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静悄悄的夜,初冬就是这样静,草虫已经消匿无踪,只要风一停,整片荒野静得好像都已经沉沉睡去。
完颜宗弼就是在这样的深夜突然醒过来的。
当初在哥哥面前夸下的也不完全是海口,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壮的青年,即使受了灵应弓一箭,从马上摔下来,也能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当然,就算他是一头熊,受这一击一定也是很难受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想动一动,可只要一动,就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着发出了一声痛呼。
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完颜宗弼就吃力地睁开了眼。
光线很昏暗,唯一一盏灯被榻前的人挡住了,于是他只能看到那人的轮廓。帐篷里倒是很暖和,带着一股草药和檀香味儿,连身上盖着的毯子也带着这股味道。
“你怎么样?”那人一说话,宗弼就将他认出来了。
“兄长,我无甚大碍,现在是何时了?”
“丑时快过了,”完颜宗望说,“你中了一箭,是河北军中那个叫岳飞的伤了你,好在菩萨保佑。”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提到“岳飞”时眼帘动了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战场厮杀,岂有不受伤的?”完颜宗弼说,“他也不算无名小卒,待我伤好了……”
“待哥哥将刘韐这几万人围杀干净,”完颜宗望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完颜宗弼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此时已经有医官进了帐,为他看伤,又将不停熬着的汤药送来给他喝。
他刚醒过来,昏昏沉沉的接过碗就喝,兄长就坐在那不做声地看他,待他终于喝完了,完颜宗望起身:“我还要去处置军务,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是。”
刚刚提到刘韐,现在又提到军务,完颜宗弼终于又将忘掉的事记起来了:“兄长,为何营中一片寂静,听不见厮杀声?”
他这兄长手里数着佛珠,“宋人故弄玄虚,他们不知你生死,在军中吹吹打打,故意要搅扰你心神,我厌恶他们手段下作,因此后退三里,将三面守好下寨,方便你疗伤。”
“三面下寨,”完颜宗弼愣愣地重复一遍,“夫将兵者,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
完颜宗望站在那原准备要走,现在想想,伸手摸了一把弟弟光秃秃的脑门儿,“你摔傻了不成?在这里背什么兵书?”
“兄长退后下寨,他们白日里敌不过咱们,守又守不住,夜里既不来袭营,也不闻四面逃走之声,”完颜宗弼说,“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一出,连他哥也跟着一起纳闷。
“白日里我曾见他们的统帅宇文时中抬棺冲阵,”完颜宗望说,“难道是那般书生内讧?”
兄弟俩深夜里就在那琢磨,实在琢磨不出宋军这个夜里在干什么,斥候也时不时过去望望,都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那能干什么呢?
等死呗?
女真人就想不到,这个夜里宋军简直是忙死了。
小老头儿是个很精于庶务的人,心很细,指挥民夫,调度材料,都是极其麻烦的大活,比如说木头扎成木排需要绳索固定,再由绳索结连,下水前不仅得确定绳索足够结实,木排的浮力还得足够强大,踩上去不能左右摇晃,尤其不能给人晃进水里去,最后,这浮桥入夜前不能铺,铺了人家金军斥候看到就要预警,入夜后必须迅速铺好,因为一夜要走两万多人,这还没算上车马辎重呢!
王穿云带着民夫和民妇们在前面干苦力,小老头儿在后面不停地指挥,让人往前运木排,浮桥不够宽,就用小船往前送,就这么飞快地铺了一里多地的浮桥——
“木头不够用了!”
“将马车砸了,拆了板子过来。”小老头儿说。
“有人落水了!”
“打发人过去捞,将落水的那块板子重新再捆一道。”
“前面将要临近岸边,见到了许多火光,”监工带上了哭音,“小人们不敢再往前,木排笨重,下水怕声响太大,引起金寇警觉,坏了将士们的大事呀!”
“慌什么?”王穿云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小船?划过来,用绳索连了!”
那一艘艘小船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就跺脚,“快些!再快些呀!”
一旁的同伴赶紧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一群人就眼巴巴地望着火光里被簇拥到岸边的两位宣抚使和宣抚副使。
“诸公欲先行否?”宇文时中看了他们一眼。
聪明的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捱过一顿好骂的他们,现在突然又都不急了。
“我等皆听两位宣抚号令,”其中一个特别聪明的行了一礼,又直起身,挺一挺胸,正气凛然:“与宣抚共进退就是!”
其他人在摇摇晃晃的火光里,偷偷伸出大拇指:两位相公走不走呀?你们要走,我们就跟上,我们不贪生怕死,我们只是紧跟领导脚步,这总没毛病吧?
“先抬伤兵过来。”宇文时中说。
宣抚司的文官们就傻了眼,那个聪明又凛然的眼睛里一片愤怒的火光:“宣抚!”
宣抚你有病吧!不是你那人设怎么穿身上脱不下来了?!那伤兵什么出身都有,要是个军官也就罢了,还有一大群连贼配军都算不上的农夫,狗都不如的贱命,凭什么他们先走啊?!
“我虽愚钝,少时也曾受教于大儒,苦读诗书几十年,却不知究竟何为‘善养士卒’,而今亲见长公主养兵,才知不过‘恩义’二字。”
宇文时中立于岸边,火光映照着水下的坟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丛丛的将士官兵,那些穿着精良,不惯着甲的,铠甲残破,伤痕累累的,还有那些双眼因为熬了数夜而变得赤红,梦游一般摇摇晃晃看着他的。
“我虽不知兵,但我知只要我不负将士,大宋不负将士,”宇文时中说,“将士们也绝不会负了大宋。”
最后一艘小船终于靠在了岸边,船上的人就很吃惊:“快些,快些!啊呀!怎么是个被抬上来的!”
文官们咬着牙,愤怒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就生出极狠毒,极阴暗的想法。
要是自己上不得桥,那这桥留着有什么用?
要是自己在乱军中活不下来,那这大军撤回真定又有什么用?
要是士兵哗变就好了,哗变,营啸,一拥而上,看他宇文时中如何收场!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就轻轻地说出来。
“左右将士竟也由得宣抚意气用事,无人劝阻,恐生事端呀。”
听的人左右看看,忽然后退一步,不声不响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袍袖。
看啊,看啊,看那些按队等待上桥的贼配军,那些出身低贱,不曾受过圣贤书,也不曾学过大道理,卑鄙贪婪,阵前讨赏的蠢驴,他们也嫉妒得快要疯狂,愤怒得马上就要拔剑吗?
根本没有。
他们看到自己受伤的同袍兄弟被背着、扛着、抬着上了浮桥,就忽然将脏兮兮,被血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去擦眼睛,擦完之后又看,看过之后又擦,越擦越频,直到有人止不住地小声哭出来。
哭个什么呢?
文官们想不明白,他们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黎明时第一缕晨光照在这片荒原上,完颜宗弼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他哥的帐篷。
“我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完颜宗望这一夜睡得倒是很安稳,他弟弟捡回一条命,他连续打了几天的大战,反正胜负已分,是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现在他只养精蓄锐了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人就黑着脸坐在榻上,看他不省心的弟弟。
“卯时未至,你不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灵鹿公主性情狡黠,”他说,“她是一定不甘心这支兵马被咱们剿灭的。”
“嗯,”完颜宗望说,“她连马上拉不开弓,射不出箭的骑兵都送来了,恐怕就算心有不甘,也没什么用。”
“她会不会还有些别的计谋。”
兄弟俩对视,哥哥说:“你也知道粘罕叔父的战况,宋人就算有援军,也送不来河北。”
“不是援军,”他说,“别的什么计谋。”
他哥的起床气就更重了些,“这唐县大泽三面被咱们死围,一面临水!除非她使五鬼搬运,将这数万人一夜之间搬空!”
要说完颜宗望平时面容圆润可亲,被军中称为菩萨太子,却并不是个没威严没手段的人,无论是斩首自家贪污军粮的侄子,还是虐杀不肯服软的宋臣,他都有决断与狠劲。
但对上愚蠢的弟弟,就很无奈,“算了,我再派一队斥候,就近查看可好?”
斥候回来的时候,营中已经给两位郎君送来了早餐,其中有朴素的麦饭,也有熬得热气腾腾的肉粥,这是特地给伤兵开的小灶,两个人正在那不做声地吃,帐帘突然就被掀开了。
那个斥候很惊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崩溃感:
“宋,宋人跑了!”
两位郎君都不约而同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你说清楚!”
“跑啦!”他哭叫道,“几万人,跑光啦!”
“啪!”地一声!
完颜宗望把碗扣在了案几上!
第252章
宗望静坐了一会儿,有隐隐的青筋在他太阳穴上跳动。
但只跳了几下,就又顺服地埋回了那皮肤下面。
他没有把空碗拿在手里,有条不紊地将那些麦饭又扫了回去,而是站起身:
“大军一刻后开拔,向西南疾行,路上不必造饭,吃些干粮。”
跟在后面急匆匆进来的参军们就很吃惊:“元帅何意?”
“我先不去计较他们怎么逃的,管他们是钻地还是飞天,总要窜进真定城去,”完颜宗望的思路极其清晰,“他们逃,我们追就是。”
他一边下达军令,一边让奴仆为他取来铠甲,又有功曹和辎重官挨个被叫起来,要进来说一说那些需要装车的笨重东西是不是都能按时启程,还是需要一支殿后的护卫军,中军帐里就一片闹哄哄的,十七八个人里里外外都在排队等着完颜宗望点过头,再开始运作这架战争机器上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但完颜宗望还是在这一片杂乱中准确地找到了他愚蠢的弟弟:“宗弼!你伤还没好,谁准你出去!”
完颜宗弼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听了他哥高声的申斥,往外挪动的步伐就更快了:“我总得去战场看看!看他们究竟怎么飞出去的!不然我死不了心!”
哥哥的威胁对全军都很有震慑力,但完颜宗弼不在乎,他哥既然没用军令叫他回来,那就是完颜宗望自己也很迷惑,很想知道这超自然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就算完颜宗望是个唯心主义者,这世界也不能太不公平,光对敌人开放唯心模式是不是?
完颜宗弼坐在马车上,先让马夫带着自己在外围转了一圈。
“没有车辙的痕迹,”他说,“不应该呀。”
要说金军的哨探就睁眼瞎了,夜里最黑的时候,宋人给牛马都捂上嘴,拉着马车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可先不提金军的哨探斥候全部瞎眼的概率,就说这几万号人跟着车马出去,这车辙得多显眼——这片荒原就在水泽旁,现在水还没结冰呢!土地没那么硬!
他转了一圈,又问问跟在身边的骑兵,“你们也都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骑兵们说,“不是从咱们这三路走的。”
完颜宗弼就说:“古怪。”
那再看看战场。
战场一片狼藉。
宋军也会构筑防御工事,工匠、民夫、甚至是后排的士兵,都会迅速刨土筑成一道道的矮墙哪怕只有半身高,在这土墙后面的下半身它也是安全的对不对?要是战场上原有村庄,那可就更方便了呀!几万号人都挤在这方圆几里地,难免就一脚深一脚浅,脚下可能是刨土挖出的坑,不小心里面还有一根长矛等着;脚下还可能是一截断墙,被尸体盖住了,一不留神踩上去,就可能扭到脚;脚下还可能是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有锋刃向天,像是诉说故主那一腔不平之气,别说踩上去,就是裤腿刮到,也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完颜宗弼凭自己是走不过去的,但他是大金的郎君,自有几个强壮的战奴轮流背着他,从战场北边艰难跋涉到南边,战奴们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张口呼吸,张了口,这浓烈到粘稠的血腥气就一股脑地往嘴巴里钻,咽下去一肚子都是腐血味儿。
这么在战场上转悠,看看宋军都剩下些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就问:
“车马都带走了?”
“没带走,”留后清点计算战利品的女真人说,“许多都扔在湖里了。”
完颜宗弼皱眉,“背我去看看。”
一到了湖边,他还没吱声,几个战奴就“哇!”了一声。
这湖太壮观了。
一夜之间,宋军好像把自己所有的辎重都推进水里了,湖面上到处都是木头碎片,有车辕、车轮、劈碎的板子。有些猪羊牛马,已经泡了一夜,就从水里浮上来了,还有些继续沉在湖水下,和水下的坟场一起,将湖水搅得清澈又浑浊,散发着比岸上更难闻的气味。
那个负责记录战利品的小官走过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风。
“宋人气性倒也大,”小官笑着说,“这些肮脏东西,不值郎君驻足。”
几个战奴就小心附和,“早晨冷,郎君伤势未愈,不该来看这些。”
完颜宗弼听着他们嘀嘀咕咕,眼睛还放在湖面上,四处扫来扫去。
没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样大的一座湖,几乎浮满了本该是金人战利品的辎重。可不留一针一线给敌人,不是正理吗?
要不是完颜宗弼自己过来看,这事儿只会记在缴获战利品的册子里,少缴获了些车马而已,大金还缺他们那点东西吗?
“不对。”完颜宗弼忽然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而他忍着疼痛,从战奴的背上直起身,用手指着远处的水面,“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抻脖子就去看,“郎君,那是板子。”
“蠢材,那是门板!宋人行车带什么门板!”完颜宗弼说,“派人搜条小船下湖,看一看还有什么东西!”
小船不易得,女真人就花了一些时间,大军都开拔了,他们这支留在最后面的军队才终于追上去。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望向被人从车里扶出来的弟弟,“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是从水上走的,”完颜宗弼望向他的兄长,“我在湖面上发现了许多唐城之中,民居才会有的花木、房梁、门板、楼梯。”
东路军的统帅就愣在那一会儿。
“灵鹿公主果然诡诈多端,”他的声音里隐藏着怒气,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不要紧,他们从浮桥上走到大湖的东侧,恐怕走到天亮才将将撤完,再绕回到大湖南侧往真定的路上,岂不波折?咱们只要赶去真定府,一定能截住他们。”
要是平时知道完颜宗望的估算,赵鹿鸣会说:一点都没猜错!
要是她已经坐在真定城里,还会说:此真名将也,若我得此人归降,我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
可她此时还在路上,护着大部队一路往西南走,那她听到留守观望的斥候报信说,完颜宗望大军开拔,一路追着赶着往南跑,赵鹿鸣就只能骂一句很脏的脏话,然后说:“怎么病魔还没有战胜他呢!”
骂完之后,她还得继续照看她的大军。
大军这些天都没怎么好睡,非常疲惫,但在军官的鞭策下,一刻也不能停,还得继续跑。
伤兵是不能跟着一起上路的,但是小老头儿心细,通知东边的望都县的守军过来,带了许多车马,这些伤员就都被拉过去救治了。
但送过去的伤员都是重伤者,那些走得双腿流血的,或者是因为数日不曾休息而精神恍惚的,都只算是轻伤或者是没有受伤,他们就必须跟着走,使劲走,走得有人忽然就倒下了,旁边的人也不许去扶他,必须继续向前走,由路两边骑马的斥候负责上前将人抬到一边,再叫医官简单查看这人是身体支撑不住,还是单纯走不动或是睡着了。
一头倒下死了的,记下身份,将尸体抬到路边去搁置;受伤过重不能走的,也搁在路边,附近修了邬堡,叫邬堡里的义勇过来抬走;走不动或是睡着的,踹一脚起来继续走。
“儿郎们不可懈怠!都精神些!后面有金寇追赶,前面就是咱们的援军!”刘子羽高呼,“父母妻儿都在倚门而望!盼你们活着回家哪!”
士兵赤着两只脚走在路上,草鞋已经走烂了,脚也走得如此,一抬脚就留下一个血印,可他们听了这话,就流着眼泪,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再走五里!”岳飞说,“还有五里就到了!”
有小兵哭着说:“小岳将军,你是不是一个时辰前就说了这话?”
小岳将军将脸一板,“你必是听错了!我一个时辰前说的是十五里!现在是五里,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了你们,等回到真定城,你们凑一起骂我,说岳飞专好哄人,我一声也不吭!”
唉,唉,小兵们走在路上,原本也没有那些交头接耳,细细思量的时间,他们听了小岳将军这样大声说话,底气十足,心里就信了几分,再想想小岳将军平时在营中的品行那么好,那他必然是不会骗人的!
信他!再走五里看看!
小岳将军喊完一圈儿,走到中军处时,正看到蜀国长公主已经和宇文时中与刘韐汇合,三人下了马,在路边说些什么话。
“殿下!”
殿下也是一夜没睡好,但路边的士兵们见了她,多慌的心都渐渐镇定下来。
谁看殿下都是光彩动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大家偷偷说,“都是殿下救了咱们出来,只要长公主在,没有什么事不成的!”
但长公主看到岳飞,就招了招手,喊着他过来。
“完颜宗望那狗贼腿脚比咱们快,”她用极其气定神闲的语调说着极其不气定神闲的话,“你有没有办法?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真的很难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唐县往西南走到真定府的路是顺着太行山脚下走的,很是平坦顺遂,好处是士兵们不会因为路途崎岖难行而有更多的损耗,坏处是金人也长了两只脚,有些还是长的四只脚,人家也有脚,人家走得比你快。
追击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后出发的一方速度比前面的人快,那追上是个时间问题。
赵鹿鸣算了一下,从唐县到真定城一共大概一百五十里,换算成现代数值就是七十五公里,不眠不休走一天,走到天黑肯定能走到。
但两军开走时差不到三十里,天黑之前,金人已经走上来了。
岳飞听了就说:“若都是步卒,金人就算追上来,铺不开阵线,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怕彼军以轻骑袭扰,而后中军从容将两翼铺开,围住我军。”
“我也是这样想,”她说,“所以有什么办法呢?”
“咱们派骑兵左右护卫,再择一队精锐伏于山上,待彼军经过,居高临下,即可断后,”说到这里时,岳飞就很自然地接下去,“臣愿领此职。”
她听完就知道,岳飞的方案是很周详的,但这招之前不是没用过,而且不止一次,你再用,又能如何呢?
即使是岳飞,领着这样疲惫的新兵在平原上急行军,他也很难出奇制胜。
是真的很难,难透了,对方不是笨蛋,那就只能找人断后,将敌军的脚步阻断一两个时辰。
但对方既然不是笨蛋,怎么会放过断后的人呢?选谁谁不是敢死队?
冷酷点说,选士兵,尚可用重金利诱,选将领呢?她这军中多是青年军官,各个都有大好前途,她选谁去能忍心呢?
她听完之后没吭声,心里在想到底选谁去殿后。
刘韐忽然就说:“殿下,须得选常驻此地,路途精熟之人。”
他话刚说完,宇文时中就激动了,“何必如此?我既抬棺上阵——”
“宣抚的棺材已经扔湖里了。”刘韐说。
这一句要是对旁人说,八成就要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凄然老师只在官家的问题上凄然,他一个文官怎么会被人怼得说不出话呢?听了刘韐这一句,他立刻就气得厉声道:“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
这次所有人都服了,还是长公主阻止了他。
“偌大一个宣抚使叫我推去送了死,”她说,“兄长面前,朝廷面前,难道我就有什么颜面吗?”
宇文时中想自己上,刘韐准备派儿子去死,或者还有一个岳飞,也准备牺牲自己。
王继业说:“臣……”
阿皮说:“殿下要派人殿后吗?小人可以!”
她眉头死皱着,觉得所有的选项都很惨,很苦,不太行。
这问题就把大家都难住时,前面忽然有人报信。
真定城有使者来了,她听了眉眼就是一跳。
“鹏举既如此说,办法是没有了,”她说,“不是办法的办法还是有的。”
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并不算远,但现在走,就让人感觉无穷无尽的。
除了这支大军之外,还有许多人也走在这条路上,比如说,比他们更早走,但因为速度较慢,所以现在也被他们赶上的唐县平民。
唐县百姓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夜里跟着王穿云一起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现在也在队伍里;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抓苦力,但也在拆过门板之后收拾家里细软,立刻就南下了。
理由挺简单的,不是说门板楼梯拆了这个冬天过不下去,而是唐县在支援宋军这一项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之前又有数番虚假大捷,谁知道完颜宗望要是打不下真定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他一定是要回头把这个运粮路上的障碍拔掉,那唐县就一定要城破了,城破之后,这些连门板都没有的老百姓拿什么抵抗金人呢?
说走就走。
三支队伍都在这条路上紧赶慢赶,最先停下的是完颜宗望军。
斥候跑过来回报说:“前面五里,山上似有旗帜伏倒的痕迹。”
完颜宗望就冷笑一声,“派一谋克上山,若真有伏兵再来报我。”
幕僚就问:“元帅以为彼军有诈么?”
“灵鹿公主是个吝啬之人,”他说,“她若是伏兵在山上,多半也要用狡计,布疑兵,不肯将大军上山,在此与我决一血战。”
他这样坦然地一边说,一边望一望西边的太阳。
“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真定城下。”他说。
中军和后军没有停,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谋克忽然又跑下山了。
“山上确有伏兵,”他说,“看不出多少,似乎至少有上万之众!”
完颜宗望的脚步就停下了,很是诧异。
“上万之众?”他说,“她是疯了么?”
完颜宗望这里的谋克不同于后来金军改制的谋克。
所有的政权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腐化,大金赫赫有名的女真铁骑也会风纪废弛,一谋克的数量就不断缩减,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但现在这一谋克还是实打实的百人之众,上山就被打回来了。
不仅打回来,还看到漫山遍野的人头,漫山遍野的风吹草动。
这就足以令完颜宗望必须认真思考。
“哨马又云何?”
不多时有斥候跑回来了,“宋军旗帜尚在,井然有序,只是旗下步卒与平民混在一起,远观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听了就默默地转了两下手中的佛珠。
“灵鹿公主此人,实在令人憎恶。”
赵鹿鸣一提到完颜宗望就觉得,这人太能打,又站在对面阵营,太让人膈应了。
完颜宗望也差不多,他的评价是,宋军菜,颇菜,真动手一打就碎,可这个女统帅的小心思小手段太多,太让人膈应了。
比如说现在,大家都不是在玩什么战争策略游戏,没有那个上帝视角,全局地图,他想知道宋军到底是不是分兵埋伏山上,又分了多少兵,就要从宋军的大部队行进情况,旗帜数量等等来预估判断。
如果走了一万人,斥候们是能够在旗帜和行军人数上察觉到的,他们都是老练的骑兵,对这事很有经验。
但现在灵鹿公主说:不好意思,我这携民渡江,你顺便把唐县和附近村落百姓的数量也算一算吧。
这就气人了,金人去年也不是没南下过,可他们南下时一心闪电战,沿途州县都包给当地降官了,要就要个钱粮,你说人口多少,女真大爷们不关心啊!现在让他们猜一猜那乌泱泱一大群人里是不是都是百姓,还是军民掺杂着走,扯淡吧!
虽然知道又是个障眼法,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就只能心里想一想,然后做决定:
如果继续向前追击,有可能被伏军拦下,就宋军的战斗力想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但也许会给他们增加一些伤亡;
如果暂停下来,派大军上山,八成是来不及全歼这支河北宋军主力了,万无一失是真的,但下次给宋军拉出来野战的机会呢?宋人也不是蠢蛋,被骗出来兜头暴打一顿鼻青脸肿逃回去,他们肯定也大梦初醒知道坐城墙后面了啊!
完颜宗望最后下定决心:“后军兀惹雏鹘室部与铁骊部上山,中军继续向前。”
这两支都是女真精锐,数量不多,兀惹雏鹘室部之前用来抵挡宋人的“突骑”,铁骊部则是那些执黑旗冲杀的勇士之一,凑在一起虽不过七千余众,却很擅长在山林间作战。
他们在山下稍微休整了一会儿,将铁甲兵放在后面,有穿皮甲的战奴持盾走在第一线上。
山是缶山,并不高峻,只有一百多丈,但真定府这一线的山,都是太行山的余脉,因此山总连着山,山下河也连着河。
风一吹,山下的女真人就眯一眯眼睛。
“都说宋地水草丰美,没来之前哪见过这么秃的山。”
山原是不秃的,经不住一代代百姓生息繁衍,山下的草木都被砍伐干净了,那就上山砍,砍得大半座山都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土就往脸上扑。
那个谋克正等着他们,指着山坡说:“我有几个很擅长翻山的士兵,悄悄换了黑衣,翻山过去瞧,就见到这后面都是伏倒的旗帜。”
后军都统就问:“可遇敌袭?”
“不曾,”谋克说,“这才诡异。”
如果是虚张声势,只要有人来,就该喊杀声震天,漫山遍野旗帜招展,但谋克们爬了一小半的山,明明确认山上趴着人,就是不吭声,他们这才害怕下山汇报。
兀惹与铁骊两部的都统就下了决心:“郎君要咱们上山破敌,管他山上有多少人马,咱们只管杀上去就是!早些杀尽了,咱们早些下山去!”
完颜宗望下了命令之后,大队兵马仍旧继续向前,一刻不停地追击宋军,但路上的人就止不住相互问一句。
“也不知道后军怎么样了?”
“郎君说,那多半是一支扰乱心神的伏兵,估计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他们人人都这么想,甚至连完颜宗望也觉得,宋军受伤疲惫,必不可能在那埋伏一万人。
但在完颜宗望终于追上宋军,准备展开包围时,后军的斥候跑回来了。
“都统领兵于缶山大破敌军!缴获铠甲辎重无数!”
“好!”完颜宗望立刻问,“可跟上来了?”
斥候说:“不曾!敌军且败且退,山路艰险,都统正在乘胜追击!”
完颜宗望听了忽然神色一变:“蠢货!蠢货!我用过的计谋,怎么到他们身上就不识得了!”
第253章
关于缶山,原本是一场极其寻常,令军中文书写起来都觉得乏味的战争。
它的一切都是按照金人预估走向进行的。
百丈的山并不算高,人在山下看时,很容易觉得这座山是可以征服的。
它不仅不高,而且也不险峻,有和缓的山坡让人慢慢向上走。
这就更给了女真人错觉。
他们也是老练的猎人,他们也在山林与河流间寻觅追逐过猎物,并且小心躲过野兽的袭击,他们可不是牧民,他们擅长的乃是渔猎。
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山里突然吹出号角,许多旗帜一下子就竖了起来,旗帜后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响的声音,女真人一点也不慌。
战奴一手举起了盾,另一手拎着长矛,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将身体尽量弓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从盾牌的边缘处小心观察着前面的世界。
一轮箭雨倾泻而下,许多战奴就立刻倒在了地上。
有人还站着,举起被射穿的盾牌大喊:“是灵应强弓!”
后面立刻有人扛着兽皮上前,又在那盾牌前裹了厚厚一层,等到第二轮箭雨再下来,伤亡就少了。
再等到第三轮箭雨过后,已经有人冲到山腰上,开始接敌。
弓手前面也有刀盾手,甚至还有拎着大宋禁军祖传大斧头的人,就在那等着,看到光着头皮,梳着两个辫子的人冲上来,立刻就凶神恶煞来一斧头。
这斧子用力往下一劈,就卡在头骨里了,必须多加上一脚,才能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
那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战士,咕噜噜地就滚下去了,滚在后面的士兵面前。
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他们都有两幅面孔,打完仗后会抱着战友的遗物呜呜大哭,撕开衣服,袒露胸膛,坐在地上,用尘土涂抹自己的额头和面颊,可战友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时,他们看也不看。
他们的脸是硬的,像是早就死去多时一样冷硬,他们手里的刀斧,脚下的山路也是一样的冷硬,他们大步迈过自己战友的尸体,向着山上的宋军发起进攻。
这样的进攻,不决绝吗?
这样的战士,宋人有吗?
他们就像冬天里被唤醒的熊一样残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宋军精心布置的防线。
那些拿着灵应弓的宋兵脸上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们软弱而无措地向后退——
懦夫!懦夫!
女真人轻蔑地骂道。
山上的阵线并不密,这些懦夫得以转头向后跑去,将后背与半山腰让给了金军,金军这时候就有人从背后摘下弓箭,瞄准了射一箭。
有人被射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这毕竟是少数,向上射箭总没有居高临下来得精准省力。
都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战况,听了一会儿女真人的骂声,也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可他还是个谨慎人,就说:“徐徐而行,不许追击太远!”
宋军的前军往山上跑了一段,不算远,只有百十来步,就被后面的军队又推了回来。
推回来了,有步卒和金军接战,战了两回合,又转头就跑,这次跑的人更多些,连后面的人也跟着跑了。
金军看了就觉得,这也应该是没有诈的,他们甚至在脑内已经替宋军想好了这次原定作战方案:埋伏在山上,时机一到,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向山下冲锋。
多刚健朴实的一个策略啊!兵书上也这么写不是?
只不过他们大金男儿太英勇,给宋军的数次冲锋都挡回去不说,还组织了几次反冲锋!每一次反冲锋都在冲击着宋军的士气,金军越往上爬,宋军的士气就崩得越快。
“也不算是不知兵,”一个略通汉史的功曹就笑道,“与马谡不相上下吧。”
女真人听不懂,就还互相问,“马谡是谁?咱们在营中见过他么?郎君请他吃过饭?”
“不是咱们女真人,”有机灵鬼说,“莫不是个辽人?”
谋克听了走过来骂,“严肃点儿!打仗呢!”
确实有点不严肃,但女真人现在就不是刚刚需要咬牙跨过同袍尸体时的状态了,宋军意料之中的菜,这场战斗一点也不精彩,他们几轮冲锋,给宋军的士气打没了,后面就算还有万八千人,他们又不是没捉过这样的鳖,去年郭药师三万精兵,是怎么被他们打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
女真人重新修整了一下阵线,继续向前,不紧不慢地追着宋军走。
那山里原本俯倒的旗帜一面面就立起来了,跟前几天大泽之战时一样的惊慌失措,东倒西歪,他们只看那旗的姿态,自然就脑补出士兵扛着旗跑的样貌。
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
缶山是太行山的余脉。
这就意味着缶山后面还有山,也不算很高,但开始长树了,有松柏寒冬而不落其叶,那些旗帜就在树枝间刮刮蹭蹭,拉着松针沙沙作响。
略年轻些的女真人见了就很惊奇,“他们已经开始爬下一座山坡了!这么快!”
上些岁数的就低头往下看,警告说,“这坡陡,小心些!”
坡陡,下面可有什么尖刺木桩拒马鹿角吗?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冬季已经开始干涸的小河呀,那些宋人灰头土脸地继续爬山逃走,足见这下坡是很顺遂的不是?
女真人短暂议论了一番,然后都统就下令,既然一切正常,那就继续追击!
这支金军就开始下坡,几千人呼呼啦啦很快就滑到了山底。
他们还算井然有序,但也免不了有前面的人滑下去还没站起来,后面的人已经磕磕绊绊滚下去,一头撞在同袍身上的事。
都没什么,宋军不是也在爬坡吗?
这几千人在这狭长的山底准备将阵线再休整一下时,四面忽然有了滚滚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那是鼓声。
鼓声雄浑,却不是从一面而来,而是三面齐响,他们正前方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时就有左右两翼加入。
三面鼓声,像是有巨人以大山为鼓,从容不迫地敲击,一下!再一下!
伴着那鼓声震荡,漫山遍野的旗帜重新立在松柏间,山风吹过,传来箭矢呼啸。
有两翼的女真人惊慌地喊起来:“这里怎么有邬堡!”
那邬堡是修在山里的,用土堆起来,寒冬时节看着与土山没什么区别,可是将封口的土砖一推开,突然就多出了许多射箭的垛口!
女真人的都统一下子就明白中了陷阱:
可要是退,他退到哪里去?
身后是陡坡,哪怕是惯于翻山越岭的女真人爬起来也极为吃力,或者沿着河道走下去?排不开阵型,岂不是被山坡上的宋军当靶子打?
要是继续向前冲,两翼的箭雨是数不尽的,山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专候他们的布置——两翼连邬堡都提前修好了,他能指望中间空空荡荡,任他大杀特杀么?
那个女真都统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你们跟着我,一起冲过去,”他说,“刀山火海,就算是陷阱,元帅也一定能来救咱们!”
当女真人咆哮着,将山的另一面当做他们唯一的生路,当做他们唯一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奋力地冲上去时,有漫山遍野的箭矢回应了他们。
完颜宗望是在将近夕阳西下时赶过来救援他们的,中间大概差了两三个时辰。
因为有斥候报信,金军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绕过缶山,找到了那条河道,缓缓进入了这座山谷。
山中有许多条河流,原本是很难寻到的。
但金人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其余河道里不管丰沛还是干涸,流出来的是水,只有一条河道不同。
当漫山遍野的东路军主力围住了这两座邬堡,以及殿后的宋军时,他们也被山谷里的惨相所震惊了。
那里自然有些是女真人的尸体,女真人是不会投降的,他们等到了援军。
但还有许多宋军的尸体……凭什么?!
女真人是被围住了,可在金军大军来到之前,宋军要是围攻不下,他们大可以翻山越岭,一走了之啊!
这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哪里躲不得!哪里需要死死咬住这支分兵,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撕,将两部女真军钉死在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将东路军也不得不拖回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完颜宗望没和宋军交过手吗?
他这是第一次攻宋吗?
他岂不是见惯了疾风扫过枯草的战争?这山谷里难道堆了一座金山?
西军阵前讨赏是传统,余者还不如西军,都是一群泥淖里打滚的糟烂货色!凭什么就在今日,在他苦心设下连环计谋,准备剿灭真定军的关键时刻,疯狗似的咬死他这么多女真勇士,砸烂他全盘的布置啊!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望着夕阳西下的山谷,和他战无不胜,摧枯拉朽的大军:
“问问他们,”他说,“凭什么?”
守在另一座山坡上的赵简子也问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你们可要离开吗?”
“指使,你怎么说?”
赵简子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见了一个崭新的大宋,它既以国士待我,我当国士报之。”
“说得真好。”
“指使是有学问的人!”
“俺家小子也准备去识几个字了!将来和指使一样威风!”
“生死之地,贫什么嘴!问你们话呢!”
“指使,俺也一样。”
第254章
如果太阳有神识,它会觉得很惊讶。
这一天与这世上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古往今来,它的步伐从来没有变过,沧海桑田,都是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是一样长短,它并不偏爱哪个时辰,更不偏爱哪一天。
所以这一天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觉得它漫长?
这两三个时辰里,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祈祷它走得再快些,再快一些?
“这两三个时辰”就是完颜宗望回到缶山附近,拯救他那支分兵的时间,他是尽力了的。
这位青年统帅并不轻敌,他秉承原则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此他将麾下这两部女真精兵派出去,原是很有信心,即使对面有上万人之众,女真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但邬堡的确是超出了他的预料,邬堡与殿后的宋军联合起来,明明人还是那些人,叫灵鹿公主的手段一用,宋军的士气与组织能力上了一个台阶,给他造成这样大的麻烦,这是他所料不及的。
他甚至能确定,这陷阱的麻烦还不止明面那样——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分兵,他也可以不回去救援,他马上就能追上真定军,他已经筹谋了这样久,凭什么不能牺牲一支分兵?
可灵鹿公主只要同金军交战,就会搞“契丹人差别化对待”的人。
她在那,佩戴着辽主郑重交托的宝刀,她时时刻刻都在对契丹人暗示:
虽然辽主已殁,可你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复国的可能呀!女真人虽然战无不胜,可女真人是小部,岂能驾驭你们这样百万千万的大族!你们暂时的隐忍与血泪,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都在,替你们寻找时机!
女真战士这样少,要是被全歼了几千精锐,即使都勃极烈不怪罪下来,他完颜宗望都不知道契丹人会起什么样的心思。
向前一步,舍弃掉女真同袍,他可以拿到大宋丰厚的战利品,退后一步,救下这支分兵,他就确保了女真人在大辽故土上的安全。
孰轻孰重,他只能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
可好在,这几个时辰里,他不止做出了这一个选择,一个安排。
宋军在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前方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可两侧并不是宁静的田园,不是冬日里的炊烟,不是樵夫好奇的驻足观望。
两侧是完颜宗望的骑兵,这就很让人感到痛苦,是王穿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痛苦。
她走在队伍里,带着她的小女道们,天很冷,人是走得热气腾腾的,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又像是被小刀刮着。
坐在驴车上的老妪抱着孙子孙女,絮絮叨叨地对她们诉苦。
有太多苦可诉了,是从宋金大战开始吗?
“你这小娃子,生得聪明,偏这样蠢,”老妪说,“宣和年就开始啦!我家能捱到现在,是因为我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门小户,早就十不存一了!”
她坐在破旧的驴车上,却穿着崭新的绸缎,有小女道就好奇地问一句:“出门在外,婆婆穿得这样华丽作甚?”
“你也蠢,”老妪说,“咱们是走亲访友吗?我平日在家里也要穿戴整齐,今日更是……”
什么筹谋呢?怀里的小孙儿忽然哭叫起来,要走在一旁的母亲抱,打断了这句话,再想续上时,后面忽然乱了起来!
“金寇来了!”
霎时间人群就乱作一团,有人往前跑,有人跳进路边的沟里,有人哭着喊着缩成一团,有人只是坐在地上,高声喊出一句“娘呀!”,还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金寇从何方来?
金寇从田野上来。
李世辅这边有骑兵去追他们,可宋军都是穿甲的重骑兵,而金寇来的是一群轻骑兵。
这些金人换了备马,几十里间来回就跑得很轻快。
不是没有甲,他们就是故意脱了铁甲,飞奔过来,离队伍百十来步时,左右驰射,箭如流星!
射中了牛马,牲畜就痛苦嘶鸣,发了狂地挣脱缰绳,冲撞开队伍里的人;射中了士兵,周围的士兵一定要停下脚步,慌忙结阵,徒劳还击;最无趣的还是射中百姓,百姓连哭喊也不喊一声,就那么软软地倒在枯草里,被人踩过去了。
他们心中有气,手上的箭就更冷,也更快!一箭接着一箭,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山林中,像是在参加部族组织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
多么相似!
他们甚至会情不自禁地骂出声:
“好畜生!叫你们白耗了咱们那么多心力!可还逃不逃!看你们往哪逃了!”
这些愤怒的猎人绕着这支长长的队伍射了一圈,哪个想逃出去的,就兜头连射几箭,要他们受这无形的皮鞭驱赶,安心落进菩萨太子为他们选定的牧场里时,忽然有极快的马蹄声赶到!
宋军虽无神箭手,却有一头人熊,骑在马上,忽然间冲了过来!
那个大汉手里拎着丈余长的重斧,正好就同女真轻骑撞在了一起,女真人就吓得大叫:“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斧子十几二十斤,重甲步兵用它劈马腿也就罢了,骑兵哪有抡它的!哪个正经人在马上抡这么夸张的东西!偏他有力气提在手里乱抡,吓得骑兵一股脑地散开,定一定心神,又渐渐聚拢回来,准备弯弓射箭,要将这个壮汉慢慢耗死时,宋军的骑兵就到了。
领队的也是个熟面孔,手里拎着一张强弓,带着好几个骑将,离远了就射,离近了提枪就刺,女真骑兵避着那头人熊时,没注意被这个骑将冲进群中,血花就一蓬蓬地飞起来!
“好贼子!”女真人骂道,“好贼子!待俺们换了甲再来!”
他们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呼啸着又撤了,阿皮就颠颠地跑过来奉承这几个骑将,“殿下神机妙算,真将他们吓住了!大功!”
岳飞很是勉强地笑了一声,“他们只被吓住一时。”
刘子羽就说,“李世辅去追了。”
“须得将他们逐远些。”岳飞说。
“咱们伤亡不大吧?”阿皮又问。
王穿云手上都是血。
她刚刚用双手按在那个老妪的胸前,想要替她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她试了两三次,就放弃了。
那件崭新的墨绿织金缎面袄渐渐就被血给浸了,可颜色还是很漂亮。
爱漂亮的小老太太,王穿云呆呆地盯着她看,一炷香之前还絮絮叨叨诉了不少苦,王穿云听得絮烦,就也讲了几件自家的苦。
老太太说,你们蜀中,出了个几个贪官污吏,就叫苦啦?
王穿云说,那不然呢?
老太太说,啧啧啧。
四面都是哭声,一家家,一户户,有人是因为伤痛,有人经历了死别,有人一家老小尚且健在,可他们都在哭。
“这路太长了,”一个士兵揉着眼睛说,“小岳将军骗人!什么时候是头啊!”
小岳将军骑马过来,用枪尖指了指前方,“你们可见到了?那就是真定附城!”
他的枪尖裸露在寒风里,有凝结的血一滴滴向下坠落,落进枯草里,凝结的表面上终于折射出远山下一座城的轮廓。
这路真是太长了。
女真骑兵的最后一次袭扰在夕阳西下时,他们的战术很是完美,轻骑兵拉着宋军的骑兵缠斗去,重骑兵冲过来撕开宋军薄弱的阵线。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猛火油,每次冲锋离近了,就四处丢下火油,再用火箭去射它,红霞满天下,烈火熊熊,将每一张恐惧绝望,被泪水冲刷的脸照亮。
他们说:“咱们只要再拖一阵,大军就会来了!”
他们这样说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问:“什么声音?”
远处的轮廓里,有破开空气的锐鸣!
有箭!比这些骑兵所用弓更沉重,更长大,因此射程更远的箭穿过晚霞与烈火,冲到了他们面前!
有神臂弓营出城来接应了!
这些西军士兵可不是连续作战数日,又累又饿的人,他们有的是力气,还有一颗正准备领赏的跃跃欲试的心——想清楚这一点,女真人终于死了心。
“撤!”他们高呼,“待郎君大军到时,再看他们又如何!”
马蹄声渐渐远去时,种冽领着西军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河北宣抚使一众人的麾盖下。
他很惊异于这支军队的困顿疲惫,距离真定城只有百十步,可许多士兵扔掉了武器,就这么瘫坐在路上,任凭军官怎么责骂,他们最多也只能手脚并用,慢慢地向前爬。
用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挪,一点点爬,直到有人将他搀扶起来,互相搀扶着,依靠着,慢慢地走进真定城。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种冽说,“这般疲惫已极,殿下竟还能将他们带回来。”
“我一定得将他们带回来,”她也很疲惫,但还是轻轻地笑了,“他们是河北仅存的希望。”
城中像是燃烧起来一般,有许多火把围在城门口,将已经落光叶子的树烤得更焦。
百姓们都这么围着,眼巴巴地看着这支败军进城,可没有人辱骂嘲笑这些士兵。
都在人群里一个个认,认出自己家人,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没有认到,就继续在城门口等着,等到城门关闭,等第二天,第三天的来临。
许多大户人家也在围观群众里挤着,他们也在等。
有人就没忍住,比如那个姓张的大户,一见到蜜蜂小狗穿着残破的,不属于自己的铠甲回来了,这大叔嗷一声就冲上去,给儿子抱住了。
“都是为父的过错!”当爹的老泪纵横,“儿啊!儿啊!你恨极了我吧?我不该贪图名利,将你送进军中!都是我的错,我明日就求到宣抚司去,将你救出来!”
蜜蜂小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爹爹,你一点错也没有,你不知道我有过多少同袍,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
第255章
一场败仗,但真定府的老百姓并没有特别难过。
他们最开始是很自信的,当母亲的总认为自己儿子天下无双,当妻子的也希望丈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女儿的滤镜就更重一些,既然爹爹在家里耀武扬威,出门总得有点本事吧?
尤其那时还是顺风仗,一条街上的汉子结伴去参军了,妇人也聚在一起,充满憧憬地聊起几品官开始有诰命,那诰命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什么底子,上面绣了什么样的花,又要用什么样的头面去配。
说着说着,好像头面已经戴在自己头上,一个个就咯咯笑,笑得傻乎乎的。
可当风言风语传进来,说是大军在唐县遭了围困,已经死困数日,数万将士生死不知时,她们一下子就从凤冠霞帔铺就的七彩云端上摔下去了。
这些傻乎乎的妇人一下子就懵了,关上门狠狠地哭了场,从梦里醒过来,就又变回家中男人尚未从军时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坚强。
她们忙碌地开始清点家中的存粮,夜里也要每家出一点灯油,凑在一起纺线织布,眼皮还肿着,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等到男人回来时,看到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就感到非常惊奇。
“俺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说,“也不见你记挂。”
“没空记挂你,”妻子硬邦邦地说,“要是真叫金寇打到真定城下,还不知城中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回不来,一家子老小都靠我一个,我不能哭!”
说完了,撑不住就开始小声哭,丈夫坐在家里的草席上,过一会儿也就哭了。
“没给你挣回一个诰命,”他说,“俺还把你拿嫁妆购置的那套甲给糟蹋了……”
糟蹋自然不是拿去换酒抵债那样糟蹋,那甲原就是旧的,小门小户看不真切,稀里糊涂买下来,在战场上走个三两遭,叫金人乱刀剁个几下,就糟烂了。
妻子听了很心疼,哭得就更厉害:“甲片没背回来?”
丈夫嘴唇嗫喏着,蚊子似的哼哼,“走着累,给扔了……”
话一说出口,就叫妻子拿了一个藤枕狠砸了几下,丈夫后背上有伤,缩着脖子浑身就是一哆嗦。
妻子赶紧又把枕头扔一边了。
“就不能指望你!”她说,“指着你的功劳换米下锅,老小都饿死了!”
两口子就这么噪噪切切地说几句亲热又掺着抱怨的话时,忽然有人敲门了。
“张四哥可在么?”邻家那个一起参军的小兵在门外喊,“营中发钱了!”
丈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
妻子比丈夫蹦得还高!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有点不好意思。
“此非殿下之职,军饷原该朝廷筹措……”
“先生这么说,那我不发了。”长公主说。
老师就囧了,好在没囧几秒,长公主就把话又圆回去了:
“我的道观荒山也都是爹爹与兄长赐的,我的钱拿来发军饷,先生千万不要觉得内疚。”
老师又摸摸胡须,“宫中赏赐殿下的钱帛皆记录在册,臣只怕粮饷数额巨大,府中内库……”
“不要紧,”她说,“还没发到我自己的钱呢,咱们现在花的还是完颜宗望的钱。”
老师就死机了。
花金人的钱,似乎很不对劲,他也不是真空球形鸡,知道夏天时宋金边境上猖狂走私来着,但那时宋金还是暂时休战的状态,现在都已经是生死仇敌,还花人家钱,感觉好像就有点不厚道……尤其是到朝廷那,好说不好听呀。
赵鹿鸣一眼就看出老师脑子里有点什么迂腐的东西,她就一乐,冲尽忠招招手。
一会儿的功夫,尽忠就端来两块马蹄金了。
“先生你看,”她用特别尽忠的语气说,“这两块金子,哪一块是金人的,哪一块是宋人的啊?”
不管哪一块,扔进真定城里,都能听到一声美妙的响。
士兵们回到城中,有家的可以回家,没家的住军营,离开附城军营这几日,城中妇人们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将军营里里外外洗刷擦拭得很干净,连淘干净的粪坑都要洒一遍石灰粉消毒。士兵们几日不眠不休,现在倒在被子上,一觉就睡了十几个时辰。
等到再睁眼,营内营外到处都是找饭吃的恶鬼,犒赏就是这时候发下来的。
发就发了,还是走的灵应宫路线,李素那出钱,这位大主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发出去的每一笔钱,盯着每一只伸过来的手,这就导致了某些人想从手里偷偷抓一把塞口袋里很不容易。
某些人就生气了。
生气的不是尽忠,尽忠一听到这话就会很不高兴:“拿俺当什么人?俺可是从殿下那拿钱的!稀罕这点军饷!”
生气的是宣抚司某些文官,这群文质彬彬的老鼠在数次试探,折戟沉沙后,就准备直接搅局了,他们说:“到底是出师不捷,宣抚当知慈不掌兵,而今不罚反赏,岂不失了度,从此令士兵对军规失了畏惧?”
宇文时中说:“这一战该罚的有我,我不知完颜宗望设下陷阱,令大军有此倾覆之险,我已上奏朝廷,想来朝廷自有明断。”
“啊呀!宣抚何错之有?分明是那般武夫急功冒进……”
“我也知他们急功冒进,”宇文老师发出了可疑的哽咽,“只是我宣抚司上下参谋机宜无数,竟无一人助我……”
老师眼圈红了。
老师凄然了。
老师两只眼睛凄然地向上看,好像要穿过屋顶去看一看这不公的世道,凄楚的人生。
不错,他在公主面前总是很凄然的,可他在下属面前并不凄然啊!
现在他特地凄然给他们看,这一圈文官就全部都感到了芒刺在背,汗珠从一个个额头上冒出来了:都是东华门外溜进来的,谁听不懂宣抚的潜台词啊!
——这仗输是输了,可你们这群参谋怎么战前就一句反调都没唱过呢?要你们专门用来扯后腿,吃军粮吗?那就别怪我拿你们扛黑锅了!
一群人都低眉顺眼了,“将士们经此苦战,血战四昼夜而不曾溃退,忠心可嘉,勇武堪赞,确实该赏。”
“嗯,”宇文时中说,“诸君这几日也颇为辛苦,也该赏。”
“我等不过书生尔,不能临战杀敌,何敢称劳苦?”有人赶紧说,“我们就不必赏了。”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似乎感觉满意了。
尽忠是有些嘀咕的。
“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那群武夫,”他小声说,“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那你说,”赵鹿鸣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尽忠这话就接不下去了,要是宇文时中给的,他就夸一句“宣抚心善”,但公主这人心也不善啊!
既不善,也不傻,他就只好说,“殿下必有高明筹谋!”
“你说我憋着坏。”她说。
尽忠小脸就赶紧一白,“殿下冤死奴婢了!”
“唐县百姓因我受灾,可这几日依附真定的百姓太多了,我不能厚此薄彼,”她说,“我将钱发给军士,是酬他们英勇作战,也是为了借他们手,将钱送给百姓。”
整个真定都吵吵闹闹的。
所有的客舍都涨价了,涨得不多,老板很有理,说原本住两个人的客房现在住一大家子,而那些住十几二十个的通铺恨不得住上三五十个,虽说收入像是增加了,可成本也增加了,尤其是打架的丢东西的被跳蚤咬了虱子叮了睡在客舍里病了认为是被瘟疫感染了的,吃了他家东西闹肚子这种事,老板都已经百口莫辩,人淡如菊了。
这样吵闹下,有老板就涨了一大截,没到第二天,也就是第二个时辰,刘韐就冲过来给他家老板拷走了,说起来简直跟笑话似的,谁听说过宣抚副使干这种活啊?
满城都是人,城内城外都是人,士兵发的钱就有人盯上了,算命的卖艺的说书的,还有各种河北正宗安徽小吃,每天清晨各路小贩就在城门口守着,一开了城门,立刻推着小车冲出去,在附城周围抢占有利地形,几天的光景就起了一个超大规模的集市。
基本上只要是守法的生意,集市里都有。
不守法的就只能偷偷摸摸做,比如说,长公主是个未婚的女道士,手下还有一大群女道士,时不时要来集市里看看是不是有士兵欺负了哪个摆摊的妇人。
士兵连道德制高点都没有,有个不怕死的说:“俺为大宋流过血!况且俺也没干什么,就摸一下她的小手都不行吗!”
女道就“呸!”了一声,“不要脸!你为大宋流过血,我还给你们搭过浮桥呢!怎么,没有我们搭浮桥,你是从唐县大泽飞出来的吗?大声点儿!说你长了翅膀飞出来的!”
吵得这样激烈,最后那个士兵就捂着脸跑了,被要脸的同袍们好一顿嘲笑羞辱,又被不要脸的偷偷拉到一边去:
“你不就是想找乐子吗?我知道哪里有乐子……”
小兵就跟着他进了城,一路东拐西拐,终于进了一条巷子时,忽然他那同袍就脚步一顿。
“不对劲,”他说,“平时这里都极热闹的,怎么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两个人撒腿就要跑,可刚跑到巷子口,就有军法官拦住了。
不仅有军法官,还有个更高一级的将军在那,拎着开赌场的小老板,一串儿鹌鹑似的士兵,气定神闲地站在那。
小兵一看就哭了:“小岳将军!赶路时你哄人!俺现在只想赌两把,你还要哄人!”
第256章
成功回到真定的士兵是幸福的。
他们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战争,战争将他们扔进熔炉中,杀死了许多美好和不美好的部分,剩下的和新长出来的也有很多更不美好的东西,可在这项解决矛盾的最后手段上,他们的确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因此成长为一个个更有经验的战士,这就比许多或许有天赋,可再也没有机会的新兵幸运了许多。
他们不仅获得了经验,还能在接下来更加酷烈的战争来临前,好好地在家人或是营中兄弟的陪伴下度过惬意舒适的短暂时光,比如他们在操练过后,可以不吃营中的大锅饭,而是报备出营,围坐在小摊的炭火旁,吃些粗劣但热气腾腾的酒饭。那酒多半要兑些水,但穷苦士兵不挑,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忽然有人眯着眼,看到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进了酒碗里。
“下雪了?”有人讶异地说。
这不会令他们在意或是为难,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举起了酒碗。
“来呀!”
“来!”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围着炭火,吃着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肉汤,里面又加了许多茱萸,辣得他们满头大汗,这几片雪花倒叫人更感惬意。
“再下大些,”一个小兵说,“下大些,就什么都盖了去。”
这一句叫同桌的士兵想起了很多没能与他们同归的人,有些扔在了唐县大泽,有些扔在了缶山。
酒桌旁忽然就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将酒碗举向了阴沉沉的天。
“再下大些吧,”他说,“等来年解冻时,咱们接他们回来。”
他说着,将酒洒在地上。
如果赵简子知道的话,他会骂的,有可能骂“这群鸟人”,也可能骂“王八蛋子”,总之高低是要骂一句,一点儿也不感动。
但他无从得知真定府士兵们此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着什么样的热汤,喝着什么样的劣酒。
雪下得那样大,快要将他的双腿冻结上了。
他身后还有士兵,殿后时能点出两千人,再加上两座邬堡的士兵,举起旗帜来,能叫金人以为有万人之众。
现在他们只剩下几百人,每一个都惨极了。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铠甲和武器是早就卸下了,背着走一段,走不动,赵简子出了个主意,不如集中扔在某一处山坳,用油布盖着,等完颜宗望撤兵时再回来寻它。
大家同意了,不仅扔了铠甲,武器也扔了大半——他们的体力并不比那些爬回真定城的士兵更强,可他们还要在深山里挣命!
深山里有树木,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寒风,寒风吹着一个个破破烂烂的人,一张张青灰色的肮脏的脸,不知道哪一个说,将发髻打开散下来,那头发也是能保暖的,立刻大家就一传十十传百,等赵简子看完前面的山路,回来准备领着他们继续往太行山里走时,这几百号人都披头散发,有些干脆将头发割了,垫在脚下。
“我这两只脚冻掉了似的,这样倒好些。”那个士兵说。
给赵简子气了个够呛。
“咱们再往前走走,”他说,“走走就到了。”
这一群人就木着脸看他,有人说:“小岳将军哄人,指使你也哄人。”
“这就不是回真定的路。”又有个能分辨方向的人说,“指使,咱们再进山,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天已经暗下去了,林子里起了尖细的阴风,似有似无,冷得让人发颤,忽然一声凄厉地啸在耳边,转头时那风又已经无影无踪。
他们没吃没喝,没睡过觉,身上的御寒衣衫已经破烂,在这群山里,四面看过去,四面都是枯树,四面的枯树都在阴冷地俯视他们。
天冷了,连山也吝啬,找不到野果,更找不到那些肥肥胖胖的飞禽走兽。
赵简子就说,“咱们现在不能回真定,谁知道金寇是不是等在路上。”
“等在路上,咱们死就是了,”他手下一个被人架着,血葫芦似的都头说,“殿下花钱买了咱们的命,咱们给她,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
“殿下买了咱们的命,”赵简子说,“可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咱们,我不哄你们,就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山头!”
士兵们谁也没动,有人说:“其实死在这里也行,我先躺下了。”
第一个躺下了,第二个立刻就跟着躺下。
地上不是毛毯似的草地,而是荆棘杂草,一躺下就是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身上立刻多出不少小口子,都往外冒血珠。
可躺下的士兵不在乎。
他受过太多的伤,吃过太多的苦,这点疼痛,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阴沉沉的天似乎也不冷了,生死之间的界限也不那么明显了。
就这么跨过那条河,似乎也不错。
任凭责骂还是鞭打,那灵魂似乎已经飘飘忽忽地走出去了,逆着雪花飘下来的方向,向上慢慢攀升,去往一个不冷也不饿的,温暖的地方。
那个小兵的灵魂几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躯壳,可远处忽然有人极尖利地哭叫了一声:
“是邬堡!真的是邬堡啊!”
那声音长了两只手,将他的灵魂又狠狠按回了身体里!
赵简子领着这些残兵到达这个邬堡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邬堡里也是黑的,这里人迹罕至,鸟兽无踪,平时不留人,只有几个巡山人隔几天过来一次,因此里面冷冰冰,黑洞洞的。
可是这一群人一进去,点上一根火把之后,立刻就有哭声传出来了:“有米!有盐!”
邬堡不算很大,只囤了几百石粮食,可也够他们住在里面吃上一阵子了,除了粮食和盐巴之外,还有许多干柴也已备好——士兵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两罐封得严实的猪油!还有十几口缸,里面用草木灰和干草封着许多腊肉!
冬夜里的山风呼啸起来,盘旋在一个又一个山坳中,雪越下越大,像是伸出冰冷的手,攫取所有够得着的生命。
可士兵们将窗板一放下,任外面风雪再大也无计可施。
他们生火造饭,也不做什么精细的菜饭了,大锅里加些猪油和腊肉,烧出极美的香气后,将粟米一股脑扔进去,添了水就开始熬。
每人都有一碗,伤兵吃得更晚些,他们还得先将伤口清理一下,邬堡里也备着了干净的细布和各种药材,放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分门别类都贴好了名称和用途,非常精细。
烈酒也有,但很珍稀,只有一罐,贴了张符箓。
拿酒的小兵闻着味儿很馋,探头探脑地问:“这是什么符啊?”
那个灵应军道士转职的医官就冷笑一声,“这符上写了,这酒只能用来涂抹伤处,敢喝一口,天打雷劈!”
小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一罐酒都摔在地上,还是医官手疾眼快地抱住了,怒吼道:“敢摔了这酒,天雷连你家祖坟一起劈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邬堡里没有丝绸铺就的床榻,但是有许多干草,都是深秋时放进来的,干燥蓬松,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了云团上面,软绵绵,暖融融。有人一见到,立刻就躺下,别人喊他一声,他一声也不吭,再喊他第二声,他那鼾声就惊天动地了。
没有第三声,因为喊他的人也受不住这巨大的诱惑,跟着就躺在了干草里。
外间的火还烧着,灶上有滚水,赵简子不许他们多吃,怕累了饿了这些天,敞开吃一口气吃坏了,每人只能吃一碗粥,吃完可以喝碗热水溜溜缝,热水也喝完,就可以暖暖和和地睡着了。
就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伤兵们的伤口都清理包扎后,终于也能够吃起香喷喷的肉粥了。
“俺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呢?”被吓唬的小兵抱着饭碗,也不用勺,就转着碗边呼呼地吹,“俺爹娘知道俺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
一路上成竹在胸的赵简子也坐在他身边,也刚刚抱起自己的碗,听了这话,就叹气,“且等一等吧。”
在这冰冷而黑暗的长夜里,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躲避掉因伤病、饥饿、寒冷所带来的死亡,可只要走出去,他们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金军在什么位置,是在继续搜捕追杀他们,还是退回到唐县,又或者已经前进到真定城下。这处邬堡建在深山里,原本就是长公主为了打游击准备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能保存有生力量,坏处自然是进了山就两眼一抹黑,与世隔绝,再也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等一等,就有消息了么?军中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赵简子听了这话,就指了指房梁。
几个人眯着眼去看,看房梁上也贴了符箓。
“殿下口口声声要咱们殿后赴死,她分明也已尽穷途,没什么办法救援咱们,可还是在绝境里给咱们寻了这条生路。
“再等一等吧,等些时日,只要真定不曾被围城,她一定会派人进山来寻咱们。”
第257章
真定不曾被围城。
准确说来,完颜宗望将兵马停在距离真定几十里的地方,已经算是在围城了。
他有骑兵,所有往来真定的队伍,全在骑兵的眼皮下,想杀就能杀,想阻当然也能阻。
金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整几日,那些士兵们也会在营中吃吃喝喝,围着炉火往外看飘飘洒洒的雪花。
他们都有寒衣,甚至不需要军中置办,女真人住在北方,谁家都有几件破皮烂袄,裹在身上是很难看的,活像个乞丐,可这皮袄偏不漏风,一针一线都被家中的妈妈缝得结结实实。
想起家人,他们原本疲累的身体好像又有了力气。
“黄河该冻住了吧?”有人问道。
“黄河在更往南的地方,现在恐怕还没冻上,就算冻上了,还不算结实,”另一个女真人就说,“宋皇帝住的地方,原比咱们那更温暖。”
其他几个一起烤火的女真人就急了,“他们那温暖,自然冬季也比白山更短,咱们怎么还不出发?”
“总得打下真定,不然腹背受敌,怎么办?”
“那快打呀!一眨眼的功夫就要暖起来了,那可怎么是好?”
负责给他们讲解的那人拎着个火钳在拨弄火里没烧尽的木头,听了这话就冷哼一声。
“你在胡拉温地时,日日都盼着冬日短些,怎么现在倒嫌起它短了?”
说得那几个老家在呼兰河畔的士兵都脸红了,似乎确实有些迷惑,可他们心里分辨不明这种迷惑——
他们只是想法变了,原来他们是猎人或渔夫,也可能种几亩地,无论如何,都是靠着自己吃饭,严寒只能阻碍他们吃饭,帮不上任何忙。
现在他们吃饭的手艺变成了杀人,严寒能替他们铺平黄河,他们自然希望在汴京城破之前,春天永远不要来临。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它最好能够席卷到更南边,将他们的铁骑也带到更南边。
忽然又有人说话了。
“郎君为什么不截信使?我看这几日总有快马往来真定城。”
“嘘,小声些,郎君说了,不仅不许截,要是路上见他们遇到贼寇,还须得帮一把。”
“帮一把?帮那些往真定城送信的?!”
“郎君自有主意。”
消息总是灵通些才好,可是太灵通了也不好。
比如说河北守军撤回真定才几日,城中那小确幸的气氛还很浓时,宣抚司里,已经人人都没有笑脸了。
石岭关失守不代表什么,太原守军没能坚决地将完颜粘罕的军队击退,这就让人很担心了。
如果太原被围,真定可以说是东西路军南下时共同要面对的一颗钉子——但这是统帅们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整个天下都只在一卷地图上,铺开便可以随着手指的移动,随心所欲将他们的暴力倾泻出去。
真定府的老百姓可看不出他们这座城所承担的重要任务,他们看到的是:真定府这不就又要被围了吗?
还是两面包夹,四面楚歌!
消息传得不算很快,或许是因为宣抚司的婆罗门与下层百姓天然是有壁的,甚至与真定府的土地主们都是有壁的。
但一些大户似乎还是从私下渠道得到了一点消息。
其中真定曹氏的条件更得天独厚些,府邸中的妇人们就一起问老太君,“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真定真成了孤城,她总不能留守在此吧?”
老太太也在那敲着小木鱼,一声不吭地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如何?”
一群妇人互相看来看去,“若是……若是金军南下,咱们护着长公主往江淮去,或是入蜀中,总得遣人先去打点妥当。”
老太君就很惊奇地看着她们,“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家里男人教你们来同我说的?”
若是她们自己想的,似乎想法很缜密周全,要是男人想的,就多少有些无胆了——这个念头在老太太心里闪过,教她忽然一愣。
“殿下不似你我,她连河北都敢来,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临阵退缩?”
她叹了一口气。
那位殿下,似乎是无法被击溃的。
城中的抚恤金还在慢慢发放,钱如流水一般发出去,有可能进了军营,也可能是进了某一户的家里。
那些在城门处等了数日的人听说抚恤金发下来了,多半是大哭一场,哭完之后,她们就要仔仔细细地清点起抚恤金——可能是铜钱,但有些人家在发放时就会立刻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匹,妥帖而慎重地藏在床榻下,或是地窖里。
日子还得继续过,她们穿上粗麻的孝服,可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清清静静地守灵,哭哭啼啼地做法事,日子还得继续过,那汤里还有盐哪。
但灵应宫的女道就很不放心,就这笔抚恤金,她们见过太多围绕它搞心机的人或事。
城中挤进太多的人,官府光是维持治安,缉捕盗贼,不令这些流民因为吃穿铤而走险,甚至搞出暴乱就已经心力交瘁,寡妇能不能守住自家的钱,还是被大伯子小叔子抢了去,甚至将寡妇再转手卖一道,官府都没那个精力去管了。
反正钱还在这一户里,不算便宜了外人。
女道们接管了抚恤金的发放和后续监督,以及开导想不开的寡妇等等一应事宜。
名声很微妙,有些上了岁数,原该被当成族老尊重的老人很不喜欢她们。
抚恤金该怎么用,这是家事,寡妇到底要不要发卖,也是家事,家事向来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处置,怎么一群梳着光秃秃发髻的小姑娘也敢来指手画脚?
背后嗤之以鼻不说,甚至当面还要呛起来:“你们出家人就该潜心修道,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小女道冷笑一声,“凭这钱是我们殿下发的,够不够?哦,殿下入了道,也没资格管你?好呀,殿下是为天下祈福才修了仙,可殿下也是一心纯孝,为太上皇得证仙果……怎么,太上皇也管不得你了?大宋没人能管得了你,那谁能管得你?金国的皇帝吗?”
这一连串儿的胡搅蛮缠,字字不带祖安,字字都是祖安,气得族老仰头就倒,直接被人扶下去了!
“殿下那么高贵典雅的人,说话都不喜高声,”小女道们私下就互相问,“这话能是殿下教的?我不信!必是佩兰阿姊顽皮!”
佩兰也很无奈,“你们就当这是我想出来的吧,反正殿……反正,殿下管它叫……叫什么‘扣帽子’,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这群河北本地小女道就记下了这个技能,记在心里后,又笑嘻嘻地凑上来恭维:“反正佩兰阿姊教的,咱们今天是真正学了一手!”
“穿云阿姊有什么手艺?”有机灵鬼问,“咱们能不能也请教些?”
佩兰就吓了一跳:“胡说什么!王穿云的手艺你们也敢学!”
王穿云此时并没有磨炼她赖以成名的手艺,她只是在城中走一走。
她也很累,可她拆了那么多唐县百姓的房子,害他们不得不跟着来真定城里挤着熬着,她心里很难过。
最难过的是,那些被她毁了家园的人并不会用怨恨的眼神看她。
他们每一个人见了她都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请她进窝棚里坐一坐,窝棚低矮,四面漏风,殿下只能发放许多油布给他们,可油布也有发完的时候,盖在窝棚上也会被人偷走。
偷走了,再想买可难,想用砖,用木料,最差用草席也好,将窝棚加固成一个像样的房子,可真定城方圆数十里的什么东西都已经被采尽了,风一吹,地上只有尘沙,草籽都挖了个干净。
城中还能吃上饭,都是靠着长公主这大半年以来的筹备调度,尤其这些紧俏物资,哪有卖的。
“仙长能驾临寒舍,小人……小人……小人只恨这草棚太过简陋,要是,仙长,要是城中哪里有油布……”
王穿云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就像是被一柄匕首搅来搅去。
“我努力想办法。”她说。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真切很多了,不再是虚假的,矫揉造作,硬挤出来的笑,那笑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甚至是一点两点的眼泪。
她虽然修了道,也没什么五鬼搬运的道术,怎么变来那些油布呢?
她就只是嘴上安抚他们几句,陪着他们难过一会儿。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还是很感激。
王穿云浑浑噩噩地出门,带着两个小女道继续往前走。
“下一户是什么人家?”
“前面那户?”小女道翻开自己手里已经有些破烂的册子,“那户不收抚恤金。”
她就愣了,“为什么?”
“那是被选中殿后的指使赵简子的家,”小女道说,“那位老夫人不肯认呢。”
王穿云沉默一会儿,“你们也不劝着她些。”
“我们劝了,没劝动,她说她知道她儿子没有死,她还说,就算是阎罗大帝要收人,只要她这个当娘的在家里,他也必须从那死地里回来,见她一面!”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谁家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近处远处有不同的吵闹,有人在摆摊卖力地叫卖些小东西,有人在家中哭泣,还有人饱嗝儿,询问茶楼里可有什么新故事听。
前面那户老妇人还在家里忙碌,缝补着儿子的寒衣。
他们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不尽相同,又那么相同。
王穿云站在千家万户的尽处,几乎有些凄楚仓惶,甚至是崩溃地问她身边的人,又或者是问她自己:
“殿下怎么会担负起这么多人,这么多户啊?”她问,“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还有这么大的河北,殿下怎么能都往身上担啊?”
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时正在府中守着一个已在弥留之际的老人。
说不清楚是什么病,似乎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享的福、作的恶,都已经尽了,自然寿命也就尽了。
屋子里烧着最上等的炭盆,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又暖得刚刚好。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床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童翁?”
这个已经老迈得让人认不出来的老太监醒过来,脸上每一个皱纹都跟着轻轻地动了动。
“奴婢已是将死之人,”童贯说,“不干净,殿下不该来。”
“我见的死亡不比童翁少,”她笑道,“我从不想活人有什么干不干净。”
童贯就咳嗽了,咳嗽声像个破风箱,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挥了挥,身侧侍奉的小内官就退下了。
“殿下在奴婢面前,不掩饰了。”
“我经历了一场大战,我心里也很累,可我不能同旁人说,我有时同心里的一块石头说,有时同我的驸马说,”她说,“对着童翁说,也是一样的。”
这个垂死的老人乐了,“也不一样,奴婢还能陪殿下说说话。”
“既如此,我想问一句童翁,我亲赴死地,将大军救出来,足够了吗?”
童贯仰面躺在床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已经丢失的生命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殿下取信于军中,可喜可贺,却还远远不够。
“殿下,太原府不能击退金军,天予殿下的时机,或许须臾将至,殿下到时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你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他的声音那样尖利,一瞬间就将她说白了脸。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门外急匆匆的脚步。
“殿下!京中金牌至!”
赵鹿鸣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心绪混乱的她这一瞬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
可当她转头看向床帐时,她愣了。
过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探了探童贯的鼻息。
他已经死了。
第258章
金牌这东西,宋朝老百姓其实不太清楚,它太高级,御前直接发,使者一天要跑个五百余里,马匹跑不动,就换马,马在驿站换,人不许进驿站,一口热饭,一口热水都不许进,只能拿上几个冷馒头和几块肉干,在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号称入夜也要擎着火把继续跑,“望之者无不避路”,就非常夸张。
赵鹿鸣接到的这块金牌并不是金子做的,入手是非常温润的木质朱漆,漆面鲜红光滑,上面刻着黄金字八个,“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堪称光明炫目。
所谓“铺”就是驿站,因此这东西寻常人是真的看不到,它一出现,就意味着军情紧急,皇帝和朝廷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立刻同一线指挥官建立联系。
当然,它也很可能因为某个不做人的统治者背上很可耻的名声,导致在宋朝不一定有名的金牌,后世倒是人尽皆知。
现在蜀国长公主手里拿着这块金牌,表情就十分肃然,“陛下有急诏?我当领诏才是。”
她连衣服也没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就走进了正堂。
当然,使者也差不多。
这一路连吃喝的时间都不给,自然也不给洗澡更衣的时间,这人浑身上下都显得脏兮兮臭烘烘的,急急忙忙递了一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帛袋,“殿下请看!”
殿下甚至没用宫女或是内侍帮忙,直接从这个使者手里抽出了帛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帛书开始看。
一会儿的功夫,宣抚司里就聚满了人。
李世辅在收拢骑兵,种冽在附城,两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岳飞见到高大果李俨就问,“有金牌至?”
李俨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低声道,“是。”
“京中出了什么事?或是官家忧心唐县之战,”岳飞揣度道,“因此快马奔袭,来寻殿下?”
李俨的表情还是很不好看,他声音就更低了,“只怕是君侧有小人。”
啊这,这就超出相州土包子的认知范围了,岳飞说:“人皆言金牌乃军中所用,如古之羽檄,官家是圣君,不会用金牌……”
“鹏举是赤诚之臣,”李俨说,“我也不好多说,只愿真如鹏举所言就好了。”
他们这样说着,宇文时中和刘韐也匆匆忙忙赶过来了,他冲锋那一回,身上不少淤伤,回来处理过急事后,高低得躺两天,却是半天也没躺住。
“朝廷降金牌至殿下处,”刘韐小声也在那问,“宣抚可有眉目?”
宇文时中死皱着眉头,屏息凝神地在那想了一会儿,刘韐看他眉眼高低,总觉得他心里有些猜想。
但宇文时中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到时候殿下自然就告诉咱们了。”
这是一句废话,但似乎这句话是最安全,最没毛病的,宣抚副使也就不吭声了,也在那琢磨:
这不合规制呀!
河北虽然是长公主在撑着,可兵权名义上还在宇文时中手里,也就是说朝廷下公文是要下到宣抚司的,干什么金牌直接送进道观了?这于理不合呀!
使者已经被请下去了,有热汤热水,给他洗洗头发身体,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吃一顿热汤饭,准确说他没吃几口,就忧虑地问,“殿下可下令了?”
过来看顾他的内官就有点懵,“下什么令?”
使者就哑口无言,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别扭极了。
内官更纳闷,“金牌送到咱们殿下这来,要说是给长公主的,这不对劲儿,要说给神霄宫的,从来也没听说王侍宸在宫中管着军机呀!”
半干不湿的使者似乎也咂摸出些奇怪之处,可他还是说,“官家必定有他的道理!”
内官就不吭声了。
赵鹿鸣拿着这封信在看,看完一遍又看,第三遍她尝试倒着看,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抖搂。
这怪异的举动让身边几个人都绷不住了。
“殿下这是何故呀?”
“这是我兄给我的家书。”她说。
刚刚接到金牌时,长公主还能一脸肃穆,口称“陛下”,现在忽然又称“我兄”了。
尽忠就说,“金牌紧急,必有什么大事。”
“我也这么想,”她说,“我这不正抖搂着看看,要不,尽忠,你给我拿把剪刀来?”
尽忠吓一跳,“要剪刀何用?”
“我剪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血书啊。”
对着十万紧急的金牌说这种话,太不正经了。
可这封信比金牌更不正经,它纯纯正正就只是一封家书,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呢?
写汴京天冷了,西御园往宫里送菜,公主们很喜欢鹅梨,熬一碗送给官家时,官家就想起了她;
接下来写,驸马的灵前他去祭奠过,他回忆起当初驸马入宫时,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满宫上下见了他都喝彩;
写完驸马,又写了今岁宫中又添了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呦呦的侄子侄女,她见了一定喜欢;
接下来还有什么可写的?写韦氏鬓边有了白发,写皇后娘家寻到了一架古琴,皇后认为很适合长公主,一定要给她留着;
反正要跑死几匹马,这邮费可太金贵了,再写点什么吧?
呦呦,阿兄听说河北苦战,你辛苦啦,阿兄多想像你小时候那样,领你去上学,让你嫂嫂陪你挑选各色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唉,阿兄好想你呀。
你一定也很想阿兄吧?
所以赵鹿鸣翻来覆去看这封信的理由就找到了。
它作为一封家书是合格的,絮絮叨叨,柔和亲切,可家信配着金牌,这是什么神经病行为呢?
大家都过来开会了,从宇文时中到刘韐,再到三个高坚果、岳飞、刘子羽,反正人人都是一脸严肃。
长公主换上了一身非常繁复华丽的道袍,端坐在上首处,平静而肃然地说:
“阿兄送信来,说他和嫂嫂很想念我。”
所有人都是面瘫脸,两只眼睛望着她。
刘韐说:“殿下,此非常之时,不可说笑呀。”
殿下就将那封盖了官家私印的家书交给内侍传递下去,让每个人都看看。
每个人都露出了“老人道观帛书”表情,欲言又止,惨不忍睹,无语至极,万念俱灰。
岳飞看完还小声说了一句,“此为殿下家信,其中多写宫闱之事,非臣等草芥能窥探。”
“是没错,”她说,“可金牌就送来这个,我也不能不给你们看呀。”
信就在岳飞手上,刘子羽眼尖,还小声喊了一句,“鹏举!不可无礼!”
想揉开帛书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的岳飞就讪讪地将信又还回去了。
虚惊一场。
宇文时中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既无事,大家就散了吧。”
这群青年军官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出,刘韐出门时略停了停,也出去了。
所有人当中,只有宇文时中坐得很稳。
见长公主一点也不稀奇,宇文时中就苦笑,“殿下心中必有猜测。”
“我在宫中住的时日不多,不敢随意揣测,”她也乐了,“先生曾为帝师,必定比我更了解我兄性情,因此刚刚我就想,正要先生教我。”
“臣不敢。”宇文时中很尴尬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官家这信,只想与殿下叙兄妹之情罢了。”
“嗯,”她说,“我看了信,想起幼时父兄对我的照顾,很动容。”
她这样说着,还抽出了一条洁白的帕子,轻轻在眼角沾了两下。
宇文时中就低了头。
“不在今日,就在明日,或在须臾间,必有第二道金牌。”
“此真兄弟也。”
“殿下?”
“无事,我闲来感慨,先生请继续。”
这道金牌很古怪,但这俩人都对官家性情有所了解,既然了解,仔细想想就会发出“那就不奇怪了”的声音。
官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写了这信,送了这道金牌呢?
简而言之,他想用这个妹妹啦!
他又想用这个妹妹啦!
但他也知道,当初妹妹出京,兄妹俩闹得是相当不愉快,那么大一个出身高贵,性情柔和,容貌冠绝京城,还痴心贞烈的驸马,被他给逼死了!这事儿很不好,就算是官家,他想起来也心虚,知道妹妹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胆量和骨气在,心里肯定是恨不得要咬死他的。
……这妹妹还是天下有名的胆量骨气更胜男儿,这兄妹关系就更麻烦了。
没办法,用之前先写信,用点手段缓颊,最好是妹妹看到这信感激涕零,潸然泪下,然后重新燃起对兄长的爱,发誓愿意为兄长而死,兄长说啥她听啥,兄长指哪她打哪——就行了。
这不可笑吗?
凭什么兄长会认为她是个无脑NPC,声望条到底也不要紧,一封信就能刷上去呢?想当年她玩个什么游戏,为了刷声望给人家无偿贡献成千上万匹符文布呢!
既要又要还要全都要,一点亏不愿吃,一点便宜都不能少,永远做梦希望世界随他心情而转,说的就是她这哥哥了。
“挺可悲的,”她说,“但我已经猜出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宇文时中疑惑地抬眼看她。
“前番朝廷下令,断绝了洛阳以西的粮草,兄长那时必以为只是父子间一时的意气之争,他却不知那十几万西军无粮而散后,再想聚敛他们为朝廷所用,难了。”
她站起身,声音像是初冬结冰的河水,“西军既不受朝廷节制,朝廷就再难集结兵力,阻完颜粘罕于河东。”
宇文时中望着这个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以及隐藏着蔑视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甚至也不是官家一人蠢。
他们都曾以为金人去年来过一次,也就那么一次而已,金人走了,富贵日子还是照旧地过,贼配军还是照旧地踩在脚下,还有那些义军,都被训斥责罚,赶了回去。
现在金军复至,他们茫然四顾,却发现曾经一腔赤诚的将士都不在了。
还剩下谁了?
宇文时中和赵鹿鸣猜得一点都不错。
就在这封甜腻亲切的家信送过来后第二天,第二道金牌也到了。
第259章
第二道金牌进城时,大抵事事和第一道金牌有些相似。
宣抚司下令派人进山里去搜寻那支殿后的军队,这事儿很不容易,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处理是因为这几天里双方都很忙。
一场大战之后,并不是双方吃饱饭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能精神抖擞地继续捉对厮杀。
许多士兵跑散了。
他们当中有些是主动跑散的,对面一波冲锋,马蹄踩烂了邻家小哥的肚腹,将那些猩红的内脏都踩了出来,在冬日的晴空下热气腾腾,这就足以令周围士兵丧了胆气,两腿发软,两眼发直,在对面又一次冲过来时不管不顾,扔下武器,脱掉铠甲,飞快地逃离战场。
逃离战场也不是个容易的活,可总有人成功,而且成功率随着逃走人数增加而增加,先从两翼开始,而后可能蔓延到整个军阵,除非指挥官迅速派出督战队,镇压并激励士气,再次将阵线稳定住。
稳定住的阵线开始与敌人厮杀,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有人溃逃,指挥官就再次镇压。
如果运气好或士兵训练有素,这事儿就周而复始,运气不好或者士兵都是乌合之众,那就风紧扯呼,作鸟兽散。
他们跑得这样散,等到大军撤退后很久,他们才缓缓开始向着真定靠拢,赵简子的殿后军队也是一样。
那些邬堡里出来随他们共同作战的,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士兵,都可能在这场艰苦行军中走散。
初冬的山里是森冷的,巡山的队伍进去,冷不丁就会遇到一个走散后无声无息死去的士兵尸体,但也有可能遇到一个蜷缩在山洞里,靠着吃蝙蝠老鼠维持住生命,奄奄一息的伤员。
这些人都要被收拢回去,都要花费时间。
至于清点损失的辎重,重新出去将路上散落的铠甲兵器捡一捡,这些琐碎活都不必说了。
真定府也不是每个百姓都缩在城里,也有不少乡下人家觉得自家穷苦,没什么值得被双方抢的,于是就坦然而佛系地留下来。
据说现在这样的村落里,村民们凑一起赌博时怀里都要抱着两柄大刀,不知真假。
每一件损失的铠甲都需要更多的甲片来重新锻造,更多的甲片就需要更多的铁,更多的铁矿石,可完颜宗望围着真定府,宗泽想送辎重过来也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得算计着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
第二道金牌送来时,大家就必须停下手里的工作,又一次围过来,听金牌使者带来的消息。
第二道金牌讲点正事了。
第二道金牌带来的消息是:听闻石岭关失守,敌围太原,朕心甚忧。
她坐在那静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信很短。”
使者说:“盼殿下尽快复信。”
她不知道怎么回。
比如说昨天的第一道金牌,她哥水,她也可以水,她哥唠家常,她也可以给真定城里那点琐碎事儿拿出来聊一聊,她是神霄派的大道官,她可聊的就多去了,什么谁家的妇人喝了神水忽然开天眼,谁家的小狗每天固定来道观墙角下撒一泡尿,这都是很灵异的事情,值得分享给兄长,请他也跟着修道。
可千万别说修道不是正事,修道怎么不是正事呢?要是御座上坐着一个万事不理都交给大臣们的金丹官家,大宋能被治理成现在这样儿吗!后世能有那么多人写刘禅穿这二位——甚至是一条狗穿成这二位吗!
她就这么写了,请第一位使者送回去,但又很不忍心,私下告诉左右:“给他备一辆马车,加一个炭盆,马不要好的,来两匹河东大耳马就够。”
佩兰就抿着嘴想笑不敢笑,“这怎么好?使者是要尽快复命的。”
“不慌,反正还有第二位金牌使者,到时候也叫一架马车追上去,俩人做个伴儿。”
现在第二位来了。
她就说:“我不知该写什么,但我想,我幼时听爹爹说,我兄心性坦率赤诚,是个最正直不过的君子,那我实话实说,他见了一定高兴。”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写下“臣妹知道了”几个字。
“早点出门吧,”她封好递给使者,“马车快些,还能赶上第一个。”
宣抚司的人又一次扔下正事跑来听官家训话,这次总算说了点正事,可还是让大家迷惑摸不到头脑。
“官家想让咱们派兵去援太原?”刘韐问,“河北钱粮皆自行筹措,而今又有金寇囤兵城下,朝廷可有援手?”
“仲偃思虑周详,”她说,“可是我兄只说他忧虑太原之事。”
小老头儿说,“为君上分忧也是臣子应尽之义。”
“可我兄并不曾说有援手呀。”
下面一群青年军官开始窃窃私语。
真定城屯粮了,还不少,可赵鹿鸣的预算做的是河北境内的战斗支用,比如说他们去唐县,根本不用运粮或是粮队,一共不过一二百里,带过去一个月半个月的粮食就够吃,路上损耗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从河北开始往山西送军队——先不提完颜宗望,暂时当他是个傻子,看到大部队调动不会有反应——翻越太行山,粮食的损耗就会变得很惊人,马车随时可能倾覆,雪水也会打湿粮袋,民夫会死亡,牲口更会死亡,于是粮食的损耗就一定不是整支粮队正常吃粮的水准,而肯定比那个更高。
她这已经是将所有人都当成不眠不休无情无欲的机器人来算计,她还没说运粮的小吏可能会偷一点粮食,换成自家小娃子手上的一把糖。
所以河北守军翻越太行山,关键时刻她可能会这么做,可官家绝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还不给一毛钱路费。
官家可能也知道这一点,说不出口,那就旁敲侧击。
“先生以为,我兄收了我的信,会不会与枢密院商讨,”她私下里还问了宇文时中一句,“给咱们送些钱粮援兵?”
宇文时中对她这种明知故问很是无奈,“若官家真有钱粮兵马,他也该送去河东,襄助梁师成才是。”
她一乐,“他送不过去,他怕送过去就被我爹爹扣下。”
这话太不恭敬,宇文时中就叹了一口气。
“大敌当前,父子间的一点脾气算不得什么,早该干戈玉帛才是。”
她听了这话,就出了一会儿神。
远处青烟袅袅,有人在烧些纸人纸马,还有些细小的哭声,幽幽传过来。
那是童贯的院子,西军不少有识之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他身边的内官们是真心实意在那哭。
“也不知道,若是童贯的死叫我爹爹知道了,”她轻轻说道,“他可有一滴泪流呢?”
洛阳的人也说不好。
他们觉得……太上皇每天睡得跟个婴儿似的。
他消瘦得很,每天几乎连饭也不吃,只喝几碗宫女们晨起从园中叶子上取到的露水或是白霜,熬成茶,请他喝一口。
每每喝着这样的茶,太上皇就会开始感慨。
“茶也不是这个滋味了,若是童贯在,唉,那年我见了花石,心中很喜欢,可花石沉重,还是童贯劝我说,官家是圣君,而今四海清平,正当享用……”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童贯!童贯呢!金寇将至,他怎么还不回来!你们快派人去河北叫他回来!还有他那支捷胜军,没有捷胜军护卫左右,朕如何是好呀!”
第二道金牌说,金人围了太原城。
但每一个从太原府南下逃难的人都说,金人岂止是围了太原呢?他们一部分兵力围住太原,另一部分已经南下了!
太上皇身边特地出来打听的内官就说:“不应该呀!太原也是重兵防守,当初公主在太原苦心经营那么久,怎么没将金寇拦下?”
“内官这你就不知道了!”太原人诉苦道,“我们那位宣抚信了一个叫郭京的仙师!”
“仙师怎么样?”
“我也是听人说的,”太原人凑近了小声道,“仙师说,他可以出城拦截贼酋完颜粘罕的兵马,只要给他六千兵甲作法……”
听新闻的这个内官既然是太上皇身边的,对道法只会更精熟,立刻就点头,“这个数目没错,公主当初举办罗天大醮,也须得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童护法呢!”
太原人就摇头,“内官大谬!”
“如何?”
“梁师成他不肯出这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人,他倒是给了另一件东西!”
内官想了一想,“他给了宣抚司的文书,让那仙师从太原以南调兵甲过来?”
“他给了仙师一个出其不意!”
不管郭京是不是个骗子,他总归有那么一丁点儿常识,就是打仗需要一些活人,从神学角度讲,当他们是施法材料也行——有人,有铠甲兵刃,然后领出去“作法”,他这仙法也有概率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对不对?
但梁师成不知道是比汴京城里坐着的那位更聪明还是更笨蛋,他连兵甲都没给。
他忧愁而殷切地拽着仙师的手,请他用这个更灵应,更神异,被太上皇和灵鹿公主两位仙人加持过的神器作法,阻止金人南下。
他给了郭京仙师一块大号花石。
这一下就给郭京仙师干死机了。
第260章
要说从太原传到真定就不是很容易,但这事儿也传到了。
因为梁师成之前又是奉郭京为上宾,又是大张旗鼓给道观送供奉,又是斋戒沐浴,动静闹得非常大。
等传到真定时,赵鹿鸣听了就觉得……
抽象,非常抽象。
要说郭京是不是骗子,他可能要辩驳两句,可要问他到底有没有仙法傍身,作为神霄派职位最高的侍宸,赵鹿鸣是有权威判断这事儿的。
大家都没仙法,全凭坑蒙拐骗,说学逗唱。
但就这么个连蒙带唬的高手,硬是被梁师成抓着手,领到德音族姬面前,指着那块丈余高的太湖石,让他“请”族姬帮他一把,共退金寇。
郭京看了族姬很久。
据不知真假的现场围观内侍传出来的消息说,仙师就是仙师,面不改色,凛然而端肃地向族姬行了一礼。
“昆仑山上一须臾,已是人间数甲子,虚寂冲应真人于绛河之侧,取灵芝酿酒,奉上瑶池之时,小道也曾见过族姬一面,而今红尘之中走这一遭,是小道连累了族姬啊。”
梁师成听了就赶紧问,“仙师既与族姬有旧,不如就尽早施法吧?”
“不忙,”郭京笑道,“请神岂无各色花红表礼?族姬居于昆仑之上,宣抚当速速备下重礼才好。”
重礼不要紧,只要不让他交兵马,梁师成虽无童贯的手段,但宣抚河东,自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从河东各地汇聚而来。
郭京说,要钱,要各色的钱,德音族姬降临须得走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岂能没有盘缠呢?
这些琐碎事梁师成就不关心了,一应交给了手下去办,手下问,仙师,需要几万贯呀?
“自然是十万八千贯,”郭京说,“只是香案前摆不得这许多,还要烦劳内官换成金银才好。”
数目很大,梁师成听了咂舌,但想想这东西只是供在道观里,再说郭京仙师一个世外修道之人,哪用得上这些身外之物?等他施完仙法,这钱左手倒右手自然还有回来的一日。
梁师成就说,“都随他!”
内官带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过来,郭京就说:“族姬路途遥远,还须得一架马车,四匹骏马作供奉呀。”
这有点蹊跷了,但内官还在犹豫时,郭京又指了指一箱金银,笑着说道,“小道行走人间这些年,不曾见内官这样质朴天然之人,族姬难道没有仪仗护卫,孤零零上路,连发赏的钱也不备下吗?”
内官是何等的人精,听了这话一愣,再看郭京挤眉弄眼,立刻就悟了。
族姬发赏是夜里发赏,内官派几个心腹悄悄来道观后门,抬了沉甸甸的箱子走,再将另外两箱沉甸甸的箱子装在马车上。
要说就是钱给到位了,万事都好说,那马固然肥壮神骏,马车内也收拾得豪华舒适,甚至还给郭京备了各色干粮美酒咸肉小吃,等天一亮,梁师成还在斋戒呢,仙长带着钱到城门处,轻飘飘就开了城门跑出去“退敌”了。
围城的金军又不是直接围在城下吃箭雨,有巡逻的骑兵见了马车撒丫子跑,竟然也没追上!
“太荒唐啦!”
梁师成斋戒了数日,硬是没等到仙长的捷报后,勃然大怒,发作了一场。
张孝纯和王禀等人就默不作声听他在那发作,一声接一声地骂郭京,发誓等退敌之后,一定要给这个骗子抓回来杀!杀杀杀杀杀杀!
“而今最紧要者,非缉盗也,”张孝纯听不下去这些蠢话了,“宣抚还是细思当如何拒金军南下,若令完颜粘罕兵临城下,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梁师成总算是从咆哮中冷静下来了,他轻轻地看了张孝纯一眼。
这位大宦官的长相是很斯文的,尤其他低眉顺目立在太上皇或是官家身后时,总有一种柔和恭顺的味道,但也可能宫中有资历的内官都能练出这种味道。
……就连尽忠都快练出来了。
但他现在没有低头,眼睛斜着去看人时,眼白露出来,眼睛就显得很冷酷。
“西军不听我调度,我无兵无粮,又有何能为?”
王禀就急了,“光守住太原城有何用?我愿出城一试,只要宣抚给我一万兵马……”
“我已是尽了力,受欺于贼人,是我资质愚鲁,若官家治我的罪,我是没有话说的,但若论我的忠心,”梁师成说,“太原府上下,皆为明鉴。”
宣抚司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里没有那些青涩的少年武将,他们都琢磨明白了梁师成的套路。
梁师成一开始就没指望郭京能退敌。
他不信任郭京,所以就不可能给郭京那六千六百六十六个甲兵。
但他需要郭京这个人替他讨一讨名声:我这个宣抚使虽然没有退敌的本事,可是我心诚呀!
那朝廷论罪时,不能说我不够忠诚吧?我病急乱投医都到这程度了,忠心日月可鉴,感天动地呀!
再说信道士有什么错?太上皇信得,长公主信得,偏我信不得?
那从这个角度说,我就没错。
要论一论我“畏敌怯战”的罪?可我也没丢太原城,我势单力孤,我坚守城池,官家要我宣抚河东,我亲临前线,亲冒矢石,人家都说童贯来太原城还跑了一次呢,我都没跑!
从这个角度说,我也没错呀!
至于完颜粘罕南下,那他围住了太原城,分兵钻隙迂回,太行山也没长城,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们要是不怕寒了太原府众将士的心,你就论我的罪吧。
梁师成坐在帅案后,悠悠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天这样冷,他脚下却有一个炭盆烤着,暖洋洋地烘着他的精神。
他才不急呢,反正太原城城墙这样高厚,城里粮草也足够支撑半年,进一步说,朝廷拿宦官背锅的事儿还少了吗?现在太原城一来没丢,二来也不会有人想来替他,那他占住了这个位置,朝廷也没办法。
退一步说,就算汴京真出了什么事,那他手握着太原重城,大金的完颜太君也高看他一眼不是?
官家是不管事的,不管钱粮还是援兵都没有,硬生生将他扔到这死地来,他就得自己寻一条生路!
……况且,况且还没到那一步呢,长公主不是在真定吗?她难道就不来救太原了?
一想到长公主,梁师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可真不是个安分人,可她在时,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她擎着。
那么个十几岁的,及笄礼都没行过的小姑娘。
梁师成被火烤着,脑子里混沌模糊地想着,要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不会让那些为她干脏活累活的人落得这样下场。
他当初选了太子,他也想当个从龙之臣。
他也曾经有一腔忠心。
赵鹿鸣咳嗽了一声。
有了这样的忠臣,第三块金牌自然就来了。
原本山西过了太原,还是可以守一下的。
太原府是个盆地,它不是三面山,而是四面山,西南边的汾州有平遥灵石,东南的昭德军——也就是上党地区——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这里土地相对平原地区贫瘠,但还能爆发烈度这样大的战争,地形和地理位置因素就变得极其明显。
如果是赵鹿鸣,或者也不必是她,随便一个平庸但还真心做事的指挥官,至少也要努力将这条防线建立起来。
要知道山西可不是河北,没有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山西群山叠嶂的,过了一关又有一关,完颜粘罕又没那个超时空资源去劈山开路,假设东西两路的宋军守将水准都一样,西路军显然进军速度显然要慢上很多。
结果现在完颜粘罕的前锋军已经到了上党。
不能说完全没抵抗,也有些县城的地方官奋力抵抗了,甚至百姓也拿起武器一同守城抗敌。
地方官说,不能辜负了皇恩!
百姓说,公主当初替咱们守了石岭关那么久!
他们站在城墙上,拿着用树枝和麻绳制成的短弓,奋力向下射去的姿态映在了完颜粘罕的眼中。
“若是宋皇帝有这样的胆魄,能善待这样的臣民,我们岂能立足于此?”
完颜希尹骑着马,立在完颜娄室身边,这个老人全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抖动着。
“大宋有这样的皇帝岂不是更好?”
完颜粘罕就冷笑一声,想说些鄙薄的话时,完颜希尹忽然又说:“菩萨太子的信,元帅可细想过了?”
这位元帅眉头紧皱。
“若我能攻破汴京,我为何要留他们一个皇帝和朝廷?”
“若是宋皇帝当真被咱们废了,”完颜希尹说,“南朝宗室之中,何人威望高,得众望,又知兵?”
完颜粘罕忽然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
“宗望不是已经调校了攻城之器?”
“你又焉知那位灵鹿公主没有些别的手段呢?”完颜希尹说,“她现在终究有君臣大义压着,要是到了那一日。”
“难说。”
第三块金牌送到了真定城中。
这块金牌应该也是前两位使者还没回来之前,官家就忍不住派出去的。
特别神奇。
按说官家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王,还是赵鹿鸣的长兄,于情于理于家于国,他都是站在上风的。
可赵鹿鸣硬是在这封信里看出了一些期期艾艾的语气。
长兄问她:呦呦啊,你想不想回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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