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说实话,赵鹿鸣对她哥的这种性格是有点同情的。
这也是帝制一个非常不靠谱的地方——有时候坐在皇位上,决定天下人命运的那个人,并不合适。
不合适也分两种,一种是枭雄,奸雄,被绿皮之神眷顾的大军阀,他们可能靠拳头短暂得到这个位置,但很快就会被更狡猾更凶猛的人所取代,一般来说他们下场都很一般,但求仁得仁,没啥值得同情;
另一种就是开创王朝的人是英雄好汉,但皇位传着传着就开始不对劲,谁家都有不肖子孙,皇家也不能幸免,有些皇帝残暴昏庸,下场千刀万剐也不值得同情,还有些皇帝其实也没那么残暴,但他就是赶上了狂风暴雨,而他没有力挽狂澜,给全天下子民遮风挡雨的能力,这种就很微妙了。
官家其实并不残暴,或者说老赵家的皇帝没有残暴的,他们对身边人都有三分客气,仁宗夜里想吃个羊肉都怕厨子睡觉喊起来麻烦,赵鹿鸣那便宜爹爹也很体恤身边的宫女内侍,至于这位官家,他也有人性残存啊!
就比如第三块金牌。
已知完颜粘罕围住太原城后开始南下,官家怕了。
如果换一个专断的君主,会怎么做?
他会用尽各种办法确认他的权威,筹集调度他的军队,令整个大宋变成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还得对他忠心耿耿服服帖帖——
尤其是对上这个妹妹。
在这个时代,长兄、君主、男人,在对上他们的下位者时,都握着天大的权柄!
如果官家在第一道金牌时就下令要她回汴京,她是很难反抗的。
君权和父权,国与家,整个大宋社会从上到下都认为他下令,她就该无条件遵守。
不错,他害死了她的驸马——
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国难当头,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就是应该摒弃前嫌,无条件听他的话。
如果他只是忌惮她的力量,将她带回来塞进深宫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他决定继续用她,让她负责战势,这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破格的疼爱与器重:公主都应当藏在深闺中,她能皆父兄之势弄权,还有什么不知足?
但他做不到。
他忌惮她这样深,甚至已经惧怕她了。
这三道金牌,一道比一道露怯。
第三道金牌送到真定府时,宣抚司的武将们来是来了,但来的就很参差不齐。
这是大战后的第六天,清理周边战场,收拢溃兵,统计辎重损失,加班加点造新甲新武器,防止冬天有瘟疫蔓延,每一件都很让人繁忙,何况完颜宗望就在城下。
谁有空天天开会啊?
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岳飞巡过营,正在吃饭就被叫来了,以往都是撂下碗筷就奔过来,现在李俨拎了一兜子馒头,给其他几个没顾上吃饭的小兄弟分分,分到岳飞这,小岳将军竟然真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是肉馒头?”岳飞很惊讶。
“羊肉馅儿的,”李俨说,“我家这几天有头羊不大精神,内子怕候它病死,倒染得一圈的羊瘟,不如先杀了。”
“嫂子家的厨子是京里过来的,”高三果嘴里嚼着包子,说话就显得叽里咕噜,“这馅儿拌得特有那股味儿!”
岳飞就很郑重地道了个谢,“太奢靡了,况且天气渐冷,将它拿盐腌了,再用草木灰收起来不是更妥帖?”
“羊腿都收起来了,”李俨就笑,“这些零筋碎肉拿来做馒头,无妨的。”
岳飞吃着还是一脸的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甚至盖过了金牌所带来的不安,因此长公主走进来时,明显岳飞就有点溜号。
刘韐就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岳将军很羞愧,赶紧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藏进袖子里。
长公主一乐,“无事,兄长没下什么令,还是只问问我。”
待信笺又传了一圈,大家那点微弱的不安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李俨甚至悄悄地又掏出来半个包子,塞嘴里嚼了。
“而今河北战势胶着,殿下亲涉险地,官家岂有不挂念的?”刘韐就叹气,“官家友爱之心,令臣等动容啊。”
她看一眼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收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待如何?”
“我来河北时,难道河北便是路不拾遗的平安乐土么?”她嘴角一翘,“我来河北,是为大宋百姓福祉,更为父兄积攒功德,以修仙果,兄长怜爱我,我感激涕零,可我不能临阵退缩。”
宇文时中就感慨,“殿下一片纯孝,世间罕有,唯有天家,才有如此典范啊!”
下面偷偷吃包子的青年武将们就一起闷声闷气地说:“陛下友爱,殿下纯孝!”
她将目光转过去,藏了些笑意,宇文时中也将目光转过去,不起波澜,什么都没有。
权力总是自下而上的。
下面的人认可上面的人,认定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利益,而后上面的人才有了支配的权力。
君王的权力也不过如此,只是每个皇帝在继位后都会拼命给下面洗脑,把利益包装成其他什么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称之为秩序和美德,但本质还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要有能让人信服的能力,而后才有权威,才能让人听你的话。
这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可官家竟然毫无概念。
大宋历代皇帝建立起来的威信,官家只花了三道金牌,就让它开始悄悄坍塌,如同晴空之下,被温暖海水冲刷的冰山。
在座所有人,从宇文时中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视金牌如儿戏,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说不清,或是根本不敢说清楚自己想法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带领所有人战胜强大的金军,将国家和子民护在羽翼下,不令他们遭受铁蹄蹂·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所有人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们渐渐轻视的态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比起那位远在京城,不能给任何支援,倒是添了不少麻烦的皇帝,眼前这位公主才是他们真正认可的统帅。
第四道金牌送来时,已经是唐县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了。
赵鹿鸣准备了一场道场。
她让匠人准备了石碑,将所有没有回来的士兵名字都刻在上面,在道观里为他们立了个统一的衣冠冢。
有光彩夺目的纸扎从城东门开始,被灵应军的道士扛在肩上,郑重地抬了一路,一路的百姓都在围着看,看那些纸扎有车马,有牛羊,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还有极其威武的神将神兵,啊呀!百姓们惊叹,这下去了是要过什么样的富贵日子!
有更懂行的就指着那纸扎的楼船,七层楼船!上面用彩绸结了栏杆,又威风又华美,说:“你们可见了?当初在唐县大泽,就是这样一艘船从湖面驶来,将咱们的将士都接走的!”
生者有生者的船,死者也有他们的船,这是长公主亲口说的,能错的了吗?
有了这船,这样精美的船,那是用了仙法的!坐在上面,去往地府时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泛着血浪的奈河,那伸手不见五指,永不能闻天日的荒芜之地,那些徘徊往复的孤魂野鬼,谁也不能伤到这船!
那些阵亡的将士们就坐在上面,他们的去处有良田千万顷,有高楼大厦百十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猪羊牛马,他们为大宋付出的一切,都换成了通往仙府的天路。
百姓们就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其中有心思活络的,听了就问:“这船上载谁,可都有名字了?”
“自然有名字的!殿下记了册!”
“能不能花点钱,往上添几个啊?”有人还在不死心地继续问,“我家有几个北地过来的亲戚,遇了杜充那挨千刀的,唉,唉,能不能也搭个船,挤一挤?”
还有些百姓是不必如此费尽心机了,他们的亲人已经坐上了那船,他们就只需要在大船经过时,跪在地上,百感交集地痛哭一场。
那船送进道场中就要烧了!那坐在船上的人也不能再回来了!
“阿兄!回来!回来!”
“爹爹!爹爹你再看我一眼!”
“儿呀!好歹托个梦给俺们娘俩!”
这一条街上有披着麻衣跪在那哭的,也有旁边连扶带劝的。
赵鹿鸣穿着她的大道袍,就站在大船的尽头,注视着长街的那一头。
这些纸扎是从城外送进来的,因此附城的士兵们也要看一看。
他们看过了,也感到心里很是安慰,不能说是一种很理智的安慰——可人生在世,哪有几个人绝对理智呢?
赵家的老太太算是其中之一。
周围的人淌眼抹泪时,就她站在人群里,冷硬地看着大船从她面前经过,一言不发。
邻居家的婶子看不过去,就小声说:老太太,你儿子……
“他不在上面,”老太太说,“他要是在上面,他也得给我下来!”
她眼睛里噙着泪,可腰背还是那样直。
忽然城门处有喧闹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问得很正经,“什么人回来了!”
有人答得就不正经,“船上的下来了!”
“还吃胖了!”
城里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就沸腾了。
殿后的军队回来啦!新下船的!冲啊!快挑挑拣拣,看看有没有自家人呀!
第四个金牌使者就被挤在这汹涌澎湃的人群里,一声也没有。
谁也不看他。
第262章
赵大回来了!
一下子就轰动了整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一群小军官,而且都是河北义军里选拔出来较为出色的,各个都能卷,因此家属也就格外要强些。
她们不仅对家里的方方面面要强,比如说房屋要修缮牢固,不许有残砖破瓦;又比如屋内也要收拾得整洁明亮,邻居来家里坐坐时决不能被嘲笑了去;再比如儿女也要争气,儿子固然要上学,要考个功名,将来争取也成为东华门外好男儿,女儿也得奋力读书,聪明机灵些的,才能被选进神霄宫,有机会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小女道,那就不用担心将来盲婚哑嫁被夫家欺压,而是可以从容不迫地学些本领,做些事业,想嫁人时,再在河北军中慢慢地挑一个人品才学俱佳,相貌气度也不能落下的好郎君。
她们的心那样高,男人的饷金就总觉得不够花,更不够攒,因此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起一个河北武官的门面。
精打细算得累了,就要督促着自家男人再奋力拼搏,谋些战功高升——看看人巷尾那家!
说的就是赵简子这家,明明也是一起赤脚在山里苦走苦熬的兄弟,偏他升的那样快!
亲邻是信服他的,他治军严明,私下又很仁义,对母亲也十分孝顺,似乎无可挑剔的一个人,但既然是昔日平起平坐的关系,一朝龙在天,那脚下泥自然就怅然,看他家总有些隐秘的情绪。
不大,但是时不时就撇撇嘴。
这种隐秘的小情绪到了唐县大战之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来的人不必说了,都觉得自己既然回来了,还和死人争什么呢?
没回来的一见他们的指使也没回来,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欣慰。
所有人的小情绪自然都没了,天天排队过来看一看老太太,劝一劝,陪一陪,他们都是清贫小军官,来时不好空手,有的称一斤面粉,有的拿几个鸡蛋。
老太太都给他们赶走了。
“他没死!”她恶狠狠地说,“谁也别想来看我的笑话!”
现在赵大真回来了,老太太不拦了,也拦不住蜂拥而至的亲邻,那一双双腿就要将他家的门踏破了。
赵简子在里屋,刚刚脱了上衣,换了一回药。
“儿无事,”他说,“这几日吃得都好。”
“有多好?”他妈不信,冷冰冰地问。
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还有人小声问,“能有多好?”
在山林里被捡回来的,能有多好?能找到些树皮,可地冻得硬了,草根就不易挖,那几日下了雪,树枝再被雪水打湿,指不定怎么狼狈呢!
“殿下修筑邬堡,备下军资给我等取用,”他说,“我们那几日将腊肉剁碎了,挖一勺油,一起在锅里煎炒了,再往里下米倒水,用这锅煮饭熬粥……”
外面的人就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赵简子还在继续说,“军中前几日原是发了一场高热的,要不是医师用早就备好的草药煎了药汤分发,恐怕时疫一起,儿也不得幸免。”
他说着这话时,外屋的锅里已经飘起了一些热乎乎的白气,里面自然有姜蒜,还有些鸡肉的香味,母亲在锅边忙碌,隔着帘子,他也能看到有水忽然滑下去,落进锅里。
“你回来就好。”她似乎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被她咽下去了,最后只是总结了这一句。
赵简子就停顿了一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殿下将我们带回来的。”
第四个金牌使者终于拿出了一块正经的金牌。
正经的金牌,正经的吼叫信。
官家说:完颜粘罕势大,京城将陷险地,要她领着河北军回京勤王。
速归!
她拿了这封信,看着金牌使者:“陛下只让你给我这一封信吗?”
使者皱眉,“殿下何意?”
“比如说河北东路转运使处,”她说,“没有诏令吗?”
“不曾有。”
她伸出两只手,向上摊开,“既如此,恕臣妹不能奉令。”
“殿下已受四枚金牌,”使者大声道,“难道殿下欲作逆臣么?!”
“臣妹非逆,”她说,“只是大宋富有四海,自秋麦成熟至今,漕运粮船却无一船至河北,粮草未至,不知大军如何开拔?”
金牌使者小脸惨白了。
“官家,官家……”
宣抚司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使者下意识看了一圈。
他看到了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左边半圈,他看到了冷漠的刘韐,和同样冷漠的武官们。
这些人什么也没说,既没有为长公主出言,也没有为使者出言,他们只是保持着缄默。
但在长公主占上风的此刻,这种缄默已经可以证明他们的态度。
他们的缄默是不会动摇的,使者一个个看过去,与他们对视时,这些年轻武将里,甚至没有什么人躲避开他的目光。
使者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些极森冷的凉气。
他又往右边半圈看了看,看那些曾经的天子门生,曾经有才学或是美名,因此被寄予厚望的宣抚司文官们。
文官们一旦接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就有些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其中还有几个人特地将目光别开,那眉毛就弯曲得像蚯蚓,嘴角也撇下去,一张脸看起来愁苦无比。
甚至还有一个人对上使者的目光时,那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有晶莹的眼泪蓄在眼中,欲坠未坠,说不尽的忧愁,说不尽的无奈,唉!唉!
使者都看完了,最后看向宇文时中。
他可不是前面那几个傻乎乎的使者,他来之前被官家给予了厚望,被梁二五耳提面命地讲了讲河北诸将可能的反应,他还特地记下,这位宣抚使可是官家当年潜邸时的老师!
这是个应该为官家肝脑涂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啊!
宇文时中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拿起了茶盅。
使者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既如此,”他说,“臣一刻也不得耽搁,还请宣抚司备马。”
长公主立在上首处,那张花一般明艳鲜妍的脸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了这话,她就笑了。
那冰却更厚了一层。
“就依使者,”她说,“我来写复表,宣抚司备好马,请使者尽快回京,只盼朝廷能明白河北将士之苦,为大军尽快筹备粮草,我也就能同将士们速归京师,勤王退贼了。”
使者出城时,有远远骑马溜达的斥候就迅速跑回了金军大营。
“第四个!”他说,“与前几个却不同,那几个是坐着马车出的城,这个是快马加鞭回去的。”
“好,”完颜宗望说,“下去吧。”
斥候出去时,完颜宗弼就走进来了。
挨了那一下,就算他是个康健的年轻男子,也不免瘦了一大圈儿,现在能下地走动已是很难得,面色就不免还有些颓。
他颓着进了中军帐,看他哥已经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正在那面对一尊白瓷佛像跪坐,手里数着佛珠,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完颜宗弼就问,“阿兄,宋人可有动向?”
阿兄继续在那念经,不理他。
完颜宗弼就不吭声了,只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靴子踩着地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并不算故意,但听起来还是很让人烦躁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小虫子似的,中军帐越静,这些小虫子越往那金圈佛子的耳朵里钻,终于钻得他无可奈何,念了一声佛。
“你的伤势有所好转,都是佛祖庇佑之故,你原该同我一起念佛的,怎么还这样轻浮。”
完颜宗弼说:“阿兄,我念不住佛,大军滞留一日,我便心急一日。”
“急什么?”
“粘罕叔父已至上党,我军却还困守真定,空耗钱粮,岂能不急?”
“这才几日,唐县所获那些战利品已经用完了?”
“自然还有,”心急的弟弟就说,“只是与去年毕竟大有不同。”
去年是什么神仙日子,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如白山上的寒风席卷而下,顷刻间整个河北都在女真铁蹄下颤抖哀鸣。
今年他哥精心算计筹谋,几乎就要将灵鹿公主的主力剿灭,却在最后关头被他们给逃了!
一击不中,完颜宗望就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开始了神神叨叨的念佛行为。
完颜宗弼原本还能沉得住气,一看哥哥这幅姿态,不急的也要急了。
“不要急,”完颜宗望说,“有人比我们更急。”
“我不信,”弟弟问,“我现在日日夜夜想要攻破真定,挥师南下,天下恐怕没有比我更急的人。”
完颜宗望睁开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为弟弟解惑。
但很快完颜宗弼就明白了。
在第四个金牌使者飞一样跑回去后,隔了一天。
也就是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金牌忽然像厂家直销批发打折一样,呼呼呼地冲进了真定城!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
使者们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而过,又疾驰而过,再疾驰而过,风驰电掣的身姿,令河北这一路的驿站都惊呆了!
水银泻地呀!小岳将军感慨道:九枚金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么,”蜀国长公主忍俊不禁,“有些事没见过是好事。”
第263章
非常壮观。
金牌使者一口气凑齐了五个,都站在面前,每个人都是头发蓬松,衣衫肮脏,形容邋遢,每个人都是十万火急的脸。
“请殿下回京。”
第五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六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七个金牌使者刚一开口,赵鹿鸣就摆了摆手,看向第八个第九个。
“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
后面两个就说:“是!”
“好,我已经知道了,”她很严肃地说,“不要复述了,省得史家记下今日之事,还要被读者骂他发大水。”
五个辛辛苦苦跑到河北的人肉复读机被送去吃些热汤热饭,洗洗涮涮了,剩下她去一封封看诏令。
使者们一起开口时好似天上有个神秘存在安心要骗字数,这些官家的亲笔信看了差不多也是一回事——这么说吧,她很早之前听过一首歌,那个歌词写出来也就是官家这些信的内容,那个歌名也就是这些信的主题:
“你快回来!”
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上党时,官家已经很慌了。
他像寒风一样临近那座富丽繁华的王城,城中每个人都因他而瑟瑟发抖,尤其是她的哥哥,每天都在哭,每日都在哭,哭着抓住身边每一个人的手,问他们:“我尚有谁可依附啊?我大宋的几十万禁军何在?西军何在?你们快给我出个办法呀!”
这群朝臣还真出了些办法,比如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宋如此有钱,能为艮岳花石纲大撒币!为什么不能为将士们撒撒币呢?
官家就犹豫:“可是太上皇……”
御史中丞就骂,“陛下与太上皇,父子赌气罢了!而今强敌将至,岂有因小失大的道理!”
官家狠狠心,“那就如卿所言。”
耿南仲在下面站着,不吱声,等朝会过后,枢密院该写公文写公文时,他就从官家的御座后面钻出来了,小声地吱吱叫:“官家富有四海,女真人有什么?官家与西军素无恩义,大金倒还有伯侄之称哪!要臣说,这些钱宁给伯父,不给家奴!”
官家还真动心了,其实他心里想的那些,在大金朝廷还真引起了一番争论:
宋皇帝很狗,背信弃义,是个一等一的小人,可咱们到底要不要留他在王位上呢?
这个问题从都勃极烈开始,一直到各路勃极烈处,大家叽叽呱呱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务实的女真人说:“他想议和,得给出好处,光是给钱不行,给钱是其一!割太原、真定、河间府三镇是其二!把灵鹿公主送过来是其三!先把这三样谈妥了,再说和谈!”
消息传到前线,西路军的完颜粘罕等人,东路军的完颜宗望等人,都觉得很对劲。
京城还没打下来,可不能因为宋人几句柔软的话,几匹华美的布就改变了主意,要知道那座城墙高厚的王城里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山银海,他们今日不取,也总得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
至于要灵鹿公主,这次没什么人是出于色心了,都是觉得她蹲在真定很危险,菩萨太子布下那么精巧的计谋,用了那么强悍的大军,都没能给河北守军的主力一举歼灭,足见这位公主才是真正的狡猾又凶残,需要重视起来!
因此勃极烈们觉得,她要是愿意当个女人,乖乖来大金生儿育女,大家是很乐意接受她当自家人,她要是坚决不同意,那就叫宋皇帝给她赐死,尸体送过来也行,女真人敬重英雄,愿意给她一个隆重的葬礼。
总之这样的条件送到京城,官家和耿南仲嘀嘀咕咕了一阵,悄悄又去找完颜粘罕。
“太原有忠臣镇守,要说操作是很容易的……”宋使小声说,“只是长公主在河北,一时不能下手呀,能不能……”
完颜粘罕就冷笑了一声。
“不交真定河间,也不交公主,宋皇帝好计谋呀,是留着将来收复太原,还是一鼓作气,连燕云一起光复吗?”
宋使脸色就是一白,旁边完颜希尹倒是很和气的模样,甚至还冲侍者招招手,要将自己桌上吃过一口的牛肉赐给宋使。
“大军将至,不过是边土数城,与一个妇人罢了,卿当细思,与宗庙比,孰轻孰重?”
完颜希尹说完这话,完颜粘罕又冷笑一声,厉声道:“我大军剑指汴京时,只怕玉石俱焚,赵氏祖宗亦不能再享血食矣!”
完颜太君们其实是想促成和谈的,毕竟空手套白狼谁不愿意呢?而且宋金战争至今,其实认真说起来,大宋没有损失过太多主力。
大宋兵多将广,光是禁军就号称百万,具体多少人,有多高战斗力,金人也不是很清楚,但金人与宋人交手这么久,对宋军的战斗风格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宋军不擅野战,但是防御高手,守城战这方面,只要是重城,有重兵把守,金军从来没打下过一座。
河北一路的真定和河间府都是被围,被围了数月,但都没有陷落,而是等到了公主的援军。至于河东就更明显些,连石岭关那种地势并不算很险峻的地方,只要灵鹿公主精心布置过,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完颜娄室献祭了自己儿子都没能攻破!
所以就算他们屡次对宋战争占了上风,也不会认为汴京是一座能够轻松攻破的城池。
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曾为金使,亲自到过汴京,亲眼见过城墙的雄壮,这样的城池,靠女真人的骑马与弓箭是打不下来的。
天长日久打不下来,真定还在公主手中,等到各路勤王的军队到了汴京,公主再出兵将后路一断,怎么办,他们准备成为飞翔的女真人,顺着黄河东到大海,一路游回渤海湾吗?
统帅们没有信心攻下汴京,所以才想谈判多勒索点东西。
当然,不能让宋人知道他们没信心,他们一定要表现得超有信心,超可怕!
这些卑鄙的算计,赵鹿鸣不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她会给这几个西路军统帅一些建议的,比如说:你们悠着点儿吓唬我哥,小心弄巧成拙呀!
女真人没有信心,可她哥不知道!
她哥坐在宫中,苍白着一张脸儿,谁也不能取悦到他,美人的绫罗绸缎,丝竹管弦,什么都不能取悦到他,他就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时时陷入沉思之中,惊醒时总是挂着满脸的泪水。
那北风就要来了,女真人的马蹄也要来了!
唉!唉!怎么办?
不得已,他就只好作两手准备,避开耿南仲,悄悄问一问那些主战派的官员,“而今种师道已老迈不堪,军中有何人有威望,能领兵勤王?”
被他问到的御史中丞秦桧就说:“蜀国长公主在真定,官家与其问计于盲,不如垂询长公主。”
金牌就这么来了。
但长公主的金牌,好冷淡呀!
官家就发了一气脾气,先是骂,骂她当妹妹的,怎么能这么对兄长!
然后又骂,她不仅是他妹,还是他臣子,这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悖逆之女!不仅悖逆!还是大逆!大逆无道!
官家在殿内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地咒骂,皇后听到了,就将梁二五叫过去问问。
听完了叙述,皇后那张也因为战势而憔悴的脸上倒是有了一丝笑,“大逆无道,官家说没说怎么罚?”
梁二五不明白,就小心问,“圣人是说……”
“我听官家好大脾气,还以为要给哪个罪人夷三族呢。”
梁二五就哆嗦了一下,“圣人说笑啦!”
圣人一点也不爱说笑,可她除了说笑也没别的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主战派给了些建议,比如秦桧说,给长公主叫回来,给她军权呀!什么大将军,枢密使,名头都好说,她是你妹,你连她都不信,光发金牌不给钱给粮给名头,你还能信谁呢?
官家回来就发脾气:“我就是不信她!我不给她这些,她不也该回来助我么!”
皇后听完,就是一乐,“连作妹妹的都不能取信于兄长,天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取信于陛下了,陛下今日,真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听不得这话,一听到,立刻举起手要照着那张玉一样美丽的脸上打去。
皇后也不躲,就静静地看着丈夫,直到丈夫在她的目光下迟疑、怯懦、收回手,愤怒地走开。
她一下就瘫坐在地上,蓝地云纹织金的缎袍铺开,像是闪闪发光的一滩湖水,又像是她流尽的眼泪——他怕!怕金人,怕大臣,怕他的父亲!怕他的兄弟!怕他的妹妹!也怕他的妻子!
当年大婚时,她是多么欣喜于嫁给了一个温柔俊美的皇太子!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她的天呢!
隔着一重重的帘子,皇后坐在地上,还能听到丈夫远远传来的咆哮声。
“发金牌!金牌!金牌!”他大喊大叫,“我就不信喊不回她!”
五道金牌一气砸来,她就必须有些表示了。
宣抚司还在陆陆续续来人,她躲在自己的行宫里,让佩兰给她化妆。
“这里扫一些腮红,”她指着自己的眼皮和眼尾,“对,红红的。”
佩兰看了就很为难,“瞧着不庄重,倒……”
“倒什么?”
“倒像禁中那等以娇怯姿态引人怜惜的宫人。”她就说得很委婉。
没想到长公主答得爽快,“对!”
长公主怎么不能娇怯啦?
不仅要娇,还要大娇特娇!
尽忠就低着头出去了,过一会儿进来,递了一个小匣子在梳妆台上。
“这是什么东西?”佩兰问。
“殿下一会儿或许用得上。”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眼圈红红的,下了马车走进宣抚司,路边行礼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
等她坐在上首处,刚说第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兄唤我回京,”她说,“我为臣妹,不敢推辞,河北之事,以后就要交托给诸位了。”
她的皮肤很苍白,透着象牙一样的色泽,连嘴唇都不再红润。
说完第一句,她就从袖子里取出尽忠给她预备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哎呦,一擦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流。
于是连那双凄然的大眼睛都被泪水浸润了。
李俨带着两个弟弟一下就站起来了,杀气腾腾,“殿下!”
他们还没把话说出口,刘韐就厉声打断了他们,“慎言!”
小老头儿是很有威望的,不仅是科举上来的文官,转职进了宣抚司后也能守城,与百姓同甘苦,拒敌城下,因此平时他板起脸骂谁,这群年轻武将都跟小鸡子似的,缩着脖子不吭声。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在座那几个跟着公主一路从京城到蜀中,又到了河北的辽人武将一起看向了他。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奇异的寒意和杀气,一声也不吭,却已经从头到脚将刘韐看了个遍,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狙杀的猎物。
这眼神像是一双手,给刘韐狠狠地推了一把。
老人余光瞥到刘子羽也跳起来时,立刻给了他一个手势,逼他坐回去。
他自己撩起袍子,跪在了公主面前。
“殿下,河北不能没有殿下,”他沉声说,“殿下若是轻骑回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站起来的迟疑一会儿,就跟着跪下了,跪在刘韐后面,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完全是幻觉。
长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木讷而柔弱地继续垂泪,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起身跪下了。
直到武将这边的人都跪了下去,文官那边有些坐不住,一起看向了他们始终没开口的宣抚使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就坐在长公主下首处,像是出了一会儿神,但很快又醒过来了。
“殿下领命而来,若朝廷召殿下归京勤王,该名正言顺,方能上下一心。”
他起身离座,行了一个大礼,“臣当表奏天子,为殿下请封。”
就在他之后,那些冷眼坐着的文官终于坐不住了,一个个也起身,零零落落地跪在了地上。
长公主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条帕子,慢慢止了泪。
“我本修道人,心中岂有这些名利之物?只是我牵挂父兄亲人,不忍他们困守孤城,今日之事,一切就听先生之言。”她轻声道,“我是无不从的。”
下面有文官听了这厚颜无耻的话,就忍不住了,偷偷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轻柔又冰冷地扫过来。
他赶紧把额头贴在地上了。
就听宣抚使的吧,反正凡夫俗子,也没有第二个脑袋跟这位假惺惺的公主斗啊!
宣抚司商量了一下,就联名写了个奏表,交给五个使者一起带走了,请他们转告官家,给公主请个职位,讨价还价把价码商量好,再说回不回去的事儿。
但第十个金牌使者跑过来时,却没有给她想象中该有的职位。
这个使者就不是官家派出来的,而是枢密院派来的。
他整个人到了真定城时,已经像一滩烂泥了,可他要用爬的,爬到她脚下,吃力地说:
“殿下,快回京,陛下……陛下离京!”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胸腔里所有的悲痛都如洪水般宣泄出来,他哭得歇斯底里,“陛下弃京而走了!殿下,求殿下领义军速归,救救百姓!”
第264章
天渐渐暗下去,城中又起了一阵风,那风先是摇一摇城中流民搭起的窝棚,看看棚顶的干草够不够,再试试帘子有没有压牢。
平民百姓还在笨手笨脚地往炭盆里加些草木灰,想要变着法儿让它热,却又不能让炭烧得太旺太快。他们的要求这样繁复,可心里总是许多希望的。
他们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只会小声问一句:“今日又有天使来啦?”
“听说那马是救不得了。”
“哎呀!便宜谁了!”
使者每次到达真定,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要带上几个护卫,这群人一起祸害沿途驿站的马匹,有几次到了真定,那马儿眼见着就不行了。
不行了,就被城门小吏拖去处理了,一群贫苦百姓就在那等着,马肉是吃不上的,那东西多半就给守军加餐了,可还有许多热气腾腾的内脏,可以被百姓们拿了盆盆罐罐守着,先到先得,带回去慢慢清洗干净,在陶罐里加水,文火煮了。
贫民区里,有些窝棚就在傍晚飘起这股味儿,里面带点内脏的腥臭,可周围的街坊邻居还是贪婪地抽动了几下鼻子。
“再来个天使就好了,”他们说,“再来一个,俺们也去城门处守着他的马。”
赵鹿鸣在温暖的床帐里坐着,屋子里只有一股幽静的香气,一丝让她分心的怪味儿也没有,可她对着床帐外的虚空,就在那里想。
官家是东狩,应该就是往江淮方向跑了。
那太上皇呢?
枢密院的信和官家是两种风格。
官家的信,既拘谨,又随性,还非常自我。
拘谨在他那故作柔和,特别柔和,假惺惺柔和的语气上,随性在他写信特别没有规划,想一出是一出,自我在于他根本不考虑收信人的情绪。
官家拿金牌当短信用,一口气发了十条八条,路上跑死多少匹马,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信除了第一封写得还挺长之外,后面几乎都很短,非常的情绪化,至于她收到信后什么反应,他刚开始在乎,后面就不在乎了。好似她不是个人,而是个成精的树洞,专门用来处理他听说完颜吴乞买长了驴耳朵的那些破事儿。
但枢密院的信就是另一种风格,既恭肃,又严谨,还带些利诱。
枢密院说,官家下定决心东狩,是因为有人说,金人的游骑已经到达了河内。
河内!
也就是说已经出太行山了!
只要马蹄往南一跃,就到了洛阳,往东跑不足三百里,就是京城!飞马一日就都到!
官家去了哪里呢?据说是要奔着江淮去,可现在形势很乱,枢密院也不能确定,现今留守京城的宗室里,只有康王赵构堪用,留下来当天下兵马大元帅了——可康王不知兵,需要人辅佐呀!若是殿下能回来,其功大矣!
她拿着这封信,心里默默地想一会儿。
天下人都觉得她很爱她九哥。
所以枢密院会认为,给康王赵构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是给她的一个优厚条件——她毕竟只是一位公主,名头在她身上,朝廷怕将来被人臧否,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枢密院又暗示她,只要她回去,京城的禁军是由她节制的,她的实权也是很大的嘛!
这样她有权,赵构有名,天下勤王之师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统帅,皆大欢喜,双赢!
……赢麻了。
但这个年纪的九哥,她想,有心机城府,也有搏一把命的勇气。
他没跟着逃!而是留下了!
就不知道这回到底是谁帮的忙,给原本没逃走的官家弄走了!
帮忙的人,其实赵鹿鸣没见过,但还听说过名字——后世颇有名气,以一己之力给自己的名搞成绝版,再没几个人愿意和他重名的秦桧秦相爷。
这位履历虽然好,但因为是个铁杆主战派,就很不得官家的青眼,只有金军来了,偶尔叫他过来,问几句话。
问过之后,自然官家又被身边那一群主和派给包围了。
大家的履历都很漂亮,主和派难道就不会写文章了吗?
人家不仅会写文章,还会写诗作赋,会搞祥瑞,会说贴心话,会柔和地将细长的嘴巴凑近官家耳朵,刻几个谁也瞧不见的思想钢印在官家脑子里。
官家就觉得,秦桧虽然话说得似乎有道理,可他也没经验啊!
对呀!这一群主和派相公就说,官家当初信任李纲,李纲也确实守住了京城,为什么这次不再起复李纲呢?
官家就很吃惊,望着周围那一张张斯文儒雅的脸,“李纲专横跋扈,在朝时与卿等多有不和,今日竟……”
这一张张脸就一起堆出一个大写的“忠”字:陛下呀!为了陛下,我们什么委屈都能忍!
官家感动坏了,“只有卿等,才是社稷之臣哪!”
消息传到了秦桧的耳朵里。
这位御史中丞就在他那间很朴素精雅的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的清晨还没到来,黎明时最黑的那一段夜里,他挑了挑灯火,开始写起信。
妻子披了衣服,揉着眼睛走过来,“连宵达旦,是谁值得夫君这样看重?”
秦桧将信上的前几个字指给妻子看,妻子就皱了眉,声音里带了轻轻的不屑。
“怎么是他?”
“他正好。”
“哪里好?”
这个身形瘦削,姿态端肃的青年慢慢地折着那张纸,“你看,外人总以为朝堂既分了两党,党内自然是齐心合力的。”
妻子就有些明白了,“可你用他做什么?”
“朝廷要宣李相回来。”秦桧说。
“这不是好事?李相起复,连你也……”
“我虽敬重李相,”丈夫轻声说道,“可我也想立一番事业。”
这个思路,李纲想不到,官家想不到,甚至赵鹿鸣也想不到。
大家都是主和派,官家最信任的是身边那几个,比如说耿南仲,再比如说李邦彦,其次的话还有些赵野或是王孝迪等人,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风度翩翩好男儿,除了骨头有点软之外,确实是很会做官的。
这些人虽然骨头都软,可骨头软并不能让他们产生亲切和归属感,反而让他们斗起来——主和派多一些很好,可出风头的应当只有我一个,凭什么官家信你不信我呢?
这种小规模排位赛日常都会进行,不触目,但只要有哪个人犯了错,别人也一定不会拉他一把,而是赶紧用力踏出一只脚,齐心合力给他踩下去,简直像是踩下去一个主战派般开心。
秦桧写信联络的这个人就是被大家踩下去的,叫白时中,是个既有才华,又有一双善于发现祥瑞的眼睛的人。
这样的人,官运不亨通都不可能,他就一路靠着这两手本事,飘飘忽忽走在云端,每日只负责替官家看遍大好河山,今日河北有瑞鹤,明日蜀中出霞光,哎呀哎呀,真是三代以下未见的盛世,处处祥瑞,处处生辉,官家的喜,报都报不完,天下的富裕太平,百姓的和乐安康,从那十二穗的麦子,成群结队的赤雁就能看出来啦!
宣和年间,大家和和气气,白相公写诗作赋,其他相公们也都笑呵呵地应和,出城踏春,遇见了还要亲亲热热地喝一杯酒,互相问一句家中小儿女如何?官家的神功练得如何啦?
那时暖风熏得朝臣醉,一片和乐,眼下渔阳鼙鼓动地来,有人跳起来拿起剑和盾,有人披上老鼠皮就去打洞了。
河东的官员就写奏表了:全国各地的祥瑞你都能看到,你特么连云中的祥瑞都看到了,你怎么没看到那么大一坨金人冲过来了呢!
白相公很尴尬,说我就负责看祥瑞,打仗关我啥事儿啊?
此时爱祥瑞的官家升级成了太上皇,新任官家刚滚地上哭过,大家都没心情再看祥瑞,只能赶紧问一句:谁来负责守城领兵?
李纲往前一步,白相公退后一步,他就万万没想到,官家再怂,也知道怂自己一个,大臣们或许还能救,要是再带上几个出了名的怂包,那可能就无法救了。
白时中退了,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主战派见他就呸,可主和派也是一张似笑非笑脸,明着不呸,暗地里踩上一只脚:我等主和,那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可不是惜命啊!你这贼眉鼠眼的也配当主和派?
人缘臭了的白相公就缩起来,再没什么动静了。
所以秦桧给他写信,妻子就很惊奇,不仅妻子惊奇,而且主战派的同僚们猜不到,主和派的老鼠们也没猜到,谁都没想到这位肃正刚硬的御史中丞有这样深的城府,竟然干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他竟然拿了一个祥瑞相公当撬棍,给官家撬出了京城!
“李相气直,忠义英发,天下人皆仰慕他的名望,待他归来,我等皆泯然众人,”这位御史中丞缓缓地对他的妻子说:“我虽不及他,却也有我的傲气。”
妻子无言地望着他,“你素来不愿弄权术,何况这一步险棋。”
“只恨官家闭塞忠谏之路,”秦桧坐在东窗下,望着外面终于缓缓透出的一丝天光,“我总得自己寻一位明主。”
第265章
秦桧操作的这件事,粗看很容易:让皇帝逃跑。
我大宋的皇帝,向来腿长,从知名不具的某位先帝开始,到撒丫子就跑的太上皇,再到至今还不曾显山露水的某弟弟,大家都能跑,跑得很有技术,也很有天赋。
但实际操作起来,那是很难很难的。
白时中被贬过一次,就是因为他撺掇官家逃走,被李纲给骂了,成了大家的笑话。
可后来就一直有人纳闷,官家是为什么不走呢?
江南那么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要大宋继续稳定地重用地主们,稳定吸血到临安来,那临安一定是能很快就被建成一个不下于汴京的王都。
事实证明,汴京城破,皇帝就再也不想回去收拾烂摊子了,而临安的美,仅靠几首词就能招来异族的觊觎。
所以在汴京能获得的享受,在临安也能获得,一样可以大兴土木,修建亭台楼阁;一样有美貌佳人,可以曲意逢迎;一样也有这群博学多才,好姿容好口才的耗子围在身边,用他们那并不高明的幻术继续给他创造一个绮丽而柔软的梦。
这一次,有了全年不结冰的长江天堑,金人的铁骑可是再也没办法惊醒皇帝的美梦了,他尽可以靠着这滔滔不休的江水,把梦做到死。
所以如果皇帝是个自私鬼,他应该南巡迁都啊,他干嘛不迁都呢?
官家轻轻打了个喷嚏,立刻有宦官在一旁小心问:“陛下可是觉着殿内的炭火旺了?弱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着梁二五去拨弄那炭盆,忽然说:“你说,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忠心对我?”
这面皮白净的内官正在那专心将炭盆里的炭灰拨开点儿,听了这话就吓一跳,火钳差点摔下去。
“奴婢是个阉人,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只是奴婢还有一双眼睛,”他柔声说道,“陛下是天子,原该富有四海,享用不尽,自登极以来,却一日也不曾安享太平,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朝廷上的相公们看不见,天下的臣民难道也感受不到吗?若有哪个人不肯忠于陛下,奴婢看来,他必定是个狼心狗肺,爹不疼娘不爱,天打雷劈的坏种呢!”
这话里藏着些东西,官家听了,就勉强笑了一笑。
“朝堂上的相公们看不看得见,”他说,“都是小事。”
那谁是大事?梁二五没问下去,而是小心地将火盆里的炭拨好之后,直起身,将火钳交给一旁的小内官,自己过来悄悄地给官家捏捏肩膀。
“官家,今岁南方处处是喜报,”他说,“官家也别只看北边啊。”
这话终于令官家情绪好了一些,“什么样的喜报?”
喜报可多了,比如说这里丰收了,那里的盗匪被平定了,又有什么样的景色,什么样的夷人,哎呦呦南边那几座大城真是热闹,别看现在入冬了,可一点儿都不冷,有画家特特画了一副新画,雪落在溪流上,溪边一树的梅花,又静又美。
官家听了就很生出向往,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到那个又静又美的地方去,可须臾间神魂又被收回来了,一脸的怆然。
“可惜我见不得。”
梁二五掂了掂袖子里被白时中塞进去的沉甸甸的小玩意儿,笑眯眯地继续问:“那画已在汴京,官家如何就见不得了?”
“画自然见得。”官家说了半句,又不说了,忽然问,“派去太上皇处的使者可回来了?”
瞻前顾后。
梁二五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皇帝,心想白相公恐怕是猜错了陛下的心思。
官家不跑路,是因为他很怕——
有点搞笑,但逃跑是需要勇气的。
在靖康之战中,两位皇帝都缺乏逃跑的勇气,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明显。
金人即将兵临城下了,怕不怕?怕呀!
可这不是还有一座城吗?
这“城”不仅仅是砖头堆砌起来的高厚城墙,是雕刻了狰狞兽头的铁门,是城墙上那些早被种师道和李纲预备多时的守城滚石木料。
它还代表了秩序,以及同样在秩序庇护下的无数人。
比如说禁军,他们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不佳,经验没有西军那样丰富,作战也没有西军那样勇猛,可西军会逃跑,他们却没处可逃——他们的全家老小都在汴京,怎么跑?
留在城中,禁军总有能用的,可要是出了城,那就难说了。
唐玄宗昏聩,尚有杨家兄妹可以推出来当罪魁祸首,将贵妃白绫缢死后,还能告诉禁军他本是圣明天子,都是妖妃祸国,现在妖妃受死,那圣君自然就回来啦,大家就可以放心地继续给老李家当牛做马啦!
太上皇也昏聩,但京中有“六贼”当他的黑手套,朝廷只要给这几个奸臣拉过来挨个砍头,百姓们又相信太上皇那只能在天上用,人间素来看不见的眼睛幽而复明啦!
可他赵桓就没这个福气,他当了那么久的太子,从来谨小慎微,不好女色,这要是逃出汴京,一朝禁军哗变,他也没个知冷知热的拿来当替罪羊啊!
……别说,其实还真有。
“耿南仲干什么呢?”他问。
“若是殿下想领兵回京,”李良嗣说,“臣愿为马前卒。”
真定府的风比汴京更冷更硬,尤其是想到城外还驻扎着几万十几万个训练有素的杀人狂,那就冷得让人心里直打转了。
她的这间屋子很温暖,砖下面还有更精巧的中空节奏,有人烧了炭将温暖的烟灌进来,因此地面并不觉得冷。
但四面的窗户依旧有风在锲而不舍地摇动,似乎想要动摇她的思绪和决心。
“这事有些险,”她说,“若是真有意外,我不能用你们做替罪羊。”
几个从蜀中过来的人都在屋子里,只有李良嗣一个人发声,一边说话,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臣不过是辽国一草芥,背弃旧主在前,引刀兵至宋地在后,朝廷议臣死罪,臣是甘心受了的,蒙殿下搭救,多活这数载已是福分,”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况且殿下照拂犬子,臣全家受恩太过,太过了……”
俗话说,后半句比较重要,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对上自己人,她就难得说了半句实话:
“九哥在京中,独自力挽狂澜,我岂有不急不痛的?只是时机不到,我不敢应下啊。”
“时机?”
“我原想着,若西军有信,我可以分兵出太行山,与河东守军共同合力,切断完颜粘罕后路的。”
她坚壁清野,完颜宗望除非冲车云梯投石器轮番上阵,否则是拿不下真定的。
金军也不可能没有攻城的准备。
但完颜宗望就是不来,那她就会有些猜测了。
比如攻城要用什么部队呢?
显见刚开始是要消耗一批仆从军,为首的就是辽地的汉儿和契丹人,这群人要在十不存一的攻城战中,顶着头顶呼啸而下的箭雨、滚石、沸水、金汁,艰难地往城墙上攀越。
超大型的攻城器械是宝贵的,那么多铁、那么多木料,太行山靠近城镇的部分都已经被过度砍伐成了光秃秃的山,就算工匠们会无限造攻城器出来,也没有无限的木头给他们。
所以最好的攻城器——比如那种能直接贴上城墙的云梯车——刚开始时甚至不一定会舍得拿出来,先用命贱的上去试试守军轻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为什么不用这招呢?
那可能就要问问灵鹿公主腰间的佩刀了。
人家公开声称要善待契丹人和辽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优待战俘,那契丹人凭什么给你大金当炮灰呢?
你逼着大家伙儿去送死,你认真的?你不怕大家夜里哗变给你看?
这事就算完颜宗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说这是灵鹿公主的坏心眼,你们别被她骗了,契丹人也会问他:既然你金一视同仁,那你为啥不用女真人去攻城呢?怎么女真人的头盖骨比我们更软些吗?
所以金军改攻城为围困,这就给了她一些操作余地,她给张孝纯送了信,还得等等看那边的回复才行。
“完颜粘罕一心南下,许多州县必定尚未陷落,就算已经陷落的城池,其中叛贼皆为蛇鼠两端之辈,若我大军南下,他们岂有不请降复归大宋的道理呢?”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从尽忠手里拿过一份地图,准备展开给这几个心腹看一看,商量手里的士兵有多少是用来守真定的,又有多少是可以调动的,至于汴京——
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它。
汴京,汴京。
一个声音对她说,汴京难救,她该舍弃时就要舍弃,她也只是个凡人,她为什么要将整个天下担负起来?只要她徐徐图之,不要急,不要太过心急呀……
那像是曹溶的声音,柔和得像水,潺潺在她的心头流过。
另一个声音就尖利得多,像是德音族姬,更像是那个十二三岁的朝真帝姬。
她说:你忘了啊!
你忘了你的梦,忘了你姊妹的痛苦与眼泪,你忘了在烈火中焚烧的王城,忘了被车轮碾过,还在轻轻抽搐的尸体——你这汴京的女儿!
她怵然而惊,忽然将那卷地图丢了出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地看向她。
门外忽然有人敲敲门。
“何人?”
“中山知府、兵马元帅陈遘,前来拜见长公主。”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忽然推开了一道她看不见的门。
第266章
陈遘这个人,赵鹿鸣是曾经见过一次的,印象挺深。
一个各方面能框进教条里的儒家士大夫,对公清正廉洁,去各地执政都很有政绩,对私为人宽厚,很少与人争执,道德上没什么瑕疵,但为人略古板,略天真——这个评价是来自一桩关于他的趣闻,据说他每次调动走马上任时,都会焚香祷告,希望不要遇到一群贪赃枉法的坏同僚。
……听起来还有点迷信。
但这人迷信归迷信,公私分得很清,他来真定拜见宣抚使宇文时中,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去道观再拜见一下长公主的想法。
甚至赵鹿鸣自己好奇跑过来见了他一次,这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文官也是木着一张脸,恭恭敬敬赔小心,但浑身上下全是疏远的气质。
在此之前,他困守定州——也就是中山府——长达半年之久,完颜宗望的兵马都已经打到黄河边了,他在后方坚持守着他的孤城,任凭金使怎么在城下喊话,就是不降,死也不降。朝廷说,定州这地方离朝廷太远,金人太近,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陈遘这回连朝廷的话也不听了,说不回就是不回,没本事击退金军,但就是咬紧牙关,灰头土脸地守着安喜。
说起来其实是有些悲壮的,他哪知道能不能等得来援军呢?四面楚歌,他就这么跟刘韐一东一西,像洪水大军中的两座孤岛,日复一日地等。
最后把宗泽和长公主等来了,中山府总算是得救了。
立了这样的大功,朝廷本来应该给他调回去,可现在敢去河北的官员是满朝找不到几个,他就只能继续守在前线。
朝廷辜负了他,长公主救了他,要换个正常点儿的人,早就该来长公主面前,纳头便拜,乖乖跟着长公主走,最不济也得跟刘韐似的,自己虽然还当着大宋的官,但儿子整天和长公主麾下这群军官们一起同吃同住,亲密得好似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可这人还是有板有眼地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班打卡,半点讨好长公主的意思都没有。
赵鹿鸣就差不多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有点像李素,一个正直的,很难被收买的士大夫。
他现在却来了。
这一群密谋的心腹都撤下去,茶盅干果也撤掉,有宫女抱着一个小香炉过来,往里面加了两颗香丸,可室内刚刚有一群人来过的气息还是很难掩盖。
但陈遘目不斜视地进来了,一点也没有思考,半点也没有在乎。
这位小个子,圆鼻头,长得非常随和的中年人进了长公主的屋子后,哐地一声就跪地上了。
她吓一跳。
“知州何以行这样的大礼呢?”
“臣听闻陛下出巡。”陈遘说。
她就低了头,轻轻地叹一口气。
“殿下何时回京?”他问。
“无礼!”旁边有宫女清叱了一声。
但陈遘一点也没被这声叱责吓住,他虽然跪在地上,腰背却笔直得好像一株松树。
“臣以殿下为大宋之柱石栋梁,殿下不当再自轻为一宗室贵女。”
小宫女很气愤,上前一步,还要再说一句,被长公主轻轻挥手拦下了。
“你们都下去,”她说,“知州皆金石良言,必有高明教我。”
知州此来,目的特别明确:
劝她回京。
而且枢密院的第一枚金牌没有带着什么实际的东西来,陈遘带来了。
“若殿下能回京襄助康王,河北上下,必戮力齐心,死守故土,更愿全力襄助殿下,保京城不失。”
她坐在椅子里,面色沉沉,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又很犹豫。
“知州忠心不在言语之中,你能守孤城不失,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我自然信知州的话,但河北上下,投降者有,蛇鼠两端,暗通款曲者有,坐视友军困顿者有,朝廷虽不曾发作,我如何能不警醒?”
陈遘磕了个头。
“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去岁金寇南侵时,郭药师受朝命,领重兵,却弃明投暗,自取灭亡之道,河北州县措手不及,又无人统领,才致使金军南下,人心惶惶,许多州县官员逃亡,河北河山落入金寇之手。他们会叛离大宋,是因为他们惊惧之下,无处依附。
“而今有了殿下整合河北,一切都不同了。
“殿下是康王至亲,陛下东巡,康王临危受任,监国守城,人望今在康王处,也在殿下处,河北官员皆曾为殿下效过力,心中岂能不存希冀?”
他这话说出来,身边有人就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
大逆不道啊!
多大逆不道的一个人啊!
这浓眉大眼的儒生,人生前三十几年光辉人设,全碎了一地啊!
连赵鹿鸣都懵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遘磕了个头。
“臣知,”他冷静地看着她,冷静中有一种疯癫的美感,“殿下若是不信,明日再看,河北各路必有官员亲至或是信至。”
陈遘这人,平时看着就是个冒不起眼的小个子,忠臣,士大夫,而今这番话,一下子就图穷匕见了:
陛下逃了,逃就逃吧,他一点也不关心。
或者他其实是关心的,但现在没空。
他现在的思路特别明确:不管哪个宗室守在汴京,谁能领着大宋子民将女真侵略者赶回去,他就效忠谁,要是皇帝自然最好,但如果是某个亲王,甚至公主,他也愿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至于这钱和力在战争结束后,会不会被有心人用来复刻一下烛光斧影活动,那也都是过后的事,你有能耐上位,河北官员怎么没有从龙之功跟着喝一口汤呢?
你们烛光斧影时把帘子拉上,出来时换套新衣服,别一脸血一身血搞得天下儒生没脸见人,不就得了吗?
挨骂?
挨骂不可怕,上到皇帝宗室下到百官甚至是庶民都被脖子上套着绳子一起拉去金国才可怕!
她就震惊了,可嘴上还是要习惯性三辞三让一下:
“我是个世外之人,一心修道,我到河北省来,原是为爹爹祈福……”
“殿下若能救了大宋,”陈遘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德。”
“可河北百姓需要我。”她又谦让一句。
“天下百姓望殿下如婴儿望父母!”他又劝一句,“若是京城陷落,殿下以为只有百万京城百姓流离失所吗!殿下不见五代之事乎!”
当一个国家的首都陷落,它不止是首都的百姓遭到战火那么简单,而是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全国的动乱。
理由很简单,既然朝廷失去了权威,天子失去了他的那头鹿,各州县兵强马壮者,自然都想试一试逐鹿中原是什么滋味。
天下凭什么是赵家的呢?
难道它就不能姓张,姓刘,姓杨,或者姓个哪一路大王?天下也可以被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人觊觎,每一份都有人抢夺。
女真人的铁蹄不曾到达,尚未践踏过的土地,自有那些兵强马壮,充满幻想的人替他们去践踏。农人可能在田野上被杀死,妇人被揪着头发拖走,而怀中的婴儿可能会被粗暴地留在燃烧的村庄里,可那真是仁慈的处置方式——因为就在百余年之前,还有些婴儿会同他们的母亲一起被开膛破肚,细细剁了扔进大锅里,炖成有滋有味的军粮哪!
她听说过吗?
她见到过吗?
她能阻止吗?
那个暗无天日的未来,那个十不存九,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未来。
她是一定有办法自保的,不在河北,就在蜀中,她可以深挖洞,广积粮,坐视生民陷于水火,天下变成一口汤锅。
然后等她终于积攒够了实力,她就可以挥师北上,或者南下,将济世救民的旗号打出来,对着荒野上的游魂大喊!
王师归来啦!
她听到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死一个人是死,死一百万人不也是死吗?她也可以作为一个割据政权——
然后呢?
除了身边这些人,天下人谁会支持她?她拿什么同建立起南宋的兄长抗衡?君权和父权都在九哥手中,她一个修真的公主,手里是有几万兵,她怎么敢去肖想那个正统的位置?
她从那个黑暗的幻梦中惊醒过来,看向陈遘的眼神又不同了。
“你在劝我,”她说,“可你知道,我是个公主,来日我或许尚有一条生路,你今日劝我的话,倒是很可能声名尽毁,性命不保。”
陈遘行了一礼,“只要殿下能救大宋于倾覆,救天下于水火,臣虽受五刑,心甘情愿。”
她又想了想,“完颜宗望兵临城下,他岂能轻易放我?”
“河北必能集结援军,襄助殿下,”陈遘说,“若是寻常哪位宣抚使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者,各知州心中岂无犹豫惶恐?”
“我有什么不同吗?”她问。
这个一贯很疏离,从来就没亲近过她的文臣回答得掷地有声:
“不独太行山东西信服殿下,天下再无第二人,如殿下一般,能令将士信服。”
话说到这里,已经尽了。
她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遘。
“既如此,”她说,“知州若能证明给我看,我便给天下人一个明证。”
第267章
晚饭还要等些时候。
金寇入侵的缘故,整个真定府都在完颜宗望的监视下,粮草不能随意运送到真定城中,而现在入冬不久,这个冬季一定是漫长无比的,所以大家必须开始吃得清淡起来。
宣抚司的文官们原本吃得很有水平档次,奈何宇文时中带头开始吃草,大家也只能每天吃点腌菜,条件好的加点温室里的葱韭之类,更好的还能加个鸡蛋。
当然,如果在入冬前已经有所准备,而且不是城中引人注目的大人物,那或许还能奢靡一些,比如说尽忠,人人都在怀疑尽忠在真定的这些时日里,已经坚持不懈挖出了一座地下城堡,并且里面修缮得极尽华美,干肉干鱼不算什么,必定还有照夜如昼的温室,里面种菜养鸡都是寻常,指不定还能养些猪羊,让尊贵的内官时不时烤一头乳猪来下酒呢!
当然至今这事儿还是个谣传,没人亲眼见过那座雄伟的地下城堡——尽管长公主已经给它起了个“卡斯特梅”的怪名字。
总之,陈遘并不愿意在她这里用饭,正事说完了,这个士大夫就利落又坚决地退下了,留给她回到静室去,充分休息,充分沉思的时间。
陈遘说,所有的河北官员都会支持她。
因为她的九哥在守汴京城。
话说得更直白些,大家支持的并不完全是她,而是“有她支持的赵构”。
赵构非嫡非长,头顶上有父亲与兄长两位皇帝,都是身体康健的青壮年,正常情况下,大位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的,只是因为两位皇帝都逃跑,京城群龙无首,因而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机会,也给了河北官员一个押宝的机会。
这机会只给镇守京城的宗室成员,而且还限定了只能是个男成员。
但这位男成员有巨大的短板,所有赵家人都有这个短板,他们都没当过一线指挥官,无法为一场决定王朝生死的战争负责。
所以一面面金牌来了,找她当这个高级打工仔,甚至也给她一些诱惑:
如果你想,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
可只要赵构在——不,只要任何一个宗室亲王尚在,她执政的合法性就会受到巨大挑战,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些从未与她并肩作战,因此一滴血,一滴汗也不曾流的,都会站出来,挑战她!
性别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一个巨大的借口,若她能够击退金军,天大的功劳要造就多么庞大的一批功臣,这些功臣又要占据多少人的位置?
女真人不一定会夺走他们的位置,可长公主的功臣却很有可能。
可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让别人看到,想到的吗?
她一直站在九哥的身后,作为他最忠诚的妹妹,恭敬、谨慎、顺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原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哪!
青烟氤氲着,模糊了她面前漆得发亮的木牌。
她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坐在蒲团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曹溶的牌位。
那牌位是死的,放在那里一辈子也不会发出一声,出声的就只有她的心——她凭什么要为赵构做嫁衣?
她为什么不能呢?
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金人,她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呀。
天下的百姓都等着她去拯救,她也必须将他们从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未来中拯救出来呀。
那个风波亭的赵构自然是坏人,可现在困守孤城的赵构除了笨拙而生疏地从军报与军官的谎话,士兵的恐惧中找到细枝末节外,他难道有什么改变乾坤的手段吗?
他也在焦虑,他也在收拾这个烂摊子呀。
这烂摊子,怪他吗?
赵构走在垂拱殿外的长廊上,晚霞隔着屋檐上那些雕得精美,生得雄壮的东西,悄悄窥伺着他,这想法令他怵然而惊,但转瞬这个少年就意识到,悄悄看着他的不是晚霞,也不是屋檐上那些石头刻的,砖瓦烧的,木头雕的东西。
是这座宫廷,以及宫廷里所有活着的东西。
这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他以往入禁中,宫女内侍自然待他很和气,说话做事都是笑吟吟的,可他们更像是纯粹的仆役,对他的念头单纯得怎么拧也拧不出水——他只是个亲王,尊贵又闲散,他们好好照顾他,他也许会在父兄面前美言几句,为他们赚一点奖赏,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就是一阵风,轻轻地托着他,舒适得让他经常从入宫到离开,都留不下什么印象。
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入宫监国,遣内侍入后宫,请母亲代为安抚他惊慌失措的庶母、嫂嫂,妹妹们,他成了这座宫廷暂时的主人,于是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他们在偷偷观察他,似乎很谄媚,看他喜欢什么,留意什么,吃饭时在哪道菜肴上多夹了一筷子,饭后的茶是喝浓的还是喝淡的,要温要凉,有没有哪位年轻美貌的宫女被他亲切地关心一句。
他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亲王,可他也还是一个少年,走在这熟悉而亲切的富丽宫廷里,又见到所有人不同寻常的态度后,他心中除了忐忑之外,还很有些欢喜。
但秦桧站在台阶下,声音像冰锥一样森冷刺耳。
“殿下以为,海昏侯刘贺入宫时,宫中之人是否也这般恭肃呢?”
赵构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宫殿忽然就变得陌生而阴森,他对自己说,那些身体残缺的男人,那些柔媚温婉的女人,他知道他们的名字吗?知道他们每一个的家人住在哪,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入宫以来,他们受过谁的恩,在谁手下做事,又收了谁的钱,被谁胁迫过?
等到内侍恭谦地请他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时,赵构指着下首处的位置说:“我不过是替兄长看家罢了,你们还是为我在此处布置一套桌椅吧。”
至于饭食,饭食自然有他的妻子从康王府送过来,他吃得很朴素,只要一块饼子,一罐菜汤就够了,内侍们苦劝时,赵构就说:“我父我兄皆为国操劳,就连我的幼妹也在镇守河北,我有何功德,要你们玉粒金莼的伺候?而今京中人心未定,宫中正当节俭才是。”
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谨小慎微,可那些目光依然藏在暗处看他,似乎依旧很谄媚,随时在等待着他的一个转头,他们就要拥着他,坐上那把椅子,甚至连黄袍也为他披上。
而在这阴暗的谄媚目光的背面,汴京城上下似乎都在追随着他。
赵构站在城墙上,他也穿了一身的铠甲,那铠甲比赵鹿鸣的更沉重,穿在他身上却轻如无物。
他甚至还亲自弯弓搭箭,射了一箭出去,那一箭正好射中一只溜过来的小兽,引得欢声雷动!
那么远!那么小!康王殿下的箭术真是冠绝天下,来日领兵杀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
城上那些禁军就大声地说:“早就知道康王殿下是有谋略,有胆量的赵氏子孙!”
“我是曾见过画像的,咱们殿下的容貌,与像上太宗爷爷那真是一模一样!”
“殿下这几日点齐兵马,布置城防,来日金人再临城下时,咱们可就要一起冲杀出去,将他们狗头打烂!”
“说的是!”
他们这样高声地议论之后,又小声互相问,“可有援兵至么?”
枢密院在四处发文,到处要援兵,可三面都没给什么好消息,有宣抚使,有制置使,有知州军事,说不上谁统辖谁,也说不上该谁征调谁家的兵,谁家的粮,我大宋特色,一件事的权限倒要三个官职去配它,三个官常常还要在朝廷的精心调配下,彼此关系不大融洽。
朝廷想得很好,一定要从苗头上遏制住军阀的诞生,至于国家大乱时该怎么高效率把暴力机器整合起来,太祖皇帝是不担心的——反正他自己就是最高军事统帅呀!他专权独断就可以啦!
至于后世子孙,反正后世子孙都有这个最高军事统帅的职务,只要他们也擅长打仗,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可连续两位最高军事统帅都逃走了,现在顶上来的这个,也是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少年啊。
赵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枢密院的金牌,有回信吗?”
“长公主因着驸马的死,与官家一直有些龃龉,”秦桧说道,“不愿回京,也是人之常情。”
赵构垂下眼帘,想了很久,从呦呦幼时想起,想她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封信。
可惜,可惜。
她那样出色,可如果没有他,她所建起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终于又抬起头,很肯定地对身边这个青年文官说道:
“那是因为我不曾发金牌唤她回来。”
秦桧眼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
“臣虽不曾见,但也在京中听闻,长公主自幼由贵妃抚养,与殿下的情谊不比寻常,十分敬爱殿下,”他说,“此言确否?”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而赵构的回答不仅说服了秦桧,甚至也说服了他自己:
“我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比起父皇和兄长,她岂不知我才是她的倚仗?我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她什么都该给我。”
最后一位金牌使者带着赵构的信与金牌,飞驰进真定城的城门时,宣抚司的府邸里已经住不下来自河北各地官员的使者了。
季兰轻轻敲开静室的门,想要通报这件事时,长公主端坐在蒲团上,身姿那样端肃,像一只美丽的鹤,不在凡尘,倒在云端,她注视着曹溶的牌位,声音很柔和地自言自语:
“九哥与我一同长大,小娘娘那样爱我,我就是他最亲不过的妹妹,我们血脉相连,命运相连,我的衣食,我的血肉,我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给他的?连我的命也该给他,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他,都给他拿去,令他荣耀加身才好。”
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可她的眼睛在告诉这个女官,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
季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268章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
相反,她很能理解她的父兄,以及那些跑过来支持她,当然也支持她九哥的人。
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下赌注才找到她,但也有陈遘这样的忠臣良将,正人君子,陈遘别说对自己的仕途有什么渴望了,他死守中山府时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些人对她的支持捆绑在对赵构的支持上,是因为他们还想不到这个公主的野心大到什么程度——况且她也没表现出来呀!
她自己不是也在所有难得发声的场合里,都紧紧站在她九哥的身后吗?
那大家认为她是康王赵构的盟友,无怨无求地支持他,这猜测也是合理的呀!
自然也有替她鸣不平的人,比如说高坚果们,他们就在李俨的屋子里偷偷地说一些坏话。
谁的坏话都说,太上皇的,官家的,以及康王的,全是该砍头的!伪君子!狗贼!他们利用了公主,又辜负了公主,该杀!
还有那些亲王宗室,文武大臣!什么主战派主和派,都该杀!
“也就公主一个好的!”
当两个弟弟说这话时,李俨就偷偷地走到门口去,将厚厚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
外面摆了个炭盆,置了一把椅子,椅子铺了垫子,妻子坐在上面,腿上还盖着毯子,正飞快地做针线活,椅子旁边还放了几样点心果子,以及一壶热腾腾的酒。
一察觉到帘子被掀开,夫人便转过头乜他一眼:
“现在想起来家里缺个把门的?这要是在京城,上上下下一家老小,都得叫你们连累了去!”
李俨挨了骂,缩着脖子把夫人备下的点心和热酒端进屋里。
两个弟弟就一起说:“嫂子也好!”
好也没好过几秒,等咂了一口酒,两个弟弟又说:“这酒怎么好像有些淡。”
帘子外面就传来了很不客气的声音,“给你们多掺些水,省得你们醉倒了信口胡吣,倒给长公主惹麻烦!”
三个高坚果就都被压制了,喝起了有酒味儿的热水,一边喝一边说:
“这次是康王送来的金牌,估计殿下真要回京了。”
康王的信也是厚厚的,和官家第一次送来的信差不多厚。
但信仔细一读,就能读出九哥和官家的不同。
官家的信写得很柔和,甚至称得上深情厚谊,里面不厌其烦地问她每天吃什么用什么,细致得像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老母亲,可唠叨到最后,落笔仍然是冷冰冰的利用。
九哥的信就不是这样,他很真诚。
这是多高明的手段,或者说,这是个胆气还不曾被打掉,因此既有城府,又有胆魄,同时还很真诚的哥哥,他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利用,他说:而今京城即将被围困,四面楚歌,你我皆是赵氏儿女,享万民供养,咱们得将这个担子担起来!呦呦,你是这些姊妹当中最知兵的人,我这个哥哥也不如你,有你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我是最放心不过的。
寻常人读到这些话,已经很感动。
可赵构的真诚还不止这些,他还附上了一叠从枢密院抄出来的军情奏报,郑重又很仔细地告诉她,这些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行进路线,沿途的州县哪些可能已经降得彻底,那些州县还在抵抗,还有哪些地方的官员,哪些地方的豪强是可以说服利用,让他们叛而复归的。总而言之,她领兵绕开完颜宗望的包围圈南下,就不能走河北这条路,必须穿过太行山走河东路线,那她路上在何处可能遇敌军,何处可能遇叛军,何处能得到补给,他都提前替她想到了。
她看完这封信,就对尽忠说:“将宣抚司这十几日收到的军情奏报送过来。”
两边比对,有些是河北宣抚司还没收到的军情,有些是已经收到的,已经收到的部分,一字不差,再看看赵构附上关于行军路上一切情况的计算和预估,这份“行军指南”水平可以说是相当高。
“我要是有这样的幕僚就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翻过这一折纸,继续往下看。
九哥很坦诚,告诉她:我虽有心助你,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朝中一位青年俊秀帮我整理出来的,他宵衣旰食,为国事,为你我,连续整理了好几日才写出这份相对准确的情报,你看看怎么样?要是你也觉得好,等你来汴京,我叫他助你,他叫秦桧,真是个既有胆气,又有才学的好男儿!
长公主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就被当头一棒子砸下去了,两只手攥着这折纸,很想给它撕掉一部分,或者干脆全撕掉。
一旁的尽忠窥着她的脸色,赶忙问,“可是写了什么对殿下不恭不敬之语?”
她心情很复杂,“你看你在我身边几年,贪财却是一如既往,说不准要被你带进棺材里的。”
尽忠吓一跳,“奴婢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被康王殿下提及了?”
“没有,我只是感慨,”她说,“让你学好不容易,让一个看着体面的好人变坏可太容易了。”
现在的赵构和秦桧,都很体面。
这封信就是十足的体面,信里一点也没藏私,按照古人对一个兄长的要求来说,几乎做到了完美。
真诚的心,闪闪发亮。
前面那些正事说完了,他还挺体贴地对她说,不要担心父亲的安危。
西路军既然南下,甚至很快就要到达京城,那必然会先到洛阳——不管他们这群儿女对父亲到底什么感情,反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大家嘴上都是极孝顺的。
那太上皇怎么办呢?
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些,他只活在他那个幻梦里,离开了童贯,除了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哭泣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赵鹿鸣一直怀疑,她爹爹多半已经被金人打包走了,说不定等到完颜粘罕兵临汴京城下,就要提早上线一个叩门太上皇——不能怪她小觑了爹爹,哪个从后世过来的人能不小觑他啊!
但赵构说:咱们爹爹现在,很安全!
赵鹿鸣前半段猜得其实都对。
西路军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更近洛阳,太上皇就一天比一天更憔悴,更虚弱。
他每天不出寝殿,整个人像是睡在了幻梦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只想着自己那个缥缈得看不见摸不到的仙界,想着他修了个乱七八糟的真。
唉,要是修道修到尽头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他真就生出了一个有勇有谋,能在最前线担起重任的灵鹿儿呢?她出生那一夜,来的仙鹿是真的,她的出色也是真的,那他忍受的这一切就是假的了。
这烦恼的凡间既然是假的,他就一心一意要去寻那个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是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就算他睡在床上,金兵就在城外,也一定会有仙人从床帐里将他救出去的——他必须这样想,他也没别的办法呀!
太上皇就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小声哼哼了两句。
有内侍听出来了端倪,赶紧招呼人上前,几个小内侍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有人将他扶出床帐,有人用脑袋顶着一个精美的桶,有人赶忙去偏殿里试一试炭火是不是仍然烧得很旺。
他坐在桶上,惆怅又痛苦地想,他怎么还有凡人的烦恼时,神仙忽然降临了。
玄通道人,那个一百二十年前曾在罗浮山中,见到赵鹿鸣骑着白鹿来迎的白发老头儿,他来了。
他仙气飘飘地行了一个揖,“师兄,你竟还要留在这烦恼地么?”
因为吃得少,所以胃肠不太好的师兄那白净的脸上还有些潮红,听了这话,立刻就赶紧又变得苍白。
“世事纷乱,何处有仙山?”
玄通道人诡秘地一笑,伸手指一指。
“去处有仙山。”
仙山是有的,可怎么去?太上皇连宫门都不敢出,他哪来的胆子出洛阳城呢?
可他硬撑着胆子,叫身边两个小道童扶着,走上了城楼时,一眼就被城下的景象吸引住了。
上千个道人!
人人都内着铁甲,外着道袍,木簪玄履,地地道道神霄派道士模样,簇拥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旗下是一辆极华美的马车,四面雕刻了翩翩在云间的仙鹤,像是走在路上,又像是走在天上。
“无量万寿帝君,”道人行了个礼,“玉清道兄,如何呀?”
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是朕的灵鹿儿来救朕了么?”
“她正替道兄斩妖除魔,扫清天下,因此不能亲至,可仙童的纯孝之心,却是日日夜夜都陪在道兄身侧的,”道人笑道,“道兄,快上鹤辔吧?”
那鹤辔是很舒服的,车子里暖洋洋的,又有两个机灵的小道童奉上了一碗滋味清甜,热气腾腾的甜汤,太上皇用过之后,听着外面车马声,脚步声,一颗始终悬在天上,不敢落下的心终于是落下了。
“再来一碗吧,”他说,“有没有点心?朕这些日子忧思国事,食不下咽,唉……”
车外自然有人立刻应下,不多时就又送进去一匣子点心,都叫太上皇慢慢吃了。
道骨仙风的玄通师弟就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了汇报之后点点头。
“咱们须得日夜兼程,早日入蜀,方不负曹翁所托呀。”
新依附过来的小道童对今日的一切都很诧异,偷偷往老道人身边凑:“师祖,那曹翁这么大的阵仗,专请太上皇入蜀,我看太上皇昏昏沉沉的,有什么用呀?”
“你这憨儿,”玄通道人一笑,“将太上皇请来,那用途可大了去了!”
第269章
信是赵构用金牌送过来的,里面仔细地讲了洛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太上皇走得匆忙,但他毕竟身份特殊尊贵,所以他一出城,城中大小官员,外加各个高门大户,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不一定全家都走,但也跟李良嗣当年送三个高坚果过来似的,一串儿的车马隆隆,都跟在了灵应军的后面。
紧接着就是一群富庶的商人、工匠、仆役、婢女,这逃难的队伍就特别庞大,虽说灵应军跑得快,可他们脚步跟得也很紧,每到一处,帐篷都能延绵十里去。
随便什么人,随便怎么打听,一百个人立刻能说出太上皇入山修道的一百种传说,赵构这要是不知道就奇了怪了。
他在信里写完之后,又夸赞她:我原想着请太上皇回京,没想到呦呦有孝心,替咱们兄弟姊妹们尽了孝,到底是咱们大宋的灵鹿,远在千里之外,心中还记挂着老父亲,还做出了这样详尽的安排,九哥我宁不愧耶?
她手里拎着那折信,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天已经渐渐暗了,有烛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一跳一跳的。
蜀中是她的大本营,可她离开蜀中这么久,想要维持掌控力是很不容易的。
她在蜀中留下了女官季兰,还有宗泽的长子,以及一些提拔起来的灵应军军官,王善或是李良嗣也经常往返于蜀中,兴元府的官员也已经被她筛了又筛,道官也都是她亲手提拔上来的。但在军队的调度上,他们是不能自专,必须请示她后才能做决定的。
曹福是个例外。
这是个老宦官,他一辈子也不曾真正参与到军事行动里,因此也很难对她的灵应军形成真正的掌控,尤其他年纪已经很老了,因此她是给了他一定的“事急从权”的权力。
……话说回来,司马懿搞出“高平陵之变”时,岁数也很老了,不仅老,还“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整个人像是已经完全瘫在床榻上等死,只等呼出最后一口气。
人家不也照旧造反了吗?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总得将手里来之不易的权力分给某一些人,她总得对某些人交付这份信任。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有这样的苦恼,他们看不到属下头顶的忠心值,只能通过对他们行为的观察,人品的考量,以及每个人利益点的分析来判断他们跟随他的行为有多忠心,这份忠心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曹福是个没儿没女的老太监,他自称是想跟着她养老所以出宫来蜀中的,她在蜀中时,他一系列的举动也在告诉她,他的确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他展现出了他的智谋和手段,还在她被刺杀时给了她有力的支持。
他还是个老人。
她拎着那折纸,她的九哥像是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同她讲话:
呦呦呀,咱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你九哥怕你被骗,特特点出来给你看,你察觉到了吗?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内侍宫女,文臣武官,哪怕是只老鼠,他都会摆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给你看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忠心的?你怎么知道你绑在他身上的那根线没有断,另一端还牢牢在你手中?呦呦,你得防着点儿呀!你不要管他们立下多高的功劳,你以为他们只想要你的奖赏,说不定他们想要更多的奖赏,那奖赏是你给都给不了的!
只要有了这样的人,只要有了这样的苗头,你可给他树一个敌人了没有?只要有人盯着他,攻讦他,别管是不是诬陷,那都是好的,你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势力,要是他还不知道卑躬屈膝地跪在你脚边,你就要——!
赵鹿鸣忽然将那纸长信扔了出去。
“曹翁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确实是先斩后奏,又不曾写信给我,”她自言自语道,“可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事儿不怪他。”
曹福的信是在赵构金牌送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到的。
信里果然先是告罪,他没有请示长公主,自己调动了灵应军,护送太上皇入川,这是大罪,请她看在他风烛残年的份上,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曹福会这么做,信送来得这样迟,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她一想就明白了:
赵构用的驿道是大宋军报专用通道,奇快无比,一昼夜五百里,而曹福如果听说完颜粘罕南下,先写信给她,信使就要从汉中出发,两千多里地的路程,来回两个月,再算上调度灵应军出发,从汉中走到洛阳的时间,那他也不用救太上皇了,太上皇那时多半已经穿着白衣,抱着小羊羔在完颜粘罕的帐篷里哭着作诗了。
至于曹福为什么要迎太上皇入蜀,曹福在信里说的都是老宦官会说得话。
非常体贴,非常忠诚,既忠诚于她,也忠诚于太上皇,他只是一条看家的老狗,剩不下几颗牙,可无论怎样也得护住这个家,护住小主人的家人。
但真实的理由就算他不说,她九哥也有自己的猜测,否则怎么会在信里那样体贴地暗示她呢?
还是特地要用金牌,跑在曹福前面!
九哥要她不受别人的骗,不受曹福的,更不受爹爹的,人心隔肚皮,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呦呦,你是知道的,只有你九哥才是你应当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呀!
她全部都想清楚了,也就知道回信该怎么回了。
九哥的信很长,前面有关心她的部分,请求她的部分,帮助她的部分,中间有关于他们父亲的部分,还轻飘飘地“提醒”了她一下,可这信还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个官家的事儿没说,他到底是怎么就跑出去了呢?
她知道,而且她笃定九哥也知道,她那个官家哥哥是个行动力很差,既没有勇气面对,也没有勇气逃跑的人,金人兵临城下,他只会忧愁,哭泣,然后等着金人给他当小鸡子似的拎回去,小鸡说不定也要啄一口陌生的铁掌,他可是连啄一口的胆量都没有。
这种人会逃走,没有一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在后面指挥调度安排,甚至在官家背后踹一脚,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到这里,九哥就写得很简略,他只是哀叹道,那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城外有金寇游骑,闯入城中,四面火起,官家受惊,待守军击退游骑之后,他就轻装简行,东狩去了。
别说朝中大臣,就是他们这些宗室,也全然什么都不知呀!
“这个就很不对劲儿。”她又自言自语。
乍眼一看,这是一个旁观者对某个自己没有参与的突发事件的寥寥数笔。
但他赵构人在汴京,连洛阳的老登是几时跑,怎么跑的都一清二楚,他怎么连自己眼皮下发生的事都全然不知了呢?
虽然一无所知,纯洁得像个天使,朝臣们倒是在皇帝跑路之后,立刻就找到了他,奉他为监国,就像太祖皇帝在陈桥驿什么都没做,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大家伙儿就愿策太尉为天子,硬给他披上黄袍了。
两边的人一起看长公主的脸色。
长公主说:“我刚刚说错话了。”
尽忠就没想明白,“殿下说的是哪句话?”
“我说,让一个体面的好人变坏,”她说,“这事儿里,没一个好人。”
官家就不这么认为。
他也坐在马车里,那马车在路上跑,跑了不知多久,四面漏风,他缩在车里,先是哭,哭着哭着,眼泪就风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个什么,说不准还很庆幸,那汴京城是已经破了,或者马上就要破了,可他逃出来了呀!
他放弃了他的御座,放弃了他的妻儿,也放弃了宗庙和社稷,可他到底是逃出来了!
多亏了白时中!
多亏了他献的那桩祥瑞!
汴京城是一定要陷落了,那样壮丽的王城,他从幼时起就一直生活居住的故土,他只要想一想城中的大火,想一想百姓们接下来的命运,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
可他到底还是逃出来了,这位苍白的大宋皇帝将膝盖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想要让整个身体都缩在里面,似乎只要裹在那条毯子里,他就能规避掉外面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他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又有了些温度——只要躲过这一场,他不还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官家吗?
太上皇?太上皇是一定已经被金人掳去了的,城里的兄弟宗亲们多半也要落在金人的手里,只有九哥,他心中确实是有些愧疚,他永远忘不了昨日那个火光冲天的黎明,九哥跟在马车后面的神情,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幼弟,而今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了。
“官家!官家!”九哥噙着眼泪,忽然痛呼一声,“阿兄!城中有弟在,弟虽死,决不令宗庙蒙羞!待兄东狩,领王师归来时——”
他说不下去了,马车已经远远地将他甩在了后面,马车里的阿兄死死抓着车窗,只记得弟弟那忠勇又孤独的神情,他有这么多兄弟,可只有九哥是个好人!
待他领王师归来?官家心里模糊地想,等他回来,他恐怕也赎不得这些弟弟,可九哥原来是忠心的,九哥呀,他只要能回来,他!
车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极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外面天色暗得看不到山野田园,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兽之声。
连风都停了。
官家坐在马车里,心里忽然极其不安,他努力向前,伸出手去,想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时,为他驾车的那个内侍忽然颤抖着说话了。
“官家,前面好像有金寇的游骑。”
第270章
官家的出逃源于一场欺骗。
但最可怕的事是,它并不是某个单独存在的,拙劣的谎话,而是同许多个不正常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最后由一场真实的事故作为导火索所引发的。
最开始时,是白时中见了一个祥瑞。
他说,在江淮之地见到了祥云,只是没有什么用。
听他说话的那位御史就笑着问,祥瑞都是好的,要不白相公也不会日日报祥瑞呀,怎么就这一桩,白相公倒说没用了呢?
白时中就微笑着解释说,自然是好的,所谓祥云,有官员见了,其实有五色,可谓景云,又谓之庆云,所谓甘露降,庆云集,这都是很好的,这庆云落于地,尤其主一方太平。
“古书上又说,若有人逢厄,或是遇刀兵之灾,往庆云处去,这都是很好的,”他微笑道,“只是而今京城安泰,何人往庆云处去?就不要画蛇添足了吧。”
白相公并不是在朝会上郑重地呈表,奏给皇帝,而是在等待朝会时,站在台阶下与几个同僚说的。
同僚当中也有信这个的,就一本正经地问他究竟是江淮的哪一州,哪一县见到了庆云,盘算着自家家大业大,要不要派个身边得力的管家往那里去。众所周知,汴京是不会陷落的,可大宋打仗也过于烂了些,三番两次被人打到城下,那文官们也得想想后路。万一没复刻成什么北伐,倒是复刻了衣冠南渡事件呢?狡兔三窟,他们多个心眼儿,不是很正常嘛?
在一群文官里就有了这样的嗡嗡声,时辰到了,他们就一起进了殿,肃然恭敬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发了。
秦桧给白时中安排的任务就这么点,这位相公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的接力棒交给了官家身边的小内侍。
早在官家还是太子时,朝真帝姬和康王一起给他使过坏,靠的就是官家身边筛子似的,不周密,里面的气儿漏出去,四面的风自然也能传进来。
到得第二日清晨,有个给官家梳头的宦官,一边用梳子沾着桃木水,细细地梳官家那乌黑丝滑的头发,一边就叽叽喳喳地说几件外面听到的新鲜事,逗官家高兴。
军国大事是不能说的,城外没有好消息,可官家坐守着孤城,城内又能有什么新鲜事儿呢?可巧内侍们听到了官员的话,就一本正经地讲给官家听:
“那云彩听说是七彩的,原见着不过是悬在半空中,折了一道弯,等雨过天晴这劲儿过去了,虹彩散了,它也就散了,可它不散!它就直直地落在那汴水上,跟个罩子似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迷了!都说那是有神仙经过,说不定是先帝们坐着鹤辔从天上过时,多看了一眼,功德就降在那儿了!”
官家从起床就是一张苍白的脸,听了这话,脸上忽然有些笑意,“你说那是在哪里?”
“奴婢听说,正是在宿州呢!”
是个好地方,官家想,舟车汇聚,九州通衢,建在汴水上,往来是极方便的。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问问,“宿州气候如何?”
早有准备的小内侍赶紧就答:“比咱们这儿是暖和些,汴水到了那一段,寻常就不结冰了。”
他答得很快,官家却又不言语,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忌讳,心里不放心似的,但另外一个正在为他整理头冠的小内侍过来插话了:
“小六哥必是听海内官说的,他祖上是宿州人,总好给我们讲些家乡事儿,官家,听说宿州的面皮和辣汤是最有名的,官家要是开恩宣几个厨子进京就好了,咱们做奴婢的也跟着沾沾光,尝尝是怎么个名头!”
官家心里那点疑云就降下去了,笑着骂了一句:“你们脑子里只有这点儿东西!”
“奴婢们跟着官家,”小内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脑子里只有官家,别的就剩下个吃啦!”
宿州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但过后官家还是叫人取了县志过来瞧瞧。
是个淮南交通要道,尤其好的就是河流多。
河多,船就多,又往南走,气候温暖,水面是不受冰封的,他想去什么地方,都不受舟车劳顿,而且还特别快,金人的铁蹄能踩着黄河跑,可它不能踩着汴河跑。
而今人心惶惶,那庆云落在宿州,必定有人就奔着宿州去了,可他们都是凡夫俗子,谁能应了这祥瑞呢?
官家心里想着,但不吭声。
就像赵鹿鸣猜的,她这哥哥瞻前顾后,又软弱,又怯懦,还自私,心里有这个主意,可一想到上到班直下到禁军都不乐意跟着他去宿州,二想到离了汴京路上遇到什么贼寇敌军,三想一想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他想完了,也就没动静了。
这时候秦桧又不紧不慢地打出了第二张牌。
就像第一张牌半真半假,宿州有没有庆云不好说,可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第二张牌也是半真半假。
有奏报说,从孟津到京城这条路上,有金人出没,烧杀抢掠,请枢密院拿个章程。
不一定是真的金军。
从去年完颜宗望第一次南下,到童贯领着捷胜军张开大嘴吃四方,再到而今完颜粘罕再度南下,京畿之地承受不住这样轮番的骚扰,有许多人逃了,逃去关中、蜀中、江淮,反正路上到处都是车马,自然也就生出了贼寇。
贼寇们的规模也是有大有小,有些不仅有规模,还是当初饿着肚子走的西军逃兵所组建的,连买带拿,连偷带抢,搞了些铠甲和兵器武装了自己,这就很像个样子了。
武装完,接下来就开抢了。
抢流民,也抢大户人家,抢村庄,但要是县城一个不慎,他们也可能冲进去,趁着月黑风高夜,八面放火,大肆劫掠,最后背着扛着一个个沉重的包袱,牵着牛羊,说不准还有妇女或是青壮,一起打包带走,扬长而去。
地方官就受不了了,得反抗,可贼寇不是义军,不会在那乖乖被你剿,有些就去投奔完颜太君了,太君虽然大军还没跑这么快,但前军都统听说之后就抽空见了他们,轻抚狗头,笑而不语,还赏了一面旗。
有这旗帜就了不得啦!原都是被大宋天兵压着打的流水贼寇,而今自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大金的勇士。还有些眼馋人家金军编制的,自己绣了黑旗,也狐假虎威起来。
地方官都不是傻子,原本只说这些人是叛贼,求朝廷拨点人手过来就是,可现在枢密院里,有高明之士看完了他们的奏报,就笑着点拨了他们。
“而今正是存亡之际,几个蟊贼,也配让王师分心么?原该你们自己请几家大户商议一番,组几支团练义勇剿灭了他们才是。”
“话虽这么说,只是而今出逃者众,城中没有那许多殷实人家,况且田间连个青壮也见不到……”
那负责剿匪的县尉就哭,几个县的凑在一起哭,一直哭到上面轻飘飘地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论理你们也是太专断了些,就像那来犯的贼人,他打了什么旗号,你们若是如实报上来,朝廷岂有不重视的道理呢?何必自己死扛着,况且万一真是金人的前军到了,你们岂不是要吃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这一下大家就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了!
是呀!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他们哪知道打着金军旗帜冲过来放火的是哪路货色,都是领着几百银俸禄的人,玩什么命啊!
这些“如实”的奏报送上来,枢密院就说:“彼之中军尚在隆德府,如何能一夕而至?其中或有二三斥候,余者多半是贼寇虚张声势,不必在意。”
但官家听了,就惨白着一张脸,问身边的人:“这话可真么?”
“陛下有圣断,”耿南仲狡猾地说,“臣只觉得,为人臣者,当时时忧思君主的安危,臣是说不出‘多半’这二字的。”
官家就沉了脸,想说果然还是当剿,可将大军放出去,他也依旧是不放心呀!
他左思右想,就很无可奈何,最后说:“还是叫白时中进宫来,陪朕说说话吧。”
就在白时中进宫陪官家说话的当天夜里,汴京城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有贼人趁着天还没黑,城门还没关闭,冲进了城中,就如同他们轻车熟路干的那事儿一般,在城中放起火来。
那火光一阵接一阵,黑红的火烧过去,焦糊的风吹过来,吹醒了宫中的官家,吹得他心急火燎地起身跑到禁中的宫墙上去看,连一件外袍都不披,只听得城中远远有人在凄厉地喊:
“金人进城了!”
“金人进城了!”
“娘呀!”
那声音忽然像针刺似的,在他耳边响起,他仿徨地转头去看,有小内侍惊慌失措地从宫墙上逃走了!
官家忽然一下就向后仰倒了。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他是尖叫了些什么,还是哭喊了些什么,他是一概不知了,直到皇后匆匆赶过来,想要温言软语地带他回宫时,官家内心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勇气!
他终于狠狠地打了皇后一个耳光!
“尔等误朕!使朕几陷此绝境,若非朕早有筹谋,早有筹谋——”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大喊道,“梁二五!快将备好的车辇送来!”
赵构走在街上,平静地望着汴京城中的军巡捕在夜色与火光下跑来跑去,等到天快要亮时,皇城司的人来到了他面前。
“怎么?”他微笑道,“我不遵官家的令,夜里出府,你是要来拿我的罪吗?”
皇城司的内官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
“奴婢们从今日起,”他们说,“听凭殿下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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