决战的决定有多么愚蠢了。


    “我非将才,也非兵勇,”这位宣抚使说,“我所持者,不过书生的一腔热血,今天我就准备洒在这里了。”


    但这话太吓人,刘韐立刻就不淡定了。


    “宣抚受天子之命,处置河北,安抚生民,岂可行事如一武夫!”


    “宣抚若愿亲冒矢石,”一旁的岳飞忽然说,“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保,护宣抚平安归阵。”


    黑漆漆的夜,明晃晃的火,刚刚还是夕阳西下,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铺散开,现在忽然那晚霞就砸了下来,在地上铺出了几十里的烈火。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呼唤,令官说,看旗呀!听令呀!夜里找不到旗,难道连令官的火把也看不见吗?


    那些士兵不会用嘴说,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就是看不见!


    他们白日里行军,走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嘴里还要念叨些军规军纪,叫路过的军法官听了就一乐,可是夜里与人厮杀挣命时,他们早就将那些东西都忘到脑后了。


    他们看不见自己的同袍,看不见自己的令官,更看不见好不容易从金人手中夺回的田野家园,他们已经是睁眼的瞎子,在火光里四处乱撞——终于有人说:东北方有路!快逃呀!


    这些士兵连东北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人忽然开始胡乱撞人,奔着某个方向逃,其他人立刻就紧紧地跟,谁挡了他,他就抡起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打。


    因此东北角上的确是很混乱的。


    负责东北角的李俨倚着旗,在汹涌人潮中头晕眼花地喘气,“你们,你们可有笔墨么?”


    他身边这十几个从河北一路带到京城,再从蜀中跟着他又回到河北的老兵就说:“郎君,你要那个作甚?”


    “给我妻写一封信,”李俨说,“我今日死在这里,教她不要伤心,长公主必会照应她……”


    “郎君还没死,讲起这般丧气话!”部曲老兵就骂,“来日里郎君若是宣抚一方,难道还要扛着棺材上战场吗!”


    李俨瞪着他,想要将混乱的脑子静一静再来反驳他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宣抚!是宣抚!”


    有人大叫,“宣抚扛着棺材上来了!”


    这一阵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许多颗石子扔进了湖心,忽然就激起了极大的水花!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看,甚至是那些昏头涨脑准备跟着别人,从完颜宗望放开的缺口中逃出去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在看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带着他的大旗,还有那口棺材,那浩浩荡荡数百名亲军,护着一个穿了甲,提着剑的中年人向着这里来了!


    那可是宣抚使!哪怕是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宦官得了这个职位,种家姚家的高级将领见了他,也得匍匐在地上行大礼!而宇文时中,他在大宋朝廷的名义下,能节制整个河北的军队!


    这样一位人物,连胡子都是值得保护的!


    他现在突然就冲出来了!


    他不怕死!他连棺材都备好了,他就准备同将士们同生共死了!


    一瞬间像是掀起了一股巨浪,士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女真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刻有骑兵冲进了包围圈中,向着宇文时中的大纛而去——


    宋军忽然如潮水一般分作两边,有人骑战马,持长枪,狠狠地撞向了女真骑兵!


    那一丛丛的鲜血飞溅上天,士兵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小岳将军!”


    同样被中军护得严严实实的大纛下,完颜宗望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如此胶着,兄长何不教我领兵上前,先斩了岳飞,再夺了宇文时中的大纛?”


    完颜宗望还是不断地在那数佛珠。


    “胶着有什么不好?”


    完颜宗弼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你护送那信使,你送去了么?”


    “已进了真定城!”完颜宗弼说,“可是为什么要咱们的斥候远远看着?”


    完颜宗望还是在那数佛珠,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下,圆润平静,如佛陀般祥和,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无端生出了阴鸷与杀意。


    “而今真定一线不安定,”他说,“我怕消息不能及时送到公主手中。”


    他的弟弟在身边望着他,似乎完全想清楚了,不言语了一会儿,又说:“有车驾跟着使者进了城。”


    “什么人?”


    “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垂下眼帘,“算了,只要宋使的信送到就是,夜已深沉,你不去睡一会儿?”


    夜这样长,长得似乎没有边际,就像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到了第三天,太阳依旧是升起来了,许多士兵却两眼通红,感受不到夜与昼的区别。


    这连绵不绝的战场上,金军修起了许多的工事,夜里有人在中军的边缘处站岗放哨,中间的士兵就得以睡上一阵子,睡得不舒服,他们毕竟穿着甲,只能相互依靠着,靠一条破被取暖。


    但宋军就更差些,同样中军也用辎重车和马匹修起了工事,甚至因为附近有城池村庄,他们还有更多金人没有的栅栏和拒马,可以加固工事。


    但许多士兵无法在厮杀声中入睡,他们是恐惧地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


    天亮了。


    睡足的金军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下来,步履蹒跚的宋军也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了下来。


    两支军队在意志、精神、体力上终于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包围圈就进一步缩紧了,像是脖子上的绳圈,让人喘不过气。


    “我军恐不能胜,”草草包扎过的宇文时中凄然地看向刘韐,“可有援军?”


    刘韐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有号角声传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突然停了一拍。


    尤其是完颜宗望,他吃惊地望向号角传来的西南方向,“那是谁的兵?!”


    第245章


    完颜宗望感到很吃惊,不是因为来了一路援军。


    援军有什么稀奇,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整个河北唯一被他瞧得起的敌人已在彀中,至于那些赶过来的乡勇、义勇、团练,即使是大名府的守军,他也都不放在眼里。


    他已经在河北大地上驰骋过多时,他的确有这个底气不放在眼里。


    就算是公主亲率兵马从真定城里跑出来——又如何呢?


    她若真有神佛之力,召唤出一支他意料之外的军队,那他才会真正服气。


    但这支援军就很奇异。


    一言以蔽之——它是由骑兵组成的。


    公主会想方设法打探金国的军情,完颜宗望难道不会吗?他的眼睛也在时时刻刻注视着真定到河间一代,他看的清楚,宋人没有马啊!


    如果宋人有马,这支真定军怎么会只带了不足两千的骑兵——这其中包括了斥候、亲兵、往来信使,因此能够用来冲阵的骑兵最后也只有那可怜的几百骑。


    只有这么点能用的骑兵,对上金军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刘韐根本不敢将骑兵放出去。


    所以完颜宗望就感到很吃惊,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转脸看向他身边人时,他的弟弟也是那样吃惊。


    “不下五千骑!”完颜宗弼说,“哪里来了这许多突骑?!”


    “东南!”有人指着远处朝阳升起的丘陵,“他们在那里!”


    那原是极光亮的一条线,忽然像是被加深了一层。


    又一层。


    线渐渐铺开,成了阴影,阴影爬上丘陵,而后暂停了一刻。


    在秋日金色的晨光中,阴影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骑在马上的身影。


    而后他们又变成了一层又一层,有无数匹战马,无数个骑兵。


    金人怔忪地看着丘陵上的身影,直到其中有人擎战旗,跃马而出!


    风与晨光将驰骋的大旗抖开,恰如一条金色的流光,而在流光中疾驰而至的,正是白鹿灵应宫的灵鹿!


    “是灵鹿公主的大旗!”第一个契丹人喊道。


    她亲自来了!带着她的神异与声名,还有这好像从晨光中奔驰出来,顷刻就要到眼前的,神的军队!


    “她果然是有神异的!”第二个契丹人说,“她承了我们大辽的天命!”


    第三个契丹人就向着自己身边的同袍指手画脚,“她腰间配着的是咱们皇帝的那把刀!”


    没有第四个聒噪的契丹人了,因为行走在契丹人队伍中的女真军法官已经拔出了他的刀,将前几个讲话的契丹人砍翻了。


    那血飞出来,溅了他一脸,周围的契丹人就不再说话,只是将一双双眼睛望着他。


    他们的眼睛那样冷漠,看得那个女真军官一阵接一阵地心慌。


    “宗望郎君会战胜她,”他说,“也会战胜她的神异和邪魔。”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军阵营里就爆发出了远胜金军十倍的欢呼!


    就在那开始小跑,逐渐加速的大队骑兵后面的丘陵上,长公主的确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马上,注视着这支军队。


    她的甲那样美,她的马也是一匹没有一点杂毛的白马,她腰间还配着一柄不同寻常的宝刀。


    她还在临出征前细致地修饰过自己的妆容,因此她的容貌也美得超凡脱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切的努力下,马上的公主看起来就不再像一位公主,而更像一位不朽的女神,她正俯瞰众生,并仁慈地决定一部分人的生,再冷酷地决定一部分人的死。


    但在她俯瞰众生前,李世辅又一次对她说:“殿下,此战是生死之战,非比寻常,殿下不当亲涉险地。”


    她平静地看他一眼,“这也是我的生死之战。”


    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就很不明白,可她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明白,那个信使被她留在城中,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就是不许他出门一步。


    石岭关陷落。


    只要这五个字,她就完全明白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不考虑任何政治因素,她会按部就班派李世辅领这五千“骑兵”救援刘韐,将真定军的主力救回真定府,并且从此开始严防死守,伺机脱困河北,再伺机出兵太行山,断一下完颜粘罕的退路——逼他退回到石岭关以北,至少将他的主力困在太原府。


    她看完那封急信之后,几乎就要这样做了。


    但紧接着有一辆马车进了真定城。


    童贯老得很厉害,她几乎认不出了。


    在太原见到他时,他还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财富与权势让他几乎战胜了衰老,他的面色那样红润,声音那样洪亮,连他的脚步都带着武人的虎虎生风。


    可现在的童贯裹在一件很厚实的裘衣里,几乎是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她的神霄宫,他走一步就要咳嗽一声,待抬起头时,脸上的褶皱,下垂的眼袋,还有浑浊而无法找到焦点的眼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


    赵鹿鸣见了他,就想起他送的那些钱和空白的盖了宣抚司印章的纸,她的声音就变得轻柔了很多:“童翁年高,有事遣一仆役就好,何必车马劳顿至此?”


    老头儿努力将头侧过去,用耳朵对着她,于是她身边的佩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奴有要紧事要对长公主讲,”童贯说,“要紧之事,老奴从不假手旁人。”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童贯就说:“石岭关已破,殿下知否?”


    她很吃惊,“军情机密,童翁何以知晓?”


    “老奴曾在宣抚司里混过事,”童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况且太原也有几个故人。”


    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肿得像是根本睁不开,见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垂下头去,一点一点的,那雪白的胡须与幞头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搅在一起,像极了一棵朽坏的老人参。


    “我已知晓了。”她说,“不待唐县分出胜负,我就要征调大名府与真定往南各州县之兵,翻山救援太原。”


    可这棵老人参又抬起头了,“殿下是真心话,还是假意?”


    她的呼吸短暂地一滞,这个耳聋眼瞎的童贯就说:“老奴明白了,殿下心存疑虑,不愿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讲给老奴。”


    “我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她说,“我心中只有国事。”


    “此为国事。”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信童翁。”


    童贯点了点头,“殿下愿信老奴,这很好,殿下来日方长,总需要信任一些人。”


    “所以,依童翁之见,我当如何行事?”


    “真定府兵必有一场苦战,”童贯说,“殿下有后手否?”


    “有。”


    “何人?”


    “李世辅,”她说,“他领了五千轻骑,骑兵尚未精熟,因此不能胜,但未必不能救出大军。”


    “殿下当亲往。”童贯说。


    她的胸口就又剧烈起伏了几下。


    “此为险地。”


    “险不险地,老奴不知,”童贯冷酷地说道,“老奴虽然领兵数十载,却称不得知兵。”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


    听到这里,她已经全明白了。


    “童翁是个内官。”


    “是也,老奴是个内官,老奴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受封郡王,不是靠领兵打仗——老奴是仁宗朝入的宫,大宋朝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童贯说,“老奴原知道那位置上的人想什么,也知道该如何逢迎——


    “老奴还知道,那位置是怎么上去的。”


    他说话声音那样低,那样沉,模糊得像是呓语,听进她耳中却带了惊雷一般的炸裂!


    她惶惶然起身,下意识就向着周围看了一圈。


    “童翁慎言!”


    童贯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已经半冷的茶,“老奴这番话,讲给一百位公主,一百位公主也只当笑话听一听,断不会如殿下这般惶恐。”


    她惶恐。


    她如一位亲王一般惶恐。


    她如一位有资格觊觎神器的亲王一般惶恐。


    “我必须亲领大军,前往救援。”她说。


    “殿下必须让全河北的兵马都看到,”童贯说,“而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


    “若我死在乱军之中怎么办?”


    童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王者自有天命在身,殿下若甘心为人妾妇,驸马就不会死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看她父亲亲封的德音帝姬,像看驸马的亡魂,它们似乎都在这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说,【石岭关失守,十几万西军已散,河东再无关可守,完颜粘罕一定会兵临汴京城下——】


    除你之外,何人还能力挽狂澜?


    “我要亲往救援刘韐的真定军。”她说。


    童贯点了点头。


    “但我不知童翁特地前来劝我,”她说,“所求为何?”


    他是个阉人,没有子孙,他也即将踏入死亡的长河,不能再有什么抱负,因此金钱,名望,什么都已经比不过她为他添置的那座小宅院里,厚实暖和的床榻。


    他想要什么?


    这个老太监听完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趴在地上。


    “奴婢想为太上皇尽最后一次忠,”他说,“奴婢少时入宫,受太上皇提拔,才算活得像个人样,若殿下来日回京——奴婢是见不到那一天了——殿下能尽父女之义,奴婢就死而无怨了。”


    第246章


    唐城中,到处都是一片拥挤混乱。


    有城外逃进来的人,毕竟金军来了,附近村镇里的老百姓都很害怕。金人并不残暴,至少不比曾经将三府十一州扛在自己肩上的杜帅更残暴。


    但这不代表什么,金人虽不残暴,但也不是什么王师,他们经过村庄,也会挑挑拣拣,将里面的青壮年男女带走,至于带走后男子是用来当役夫,又或者将妇人分给哪个杀敌勇猛的士兵当女奴,这都看统帅的一个想法。


    那些留在村庄里的老人和稚童就很苦,他们不能依靠菩萨太子指缝里流出的这点慈悲熬过即将来临的寒冬,那就只能携家带口,在第一个,第二个逃进村庄报信的人大喊大叫时,赶紧收拾起包裹,奔着唐城而去。


    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唐城没有亲眷,无法投亲靠友,身上只有那两吊钱,也不舍得寻客舍来住,但城中百姓是有智慧的,他们会在自家院子里搭个草棚,一天收三个钱。


    这些住在窝棚里的人自然是很可怜的,可他们很快就成为唐城里最令人羡慕的群体了。


    因为官员下令,拆房子。


    那是个将近花甲的小老头儿,瘦削的脸,瘦削的身,再加上细细长长的胡子,整个看着就像根毛笔,他领了宣抚司的差使,具体什么差,百姓们讲不明白,可他们都知道,他手下是有兵的!不仅有兵,那兵还在城中大掠!


    不掠钱粮,专掠木料!


    城中有花木,都被他领兵砍了刨了,那大户人家看着自家千金购置的园林景致被刨了个稀巴烂,就气得脸色发白,“长公主在这,也断然不当如此专横!”


    那小老头儿就阴恻恻地一笑,“长公主是天上的人,一心为国,不求名利,不似我,半截身子入土才谋了这个差,饿得两眼发绿!若这几日有得罪,诸公多多见谅哪!”


    这是什么话,那些大户就四处去寻公道,可坐镇唐城的知州就说:“你们糊涂!他如今敢不要脸面,都是为了功绩,若能助宇文宣抚功成,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在其中吗?”


    大户人家就只能噙着眼泪,看小老头儿在城中龙卷风一般,把所有的树木都给砍倒往城外运,可是新入城的女道官说:“还不够!”


    长公主下了令:要船,要木头!越多越好,不管是谁的房子,谁的树,甚至是谁的棺材,不计一切代价,不留一丝情面!


    船有,不管是官船私船,全部都被征用了,但是不够,那就必须用木头来补,但这命令下的急,对于定州人来说就成了一场天灾——不打仗时,百姓们尚要四处砍柴,因此并没有那许多林木用来砍伐,现在宋金大战如此,定州早就被坚壁清野过,再想要大量木头,更没处去找呀!


    城中早早预备下守城战用的木料都被征用了,然后就是这些树木,再然后是木器店的棺材,还不够,那就拆房子。


    那几家幽静美丽的园林,扫过一遍树木还不够,又开始拆亭台,亭台拆完也是杯水车薪,再问一句,家中女郎能不能从绣楼上下来啊?房梁要,楼板要,柱子更要了!别说拆你一家,宣抚司有令,一条街都要挨家挨户拆过来!


    官府要拆家,大户人家还能忍着肉疼,幻想着来日里那一份功劳,够不够给自家孩子谋一个前程,攀一门好亲,可寒门小户的老妪就只能坐在地上哭。


    王穿云站在她面前,嗫嚅着嘴唇,“来日里,都算你们的功绩……”


    “我家只有这三间房,没了房顶,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她抓着地上的土,扶着被拆成一个空洞的门框,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沟壑都被泪水填满,“仙长啊,我辈草芥,要功绩何用啊?”


    王穿云就浑身颤抖起来。


    “殿下会给你们盖回来的,”她说,“殿下一定会给你们重新盖起又大又好的房子……”


    老妪没听见,有小娃子跑出来,抱着老祖母哭,她家的青壮也都在宋金大战的战场上当了役夫,拆了她家的房子是最便当不过,毕竟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反抗能力呢?


    王穿云冲进县府时整个人是有些激动的,但她还是记下了长公主的教导,把那些激动的怒气都藏起来,她说:


    “县府还有没有地方住?


    “为什么不能让百姓住进来?


    “那就拆了它!


    “说的什么屁话!有人住的地方都拆了,你和我说没人住的地方不能拆!


    “知道我是怎么进的灵应宫吗!”


    “来日从深山里拉些木料回来,补贴给他们就是,”小老头儿就很平静,“大战在即,祭酒不当为此事乱了心神。”


    流水一般的木头缓缓出了城,用全城征调来的车马运着一路往东走,果然就如长公主所说,那上面什么都有,有树木、门板、房梁,还有老人家的棺材板,汇成了一条寄予深切厚望的长河,缓缓向着湖东岸而去。


    “我不明白,”她说,“与其这样大费周章只为救他们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干脆不打这一仗,咱们守着城不就行了吗?”


    “祭酒是现在不明白,还是这一仗还没打之前就不明白了?”


    王穿云就闭了嘴,想想还是不服气,“我不知兵。”


    “这世上原本也没那些知兵的人,”小老头儿说,“那些投笔从戎的书生,为妻儿赚一份饷金的农夫,还有安坐禁中的相公们,都未必知兵。”


    他们不知兵的后果,就是唐县的百姓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干草搭了棚子在头顶,再用家里的被子做个门帘,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可倒回来想一想,就连王穿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很难。”她说。


    “刘宣抚更难,”小老头儿说,“刘宣抚麾下的大宋将士们,更难。”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场上后悔的人就更多。


    刘韐下令,每隔六个时辰,就让第一线的士兵退回来,将后面的轮换上去。


    那些退回到大阵中的士兵什么样的都有,有满脸满身是血需要包扎的,有四处找水喝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开始吃的。


    也有哭的。


    农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离家时,我妻追到路边来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书生也在那哭,“我死是为了皇□□,我没有什么遗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将我拉扯长大,我意气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也不知道这片水草丰茂的荒原上怎么就有了一块石头,他孤零零地坐在无数同袍之中,活着的,死去的,那些推搡过他,嘲笑过他,与他一同长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见了。


    “名将都要来这么一遭吗?”他叫住了路过他身边的岳飞。


    岳飞停下想了想,“我称不得什么名将。”


    “那你经历过吗?”


    岳飞点点头。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这时候就哭了。


    “你见过你身边那么多人战死,你也受得了吗?”他说,“你也太狠心了!”


    岳飞想了想,“这世上,你最敬爱谁?”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说,想想似乎还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敬爱长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虽没有郎君这样率直的性情,”岳飞说,“但天下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过如此。”


    “将军?”


    前面忽然有一阵躁动,岳飞就没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有人匆忙地抬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跑过去,他就忽然又大声哭起来。


    这也太难了!


    在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很难,哪怕是名将如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倒着活。


    他惊异于那位灵鹿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支骑兵!


    这样数量的一支骑兵,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拿出来,放河北义军在邯郸城下血流漂橹,所图难道就为此刻吗?


    完颜宗望的中军已经将宋军围在了湖边,准备慢慢地绞杀,后面的兵马只留下了不足万余,都是他压阵的精兵。


    但现在他立刻改变了方案:


    “宗弼!”


    “在!”


    “将后军轮换向前,令兀惹雏鹘室部迎击敌军突骑!”


    “是!”


    殿后的士兵听了一声令,便整队向前,穿过一层层的阵线,穿过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辽地汉儿敬畏的眼神。


    他们最后走到了接战的第一线上,对面那些新轮换上的宋兵见到了,就很诧异。


    有人高声挑衅,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些压阵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长刀,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的挑衅。


    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没看见对面有人在挑衅,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


    这是一场狩猎。


    他们可以慢慢围困绞杀猎物,这样省时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战速决的精妙技艺。


    这是一场盛会。


    现在它来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第247章


    开场仍然是顺遂的,甚至是惊艳的。


    金军轮换过来的士兵还没有准备完毕,这支河北突骑已经纵马到了面前。


    几千匹战马,几千个骑兵,突然之间冲过来,而对面没有拒马鹿角,只有铁甲长矛,战鼓轰鸣。


    马上的战士随着马下丘陵,一步步跑得越来越快,马背上的身影也就越来越近,直到他们浑身的寒光铺散在大地上,那些铁甲上的光,长枪上的光,连成了一片织网。


    这称得上疾风骤雨,因此兀惹雏鹘室部的士兵尽管训练有素,也还是被这一幕震撼到睁大了眼睛——这支突骑是真的悍不畏死吗?


    两军交锋,骑兵虽然冲击力巨大,但很少有用骑兵去撞对面阵线的打法,对战马的消耗是一方面,另一方来说,骑兵也是人,越是骑马时间日久,精熟于马战的老兵,越会在冲撞前感到畏惧。


    然后他们就会调转马头,将决死的冲撞自然改为再射一箭的袭扰。


    但这支骑兵,他们连袭扰射箭都不屑一顾了,压根就是笔直地冲下来!


    当马蹄高高抬起,就在头顶时,士兵们就应当将手中长矛插进马腹,而后马上的骑兵就会狠狠摔下马——可就连最老练的战士,也会在那一瞬间下意识逃开!


    马蹄踩了下来,战马冲进了阵线之中!


    前三排的血花立刻就飞上了半空。


    有人在马蹄下翻滚着,惨叫着,有战马被撞碎了腿骨,也在地上惨叫着。那被踩中了胸腔肚腹的人活是活不成的,可一时还不会死去,就只能满头满脸的冷汗,在那里喊人,不知道是喊同袍,喊都统,还是喊一句自己的娘亲;那被撞碎腿骨的战马就一边嘶鸣,一边将马头来回地转,想看一眼自己用尽生命保护的主人怎么样了,那是每日里给它擦洗清洁,同吃同睡的主人。


    自然金兵是等不来自己娘亲的,战马也等不到主人,这场战争太久了,战场太大了,他们就只能躺在那里,等它结束,或者等他们先结束。


    刘韐在中军搭起来的台子上四面看,忽然就说:“将围困董才的那一军撤开一个口子,放他们出去!”


    周围的幕僚们顷刻都吓了一跳,但刘韐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他们是不敢不从命的,只好就一起去看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没吱声,传令官就一溜烟地跑了。


    等传令官跑了,他才开口,“仲偃……”


    “是我无能,”刘韐说,“我围不住他。”


    “可我不曾听到什么战报。”


    刘韐简短地说,“也不必战报。”


    没有那么明晰的战报,说谁跑了,谁死了,谁冲进来了,甚至连伤亡人数都没那么清楚,因此宇文时中很难在军中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其他身边还有一群想要将他拉回到那个熟悉世界的人,那些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们说,“按理咱们该集中兵力,大破董才。”


    “刘仲偃必定是怕了,唉,他年岁已高,原不该受累。”


    “宣抚呀,这一仗若是败了,刘韐头上还有宣抚在,宣抚面见天使时,又当如何呀?”


    他们的喋喋不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老谋深算:若是此战不能胜,罪责不在宣抚,而在刘韐跋扈!


    只要确定了这个大方向,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呀!


    长公主来了!长公主来救我们了!我军还有数万人,宣抚贵重,可以先保着宣抚离开,毕竟宣抚就是抚镇河北的,定州不过一州之地,唉,唉,宣抚,您听我们说什么了嘛?赶紧的,您先表态,我们陪着您走——您扛着棺材冲锋那一遭还不够吗!


    宇文时中将这些话都听尽了,说:“是我的过错,我既将兵权交给仲偃,就不当再生疑虑。”


    那些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双怨怼的眼睛,跟着他在中军里走来走去,恨不得自己能倒戈到对面去,跟着那个降金的董才一起去到完颜宗望的身边。


    “咱们必要死在刘韐那老匹夫手中了。”有人小声,恨恨地说道。


    “我军疲惫不堪。”刘韐低声对宇文时中解释。


    董才岂不是更疲惫?宇文时中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没问出口。


    刘韐就又解释了一句,“他的兵士骁勇坚忍,远超我军,因此我怕他里应外合。”


    在长公主援兵已至,士气高昂之时?


    长公主骑在马上,努力向下看,可这片战场太大太远了,她怎么也看不到战场的全貌。


    李世辅不在身边,他是指挥官,必须要跟着一起冲下去,但她身边还有阿皮和王继业。


    这两个人就想办法,阿皮先说:“殿下可以骑在俺脖子上!”


    这话刚说出口,王继业就骑着马转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你当殿下还是稚童吗!”


    阿皮挠挠头,有些尴尬,“俺错了,殿下长大了啊。”


    长公主就在那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讲话,忽然说:“我能不能踩在马背上?”


    两个人都吓一跳,阿皮说,“俺做不到!”


    王继业说,“殿下不当冒此险啊!”


    他还能再说几句,但看到长公主眉目间的焦虑,那些话就悄悄藏起来,换了一个主意:“殿下,臣和阿皮骑在马上,左右护着殿下,如何?”


    理论上不大好,但赵鹿鸣现在顾不上理论,她轻轻点头,“就这么办。”


    有人扶着她,她自己小心踩着马鞍,她的视野就渐渐升起来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也能看见了,一整片的荒野与水泽,还有幽深宁静的大湖,她都看得见了。


    大湖的边际离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到了一些芝麻粒大的东西,在那湖上渐渐飘荡起来。


    赵鹿鸣眯了眯眼,又看向战场。


    那是一片红土地,不像她很早很早以前见过的,刮着寂寥风的高原,而是透着十分浓墨重彩的红土地,黑红相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里面跑来跑去。


    她就明了了,离得这样远,那一个个士兵都化作了红土地,在风里钻来钻去,只有旗帜鲜明,让她看得真切。


    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根据不同队伍的划分,上面还有不同颜色不同图案,但总归都镶了一圈白边;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同样根据不同部族不同建制也有各色图案,还有些旗帜飘着须须,离远了瞧着很像飘在空中的线头。


    她继续看。


    就在她的骑兵冲下去时,她看到外围一圈旗帜渐渐向内,最里面的旗帜退到中间,中间的又渐渐到外面去了,虽然是同时进行两个非常浩大繁复的军事命令,旗帜却走得井然有序。


    “完颜宗望真是个天生的将才,”她感慨了一句,“他要是愿意投奔大宋,多少蜀锦我都愿意卖给他,绝不让他配货。”


    王继业扶着她的手就轻轻摇晃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羡慕嫉妒恨,又闭了嘴。


    与此同时,宋军这边也在进行轮换,但没有这样复杂,只是里面的旗帜换到第一线,把第一线的换进来。


    但途中有了些骚乱,有旗帜晃来晃去,还有旗帜倒下了,又很快立起来。


    总归也换完了,但效率上就远不如金军。


    她皱了皱眉,“等这一仗打完,他们还要再练一练。”


    这话说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更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因为这一仗很难打完了。


    那些被完颜宗望换到第一线的士兵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装备,用什么武器,她都看不到,可她看得到那一面面大金的黑旗。


    黑旗在向前。


    黑旗向前,白旗刚开始是不退的,就在骑兵终于同金军白刃相接时,宋军的喊杀声也突然激烈起来。


    他们也有一腔血勇!


    他们也知道这是生死之战!


    于是接战的圆弧阵线上,白旗就摇晃得更厉害,她站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被摇晃,摇晃得厉害极了!


    在这一大片白旗摇晃之后,说不清是哪一面就倒下了。


    而后是第二面,第三面,在白旗倒下的地方,有黑旗迎着初冬的寒风,蒸腾在这片炽热的战场上,在它切开阵线后,黑旗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瞬间点燃了这张白纸。


    突然间有白旗如一道光,又扎进了那团黑火之中,将它逼退了一阵,于是在火焰里爆裂开许多的高声欢呼——


    “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


    阿皮听到远远传来的声音,就很激动,“果然是鹏举将军立了大功么?”


    她依旧登高望远,脸色没有半点的回转。


    “是呀,我有鹏举,”她说,“可他只有一人。”


    岳飞能拼命填补战线上的一条裂口,可黑旗太多了,他不能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完颜宗望的西路军。


    就如李世辅带队的骑兵也在拼命往里冲——可是那一圈从最外围进入第一线的黑旗,依旧在一步步向前,碰到它的白旗就一面面倒下。


    越来越多的白旗倒下,被黑旗碾过,那旗帜的差距,正是训练了半年的河北义军与完颜宗望麾下的女真亲军的差距。


    她的呼吸忽然停滞。


    “殿下?”王继业也意识到了战势的不利,“有敌骑向北聚拢……臣护殿下突围可好?”


    “不,”她说,“我必须在这片战场上,而且你不要慌,你看那里。”


    她伸出手指,王继业顺着那个方向去看,忽然眯了眯眼,“那是船?是浮桥?!这,这许多木筏!金军如何不曾提防?”


    “军神也有短板,”长公主说,“女真人就没打过水战。”


    第248章


    旗帜还在不停倒下,一面接一面,委顿在地,让远远观望的人心惊胆战。


    要是在旗下呢?


    那就不能细想了。


    数万宋军,并非每一个都着全甲,其中有不少是只穿了破旧的皮甲,甚至布甲就上战场的农民,当他们被轮换到最前线时,女真精锐就用短矛一个个去捅,那矛正好比宋军的手长,别说一丝伤,就是铠甲也不叫砍到一片。他们尤其精于怎么高效率地捅伤这些新兵,每一个敌人只要捅一下,不管是捅在躯体还是四肢,只要力道够用,保管叫他就滚倒在地上。然后女真人就可以踏步向前,继续去捅下一个。


    这说来就荒谬,怎么会有这样孱弱的士兵,四肢被伤到也会倒地不起,被后面涌上来的敌军一个个补刀杀死呢?


    可有活着回来的新兵就哭着说:“疼死个人哪!那一矛捅到俺肩上,俺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们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放倒了,浑然是没被女真人当做个人,更别提对手。


    这四面的白旗一起往里倒,刘韐就意识到对面一定是换了精兵上阵。


    “灵应军轮换向南,真定府兵向北,”刘韐说,“将那些新兵换下来!”


    传令官立刻就要走,可刘韐忽然又拦住了他。


    “有新兵溃退,打乱阵型,”这个小老头儿的脸被头盔投下的阴影挡住,瞧不清表情,“军法处置。”


    灵应军的一个小道士拎着刀子,指着前面闹哄哄的溃兵就问,“他们也是邪魔吗?”


    李俨死皱着眉,“军令如山!”


    “我认得他,”小道士说,“我还给他写过符,抓过他的赌。”


    这个辽人青年就被逼得没办法,大喊一声:“你还想不想回蜀中老家了?!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小道士被吓了一跳,可是他面前这位统制已经比他更快地冲了上去,连同灵应宫的大旗一起冲进了敌阵。


    那些灵应军的战士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去犹豫,他们也跟了上去。


    “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女真的军官就低了头,将地上的白旗捡起来,旗帜太多了,他捡都捡不完,身边的老兵已经极其熟练地将短矛收起,将背后的盾牌取下,另一只手提着骨朵。


    骨朵四尺多长,一端铸圆铁球,上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锥刺,铁球是实心的,握在手中就颇为沉重,另一端是木柄,已经被握得光滑明净,有些就缠了线绳,省得脱手。


    当灵应军的士兵向前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就是这一柄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在胸甲上,霎时就将胸甲、胸腔、胸骨,一起砸了个凹陷进去的坑,连痛呼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轻飘飘就仰天倒下去了。


    女真人又向前一步,两只冰冷的眼睛看了李俨一眼,又向李俨身后看去。


    李俨就忽然觉得河北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知道身后护着的是灵应军的旗。


    可灵应军尚能支撑一二,真定府兵就渐渐撑不住,开始往后退了。


    退一步,后面的士兵也要退一步,再退一步,包围圈就缩小了一圈,退到第三步,后面已经有人喊,“拔不出刀了!”


    可前面的还要往后退,控制不住地往后退,这些刀子上还沾着逃兵血的大宋正规军,对着黑旗就止不住地往后退。


    忽然身后有极凄厉的声音:“发赏!发赏!只要奋勇杀敌,赏万钱!”


    有人听了就眼睛一亮,往前上了一步。


    同袍此时往后又退了一步,正好就将他扔在了金山银山的面前,可他还来不及向那梦一样的犒赏伸出手,那金山反而伸出了两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头颅。


    金山张开了嘴,血就溅到了后退的宋兵身上。


    忽然有人涕泪横流地嚎叫出声,拔刀飞快将身边的人砍开,奔着后面就要冲撞出一条血路——可身后哪有什么路呢?


    身后只有一样惶恐的人。


    有不信道的人就喊,“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有信道的人也喊,“哪有神仙会来救咱们!”


    四面八方都是如此,刘韐的脸色就越来越白,那黑旗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忽然在东面的湖边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围着宇文时中,喋喋不休求他突围的老鼠就一起转过头。


    连刘韐也问:“何事喧哗?”


    他们三面被围,一面临水,刚刚将董才的前军放走,现在还能有何事?


    可一个军官分开亲军跑进来,“有人泅水而至!”


    女人家只穿着轻薄的中衣,泅水而来,身上已经湿漉漉的,落在这一群宣抚司的老鼠们眼里,原是很不成体统的。


    但现在大难当头,谁也顾不上体统了,都问:


    “你是何人!”


    “从何而来!”


    “有援军否?”


    “能将我们救出去吗?”


    “快说!快说!”


    一群人盯着她一个,只有宇文时中让亲兵脱了他铠甲外的罩袍递过去,“灵应宫何人送你至此?有何信至?”


    这女道站在十月的寒风中,就忍不住瑟瑟发抖,现在裹着罩袍,总算一口气能喘匀了。


    “无量万寿帝君,”她说,“是王穿云王祭酒送我来的。”


    她一边呼气,一边取了印鉴请他们验看时,有鲜血从她的腿间流下,立刻就有人又挤眉弄眼,落在宇文时中眼里,就问:


    “道长一路辛苦,可有不适?”


    她点点头,“水很浑,我受了些伤,但我得先将祭酒的口信传给你们。”


    那些挤眉弄眼,皱眉咳嗽,认为她很不成体统的人,忽然又都不出声了。


    水自然是很浑的。


    这水下淹着几百个,甚至可能更多个金军士兵,他们的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次挣扎的努力,都藏在水面下了。


    这附近的湖水极其浑浊,从水面往下看去像是红彤彤,从湖底游过去则是黑漆漆。


    可又不完全是黑漆漆,因为在黑红色的血水下还藏着许多具铠甲,许多根长矛。


    它们已经不属于生者的世界,可沉重的铠甲又将它们牢牢固定住,不许他们随波逐流,于是它们就只能成为水下坟场的一部分,将手里紧握的长矛向天,有人游过,自然遍体鳞伤。


    “我是不要紧的,”她说,“你们只要知道,入夜时浮桥就会搭好,你们好好安排撤兵的顺序就是。”


    她这样说着话的时候,身上的血一股接着一股,渐渐洇出了罩袍。


    可那些人都不去看她了,所有人都看向了宇文时中,又赶紧去看刘韐。


    董才终于算是被送到了完颜宗望面前,他也是浑身的血,连甲都已经烂了两副,还是穿着身边亲兵的甲,一路被抬过来的,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完颜宗望见到他,就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连佛珠被血染污了也没有注意到。


    “好男儿!好男儿!”他紧紧地握着董才的手,“我的女真兄弟也比不过你的骁勇,你是我的兄弟!”


    这个血糊着头的人说不出一句话了,完颜宗望就又说:“从今日起,你的父母就如我的父母,你的儿女就如我的儿女,你妻就是我的亲姊妹,我将这话立于佛祖前,立于万军之前。”


    他说完这句话,又静了一会儿,就说:“佛祖已经带他走了。”


    周围起了很小声的啜泣,有亲兵上前一步说:“小人将完颜才将军抬走吧?”


    “先不要抬走,”完颜宗望望着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怎么也涌不完的脑袋说,“你是他的亲兵?”


    “是,小人自幼在董家……”


    “那你也是宋人了?”


    对面的声音就更小了些,“是,小人……”


    “大声些!”完颜宗望喊道,“此战结束后,我要你们挑走第一份儿的战利品,要你们给全军看一看!只要为大金流过血,你们就是大金百姓的英雄!当受最好的奖赏!”


    他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有人用长矛柄用力地敲击着地面,甚至就连那些契丹人,也又一次感到自己被拉扯回来些——


    “大金!大金!”


    刘韐说:“我率军抵挡金寇,断后放火,宇文宣抚,撤兵之事,该由宣抚决断。”


    挡是挡不住的,长公主带着骑兵冲过来,也只是给了些缓冲的时机,让金军没有全力压上,只要能熬过这一天,夜里就有浮桥将这数万大军赶紧撤走。


    听起来就很好,可该怎么撤呢?


    宇文时中是个很精于庶务的,立刻就想到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比如说编组,必须将伤兵和强壮者编在一组内,可以背着扛着走,每队还要安排一个会水的,有人落水就得有人救,每队要是有人落下了,必须全队都被打军棍,不能轻饶。


    除此之外,他们上桥的顺序还需要——


    “宣抚,凭什么呀!”有人已经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袖子。


    “咱们可是京官!是在天子脚下待过,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男儿!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若是有个差池闪失,对殿下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宣抚,宣抚宣抚宣抚……”


    “那些贼配军死就死了,狗一般的人,岂能让他们越过咱们!”


    宇文时中就吃惊地看着他们,又惊又怒,又惊又惧。


    “你们,”他说,“不……你我也配与将士们同列么?”


    第249章


    宇文时中的震惊并不是假的。


    他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进士出身,他一家子都在东华门外唱过名,是文官里的文官,按说他应该很了解他的同僚——他确实也挺了解他们的。


    比如说这位勾当公事是哪一年的进士,座师是谁,这一派主战还是主和;那位机宜文字性情是豪爽还是沉稳,平日的文笔如何,又写出了哪几篇大家还传唱了两天的边塞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其实都很像样,尤其是在前阵子宋军连战连胜,高歌猛进时,他们每一个都是慷慨激昂的主战派,每一个都要带吴钩,收燕云,直上凌烟阁,搏一个万户侯来。


    酒宴上有妩媚柔婉的歌女,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喊,“要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咱们虽为书生,掷笔从戎,岂无满腹兵,浑身胆,那般武夫如何能与咱们相提并论!”


    宇文时中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主战派,每一张嘴里都喊着要效仿班超马援,马革裹尸而还,立下千秋不世的英名——他们偏都是一等一的做题家,酒兴一高,这话就能说得文采斐然,句句都说到了宇文宣抚的心里去。


    其实原也不能怪他们,朝廷上下那么多枢密、宰执、相公、学士,除了耿南仲李邦彦这种名声一时救不得的,各个儿都忠心,各个儿都这般节烈。


    可直到他们被围在唐县的大泽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被铁骨朵打过的模样,他们就像是也被铁骨朵打了似的,那酒醒了,胆气与文采自然也就不翼而飞了。


    宇文时中这才恍然大悟。


    “试玉要烧三日满,白乐天诚不我欺啊。”


    那些人白净的脸就是一红,还想要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气去继续劝一劝时,宇文时中已经走开了。


    刘韐此时就将岳飞喊了回来。


    “鹏举身边还有几人?”


    “尚有百余。”岳飞说。


    各军各营的一线指挥官都很狼狈,岳飞也不能幸免,他那身精细绚烂的铠甲就是明证,双肩前扣已经被撕扯掉了,护颈的皮甲就不翼而飞,右臂的鳞甲片被削掉了一半,前胸后背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坑和洞,可到底还是护住了他,只有脸上被金人的长刀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半脸。


    刘韐原本应该喊他坐下歇一歇,任何一个士兵伤到这个程度都有资格坐下包扎一番,但这位老帅还是硬下心肠:


    “能支撑到今夜么?”


    岳飞低头想了一会儿,“须得李世辅成全。”


    李世辅刚刚结束了一轮冲锋,换了一匹备马,正领着他那并不算非常熟稔的骑兵跑回到丘陵上,进行休整、换马、重整阵型的流程。这项程序他是反复教导过新兵的,但今天战场实操效果就没那么好。


    也就回来了两千人,剩下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回来的两千人也抹眼泪,“没想到这么艰难!”


    他们当初学骑马与砍杀时,都笃定起点是安全的大本营,终点是火力全开的战场,至于途中,途中就应该是无人区啊。


    李世辅就骂:想屁吃!除了你大宋没骑兵之外,放眼天下哪个国家没骑兵啊?是西夏没马还是吐蕃没马,现在你们居然以为金人就没马了,人家怎么可能不追上来!


    金人那些骑兵眼光是很老辣的,一看到这边的骑兵直愣愣往前冲,冲过去之后不会用铁斧之类的双手兵刃,立刻就掂出了这群骑马步兵的份量。


    完颜宗望一下令,他们立刻就冲过来,准备连人带马一波带走,一起笑纳。


    金军骑兵冲过来时,这边就有大宋的骑兵撒丫子逃了,河北这么大,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更多的骑兵还算撑住了,都是这大半年以来神霄派思想教育课选出的标兵,为了大宋或是为了钱,就没逃,而是按令旗和号角而动,跑回了丘陵上。


    就在金军的战马也开始爬坡时,山上留守的骑兵冲下来了!


    这一群就是辛兴宗的捷胜军,以及李世辅的党项部曲,加在一起六七百骑,数量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口气就给女真骑兵冲垮,顺带给他们那位领兵的猛安一枪戳在马下。


    现在女真骑兵也退了回去,第二波互冲还没到来,李世辅就得以回到长公主身边,喘一口气。


    “咱们还是小觑了女真人。”辛兴宗说。


    “殿下已是神机妙算,”李世辅道,“新兵总要操练这一遭。”


    说话时远处有骑兵又慢慢地跑回来,讪讪地去寻自己这一队的队长,然后被队长劈头盖脸用马鞭抽。


    “俺真是跑蒙了!”那个骑兵哭喊道,“俺不是有意跑出那么远的!”


    长公主骑马过去了,王继业和阿皮还是跟在她身后,看她说了几句话,劝住了那个暴怒的队长,又温声安抚了这个骑兵。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围在她身边,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誓师大会般的雷鸣。


    “愿为殿下效死!”


    辛兴宗将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李世辅说,“女真军坚忍,这一仗是只能撤了。”


    “殿下真心待士,才有如此忠心以报。”李世辅感慨。


    他面前这个看着很鲁直,但实际上并不鲁直的捷胜军将领就只好也接了话:“俺也这么想,能跟着殿下,是俺们的福分。”


    听了这话的李世辅就很满意,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金人骑兵第二轮的冲击又开始了,这一次换了个骑将。


    “不是刚戳死一个!”辛兴宗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叫身边人给他换一把趁手的斧子,“狗贼又赶来送死!”


    李世辅的眼睛就眯起来了,“慎之!慎之!这回却不同!”


    对面的骑兵在冲锋前是排开的,但其中十几骑明显是围在一个人左右,那人离远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铠甲有何异处,只能远远看到他身后的旗帜同之前那个猛安很不一样。


    那旗也是黑色的底子,上面却像有一道金线划过,李世辅在翠崖谷见过那样的旗,立刻说:“那是宗室用的旗!这一次是来了个真完颜!”


    辛兴宗拎着斧子在手里掂一掂,“送上前线的贵人?岂不是好!老子正要谋一个这样的功劳!”


    就在对面向他们而来时,丘陵上的号角再一次被吹响了。


    那个人被一群骑兵围在中间,显见着是身份贵重的宗室,贵重的宗室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加入战斗。


    不轻易加入战斗,哪来的战斗经验呢?


    辛兴宗是个宋人,这样想是一点都不错的,他这辈子唯一见到跑出来的宗室就只有长公主一人,可长公主毕竟是位公主,若是个亲王,那岂不是更要前呼后拥,更不可能亲临战阵了——


    所以那就是一个活着的战功,只要他俯冲时的马儿跑得快些!快些!趁那些亲卫来不及!


    他的战马的确是很快的,可就在他从丘陵往下冲时,对面那人也跑起来了。


    黑底大旗上的金光渐渐就长出了狗头和龙爪,变成了一只女真皇室特有的狗头龙,照应着旗下向他而来的年轻将军,马不停蹄。


    辛兴宗心里就有了一丝的阴影,觉得自己冲得有些快了,也有些莽撞了。


    可他心里还有更多的事在搅着,比如童帅的暗示,比如长公主的未来,比如他一定要立下许多许多的功劳,将来若是长公主更进一步,他这算从龙之功,若是没进那一步,他有这些功劳也足可保命——


    这些搅着他的心事也只在心头上停留那么一瞬,只一瞬,他已经跑出去很远,离女真人也很近了。


    他将头俯在马头上,躲过了对面的几箭,他很有经验,甚至让马儿也避开了那十几个亲卫射出的快箭,他身侧也有亲兵,两军接战之时,他抡起大斧,暴喝一声,顷刻间就将一个女真人砍下马去!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的斧子拉出一道道血光,可他的战马比那血光更快!他像一支箭一样,在女真骑兵织就的密网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是只有他这样的老将才做得到的事!哈哈!这一仗后,李世辅难道还能在他前面吗!


    他心中那么多算计,连对面那个女真贵人再跑几步会到他面前都算得清楚,而骑在马上,耳旁呼啸过带着血腥的风又让他的信心更加充足,更加膨胀。


    那个姓完颜的骑将终于从黑旗下跃马而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出乎意料,那个年轻的武将在兜面大斧高高举起时,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缰绳,战马就向旁边躲闪了一步——只有那一步,还够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铁骨朵,狠狠砸在辛兴宗的胸甲上!


    这个宋将就从马上飞起来了,飞进了女真骑兵之中,溅起了一阵残暴而嘹亮的欢呼声。


    但完颜宗弼压根没有听到,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一个捷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丘陵上的灵鹿大旗,以及旗帜下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她一直站在光里,站在画上,站在许多美丽少女的身后,冷漠地俯视着他。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丘陵上。


    说来有点巧,岳飞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冲进战场的。


    第250章


    那一瞬间,完颜宗弼愣住了。


    这算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虽然年轻,但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十几岁时就跟着父兄一起征战沙场,至今已有十年,因此在马上冲锋作战时应有什么样的警惕,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见过眼前的这一幕,这对他而言的确是太过惊骇了。


    骑马的贵女在大宋少不少见他不知道,但在北国并不稀奇,尤其是在辽金战争中,他见到许多契丹人的公主骑在马上,随辽主的大部队一起奔逃,那些女子的骑术其实相当不错,不逊于男儿。


    可她们都长了一张惊慌的脸呀!她们的骑术只是用来太平岁月里狩猎或是打马球,从不用在沙场上,契丹人的规矩就是这样,她们认了这规矩,于是就算骑上了马,在女真人眼里,也只是美丽的猎物而已。


    大宋的贵女据说所受繁文缛节的束缚是更胜一筹的,她们都深居闺中,皮肤有着终年不见天日的象牙色,静得如同一尊尊雕像,让人可以膜拜,可以赏玩,可以小心翼翼地收藏——灵鹿公主是贵女中身份最尊贵之人,那就理应比她们更美丽,更贞静。


    虽说有些人说,灵鹿公主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可女真人听了总有些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呢?


    她知道战场上刮什么风,吹来什么味儿,土地里浸润着什么东西,以及战马多快就能冲到她面前吗?


    她是个统帅,可她只应该是个名义上的统帅,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狸大氅,在下雪天登上城楼,幽静而哀愁地注视着她的将士们远去的方向,并且将眼帘抬起,默默祝祷上天。


    而眼前呢?


    从丘陵向下,有人倒在枯草里,有人被马蹄踩烂了肚腹,有人已经化作了腥臭的泥,将一腔热血潺潺地汇聚成溪流,蜿蜒在这片战场上。


    那倒下的尸体里有宋人,也有女真人,有些尚未死尽,有些还在呻·吟,这样的战场,她怎么会在这样的战场上,她怎么会穿着铠甲,骑在马上,那样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地注视着他呢!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懵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那个幻想中藏在层层珠帘后,如明月一般清冷的少女才应该是她。


    可他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后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注视着她那冷酷而美丽的脸,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她。


    就像辛兴宗只短暂地出了个神,完颜宗弼也是一样。


    他忘记了在马上冲锋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忘记了要将身体俯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在他心中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目标,因此走神了这么一瞬而已——


    可凭什么辛兴宗就要为自己的走神付出代价,他这位金国四郎君就不需要呢?


    有激昂呼喝的马蹄声在四周奔驰而过,战场原本就是极嘈杂的,可完颜宗弼的潜意识还是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他的后侧方,有锐器破开空气,正追他而来!


    他的汗毛一瞬间都竖起来了,他忙忙地想要将上半身俯下,躲开那一箭。


    可他就是没躲开,那一股大力扎在他的腰间,砸在他厚重的铁甲上,不像一支箭,倒像一柄锤,砸得他两手松了铁骨朵和缰绳,顺着这股大力就栽下了马。


    成了!


    这乱作一团的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两边,一个完颜郎君摔下马,身边亲卫立刻将他死死围住,有人跳下马去救,有人吹起了号角,前面还在冲锋的女真人勒住缰绳,硬生生调转马头:风紧扯呼!女真士兵要说谋军功,得奖赏比宋人更快更多,可军纪也更严更厉呀!从来都是某一队的领队若死,军旗若失,这一队就都要被送到下面跟他认错去,那要是完颜宗弼死了,受他统领的这两猛安骑兵怎么着?


    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得吓尿!


    女真人也是人,打仗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完颜宗弼一落马,谁还有心继续往前冲啊!赶紧回来看看小郎君是死是活吧!活着固然好,保他回中军去顺顺毛,死了的话大家也得赶紧想想给自己老娘媳妇带个什么话呀!


    要说就是女真人军纪严明,就算主将落马了,还能硬撑着没有四散奔逃,但斗志是肯定顾不上了,于是那个射了一箭的宋人骑将就得以一骑绝尘,马蹄溅起一地的血花,飞奔到丘陵上。


    “小岳将军!”这是那些普通的新手骑兵,就很高兴,“你立了大功呀!”


    “酸馅儿将军!”这是那些捷胜军的骑兵,就带着哭腔,“你替我们辛将军报了仇呀!”


    “鹏举!”这个是端坐在马上的灵鹿公主,她比前两者还要更激动些,“我就知道你天克金兀术!”


    岳飞刚准备抱拳,听了这话就一愣,“什么叫天克?”


    “天克”不是一个很容易解释的词,但长公主总有一套说辞,“这是经书里所载。”


    岳飞就明白了,暗暗地记下来,还有长公主一些其他的措辞,比如说血神、氪金、摇香菇,都是长公主修真得以窥得的天道一隙。


    当然眼下这些神秘的东西解决不了完颜宗望,那就还是要进行一个短暂交流,将包围圈内外情况都讲一讲。


    “这原是我的错。”长公主听完王穿云和定州百姓的筹备,就这么说了一句。


    正在拧开水囊,准备递给她的李世辅听了就一愣,“殿下神机妙算,何错之有?”


    “我今日临阵,原想着出其不意,内外合力,能不能击败完颜宗望。”她说,“我想不到完颜宗望治军之高明,远在我之上。”


    几个人就都明白了,李世辅就问:


    “殿下是想,若只将这支突骑做骑兵,原该明日清晨再来?”


    她接过水囊,就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是很不愉快的,她想,就算没有金手指,她也合盖有些运道,顺风顺水,百战百胜才好,怎么筹备了这么久的一场战争,到今日还是这样狼狈艰难呢?


    但岳飞忽然开口了:“臣斗胆,在臣眼中,殿下行事已有名将之风。”


    她捧着那水囊,就愣愣地看着他,“鹏举也会讲恭维话了。”


    岳飞就笑了,“殿下出奇兵求胜之前,已定下以浮舟木筏结连撤兵的计谋,未雨绸缪,已立于不败之地,殿下有此智谋,远胜沙场宿将。”


    她捧着水囊,喝了一口,那些干涸而枯热的愤怒与焦虑就渐渐下去了,可叫这一群人围着看她,脸上的神情是一点儿也没变,仍然是镇定,带了些微的笑意。


    “还不知穿云那边如何,我心中悬着,鹏举千万别夸早了。”


    “金寇逼迫得紧,”王继业说,“若浮桥到了湖中心,他们必察觉。”


    几个人就都不吭声,低着头想主意。


    忽然长公主抬起头,轻轻地说:“鹏举,你觉得那个金寇死了吗?”


    “臣虽用了灵应弓,到底马上开不得三石,他又着铁甲,”岳飞说,“依臣看来,虽受重伤,却也未必就死。”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那咱们得想个办法。”


    太阳渐渐向西而去,晚风就变得冷硬了。


    捷胜军的士兵将辛兴宗的尸体抢回来时,在金军中军的车马辎重间,搭起了帐篷,有汉人医师在忙着进进出出,时不时端出一盆血水去。


    完颜宗望是没有进帐篷去看的,他仍然骑在马上,精明而警惕地注视着整个战场,但他手中的佛珠数得比旁日快了许多,甚至就在一个医官从他身边跑过时,喊住了他。


    “宗弼如何了?”


    “还看不出,”医官很小心地说,“吐了些血,若是能静卧一夜……”


    完颜宗望点点头,“我原本也想着今夜歇一歇的。”


    但完颜宗望的希望就落空了。


    因为将要入夜时,宋军阵营里忽然传来了极激昂的战鼓,一声接一声,那里面还有些他甚至没听过的乐器声,穿透力又强又刺耳。


    又过一阵,吹吹打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声音啊?”那些金军士兵就很吃惊地交头接耳,互相打听。


    “好像是道士做法事,”有辽地的汉人士兵就解释,“死了人就吹这个!”


    确实死了人,这战场上没死一万也死了八千,满地都是,从地面上到水底下,几里十几里,积尸盈野,一点不错。


    可做法事为什么要夜里做呢?女真人就骂:有病吧!


    这话传到完颜宗望这儿,菩萨太子就差点扯断一条佛珠。


    “下作手段,”他说,“后撤三里,依旧将泽地三面出口围住,看哪一路神仙能救得他们。”


    在完颜宗望心里,救肯定是救不得的,因为整个河北再也找不出一支野战能胜过他的兵马——这一点赵鹿鸣是服气的。


    可话说回来,要救下这两万多的河北军,也用不着非得钻进他的包围圈里去啊!


    等入了夜,宋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火把就飘来飘去,和着道士们吹吹打打的拍子一起,远看跟鬼火似的,女真人也不屑去细看他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有火把渐渐就连成了一条线,从及远处渐渐地过来了。


    还有那许多的男男女女,扛着木板,拎着绳索,提着一捆捆的枝条,正踩着湖水而来!


    王穿云站在一条小舟上,摇摇晃晃地向着后面赶过来的妇人伸手:


    “快些,快些,咱们只有一晚的时间!”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