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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皇帝跑了。


    不仅跑了,而且跑出去后就被抓了。


    任何一个士大夫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要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接下来得痛哭流涕,嚷嚷些忠君的话,恨不得以身代之,晚饭是不能吃了,第二天早饭也省了,还要赶紧叫家中的女眷忙起来,准备点粗麻,披麻戴孝。


    披上一早晨的孝后,接下来是个分水岭,蠢但忠诚的士大夫会继续挨饿,继续戴孝,水米不沾,直到体力不支,低血糖昏倒,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扶到床上,他就继续哭,像死了丈夫,又被婆家卖掉抵债的穷苦妇人一样凄惨。哭有什么用呢?似乎没用,可除了哭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继续哭下去,哭得四野八荒都知道了他的美名,大家啧啧赞叹。等金人来了,他就隐居起来,在乡下极清幽的院子里当一个不食周粟的“野人”,连野蛮的金人也要叹服着奉上礼物后,再附几句彬彬有礼的书信后离开;


    不蠢但忠诚的士大夫行动力就更高一些,他们会穿着孝服,要家人将午饭端来,荤腥是不要的,但食欲还可以恢复。吃饱了之后就走上城头,给士兵们鼓鼓劲儿,大家一起抱头痛哭一场,哭完既不会去打听现在主政的是谁,也不想自己的退路,但他们会做一些金人来攻城时的预案,并且会将金人的使者从城墙上推下去,因此一旦城破,他们多半是会被金人一刀一个的;


    不蠢也不忠诚的士大夫就更简单些,他们清早嚷嚷过不吃早餐后,过一会儿就要叫点心,一壶热茶,几个肉馒头,吃完漱漱口,专心给城中大户写拜帖,大家议一下章程呀,皇帝北狩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完颜太君来了,咱们能不能涨涨待遇?这是头等的大事,断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呀!他们就这样一边哀悼一个旧皇帝,一边迎来一个新皇帝,自然,在金人的系统里,他们的日子也是最好的;


    但在真定城里,大家似乎什么也察觉不到。


    过了十月,天是更冷了,北风伸出了许多只手,摇晃门窗,晃得人坐在屋里也要缩脖拉腔,萎靡得像一只只鹌鹑。


    有房住的百姓似乎是很幸运的,可光是缩在屋里也要被冻个好歹,总得四处找些柴火;没房住只能住窝棚的百姓就更苦,全家老小必须挤在一起,即使如此,只要缺了火,那就很容易有人被冻病。


    官府时时关照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是直接冻毙在路边的,可在寒冷的家中苦熬个月半,最后冻饿而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因此真定府需要操心的地方就很多,比如组织百姓出城樵采,这是极危险的事。


    金人的游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也不靠近,跑一个圆弧线,弯弓射个几箭就跑开,等这个圆跑完了,再跑回来,再来几箭。


    百姓樵采就变得很危险,只好由官府组织起卫队护着他们,于是金人游骑射杀的对象就改成了那些步兵,好在真定府也有骑兵,一旦见到烟火报信,立刻就有骑兵过去支援。


    骑兵过去了,金人的游骑就跑了,留下满地的柴火和尸体,有人坐在雪地里哭,有人赶紧去捡死者的柴火,捡到了柴火,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回家时一家老小多么欢欣喜悦呢!


    这听起来太苦了。


    可守城的士兵见了就说:“这有什么苦的!”


    “那惨死的百姓都被背到城下埋了,你们亲见的!”有人就愤愤不平,“你们全无心肝哪!”


    “你们从外面来的,不晓得原来守城是什么模样,”守城的士兵说,“公主没来之前,连放你们出城的机会也是不给的。”


    愤愤不平的人还在流着眼泪,却到底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长公主起了附城,整个真定城的防御范围变大了,金军近距离围城的代价也变大了,因此才给了百姓出城樵采的机会。


    背回了柴,在窝棚里的小炉子上生起火,火星是一定要小心的,断不能引燃了整个棚子,烧些雪水,再往里加一把麦粉,来一捻儿的盐,要是樵采时在外面捡到什么,就带回来往里加些什么。


    州府会发些救济,但绝大部分都是粮食,按照外来登记过的户口发,几乎不给什么荤腥,百姓们就必须自己想想办法,比如说出城时在外面收拾出一两个陷阱,过两日再出城时要是能逮到什么,一只麻雀就够全家吃上几日,要是来个大鸟,那可真了不得,得孝敬随行押官一条鸟腿,或是半捆树枝才是。


    岳飞见过几次,就阻了几次,不太容易,因为小军官也有家人,也需要柴火和蛋白质,他们外出阻击金人游骑的骚扰,也需要一些额外补贴。岳飞就只能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同一些冒死跑来真定的商队换了财物,补贴给麾下的将士。


    各有各的不容易,好在赵构的金牌送过之后,没有下一枚了。


    而金人也保持着极其诡异的安静,除了游骑之外,他们的大部队似乎就甘心被困在河北了,每日有宋军斥候悄悄过去探看,只能看到女真人要么在那烤火,射箭,要么在甩开膀子互相玩耍。


    不仅是真定府,似乎整个河北都充斥在这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那些自给自足的大户人家甚至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和往年也没什么区别。”家中的女眷围着火炉,一边忙碌着手上的针线,一边这样小声说。


    “你们没见到飞马出城呢,”十七娘说,“金牌倒是不来了,可这每日里从卯时开城门起,马蹄子声就没断过,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好。”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妇人就笑着说,“许多人是过来送礼的,还送到咱们府上了呢!”


    “送什么礼?”


    “自然是想要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呀!现在谁不知道,殿下是康王唯一的妹妹,又在外执掌大权,攀上这条门路,别说后半辈子,子子孙孙估计都要收益不尽呢!”


    十七娘就将针线放下了,“六嫂这么说,我这愚笨的人就免不得要想,而今京城危急,殿下若要领军回去救难,这一仗是比唐县的容易,还是比唐县的难呢?”


    自然是难过唐县大泽那一战的,可就算是唐县那一战,城中几个大户家门口的白灯笼至今还没撤下呢!


    妇人们就又不吭声了,低头做活,过了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一句:


    “毕竟是在千里之外,就算是死活,咱们看不见,听着也不真切啊。”


    所有的力量都在拉扯着赵鹿鸣。


    她在府内,有温暖的火盆,佩兰给她煮一碗清甜的热汤,尽忠盯着城中大小官员的动向;


    她离了真定,前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和藏匿在暴风雪里的敌人。


    那飞马过来的官员和使者不仅在努力讨好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想要努力取悦她——她喜欢什么?经书?法器?殿下是不是也喜欢一些世俗的漂亮玩意儿啊?


    与蜀中时很相似,送来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做礼物,样样都不是凡品。


    与蜀中不相似的是,长公主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一直没能行笄礼,但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


    所以有心的官员送来的使者就很不对劲儿。


    十七八岁的有,二十一二的有,二十四五岁的也有,问就是都不曾婚配,身材都是长身玉立,出身有寒门也有官宦,清秀文雅惹人怜的有,明眸善睐会讲段子逗她开心的也有,英俊壮硕看胳膊肌肉形状就知道双开门八块腹肌的也有。


    每一个都殷勤地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当面说完,背后还要努力给各路宫女和内侍塞钱: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故事?喜欢什么茶,什么布料,哎哎,在下精心准备过,能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有点冷幽默。


    长公主每日里在宣抚使司府上给河北各地发军令,要他们调集兵马,但不要来真定和完颜宗望大决战,而是在邯郸集合,准备由她调度,穿越太行山。河北各路官府也需要时间,征募兵卒,筹备粮草,一边挨家挨户点人头,一边计算准确的人数——长公主可不是寻常的贵人,我大宋自古以来吃空饷的惯例在她这儿可行不通,有多少人论多少功,这些人还不能是光杆一条,必须着铁甲,穿寒衣,背长弓,持大斧,有个士兵的样子,长公主才能认下这的确是兵,不是别的什么公益组织。


    城中仍旧一片寂静,但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并且争分夺秒,准备尽快出发时,某个使者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那天李世辅回城向她报告战马和骑兵的近况,这事儿也很不容易,唐县一战,要说溃兵会跑个十几里、几十里,战马跑得就更远,收拢溃兵就只有加倍的不易,现在这一仗打完,河北还能剩下四五千骑兵,而且还是上过一次战场,无论意志还是经验都有了很大进步的骑兵,赵鹿鸣听了就很高兴,正好岳飞和种十五等人也在,很想听他详细讲讲,然后再研究一下,这些骑兵她能带多少去山西。


    长公主带着一群人,有宫女内侍,也有几个年轻军官,穿过改造成道观的曹府大门,一路往里进时,就见到了很不常见的景色——


    有使者在等着她,具体是哪个州县的使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使者穿着绛红织金的锦袍,头戴玉冠,腰坠玉佩,雪白的小脸儿,站在积满白雪的红梅树下,乌发如鸦羽,忧郁而深情,期待又隐忍地望着她。


    长公主看着那个很明显的曹溶cosplay,大脑就慢了半拍。


    “这什么人?”她问。


    “听说是澶州知州的侄子,”尽忠小声道,“替知州来送军报。”


    “澶州,”赵鹿鸣重复了一遍,“已经送进宣抚司了。”


    “是,”尽忠说,“还有些澶州土仪,说是知州进献给殿下的。”


    “土仪不是指他吧?”


    尽忠就被噎了一下,“听说是些新鲜果子,还有,还有些金银。”


    “新鲜果子你们分了,金银送去给李素,”她说,“这个土仪站在树下很好看,让他继续站着吧,什么时候自己觉着冷了,去门房处烤烤火,你们记得安排他吃顿饭,不要让他饿着肚子出城。”


    宫女们互相看,内侍们也互相看,李世辅没忍住,看了那土仪好几眼。


    土仪隐忍地看着少女如风一般进了屋子,宫女关门时没收住力气,发出“砰!”地一声。


    “殿下想救太原。”李世辅找回了一些神思。


    “对,”她说,“我屯兵真定,为的就是与太原守望相助,现下若我能解太原之危,则粘罕必定惧我断他后路。”


    “殿下走哪一条路?”


    “苇泽关尚在我手。”她说。


    “既如此,殿下兵贵神速,”李世辅说,“殿下欲带多少兵力?”


    这是个难题,她沉吟一会儿,李世辅就看出来了。


    “而今我军于野战上,尚不能胜完颜宗望,全赖真定与附城拱卫,殿下行军极险,此生死之地。”


    他看出来了,完颜宗望肯定也看出来了。


    灵鹿公主再怎么神奇,她的每次战役都需要依靠城池或是预先设好的地形,而且大多数是防御战——这也是宋军一大特征,野战打不过,就靠防御战耗死对手。


    当然大宋还有一些可以快速腐蚀对方的手艺,但想腐蚀完颜宗望就很不容易。


    既然宋军目前只适合打防御战,那她的战场就必须选在一个又一个要塞附近,这也是她遍地修邬堡的原因。


    而苇泽关又名娘子关,号称“雄关百二谁为最?要塞三千此关名”,是三晋门户,长城的重要关隘,她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马拉去苇泽关,等完颜宗望察觉时已晚,这才能保证她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太原城下,而今谁在代行完颜粘罕之令?”岳飞忽然问了一句。


    “耶律余睹。”种冽答得很快。


    这人不在河北战线上,岳飞就很不熟,又问一句,“有何战绩?”


    李世辅在那琢磨琢磨,忽然冷不丁说:


    “他是个契丹人。”


    是呀!


    公主忽然一个激灵!


    屋外突然有人敲敲门,小声说:“殿下!那位郎君昏过去了!”


    第272章


    那位郎君,搞得大家都有点尴尬。


    甚至在大家开过会,她准备更衣吃饭时,王穿云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怎么?”她很敏锐,“你有话同我说。”


    “他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王穿云说,“可是天底下也不是只有驸马一个。”


    她想了想就明白这姑娘的意思了,“你不想让我守节?”


    “我不喜欢。”王穿云言简意赅地说,“人活着,就得向前看。”


    “我正在向前看啊,你看我每天都在忙,一时也不消停的。”


    “我在家中时,父祖忙碌于产业,母亲与祖母也须为全家缝衣织布,他们也很忙,”她说,“可总有点时间,要么是晚饭后,要么是早饭前,可以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很亲热呢。”


    长公主静静听着,就笑了。


    “那你呢?”她说,“你每日也要带着女道们行走在城中,忙于照顾寡妇孤儿,你心中也有喜欢的人吗?”


    王穿云就赶紧将目光移开了,声音有些装腔作势的,“我在担心殿下,殿下取笑我。”


    殿下就捂着嘴乐,佩兰推了这傻姑娘一把,“什么话都说,也不知羞!”


    “这有什么羞的,”王穿云梗着脖子,“男人们若是倾慕谁家好女,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天天扒着墙头……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好,好,”殿下说,“你就墙头马上摇你的香菇吧,我是要继续守节的。”


    小姑娘就很不理解,又很不平地盯着她。


    她怎么说?


    王穿云的想法,放她自己身上是一点也不错的,她就是这么个人,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人死了,还要继续往前走,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还会遇到下一段感情,至于贞洁礼教什么的,可去他们的吧!


    放在长公主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在最开始真定府的富家少年们开始打扮时,赵鹿鸣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现在河北官员们或者是搜罗美少年,或者是将自家子侄送过来的行为,让这个问题显得更微妙了。


    大宋的公主们有守寡再嫁的吗?


    别说再嫁,许多公主即使是驸马还没死呢,就已经过上了清净守节的日子——甚至连这也是奢望,因为还有几个公主连当寡妇都是奢望,还要忍受夫家的折磨和羞辱。


    士大夫们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们似乎觉得这是桎梏住皇权的一个体现,而官家也很乐意在这件事上让步,以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于是大家在公主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自己的胜利。


    但在她这里,士大夫们破例了。


    他们默认她可以统率军队,进一步也就默认她有再嫁,甚至是豢养面首的资格。


    这似乎是一点暗示,他们在对她说,她已经拥有了男性的权力,她可以像那些男性统帅一样,在这段漫长而痛苦的旅途中,使用自己的权力,为自己找些乐趣。


    嘿!权力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她的家奴可以仗势欺人了,她自己更可以在这一路上见到好山好水好庄园就圈为灵应宫的“荒山”,她还可以肆意提拔向自己行贿的人,向自己谄媚的人,她要是路上对哪个清秀书生一见倾心,那书生却不识时务地拒绝她的话,她也可以砸烂那书生的家,让阿皮伸出大手,抓住书生的发髻,给他一路拖进道观,从此生死不知。


    她有权做这一切。


    没人这么说,但这些人就是这样暗示她的。


    她已经比她的姊妹们,姑母和姑祖母们都走出了很远,她已经获得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权力。


    大权在握,前路艰险,她不想放纵一下吗?


    王穿云走了,天色将晚,她还要在城里走一走,带着小女道们看看有没有孤儿寡母挨饿受冻,生了病得不到医治。


    佩兰拿了件青灰色的罩袍,披在公主身上时,就叹了一口气。


    “确实也太素净了。”她说。


    “这袍子是你们裁制的,”长公主说,“又厚实,又柔软,穿着很舒服。”


    “殿下谬赞了,况且……”


    “城中还有许多人穿不上这件袍子,又没有这屋子的炭火,”她说,“我不能不知足。”


    佩兰垂下眼帘。


    “殿下自幼时便有仁爱之德,”她说,“可殿下也当怜惜自身。”


    “天下人皆知我纯孝仁爱,哪怕手握权柄,依旧谨言慎行,恭肃自省,一丝也不曾放松时,”长公主说,“我便披了这世上最坚固的铠甲。”


    郎君是被挪到内官们的偏房里去了,但也不忘记加盆炭火,醒来再喝碗热汤。


    据说他醒来时双眼含泪,固执地问照顾他的小内官:“殿下真的不曾过来看我一眼吗?”


    小内官就说:“郎君想差了,殿下心中只有已故驸马,我们在她身边伺候了这几年,比郎君姿容更盛,出身更高,又或者是西军那些将门子,殿下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丝情意,她持身之正,不管见谁,总得带上我们这一大群伺候的在身边!你还不曾醒悟么!”


    郎君听完就感慨,“殿下真如皎皎明月,我岂止是想差了,简直是无地自容,自取其辱!”


    喝完汤的郎君一抹嘴就跑了,骑着快马跑回了澶州,去大肆宣扬长公主的美德。


    她真的!大家哭死!


    城中的灵应军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启程时,太上皇的诏令到了。


    原本蜀国长公主身上只有一个神霄派侍宸的职位,她想要插手哪一路的军务,全靠她的手腕和各路宣抚使情愿不情愿的配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太上皇给她发了一个河东路制置使的官职,让她经略安抚河东诸州军事——这就很妙了!


    大宋自立国以来,经常有一个职位上挂着好几个官职的情况,比如现在,她是河东路制置使,可还有那么大一个官家亲封的河东宣抚使梁师成蹲在太原城里。


    宣抚使和制置使,都是掌经画边鄙军旅之事,这让州县官员怎么办呢?


    答案当然就是:谁拳头大,谁上面有人,谁的关系硬,大家就听谁的!


    冗官制度下的最优解法,等于让人拿了官印走马上任还得和同僚扯皮,要是爱内耗的人被调到这职位上,就非常难受。


    不过显然太上皇知道自己闺女不难受。


    长公主自然也不难受。


    论起和同僚斗,赵鹿鸣就没怕过谁,尤其和她职务重叠的是被金军围在太原城里的梁师成。


    笑死。


    长公主这边得了诏令,领着这一群青年武将和灵应军就准备去苇泽关,至于三个高坚果和岳飞要暂时放在河北殿后。


    她发的都是密令,士兵们打包袱也不许声张。无论是真定城还是附城,白日里看着都仍旧风平浪静,城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车马进进出出。


    附城下的集市也很热闹,而且有商贩开始卖起年节的一些手工艺品了。


    他们向士兵们兜售时就说:“将至岁除,买一个回去挂着,吉利嘛!”


    有一个小军官仔仔细细地正挑选时,另一个人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明日就开拔了,买这个多累赘!”


    “啊呀!”小贩很吃惊,“去哪里?”


    小军官将脸一板,“这也是你该问的吗?”


    小贩赶紧将手里那个很漂亮的穗子递给他,“小人没什么可表心意的,这个权赠都头了!都头,大家舍不得你们,待打完了仗,早日归来呀!”


    那穗子打得的确很精巧漂亮,那个小贩也是日日来城下的熟面孔,一点都错不了。


    所以这事儿就只是个小插曲,等回了营,赵简子走过来问:“明日就要开拔,你们怎么还在营外晃!”


    两个小军官赶紧赔笑脸,还将穗子递上去,“缺了双靴子,想着行军艰难,赶紧在外面置办齐了,这是商贾送的,指使看着如何?”


    赵简子看着他们俩,“平白无故,为什么送你们东西?”


    小军官就挠头,“那人是城中卖汤粉的老四家的妻弟,我认得他呀,我与他相熟的。”


    “你们不曾告诉他们开拔之事?”


    “不曾!不曾!”两个小军官一起喊,“我们岂不知军法轻重!不敢说的!”


    完颜宗弼进了他哥的帐时,立刻就说:“这穗子打得好看!”


    “嗯,”完颜宗望说,“你要就拿去。”


    那穗子挂在屏风的顶端,红彤彤的,衬得完颜宗望这帐篷更旧也更素。


    弟弟立刻就垫着脚,伸出手去摘穗子了,一边摘一边问,“兄长寻我来,必有他事,断不是为了这穗子。”


    “灵鹿公主要领兵出城了。”完颜宗望说。


    完颜宗弼握着穗子的手立刻就松开了,那穗子落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何时?”


    “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去何处?”


    “粘罕叔父既至汴京城下,她多半是要去太原,那第一站必是苇泽关。”完颜宗望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这个弟弟,“完颜宗弼!”


    “元帅!”完颜宗弼下意识应道。


    完颜宗望一边数着佛珠,一边眯起了眼睛。


    “太原城而今为耶律余睹所困,不能让灵鹿公主的兵马到达太原城下,”他说,“你不是心中一直倾慕她么?这次就看你了。”


    第273章


    比起蜀中的驽马,京城送金牌的使者来回总是很快的。


    使者回来时,赵构正在对着城防图左看右看,听说了消息,立刻放下了那张城防图。


    “内官赶路这样辛苦,看这满身风尘便知晓了,”他叹道,“若非军情紧急,我是断不肯动用金牌的。”


    有人就小声地赞叹,是呀,是呀,康王殿下既恭且肃,还特别体恤下人,断不会干出那种神经质般连发几道金牌的荒唐事。


    这声音在资政殿里滚来滚去的,赵构听到了,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只柔声道,“让他们给你倒盆热水来,洗洗手和脸,然后好好同我说说,我妹妹近来可好?”


    长公主近来自然是好的。


    这位使者洗了脸和手,坐下来时,旁边又有宫女为他奉上了一盏热热的甜汤。


    “这几日的差事劳累,怕你身上寒气重,回去免不得小病一场,”康王看完回信,温和地说道,“坐下来,喝些甜汤。”


    使者束手束脚的不肯去接,更不肯坐下,“奴婢为殿下尽忠,死也甘愿的,如何能受这样的恩遇呢?殿下是要折了奴婢的福呀!”


    “你这话才是太过了,”殿下就笑得更温和了,“要说尽忠,咱们都为官家尽忠,为大宋尽忠,不过是兄长离宫,要我暂守几日家罢了,何必如此郑重?”


    一旁的宫女适时劝了一句,“殿下日夜操劳,好不容易腾出空见你,可快不要讲这些拖沓话了,快喝了汤,准备回殿下的话才是。”


    殿下是个春风拂面的人,殿下的话也是。


    殿下问,妹妹近况如何?是呀,是呀,信里写着一切都好,可她小小年纪就在外奔波,难道家中的父兄就不心疼吗?韦娘娘三番四次地问,尤其是近日战事又起,问一次,哭一次。


    听了这话,连使者眼圈儿都红了,就说:“殿下与娘娘不必担忧太过,奴婢看长公主气色确实还好着,每日忙于军务,从早到晚,一丝闲暇也没有,与殿下是真真的亲兄妹!”


    说的话这样动听,殿下却一点也没感到安慰,他只是叹气,“也不要操劳太过。”


    “长公主与殿下说的是一样的话,长公主说,为了宗庙社稷,为了父兄安危,她是什么也顾不得的。”


    殿下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过一会儿又问,“真定城中如何?可有人惹呦呦不顺心么?或是呦呦可有一二交好者,可令她心情快慰么?”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忧虑,小内官就什么都没察觉,“长公主除了做灵应宫的功课外,就是忙于军务,况且长公主是极温和,律己极严的,连她身边的宫女内官也不许有盛气凌人,贪赃枉法者,城中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民生安泰,殿下就放心吧!”


    殿下听完,就叹着气,点点头,“何必自苦如此?唉,我只是心疼她。”


    那使者在答完康王许多个问题后就告退了,退下时心里满满都是些美好的东西,看看这对兄妹,也太好了吧!兄长这样既慈且友,妹妹那样既孝且恭,都勇敢坚定谨慎自律,都能擎起大宋的一片天,都拥有令人交口称赞的美德,都像是暗夜中的明灯一样闪闪发光!


    咳,这要是找上几个酸文人,能变着法儿拍出多少马屁文章啊!


    这出门必须夸夸!越夸越离谱,越夸越上天,最好夸到全京城都知道,殿下给他的这份礼遇才算没白糟蹋呢!


    赵构就坐在资政殿御座下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洒进来,在他身后扯出细长的影子。


    有人就从影子里升起来了。


    “殿下怎么看?”


    “她是我妹妹,她怎么做,都是好的。”赵构说。


    “殿下的心,臣都明白。”


    “其实她不必恭肃如此。”


    “臣听说,长公主自幼就如此聪慧谨慎,从不行差踏错。”


    “她确实很谨慎,”他说,“她也确实不曾做错过什么。”


    “宗族称孝,师友归仁,这样的声望可不容易,”那声音继续说,“臣资历尚浅,识人不明,因此从不曾见天下有这样的完人,若长公主当真如此,实为大宋幸事。”


    赵构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是大宋的幸事,不一定是他的幸事。


    他想,为什么她就不能放纵些呢?


    她行军途中,放纵些,贪婪些,残暴些,这都是小事啊!她只是个公主,天下人能把公主怎么办?


    只要她为他赢下这场战争,她在途中所掠夺到的一切,无论是财物还是美人,她在途中所伤害的毁灭的一切,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宦,赵构都不在乎。


    那可是他的妹妹!


    即使言官们群情激奋,他也只会苦笑着,叹气着,柔和而又坚定地告诉他们:“长公主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如同朕之亲妹,卿等不看朕,难道也不在乎太后圣体违和吗?”


    等回到宫中,面对他那骄纵的妹妹时,他也只会皱着眉头说,“呦呦,你虽立了功,可也不该太过,你那些面首里,有好人家儿郎的,该放还是放了,不可胡闹!”


    那些出身不足以称一句“好人家”的儿郎呢?


    自然应当留在公主府中——她替他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德行有些瑕疵,这都是小事。


    总之,他会宽恕她的罪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兄长,宽仁的皇帝。


    ……可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个道德完人呢?


    她要美名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兄长在,轮得到她沽名钓誉,替自己积攒声名吗?!


    “虽为女子,殿下却不可不防。”


    那声音冷森森的,赵构听完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信呦呦。”他说,“会之虽为我,但大敌当前,也不必忧思过重。”


    那影子似乎看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了他的手。


    赵构疑惑地低头时,见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握着座椅扶手,便不再言语了。


    他心知肚明,秦桧也心知肚明,这短暂又诡异的对话很快就中止了。


    等到龙卫营的指使走进来时,上首处坐着的年轻亲王,下首处立着的御史中丞,都有一张被精雕细琢过的脸,殿外的光洒进来,照在他们坚毅的眼睛里,指使一句话还没有说,心神就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


    这是只有英雄才有的目光,坦荡光明,连影子也没有一丝。


    完颜宗弼伸出靴子去,踩了一脚山坡。


    那原本是数日前的积雪,被山风吹着,渐渐就有些发乌,偶尔有野兽从上面跑过,留下几个脚印。


    但现在这条山路上全是雪水被踩化之后,与泥土搅在一起,渐渐和成的泥,一眼望去,变成了一条乌黑的河,自前方山坡上缓缓汇聚而下。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他用靴子轻轻碾了一下。


    “已经又结冰了,”副将说,“过去了大概三五个时辰。”


    “三五个时辰,”完颜宗弼说,“岂止是天不亮,她这是入夜走的。”


    副将就低着头,“听斥候报来,离远了瞧不真切,但大概确实是前夜走的,郎君,咱们追吗?”


    “怎么不追?等着她一路跑去太原城下么?”


    “那边有耶律将军在,咱们也不必……”


    完颜宗弼就不和这忠诚的蠢东西再解释什么了,他说:“她诡计颇多,咱们得防她一手,给元帅报个信去!”


    “郎君,怎么说?”


    “照实说!”


    太阳照在林间的冰雪上,将表面微微融化了一层,又在躲进乌云后,很快将它重新冻结起来,踩上去就发出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山神发出了一些不祥的呓语。


    赵鹿鸣虽然是个大道官,平时信的却都是一些唯物主义的东西,因此当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自己就觉得很吃惊。


    她向后看去,看兵士们蜿蜒前行,有人摔了,就有人扶一把。他们从入夜时开始行军,现在太阳升起,走得都已经很疲惫,脸上的汗水被寒风吹干,就剩下一条条蚯蚓爬过的痕迹。


    可在他们身后,金军还没有追上来,这就令她感到安心了许多。


    她是不想同完颜宗望拼野战水平的,离了真定城,她就一定要尽快到达苇泽关,这一百多里的路程,前面几十里是出真定,进太行山,走起来平坦轻巧,骑兵追上也是分分钟的事,她就必须入夜启程,赶在天亮之前进山里。


    进了太行山,她心中就镇定多了。


    “咱们这就算安全了吗?”王穿云问。


    “还远着,”她说,“完颜宗望不是庸将,他要是一心追击,腿脚会比咱们快上许多。”


    尽忠听了,那张憔悴的小脸就是一白。


    “不过也别慌,”她笑道,“这路上还有两个邬堡呢,咱们今天入夜要是能到苇泽关自然好,若有敌情——”


    尽忠就赶紧接话,“那邬堡冷冰冰的,连热水也没人准备可怎么好呢?”


    “那我就喝冷水,”她说,“你别想躲懒出去,自己舒服。”


    几个身边的宫女内侍就偷着乐,尽忠就愁眉苦脸,就着这行军时愉快的小插曲,赵鹿鸣似乎将刚刚脑内那个奇怪的念头抛散掉时,忽然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喊了一声:“有烟!”


    有人喊出来,就有人仔细辨认方向,说:“那是真定城啊!”


    “真定城起火了!殿下!”


    殿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完颜宗望攻城了,”她说,“他的心真是铁做的。”


    第274章


    在赵鹿鸣领兵奔赴苇泽关的那个夜里,金军也没怎么睡,他们也要紧锣密鼓地干活。


    金军的军营里有许多又粗又长,甚至令人双臂无法合拢抱住的圆木,没人知道金军是从哪里弄来这些金贵东西的。


    河北西北方有连绵不绝的山,这不假,但宋朝时人口爆炸,只要是附近有人类居住的山,树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砍伐——就像刘姥姥说的那样,大家盖房子用它,建交通工具用它,日用品用它,生火用它,荒年还要吃它,那它怎么能不秃呢?


    山快要秃了,可王公贵族们盖起宫殿还要大量的木头,那就只能往深山里去,进一步砍伐。


    砍完之后还要运,这样一根木头,怕不要千斤之重!大家就想办法给它拉出山,天气暖和时,顺流直下,运到邻水的都城去,其中花费了多少民力,那就不能细想了。


    但现在是冬天,没有顺流直下的河流,只能靠奴隶一点点给这些木头运到前线。


    每一根木头上都沾着些血渍。


    有可能是冬天冻伤开裂的手留下的,有可能是皮鞭留下的,还有可能是砸死人留下的。


    无足轻重,奴隶不管是被打残还是手脚被冻掉,跟被砸死的倒霉鬼一起扔出营就是,金人还有无穷无尽的奴隶。


    那些奴隶都是曾经对金人抱有幻想的百姓。


    说不清是辽地的汉儿,还是宋地的汉人,对完颜宗望来说,都差不多。


    他可不是个残忍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是很愿意给他们提供最良好的,甚至比宋朝更好的条件给这些百姓。


    可惜条件不允许。


    就在那个清晨,真定附城的士兵站在木头搭建的箭塔上面,吃惊地望着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那不是女真的勇士,而是一只只蚂蚁。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筐,像是要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的步履下也满是凄惶,像是不情愿去迎接那个既定的命运。


    守城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应对,他们并没有龟缩在城内,而是先出城,同这支队伍打一场,看看他们的轻重。


    当马蹄声自那座军营里传出来时,背着筐的人就抬起头,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气,有些人就喊:“我们是宋民呀!将军!将军!”


    “救救我们!”


    “我们都是好百姓!”


    那些像牧羊犬一样在队伍两边穿梭往来的女真骑兵就用鼻孔发出了一声嗤笑。


    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是顺民,除了埋头辛苦劳作之外,他们什么胆量也没有,金人来时,他们顺服地交出了粮食,金人老爷就仁慈地让他们继续在田地里待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公主收复了河北,他们是没有成为义军的胆子的,可他们也知道义军也要吃饭,因此就努力再从自家的地窖里多拿半袋粮食,噙着眼泪交出去,请他们将邬堡修远些,别为自己招来祸患;


    可马蹄声顷刻就到了眼前!


    当骑兵跑进这一片哀鸿之中,不同出身的骑兵就有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说童贯留下的捷胜军,都是有些黑历史的,即使不曾抢过朝廷的马,手上也沾过平民的血,他们的心肠更硬,见到这些被俘虏的百姓也不曾心软,按照他们既定的战术,由远及近,跑了一个弧形,离近时弯弓就射。


    射中了,那百姓就倒下去,一声也不发,身后背着的筐倒下来,一筐都是土,顷刻就将尸体的上半身埋住,像个小小的坟堆。


    一个又一个坟堆顷刻就起来了,好似起了一片乱葬岗,可死了的人能趴在自己的坟墓里,那些背着死亡却还不肯就死的人就麻烦了。


    宋军的箭矢到了面前,他们既想不起求饶,也想不起分辨,他们只会坐在地上,抱着头颅,涕泪横流,忽然从一片嘈杂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娘!娘!儿去了!”


    那一声没撼动捷胜军的心,却撼动了那些新骑兵。


    “他们背的是土!”这些新兵就高喊,“他们的确是百姓!”


    “分辨敌我是将军的事!你讲些什么屁话!”


    “我不能看他们死!”


    有人去同金军的骑兵缠斗,有人就更冲动些,跑进了队伍里,跳下马,想要护着百姓到附城下,还有人在后面大呼小叫。


    文官们想象中的战场总是敌我分明,清晰得如同水与油,夜与昼。


    但当那个年轻的骑兵伸手去扶一个跌倒在地的农夫时,那个农夫身后有人冲了上来,急不可耐。


    “不要急,”骑兵说,“你们都能……”


    冲上来的是个粗黑汉子,打扮与农夫一样,也用黑布包着头发,可黑布的边缘有发辫落下来,让人见了就心生狐疑,农夫为什么还要费心编头发呢?


    但他的狐疑只持续了一瞬,那粗黑汉子手里拎着刀,褴褛而肮脏的破衣里,有铁甲闪着寒光,他大踏步上前,只一刀就捅穿了那个骑兵的喉咙。


    当他拔出染血的刀子时,这个温柔却太显稚嫩的生命已经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了,他冲向了下一个因为看到乡亲被奴役,忍不住凑近的河北骑兵。


    这果然不只是一支民夫队!


    大宋的骑兵们惊慌失措了一阵,有人跑回到附城下,大声地嚷给城上的人,要他们千万警醒,不能随意开城门——


    城上接替种冽,负责附城防守的岳飞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简子说:“咱们本来就开不得城门。”


    “替我备马。”岳飞说。


    “统制?”


    “他们混在百姓中,咱们开不得城门,”他说,“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逃命的机会。”


    当附城的南门被放下,岳飞骑马出城时,完颜宗望正骑在马上,走在中军里,稳稳地听着前面的传令兵汇报这一幕。


    有些残暴。


    因此身边的女真人有些听了就不言语,当然也有几个就说:“元帅真是神机妙算!”


    “只为搭望台,我原本不须如此,”完颜宗望说,“只是这座附城确实令我憎恶。”


    “灵鹿公主螳臂当车,不过是空耗宋人性命罢了,这孽自然该算在她身上,”他身边的幕僚笑道,“与咱们郎君是无关的。”


    完颜宗望手里转着佛珠,过了一会儿说,“等今日事毕,照旧请军中的僧人为他们念经超度。”


    他这样说,他的叔父完颜阇母就忽然冷笑一声:“你人都杀了,念咒有何用?”


    这样轻微的龃龉,完颜宗望只当根本不曾听见,毕竟之前完颜宗望抓了不少与宋人有所勾连的贵族,甚至还杀了一个侄子,他这位叔父对他是很有些意见的。


    “你浑然不像一个人,宗望,”叔父这么说过他,“你像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完颜宗望只将一双柔和而又冰冷的眼睛向前看,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跑回来。


    “土是卸了!附城的北门却不曾开,岳飞自南城门出,猛安乌林雏讹领兵,已将其陷于重围!”


    这话一出,就连周围那些不言语的人也要夸一句了。


    “元帅一出手,便得一功!”


    “那岳飞是灵鹿公主最器重的大将!若能取他首级,必重挫宋军锐气!”


    “到底是咱们女真人的战神!”


    完颜宗望不理他们,说:“你回去,要他小心些,若岳飞逃了,他不可追。”


    话虽如此,谁能不追!


    尤其是那个被灵鹿公主倚重,甚至有些神异传言的岳飞被一箭射在背上,仓惶地骑着马逃窜时,谁能不追!


    不对!那都不是骑着马!那是已经无力驭马,只能将大半个身子俯在马上,任由战马将他背回去,看他头盔也丢了,头发也散开了,一边的肩膀上也被射中一箭,只能用另一只手抱着马头才勉强没摔下马——怎么,这样的功劳,你不追就没有别人追了?


    别说那些骑兵,就是混在民夫中间的女真步兵也眼红心跳,甩开两边仓皇逃窜的百姓,大踏步就奔着那个仓惶的背影去了!


    还真别说,但凡岳飞这时候能猛夹一夹马腹,蹿出金人的包围圈,这支前军也不会再追他,可就是完颜宗望的命令给的晚,岳飞这马又时快时慢,好似一伸手就能摸到,才引得这群金人呼呼啦啦就跟着跑了。


    跑得不远,根本不远,多说也就二里地,充其量就是在既定要堆起土山的附城北门外,绕着城跑到了南门处,附城一个临时建起来的永久性军营能有多大?那不就是几步路吗?


    可当他们绕着那并不算高耸的城墙跑了半圈时,有乌云像是悄悄飘在了他们的头顶,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有骑兵下意识抬起头,怵然而惊:“快走!咱们跑到真定城下了!”


    那一座大城自他们的面前升了起来,连同那雄伟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身影!


    赵简子已经跑到附城的南墙上去了,弓箭手们也上去了。


    不知道是真定城上先挥的令旗,还是附城先挥的令旗,风中忽然听不见马蹄声,只有一片接一片弓弦绞紧的声音。


    紧接着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


    金人这支骑兵并不是轻骑兵,他们骑着马,穿着甲,因此并不那么容易就被射死,可居高临下的箭雨轻易就射死了他们的马,射穿了他们的铁甲,将他们射倒在男儿激昂的梦里。


    再也没人去关心岳飞了。


    他们与后来的步兵一样,在箭雨中弯着腰,低着头,捂着脑袋,像那些被他们拿来当障眼法的宋人百姓一样,艰难地想要跑出箭雨的范围。


    可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拉开弓弦的声音,到处都有箭矢的声音,一圈接一圈,一轮接一轮。


    他们不知道往哪里逃!


    终于有人从弯着腰跑变成了慢慢地走,再到走也走不动,只能在地上爬,最后在附城的南城门打开,有宋军的脚步临近时,发出了最凄楚,最仓惶的声音:


    “娘!娘!儿去了!”


    赵简子居高临下,站在城头上说:“傻乎乎的!都知道附城是干吗用的,还要凑到这里来!”


    消息传回到金军的中军时,完颜宗望听了就皱了皱眉。


    “民夫到城下了?”


    “是。”


    “起望台,”他说,“天寒地冻,附城多以木墙修建,令游骑射火箭。”


    “乌林雏讹……”


    完颜宗望转了一会儿佛珠,说:“他若是回来,就军法处置,若是不曾回来,就送他的名字去僧人那里。”


    又过了一阵子,山上正在行军的赵鹿鸣就见到了山下的浓烟。


    尽忠就很担心,但也不敢对长公主说。


    他虽然贪财,可拎得很清,知道平日里生活起居上的事,殿下是很习惯用他的,可军事上的事,他是一点都不能开口。


    开口会怎么样?之前长公主和军官们开会时,有个小内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殿下也没说给他拖出去杀了,但第二日就见不到他了,尽忠再去问,就听说那个小内侍被送去了附城,编进新兵里,苦哈哈地从扎马步,搬石头开始做起。


    “想当专业人士,就得受一遍专业人士的苦。”殿下是这么说的。


    因此尽忠只敢悄悄问王穿云:


    “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王穿云说,“那坏种不就是起这个心思吗?”


    此时攻城,真定城因为长公主的离开,从上到下,人心肯定惶惶,而公主看到自己精心守了那么久的城池陷入战火中,难道她心中就能好受吗?


    大家都必须放在火上烤,还要忍着不叫痛,无论是哪一方叫痛了,被金人击垮了,另一方也会很快坍塌崩溃,完颜宗望的计谋就算是成功了。


    甚至算不上是计谋。


    他只是非常明白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而在战争中,“时机”有时候就代表了一切。


    “咱们须得快些走。”赵鹿鸣看完身后的火光后说。


    “前面再走十五里就是苇泽关了,天黑之前就能到达,”王善说,“只是此时若军士们不能歇一歇的话,遇敌时很难应对。”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她说,“我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个什么,她也不好说,追击的军队在他们身后,居高临下,他们在翻越一座山,站在山顶时,是能看到远处如蚯蚓一般的金军兵马的。


    她能看见,这似乎是件好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好事,金军走在他们身后的视野里,他们可以根据金军的追击速度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歇一歇,之前他们就歇了两三场,都是看到对方歇,他们才歇一下的。


    人毕竟是人,不是钢铁之躯。


    可就在此时,大队的金军还在两个山头后面,须得走上好久才能上来的时刻,在最前面开路的李世辅忽然吹响了号角!


    金人的分兵竟然追上来了!


    第275章


    山风是猝不及防的。


    它要来时,绝不会先让你看漫山遍野的树木簌簌而响,而后再扑到面前。


    它突然就来了,吹得人鬓发凌乱,衣袍被刮起一个浑圆的口袋,吹得人左支右拙,站稳时忽然才发现,这漫山遍野的枝条与树叶都与你一起摇摇晃晃,迎接这场山风的到来。


    在这一天之前,赵鹿鸣以为敌人总是有迹可循,能看到、听到、闻到,能估计他们的速度,预判他们的动向,察觉他们的动静。


    她心思缜密,行事慎重,必不会遭遇意外。


    可那意外就是到来了,来得如同一阵山风,猝不及防。


    前军距离他们是有一段距离的,绕过一个山坳,因此看不见。


    但号角声一响起,所有人立刻就停了脚。


    王继业骑着马从她身边跑过去,高声道:


    “着甲!”


    行军途中,谁也不会穿着甲走,山路已经够艰辛,又是入夜时开始的急行军,现在天过晌午,就算是轻装上阵都十分疲累,要还提前穿甲,那真是走不了一点。


    这一阵闹闹哄哄中,士兵们就赶紧从背后的行囊里,或是一旁的辎车里取出自己的甲,忙碌地往身上穿。


    赵鹿鸣骑在马上,就很紧张地问:“快去查看一下,敌人从何而来?”


    她身边有个内官就策马跑过去了,那人是当初被童贯派来忽悠她接手战马的使者,虽然忽悠她是真,可这个内官对童贯忠心耿耿,身体强壮又擅弓马也是真,童贯死后,他身边那一群曾经吃香喝辣仗势欺人的内官就都归了她。


    其中有人没什么本事,只会说好听话,被她打发去后方养老,还有些的确有本事的就留下来。


    这人快马跑过一个山坳,很快又跑了回来:“有敌!金人从立壁上下来了!”


    她还没说话,王善就崩溃了,“立壁上如何行军!”


    绕过这道山坳,前面就有山拦着,山民只称“立壁”,有文人到此,还给了个“照影崖”的文雅别名,但都差不多一回事。这山高逾三十丈,没有坡度,是垂直切开的石面,上面有无数裂痕,如河流般蜿蜒而下,其中却连一棵树也长不出。


    山中是有些飞禽走兽的,可就连最资深的猎人也没听说飞鸟能在立壁上筑巢,走兽能上下这垂直的山崖。自然,人也是走不得的,立壁将他们的行军路线切开,在苇泽关前拦了了这么一手。


    因此他们进山不能走直线,而必须绕一个大弯,


    绕个弯,绕过这座山,走一条平缓的路上山,西山连绵,但还不算险峻陡峭,中间有山路给他们骑马通过,他们就是这么走的,身后的金军也是这么走的。


    那若是要走直线呢?


    走直线,那就是他们绕路时,有人从山后爬了上去,到悬崖前再突然一跃而下!


    李世辅咬紧了牙。


    他对面有个年轻的金甲将军,身后有旗,身前有兵,却连一匹战马也没有。


    而且那金甲将军的脸上有好几道擦伤,就显得那张端正英挺的脸有些遗憾。


    可那个将军自己不觉得遗憾,相反他站在离李世辅不远的山坡上,笑吟吟地望着对面这个人。


    他说:“是你杀了完颜活女吗?”


    李世辅说:“是,所以你何不也留个姓名?”


    金甲将军就大笑,他一笑,就一挥手,有令旗随着他的手挥下:


    “李世辅,怪不得完颜活女喜欢你,灵鹿公主也器重你!”


    他面前的女真士兵拉开强弓,那箭矢就分作三面,一起射了下来。


    绕过那条山坳,前面便是山谷,地势平坦,三面环山,灵应军原本想要在此处歇一歇,可现在他们不能歇下去了。


    这里像另一个翠崖谷,按理来说,他们必须退出去!


    一个正常的指挥官会让盾兵向前,护住前军士兵,逐步后撤,刀兵排在其次,万一金兵冲出来,也能支撑一会儿。


    至于反击,反击什么的不存在。


    他们还没穿上甲!


    但李世辅死死地盯住了山坡上的黑旗。


    他说:“我等须不计生死,冲开这条路!”


    他身边的党项副将就吓了一跳:“咱们为何不后撤啊?”


    “完颜宗弼行此险招,若无后援,”李世辅说,“与自杀何异?”


    消息传到赵鹿鸣这里时,这位灵应军统帅就陷入了困境之中。


    “咱们为什么不能绕路?”


    “少将军说,附近必有敌军,正在接近咱们。”


    “我不绕路,难道——”


    她忽然怵然而惊。


    “起风了吗?”


    “殿下,不曾有风。”


    她指向南面的山,那山是迎着太阳的,雪化得格外勤,一面山都显出了泥土的颜色,离远了只能看漫山遍野的枝条,密密麻麻衬在山的底色上。


    可那枝条在摇摇晃晃,没有风,摇摇晃晃,其中似乎有星星点点没有化尽的雪,折射出一点光。


    可再走近一段,那残雪就变成了明晃晃的铁甲,像一条忽然生出自我意识的河流,滚过泥土,翻过山坡,向她而来。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李世辅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要从完颜宗弼的埋伏圈里杀出一条路。


    可完颜宗弼也是铁了心的。


    “完颜宗望什么都猜到了,”她说,“这并非简单的追击,也不是咱们提前一晚行军就能规避的。”


    他猜到了她要救援汴京,就要先救太原,猜到了宋军既然野战敌不过金军,就一定要急行军到达下一个要塞。


    他什么都猜到了,因此就制订下这样计划。身后的金军还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南山的金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也不得而知,可她知道前面的绝壁是确定无疑的。


    完颜宗弼为了能在这里拦住她,不惜从那绝壁上沿着绳索下去,也不知道摔死了多少个手软眼花的士兵。


    她以为的战场要她来挑选,可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金人的坚忍和顽强,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周围有许多声音,烦乱地要给她一些建议。


    他们首先要保证她的安全——他们这样说,他们要想办法突围,然后护着殿下逃回真定。


    因为殿下就是殿下,即使她不是这只军队的统帅,至少她还是大宋的公主。


    立刻就就有人出了第二个主意,说为了避免一会儿金人来捉殿下,军中有少女,可以与殿下互换铠甲,作为殿下的替身,保住殿下平安。


    还有人在说,他们也可以守在这里,派人向真定求救,别看完颜宗望正在攻打真定,可真定能和殿下比吗?殿下留下的主力是一定要来救援的,路程并不远,一日就到,殿下!


    她站在一片嘈杂中,像是忽然又回到了那黑暗与烈火的梦里。


    绝壁升了起来。


    她梦境中的高山也升了起来。


    那高山甚至是怜悯的,为她找了许多理由——是呀,是呀,她的兵是什么兵?打过几年仗?金人别说是女真本部兵马,就是那些契丹兵,渤海兵,人家又经历了多少年的战场的捶打哪?


    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你的命就比别人的更硬些?


    “殿下?”


    她忽然清醒过来。


    “咱们要是留在这里,要真定发兵来救,真定危矣。”


    出这个主意的就不言语了,有人就又说:“那咱们退回去!李将军殿后,咱们保着殿下突围!”


    “咱们要是退了,就再也救不得京城。”


    “京城有各路勤王兵马,原不须殿下舍身!”


    “可我得去京城。”她说,“我一定要去京城。”


    只有到京城,只有她活着到京城。


    “兵士们着甲已毕?”


    “是!”


    “咱们向前,将李世辅救下来,”她说,“我军启程得早,逼着完颜宗弼行了这个险招,就证明只要能迫得他退兵,苇泽关前后必无敌军。”


    完颜阇母说,完颜宗望像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可他不知道,他们完颜家许多子孙都有这样的本事,比如说完颜宗弼在哥哥身边时,经常像个傻小子似的,脑子里似乎只有那些吃吃喝喝,美酒美色之类的事情,万事不过眼,不走心。


    当他独自领兵上了战场时,他就像另外一个人了。


    他狠得下心,见到有士兵惨叫着从绳索上掉下去,也无动于衷。


    连他自己抓着那段绳索往下顺时,还有人扶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劝了许多话。


    他们说,为了一个妇人,何至于此啊?


    “你们还当她是寻常妇人么?”他问。


    “可她只有这几千兵,粘罕元帅所领大军……”


    “她来河北时,也只有这几千兵,”完颜宗弼说,“你们看看现在的河北,郭药师倒是有三万兵马,他何曾将我哥哥困在真定城下?”


    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只有他的战奴还是眼泪汪汪的。


    “郎君身份贵重,若有闪失……”


    “我知道我身份贵重,”他冷冷一笑,“我岂会死于此?”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沿着那条打了无数个结的绳索慢慢滑下了立壁,当他双脚踩在大地上时,有山风忽然吹进了他的胸腔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山风是为他而来的。


    天命也正向他而来。


    第276章


    这真是个小地方,也真的没有什么名气。


    从来没有什么大人物从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又或者来到这个地方,做了一些什么大事情。


    它连一首能登大雅之堂的诗也没有得到过。


    但在今天之后,它忽然之间,也有了一些历史。


    山民们结伴采药,猎户结伴追捕猎物,又或者是樵夫背着筐,拎着柴刀时走到这里,就说:“看到那面立壁了吗?当年金人就是从这里滑下去,截住了灵应军——


    “就是这里,那场大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大战开始时,李世辅是尝到了一点甜头的。


    这甜头来源于灵应军不同寻常的寒衣。


    赵鹿鸣是个很擅长一点改良的人,她自己从不发明什么东西——当然这话不准确,当她往金国倾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时,她确实是会搞点基础发明创造,比如说玻璃球,比如说假字画,比如说一些挑一点儿在手上,拿水划开,拍拍脸,满脸红润,又香又美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是无法改变战势的,尤其对面有战神——战神总是能改变一切。


    所以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改良上,比如说改良女真人的弓,造出了所谓的“灵应弓”,又比如说寒衣。


    寒衣要蓬松才保暖,但灵应军的寒衣比别人更厚一层,外面那层依旧是用了流行或者不流行的各种东西填充,比如说家禽的绒毛、木棉、棉花、碎布,有什么填充什么,让它尽量保暖。里面那层就不是为了保暖准备的了,它用了许多碎纸,反复浸湿又重新晒干捶打,层层叠叠,最后就呈现出一种与普通衣物不同的坚韧。


    里面的原理不方便解释给士兵,赵鹿鸣有更好的解释办法:她在那些碎纸里加入了灵应宫的符箓。


    于是这一层衣服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效力,灵应军士兵说:公主的神通在保佑着他们!


    灵不灵他们原本穿甲时不知道,但现在情急之下没甲穿,只能穿着寒衣和对面的金人厮杀时,他们就突然发现:还不错!


    比不上铠甲,这是真的,但金人的刀也不都是锋锐无匹的,稍钝一些,砍那层衣服也不一定砍进去,而且它似乎还能卸点儿力道,不多,但卸点儿力道,有时就是生死之别。


    尤其是金人还有些既定思维,他们喜欢拿铁骨朵,而不是长枪,这衣服能卸力的特性就更显眼了一丁点儿。


    ……而且这衣服比铁甲还有个天大的优势,就是它穿身上极轻便!


    灵应军穿着这样的甲,看到李世辅第一个冲向了金人,他们也就跟着冲过去。


    真定城下在厮杀,跟煮开了的汤锅似的。


    有背着筐逃走的,逃走的就趁着岳飞找到的机会,一鼓作气地往南逃,要是金人游骑冲过来就听天由命。那一箭不必射在脑袋上,只要射到了四肢,就够一个人流血直到死去。可要是一箭射在他背负的坟墓上,那他就算是已经死了一次,他只要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奋力跃出这个汤锅,岳飞给他的第二条性命,他就算重新握在手里。


    接下来就好办了,往南走,路上有草根就挖草根,有积雪吃积雪,有田鼠就拾了柴,生一锅水,煮了吃掉,直到进入大名府的范围。


    真定府的身后,大名府的骑兵无声无息的,可只要他们看到从北边来的人时,再也不像上个主人那样一箭射过去,而是会骑着马跑过去,问一句“你们是从哪来的?”“真定府?”“跟着我过来,城下布了营,查验过身份,给你们每人发一根木筹,别丢了!宗帅给你们安排活干,也给你们粮吃。”


    到了这里,岳飞救出的那一条命就算结结实实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了。


    还有些没逃走的。


    什么人都有,多半不是河北百姓,但大部分是汉儿,辽地征发过来的,因此无路可逃,他们就稳定得多,低着头往前走,一筐接一筐地在附城前倒土。


    城上有箭矢,他们就受着;两侧有箭矢,他们也受着,突然宋军的骑兵突破了金军的防线,冲进来给他们一斧子,他们那单薄的身体就借着斧子的力,轻飘飘地飞起来,再被身后筐里的土死死拽着,重新拖回他们的坟墓里。


    死了也行,那些趴着死的,仰着死的,一个个睁着眼睛,张开双手,像是个人,像是曾经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父母妻儿,也有过什么回忆似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铺在地上。后面的奴隶和民夫背着土上前时,有人就问:“要给他们挪开吗?”


    军官就骂,“挪个屁!倒土!”


    四面都在厮杀,箭矢四面飞来飞去,只有他们沉默地倒土,再倒土。


    没有人偷懒耍滑,进入战场时可能需要一两下皮鞭,但只要进入战场,所有背着筐的人都会奋力往前跑,跑到地方,倒土,再跑回去,当然死在路上是最不要紧的事。


    天还没黑,这一层土就算盖起来了。所有倒在附城土地上的人,不管金人还是宋人,辽人,都被压在了褐色的泥土下。


    战斗还没结束,还有人在不停地倒下,但不要紧。


    有人在大声催促:“快些!快些!将土夯实!盖起第二层!”


    那些第一轮,第一个时辰,第一天没有得到坟墓的人就一点都不担忧了。


    土台一定要起,不起土台,女真人那些攻城的新技术新发现怎么能付诸实践呢?


    总有一层有他们的位置。


    真定城西面山谷里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们早就铺满了一层。


    那些从立壁上率下去的士兵,就躺在枯草里,一个叠着一个,有的甚至因为身下叠了三四个人,一时还没有死透,可腿脚是全断了,就只能躺在草里,呻·吟着,注视着他那些侥幸没有摔死,因此还必须继续拼死战斗的同袍们。


    他们就站在立壁前,像是起了另一面立壁。


    最初与金人缠斗时的惊喜感已经渐渐消散了。


    灵应军不着甲,因此动作灵便了一些,对面的斧子劈下来,铁骨朵砸下来,灵应军更有机会闪躲。


    他们可以闪躲,闪躲一次,就有了一次攻击机会,接二连三,就能发动更多次的进攻——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公主看过的书上总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女真人就没有这样闪躲的机会,他们用盾牌,也用武器去格挡,比起灵应军笨重许多。


    但女真人配合得非常默契,一个人正面格挡,侧面所露出的空隙,总有第二个人去保护,而女真人结成小队时,就浑然不像是许多人共同作战,而是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挡在灵应军面前。


    赵鹿鸣给自己士兵轻便的甲,可她也不知道这些轻便的甲该配什么样的战术:如果只看冷兵器战争时期的兵书,许多统帅甚至十分憎恶士兵自己闪展腾挪的作战风格——因为士兵闪展腾挪了,阵线怎么办?难道战线也能跟着一起抖动如风吗?


    ……除非赵鹿鸣突然开悟了神霄七截阵之类反科学的武功。


    这些闪展腾挪的士兵冲了上去,金人的阵线似乎轻轻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两边对着砍,有人被砍中,就倒下,后面的人上去,继续对着砍,刀锋砍断了肩膀,划开了脖颈,劈碎了头颅,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涌,立壁下的残雪已经完全融化了,热血给它们蒸腾起了白气。


    一整个战场都这么氤氲蒸腾,赵鹿鸣的马蹄踏进白雾,像是踏进了幽谷桃源,马蹄从白雾里拔起,就跟着拔起了黏腻狰狞的红色溪流。


    穿着铁甲的士兵被换了上去,抡起大斧,这一次对面似乎真的后退了一步。


    “向前!”有军法官歇斯底里地大喊,“有选锋破其阵者,赏万钱!十万钱!”


    “一步也不许退!”完颜宗弼也在喊,“退一步,咱们就绝了粘罕元帅和大金儿郎的退路!”


    “破阵!破阵!封校尉!赏功名!家中老母妻子,皆有诰命!”


    “待汴京城破时,咱们就是一等一的功臣!骏马!金银!还有那些最健壮美丽的妇人,都任你们挑选!”


    “今日有死无生!无论生死!皆赏万钱!”


    “宋人惯会空口白牙!儿郎们,宗望郎君可曾辜负过你们!”


    灵应军这边沉默了一瞬,忽然又爆炸开一阵战吼声!


    “我信公主!”


    他们就这样厮杀得红了眼睛,忘了生死,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直至号角声远远响起。


    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已经剩下不多了,他的阵线也几乎马上就要被打穿了。


    立壁下的枯草地上,铺满了女真人的尸体,都沉在血泊里,于是那些活着的士兵也跟着浑身沐浴在鲜血里,像是从血潭里升起的活着的尸体。


    可他们听到这声号角时,那些身负重伤,仅凭本能在战斗的女真人忽然高声嚎叫起来——连同他们满身是血的主将。


    “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完颜宗弼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的这句话。


    可他笑得开心极了。


    第277章


    夜晚来了。


    和她的梦一样。


    她梦里的夜,四面都见不到一丝晨光,天上没有星,没有月,黑沉沉的不像天幕,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木板笼罩下来,将她结结实实装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箱子里。有巨人就站在箱外,一只手捏着长钉,另一只手举起锤子。


    “铛!铛!”


    每一声都凿在她的心口上。


    上面是见不到一丝光了,像是想要让她在箱子里安分守己地睡过去,可下面却有的是光!


    那一点,一线,最后连成火海一般,轻轻地往上爬。


    火光映着枯萎的树,将树干拉出细长的影子,尖细尖细,像是一根根针,一双双手,一只只眼睛,追着她就到了她的脚下。


    漫山遍野的树,漫山遍野的影子,都追着她,殷勤地替举着火把的人盯着她,那影子说:“看!看!树上有她的血手印!就这个方向,错不了的!”


    她赶紧弯下腰,在雪里擦一擦,将手上的血擦些下去,再继续往上爬。


    那是哪个方向?东南西北?离苇泽关还有多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看不清,她甚至连身边还有没有护卫都察觉不到,这巨大的箱子里,下面是无穷无尽的烈火,后面是追着她而来的高山,她就只有一条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在夜里这样爬山,摔死了是她的命!


    可只要她不死——童贯说,她不能死!


    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主,谁没有过仅以身免,狼狈败退的时候?


    王者是有天命的,她得信命,她得相信自己是不会死的!


    可脚下的石头并不信。


    她踩上去试探时,那块像是千年来经风霜雨雪的石头就稳稳地待在那,一丝晃动也没有。


    她终于将重心都放在那只脚上,准备向前迈步时,它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这条路实在是太苦,也太累了。


    她要是有血有泪,也早就该流尽了。


    赵鹿鸣会这样苦,一言以蔽之:新加入战场的军队不是宋军,而是金军。


    这个世界虽然偶尔会因她的手段智谋,展现出微妙的,似乎有点超自然的一面,可它归根结底还是非常唯物主义的。


    唯物主义就在于,不管她是怎么谋划这场行军,怎么谋划她南下的路,金军都以更高一筹的军事素质阻击了她的谋划。


    就比如这漫长的一天,她连夜出发,清晨完颜宗弼才开始追击,却能在下午时就追上他们,甚至还领精兵赶在她前面,这不仅是宋军不如金军的地方,更是灵应军也不如这些女真老兵的地方。


    号角声越来越近,旗帜也越来越近,四面没有喊杀声,只有风传来了枯枝摇动。


    漫山遍野的枯枝,都在摇动。


    灵应军的士兵也不免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王继业似乎在高声讲些什么,要稳住军心,尽忠就更直接些,嚷嚷他在汴京治下了百万家业,只要这一仗打赢了,都给士兵们洒出去!


    ……怎么治下的?


    但退回来的李世辅说:殿下,逃吧。


    李世辅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前军士兵有一部分已经被换下来,中军穿了甲的顶上去,伤亡并不是很严重,整个阵势都没有崩盘。


    但这没用,李世辅说,完颜宗弼不退。


    他一边说这话,身边的一个亲兵奋力将一块被箭矢带着扎进胳膊上的甲片刨出来,跟着就刨出来了一块肉,鲜血跟不要钱似的,洗刷着他肮脏残破的铠甲。


    但李世辅脸上没什么神情,他像是精神短暂离开了躯壳,任凭亲兵怎么去清洁包扎,他都不为所动。


    “贼军将合围,此处不比平原,一旦被贼军拿住要害之处,插翅难飞!殿下宜速行。”


    “他比完颜活女更强么?”她问。


    青年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如何?”


    “就算他死,金兵也不会退,”他说,“只要殿下在此,他死也不会退。”


    她就愣了一下。


    “我离了这里,难道他会退吗?”


    “殿下到了苇泽关,可以调集援军,回来救援我们,也可以征募兵士,”李世辅说,“为我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的含义她不能细想,一想就砸得她似乎要从马上跌下来。


    她四面去看,想要看到一线生机,她看到王善已经让两翼变换了阵型,迎接侧面即将到来的敌军冲锋,她又看到种冽正在让神臂弓营抱着弩,在后军铺开阵线,准备狙击后面缓缓往山上爬的另一路敌军。


    敌军势大,无穷无尽。


    她周围到处都是退下来的伤兵,有人正在被包扎止血,稍有缓解后就拖着大斧准备归阵,斧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片山坡不是很适合摆阵,但她的灵应军已经尽力了。


    “殿下若能寻来援军,”王善说,“我军尚能支撑两日……三日!殿下!但援军须殿下去寻,万不能殿下陷于阵中,以待援军!”


    “我军既能支撑下去,”她说,“为什么非要我突围?”


    “殿下,”王穿云说,“你不要再想下去了,你现在脑子是不清醒的。”


    她向四面看去。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您要抛弃我们吗?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带上我!带上我!


    她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过了片刻,她终于清醒过来。


    她只有五千兵,完颜宗弼带来了足有万余人,不为这五千兵,专为捉她。


    如果她被围在山上,必定有人四面送信,那将产生围点打援的灾难反应——历史上的太原是怎么陷落的?整个河北,不,整个太行山东西两翼,都没有一个能代替她服众的统帅,宇文时中不能,刘韐不能,梁师成更不能!


    所以她得趁着现在军队还没合围,赶紧跑出去。


    完颜宗弼把面前的路给挡住了?


    那挡住的是人走的山路,要是小队人马想跑,只要铁了心翻山,这里不是函谷关,拦是拦不住的。


    她说:“好。”


    当三面将要合围时,她策马,身前有王继业,身后有阿皮,一群人护着她往山上跑。


    那是一条兽道,山民不常走,树枝就压得很低,无数条树枝抽在她的脸上,她只能趴在马背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可是她一跑,立刻就有金人见到了,大喊了一声:“公主跑了!”


    完颜宗弼在她身后急得够呛,奈何这群小股精兵是从立壁上滑下来的,无论如何也没有带着战马一起滑下去的道理,只能眼巴巴等着援军带着马匹赶到。


    那是片刻之后的事,赵鹿鸣原先是只在马上跑,听着后面有箭矢乱飞的声音,她的马辗转往山上跑了之后,箭矢声就渐渐远了。


    可很快又追上来了。


    不仅有箭矢,还有急促的马蹄声!


    树枝噼噼啪啪地乱响,盖过了王继业的喊声,忽然那树枝都没了,眼前豁然一片。


    她又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山头,远处夕阳照得群山一片红彤彤的,像是燃烧起来的天火。


    “殿下,”王继业说,“前面的山路马不能走,咱们须得步行。”


    “往哪里走?”她问。


    王继业指着那燃烧的群山:“那里!继续向西就是苇泽关,不远了!”


    她努力去看,怎么也看不到,只好说:“太远了。”


    骑马是不成的,可是就算在山林里走,一样也不成。


    金军像是全无短板一样,骑马有骑马的打法,结阵有结阵的打法,就算是追一个逃进山林里的姑娘,他们的脚步也更利落。


    王继业说:“咱们走山阳处,雪化的地方,脚步浅些。”


    爬了一段回头去看,金军根本不曾追丢。


    有斥候走在前面,摸摸土,抽抽鼻子,再四面看一看树枝,立刻就确定了方向。


    背着公主一步步走的阿皮就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他们在山里倒自在,难道是畜生转世吗?”


    “你个憨货,”王继业说,“人家是猎户出身!”


    赵鹿鸣趴在阿皮后背上,就说:“我不知道怎么胜他们,全无办法。”


    “殿下之前赚了他们不少钱,怎么就能没办法呢?”


    “赚钱?”她说,“那确实是个办法,可也太久了,咱们等不得。”


    说话的时候,下面就有声音叫嚷起来,还来不及回头,有箭矢就飞上来了。


    “快些!阿皮!快些!”王继业说,“你想害死殿下吗!”


    他们就这样在前面拼命爬山,后面是金军,就这么追,追久了,金军的人数自然就少了,可还是有老猎人找对了位置,死咬着不说,还要吹哨子,如同围猎一只鹿般,一定要在这太行山里绞杀了她。


    终于在阿皮脚上中了一箭,走得越来越慢时,王继业又出了一个主意。


    “殿下,阿皮往北山走,你向南绕过这个山峰,前面就是苇泽关。”


    她问,“阿皮往北山走做什么?”


    王继业就不说话了,四面的山风都冷下来,暗下来,只有阿皮跪下来,给她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来日你领兵回蜀中时,”这个魁梧的汉子说,“你告诉俺的乡亲们,俺也做了一番事业!”


    赵鹿鸣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跛脚的士兵奔着另一条山路上去了,脚上的血拖出长长的血迹。


    “殿下,殿下!”王继业说,“咱们须得继续向前!”


    第278章


    对于真定百姓来说,围城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从去年开始,他们已经在刘韐的带领下忍受了大半年的围城,四面的要道上都有金人的军营驻扎,任何想要送进真定城的物资都会被掠夺,而援军将会受到更严酷的对待。


    但金军对真定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他们当时有很多的助力,比如说郭药师,郭药师的投降令整个河北的军防都暴露在完颜宗望眼中;再比如说孱弱的大宋朝廷,朝廷一次又一次的退让,直至闹出皇帝禅位逃跑,新君哭着喊着不肯继位的笑话。


    女真人刚开始听了就目瞪口呆,再然后哈哈大笑,打翻了烤架,酒液喷得身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他们是闻所未闻的,那接下来只要让使者冷着脸咆哮几句,宋皇帝不就畏缩地同意割三镇了吗?


    金人有自信用剑获得一切东西,他们只是不愿意用剑,不愿意牺牲太多的士兵,因此想要在谈判桌上把好处搂到怀里。


    结果就麻烦了,真定府始终不投降,哪怕金人在城下喊着宋皇帝割了真定给完颜们,真定府也不降。


    真定府就这么咬牙,一直耗到了朝真公主的到来,金人第一次对真定府的索求就算铩羽而归。


    大家都不是愚笨人,都知道吃了亏就要吸取教训的道理。


    所以围城不陌生的真定百姓,还是被这一次的围城给吓到了。


    天黑了,月亮却没出现,但一点都不要紧。


    城上城下到处都是火把,叫夜里难以视物的民夫看了,就觉得好像自己也被扔上了烤架,四面都是香喷喷的火海,这很令他们惴惴不安了一阵子。


    但很快他们就不慌了,那火海确实是香喷喷的,但烤的不是自己的肉,而只是尸体而已。


    火不是很大,大部分是金人骑兵袭扰附城时所用火箭的产物,少部分也有些其他的易燃物,比如那一个个小墓碑——它们原本是民夫背着的筐,火星锲而不舍地落在上面,总能将它引燃,一个接一个,很快就烧出一片香气。


    民夫们去背伤兵,也去剥些尸体上的铠甲,再收集些没有断裂的武器回来,这是最有功劳的,带回来,稍微擦拭一下就能继续分发给新兵。


    其次则是那些已经断裂的刀刃,或是残破的甲片,也有功劳,它们送到炉子里慢慢地烧,敲敲打打,总能打出些什么,一样地送去给新兵用。


    最后是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不一定是什么,也许是一点零钱,也许是一袋干粮,总归都很有用,再或者是些没有大用途,但总归是那些尸体曾经是个人的明证。


    也被搜走了,或者也用在了新兵身上,新兵或许也是城中的民夫,需要时每人发一件甲,一套戎服,一杆长枪,那死在城下的人就复活了,连同茫然的神情一起,复活在新兵的脸上。


    这样酷烈的战况是许多真定百姓不曾见过的,有几个民夫忙完了,回到了主君家中——他们是大户人家的仆役,被出借给军队的——就被主君叫去问话。


    “蜜蜂小狗”的父亲,河北布商之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布张家”当家人喊他们过来时,这几个民夫已经洗净了脸和手,也换了一身衣服。


    他们进了堂屋,规规矩矩袖手在门口站着,可门一关,当家的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吃过饭再过来的吗?”


    这一句话,几个仆役就没忍住,吐在了主君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当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旁的夫人就死死地掐住丈夫的胳膊,用力去拧。


    “叫你送儿子从戎!”她哭道,“你快找人换他回来!”


    丈夫的眉头死死皱着,“他在附城,我如何换他回来!”


    “他在军中可有调动?”夫人又赶紧问一句,“咱们多花些银钱,捐些布!给他送去一个名声最好,装备最精的营中可好?”


    过来收拾一片狼藉的仆人听了这话,其中一个就怯怯地抬起头:“夫人,小人听说,郎君现在这样的地方。”


    他说完,看到夫人脸上的喜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叫选锋营。”


    “什么叫选锋营?”夫人问,“干什么的?”


    林间追着赵鹿鸣跑的每一个女真人,都是选锋营的士兵。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睡,漫山遍野地找,只要在某个方向上找到一丝线索,忽然就吹起了口哨,在这黑暗的林间,跨过结冰的河流,有由近及远的口哨声一声声地相应和。


    赵鹿鸣就藏在山沟里,整个人出了不少的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爬山时累出来的,头发就紧紧地贴在了脸上,风一吹,汗忽然结成冰,整个人又冷得直打颤。


    她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偶尔有火光在头上幽幽地晃过去,看不出远近,只能听到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声音自然是有远近的,可她听不出,每一声都像是就在她耳边响起,她就只能贴着沟下的一块结了冰的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一会儿,她悄悄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一摸就摸到了脸上。


    印象里似乎是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可摸这一下子,像是摸在了一块树皮上,只残存着一点的温度,她再伸手摸摸,确认王继业还是活着的,心里就很是松了一口气。


    王继业是刚刚跳下来的,其实“刚刚”是多久以前她也不知道,时间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她的脚摔伤了,在这结了冰的河沟里昏头涨脑躺了一会儿,王继业举着一支火把就跳下来了。


    浑身都是血,她看了就吓了一跳,以为是女真人,再仔细一看,还是不对劲。


    “我穿了金人的衣服,”王继业言简意赅地说,“夜深时他们看不清楚。”


    “你身上有些血腥气,”她说,“你受伤了?”


    “这都是金人的血,”王继业说,“臣不放心殿下,故而赶来。”


    “我的脚受伤了。”她又说。


    “咱们在这里藏一阵子,前面已临近苇泽关,等快到天亮时,他们必要收队,以防真定援兵。”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飞快地说道,“王都头,等咱们到了苇泽关时,须得你来替我领兵。”


    王继业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她话语里的诱惑,那些比以往更直白的诱惑,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他将火把插在冰面上,火把发出了一声叹息。


    “臣就在此护卫,殿下放心歇息就是。”


    她就觉得又有些安心了,悄悄闭上眼睛。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附城上的蜜蜂小狗在擦他的刀,等到太阳升起时,金人就要将木头拉到土台上,开始建起投石车的底座,怎么办?


    那就须得挑选出军中最勇敢的战士,好好吃一顿酒肉,再给他们最丰厚的赏赐,要他们带着火油,出城去烧掉那些珍贵的木料——然后带着欢呼与声名回到附城,或是永远地驰骋在战场上。


    灵应军的军阵中,种冽也在擦他的刀,那刀是他的兄长所赠,号称吹毛断发,锋锐无比,可照着火光,种十五郎竟也看到上面多了许多小小的缺口。


    他问王善,“王十二,你年岁也不算很小了,可成亲了没有?”


    刚刚巡完四面的王善走回来,听了这话就一愣,“家中替我说了一门亲,小种指使,你问这个作甚?”


    “哦,”种十五郎看完刀,又将目光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扫个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仗若是胜了,殿下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王善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了,旁边假寐的尽忠眼睛忽然睁开,说:“种十五,你想什么呢?”


    “若是殿下会对我笑一笑——”种十五郎说。


    尽忠立刻凑了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尽忠小声道,“只要你胜了这一仗!”


    种十五郎的脸色就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四面都是金军,他们像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上,等到天亮,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有援军,哪里会有援军呢?


    苇泽关守军不过千人,就算殿下到了苇泽关,又哪里能找到援军呢?


    天亮了。


    苇泽关上的守军四面往下看时,忽然就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人哪?!”


    关下有人站在那里,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她仰起头,张嘴说话时,声音也沙哑得听不清是男是女。


    可她最后还是用力喊出来了:“我是河东路制置使,蜀国长公主,神霄宫侍宸——叫你们的守将霍祥出来!”


    关上突然就惊慌了一片,过了片刻,城门就被打开了,一群慌慌张张的士兵,抬着一架竹舆,加一个守将往外跑,副将还在问:“指使须小心呀!万一有诈!”


    “我是从太原调过来的!”守将就骂,“你以为我当初守太原时不曾见过公主吗!”


    “蠢货,蠢货!”又有人骂,“城中岂无妇人?赶紧寻两个过来搀扶公主!”


    “还有!快去通报!快通报一声!”


    这一片兵荒马乱的间歇,又有人小声问了。


    “可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孤身前来?”


    说这话时,长公主已经被几个仆妇抬上了竹舆,她听了这话,就茫然地回头看。


    “殿下?”


    “我带了许多人过来,我的亲卫,我的都头,还有许多人,”她轻声说,“你们都见到他们了吗?”


    她说这话时,前半句似乎还在说,后半句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了两只脏兮兮的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的哭声。


    清晨的阳光洒在苇泽关的城门前。


    漫山遍野的树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殿下。”这声音很轻,却让她从泪水中忽然抬起了头。


    河间府的陈遘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到她的竹舆下,行了一礼。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个小个子中年文官就笑了。


    “殿下忘了?”他说,“殿下未负河北,河北亦不负殿下——臣领河北义军两万三千余众,翻山至此,侯殿下久矣。”


    第279章


    河北哪来那么多的兵?


    这是一块就快要流干了血的土地,每一家,每一户,都忍受着反反复复的践踏与勒索。


    他们都快要数不清了。


    那些动荡是从宣和年开始的,太上皇还做着梦,觉得自己能在辽金之战中获利,收复燕云,就可着劲儿地在河北搜刮,一家家一户户,都让童贯搜刮了去,有些是家中的青壮,有些是家中的存粮,都一样,被童贯拿去大肆挥霍,直到百姓们忍不下去,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起义。


    陈遘说,义军之中有好几支,就是源于盗匪。


    有些是大盗,有车马,有良田,甚至自己起了小小的邬堡,在岳飞跑来跑去四处剿匪时,还能装出一副乡绅的神气,其实邬堡里藏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铠甲和兵刃。


    他们手上自然是不干净的,沾了血,有些是宋军的,有些是金军的,还有些是无辜百姓的,但他们不在乎,只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是官员上门了,可能是个县令,也可能是个知州,还可能是宗泽。


    宗泽虽然没有表现出打仗的天赋,可他的人望很高,来大名府几个月,就将这座重镇整治得滴水不漏,又有许多的百姓逃到这里来,他都能给他们安排住处和工作,虽然那住处是很简陋的窝棚,动不动要几家挤在一起,甚至还要同牲口挤在一起,可四面都被细心修葺过,冬天不会冻死人;工作自然也很繁重,但每个人都给八两掺了稗子的粮食,这一天的口粮是有了,还能省下些给老幼喝点热粥。


    这样的宗泽是有人望的,即使是江湖上有名的贼头被他抓着手,和气又诚恳地劝几句,那贼头也得落几滴眼泪。


    可最妙的是宗泽不仅会从道义上劝,他不仅会说:河北百姓都在仰赖公主,只有打赢这一仗,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他去见这些大盗时,还会提前问清楚家中妻儿老小的情况,问清楚了,再带上一份笔墨做礼物——那大盗多半是目不识丁的,礼物有何用呢?


    自然是给主人家子侄的。


    既然给了礼物,话题就更加顺遂地滑向了宗泽想要的方向:小郎君这样聪慧可爱,四海清平时,他必能光宗耀祖呀!什么?你家祖祖辈辈都不是读书人?嗨,以足下这样的条件,难道请不起个老师,谋不到一个好出身吗?


    老师?老师大名府就有,大名府可多了,要是嫌不够的话还可以从真定府抓两只耗子过来,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写这手文章是足足够够。


    宗泽笑呵呵地,也不要什么钱粮,就给这些孩子安排了大名府的学籍。


    老师是有了,出身呢?


    别说孩子将来真一路走仕途了,就算是现在上个学,大家互相问家长职业时,你家孩子说爹妈是道上有名的贼头,那也不光彩呀!


    这些后院停着几十甚至上百辆车马的大盗就问:可有什么谋个前途的办法?


    宗泽老爷爷就高兴地拍大腿:啰里八嗦的,可算是说到正题了,快去投奔长公主呀!长公主现在是河东制置使,麾下缺精兵良将,就足下这样的,谋一个营指挥使是有些屈才了,要不你和你兄弟说说,再联合几家一起投过来,一个军指挥使就妥妥在你口袋里了!


    别怕打仗花钱,还流血呀!长公主既有名望,又有真才实学,既有血统,又有上到太上皇中到朝廷下到监国的认可,你不投她,你还有第二个主子可投吗?怎么?你要去投完颜宗望,跟着他一起髡发,一起买长公主的配货吗?


    大盗听完之后,回家琢磨琢磨,家里又有个没读过书,倒听过书的出主意:那真定曹家凭什么得公主的青眼?还不是因为驸马,因为他们是公主母家?怎么他们就有资格当驸马,还能送闺女进宫?不都是因为老祖宗会下注敢下注吗!


    有这么几家地头蛇同意了,再拉帮结伙一阵子,义军就算凑起了一半。


    他们有铠甲兵刃,但良莠不齐;他们原本也不是爱民如子的隐士,因此还有挺多坏习气;他们互相沾亲带故,因此山头林立。


    另一半的义军成分就简单得多。


    各州县官员齐心协力凑出来的良家子,家世清白的农民,没打过仗,金人长驱直入时低头继续种自己的地,乖巧地交自己的粮。


    要发动他们也容易,那些背着筐的农民跑到哪,就把消息带到哪,在那之前的唐县也是一样——官员们听完战报,就可以告诉辖地内的百姓,女真人已经改变了策略。


    这场战争要付出的代价急剧上升,他们需要大量的民夫去堆起真定城下的尸山,还需要大量的财富去维持契丹士兵与其他族士兵友好和睦的表现,这些东西不能从勃极烈们的口袋里掏出来,就只能竭泽而渔,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百姓。


    趁着公主还在,官员说,公主会带兵,她军纪很严,可是为人又很宽和,禁止打骂士兵,还按时发钱,你们还想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还有最后一群人比较特殊,素质奇高无比,家中通常很富裕,因此各个都识文断字,有些还会几手武艺,临出门之前,父母还给他准备了车马,车上有各种武器,还有一副铠甲。


    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并不多,一共也不足百人,但他们的目的就相对单纯——


    他们说:我燕赵之地,岂无义士哉!公主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


    自然苇泽关内装不下这许多人,他们也不是同一时间,一起被陈遘带来的,而是陆陆续续到达这里,准备集结起来去打金人的。


    苇泽关后面有绵蔓河,长年不冻,军营就在河两岸下寨,清晨时各路“军指挥使”还没睡醒,因此就没能跟着陈遘一起来见公主。


    等到他们睡醒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面粉所制成的安徽板面时,才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


    “公主来了!”


    拜见公主的路上,他们就一直在窃窃私语。


    有些活络的心就更活络了。


    公主不是带着她的大军来的,相反,她最倚重的灵应军陷于重围,她还得求着咱们出兵去解救呢!


    救肯定得救,大家都是奔着建功立业,谋一个好出身来的。


    可要是统帅这样软弱,那就不能轻易答应了!


    要官!要一家子的官!官得大!有没有什么比军指挥使更大的官?


    还得肥!军需官现在是谁管着?哦,后方粮草是宗泽?那老头手里有几个营啊!咱们得要个肥缺,不给的话,咱不答应替她干活!


    这么嘀嘀咕咕的,就有人很担心,“殿下能同意吗?”


    “你刚刚没听说么!她进城时整个人惨得了不得!”


    “都吓破胆了!”


    主座上的要是个统领整个河北的统帅,手下有千军万马听他指挥,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值得敬畏的。


    可现在来到苇泽关的是个仅以身免的小姑娘,样貌狼狈就不说了,听说还吓哭了!


    还哭鼻子的!


    这样的人,坐得上主座么?!


    当初听的那一路或神异或英雄的传说都化为了嗤笑,这些老油条自然心里就生出许多想要拿捏主帅的心思。


    他们就是这样进入苇泽关守将的“中军帐”,也就是那座已经年久失修,因此显得有些破旧的大屋的。


    上首处确实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束着黑色的墨绳,头发梳得很整齐,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生得很美,但让人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正站在铺开苇泽关地图的桌子旁,手里拿着几枚棋子,正同陈遘说些什么。


    她在说西山立壁,说完颜宗弼的兵力布置,说他带出了多少兵,有多少走了立壁这条绝径,有多少是跟在后面上来的,她还在说:“有一支援军我看不是完颜宗弼带过来的,其中兵士虽髡发,却束以铁环,苇泽关是不能走的,难道是从南边翻山过来的?”


    陈遘就说:“臣立刻派人去查问。”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有个小吏刚喊了半声,这一群“军指挥使”就进来了。


    少女抬起眼睛,瞧了他们一眼。


    真稀奇!这一群人里,有人就迷迷蒙蒙地四处去张望,甚至还问了一句:“殿下呢?”


    “无礼!”陈遘说,“殿下就在此,你们难道连礼数也不知吗?”


    这就是长公主,可这怎么会是长公主呢?


    从她进城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呀!她应该还在哭泣,在县府为她预备好的卧室里哭,不仅要哭,还得滚在床榻上哭,用柔软的被褥去接眼泪,什么时候哭尽了,被两个强有力的仆妇半搀半架着一步步走到中军帐来,坐在上首处,用劫后余生的悲怆神情望着他们。


    别开口,开口肯定是哭喊过的沙哑嗓子,只能说出一句,剩下的话就哽咽着说不完整了,要陈遘替她说。


    没错!她站都站不住!


    但面前这个少女原本是侧身对着他们,听了这话,就转过身来,正面受他们的礼。


    “这就是亨伯举荐的几位义士么?”她说,“此非常时,也不必太多礼。”


    话是这么说的,可语气完全不是这样的语气。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冬天的河流,平静却冰冷。


    她的声音从容不迫,带着令人感到森冷的压迫感。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失去了身边许多最重要的人吗?


    她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地面对他们?


    她的心是铁打的吗?!


    第280章


    又一个晚上。


    完颜宗弼穿着甲,就很难睡着,只能坐在火边烤一烤火。


    有人踩着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囊酒。


    完颜宗弼抬眼看了他一眼,就笑着接过来。


    “萧将军准备的却周详。”


    来人是那支援军的统领,耶律余睹的心腹萧高六,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生得颇为英挺,这就让完颜宗弼又多看了他一眼。


    生得漂亮的人总是很少的,比如说完颜家这么多勃极烈,要挑出端正些的倒不难,极英俊漂亮的就很不容易,他们都是完颜阿骨打的子孙,而在立国起兵之前,哪怕是统一了女真的完颜阿骨打也只是个白山里的部落酋长。


    部族里自然也有美人,但很难有极漂亮的,那得等太祖登基之后,儿孙们从整个大辽里挑挑拣拣。即使如此,距离生下漂亮孩子且还得几代哪!


    但这个萧高六就生得很英俊,哪怕完颜宗弼不认识他,只要听一听他的姓氏,再看看他那张脸,也知道他是辽国高门出身——实际上完颜宗弼猜得也不错,这人出身渤海大氏,后归入国舅大父房,他的族姑母是曾因美貌与才学获得辽天祚帝宠幸的萧瑟瑟。


    因此他又可以算是完颜宗望的姻亲,因为萧瑟瑟有一个女儿在国破后被赐给了完颜宗望。


    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完颜宗弼喝了一大口萧高六送来的酒,又递还回去。


    “苦差事。”他说。


    像一个傻弟弟对哥哥布置任务所应有的那样,完颜宗弼坐在火堆旁,就发了几声抱怨。


    这抱怨自然是很合情合理的,比如说哥哥还在平原上,住在温暖的木屋里,吃着精心烹饪的美食,夜里还可以有几个温柔美貌的女奴伺候着入睡,怎么他就得守在太行山里,跟一群冤种大眼瞪小眼呢?


    谁愿意来掺和呀!


    萧高六就笑着说:“郎君休这么说,宗望元帅可是将最大的一桩功劳交给了郎君。”


    “是么?”完颜宗弼愁眉苦脸,瞥了他一眼,“萧将军难道还当这是美差么?”


    “耶律将军信我,才命我领兵襄助郎君,”萧高六笑道,“若能歼灭灵应军,这已是大功一件,何况说不准还能擒杀灵鹿公主,从此南朝无人矣!”


    完颜宗弼那双搁在火上烤得粗粝的大手就收了回来。


    “你们那边,也听说过灵鹿公主的美名么?”


    “她阻过粘罕元帅,又害死了活女郎君,又用妖术,”萧高六说,“军中上下深恨之。”


    “嗯,”完颜宗弼说,“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些都是他人云吾亦云的东西。”


    “今日之事,非人云亦云。”


    “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彼军士气尚存,想出来的花招罢了。”


    这片战场上的角落里就突然静下来,清楚地听到火烤的声音,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以及许许多多,或高或低的垂死呻·吟声。


    萧高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亦听说过,她与郎君有旧。”


    完颜宗弼就乐了,“不过是都勃极烈为讨三镇的权宜之计,算不得什么,咱们打下南朝,多少美貌妇人没有?”


    “郎君既如此说,我便直言了,”萧高六说,“我家将军是极憎恶她的,她处心积虑离间契丹人与大金各部,断不可留!”


    掷地有声。


    完颜宗弼就看了他一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同回上京,你该看看你外甥去,”他亲热地说道,“将来我哥哥封了王,我那侄儿说不准也该有一个世子之位呢!”


    完颜宗弼转过身去,萧高六就轻轻地吁出了那一口气。


    他摸摸自己脖颈处的衬里,已经被刚刚那一层冷汗浸透了。


    完颜宗弼没有睡,种冽也不曾睡。


    太阳没下山之前,他满手都是血,先是敌人的,后来可能也有自己的,再后来他看到李世辅倒下了,他就冲了上去,硬给那人拖回来,没叫金人砍了他的头去。


    虽说脑袋还在,但身上的铠甲是已经要被砍个稀烂了,还有半截断了的矛也插在胸腔里,往外一拔,那个血就跟着往外涌。


    种冽就急了,伸手奋力去捂,怎么也捂不住,还是尽忠给他推开了。


    “小种将军!想什么呢!”尽忠大吼大叫,“快上前顶着去!你没看王穿云都拎着刀上去啦!”


    小种将军这才浑浑噩噩地重新拿起自己的斧子,可手上全是血,前几下怎么抡都没砍中,好在最后一下他手上的血像是已经干涸了,一斧总算是劈开了对面那个猛安的脑子。


    到了第二天,整个灵应军就要濒临崩溃了。


    可它还是没有崩溃,因为还有个王善。


    王十二郎虽说是个狗头军师,这时被人包了个圆,也没什么奇谋可出了。


    但他还有别的法子,又新奇,又残忍。


    他拿出了一叠符,他说这是公主新得道,新写的!


    “只要喝了这碗符水,就有神兵附体!”他高声道,“咱们所修为何?不过是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得道飞升!师兄弟们,今日便该是咱们功行圆满之时!”


    有人就站了出来。


    “喝了它,我妻儿老小也能升仙,也能找到我么?”


    “自然是能找到你的!”王善大声说,“可他们暂且还升不得仙,咱们今日创下了功业,立住了姓名,咱们的妻儿老小,各个都要住大宅,穿绸衣,将凡间的山珍海味享用个几十年,再上天团聚才好!”


    “那就足够了。”那个道士沉声说。


    完颜宗弼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围是围住了灵应军,可就是很难让他们崩溃。


    那阵线用力戳,是能戳出一个个窟窿的,金军这边来的都是各部的精兵,对上这群实战不过一年的灵应军,原本应该是轻松拿捏——


    可万万想不到,只要戳出一个窟窿,窟窿里跳出来的不是溃兵,而是一个喝过符水,两眼通红的死士!


    大家都是凡俗之身,哪怕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女真老兵也是怕死的啊!可对面不怕死!对面能高呼口号,刀斧加身也不喊痛,不仅将窟窿堵住,还能反冲锋,杀他几个十几个大金的精兵!


    这就给完颜宗弼和萧高六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麾下学历并不高的金军,真以为遇到了什么超自然士兵,一冲,还真给冲出了口子。


    完颜宗弼花了不少心思,亲自领兵将口子堵上,身上又挨了好几刀,总算没有功亏一篑。


    但就算如此,他们也仍然无可奈何地将战术从四面猛攻转到了围困上——对面士兵能“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他们的士兵不成!


    话说回来,谁想过领兵出征还得带上几个萨满啊!


    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只要围住,这些灵应军两三日后,自然还是要崩溃的。


    山下的真定还在苦战。


    不过两日的光景,完颜宗望已经将土台垒好,开始往上面一层层运圆木了。


    他做这些事时有条不紊,甚至有些心无旁骛的风度,像是周围从来没有过极其惨烈的厮杀,像是那扑鼻的焦香从来没有进过他的鼻腔。


    但到了这个黎明时,他平静地躺在被衾里,忽然就坐了起来。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值夜的侍从还来不及回答,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有敌军出附城,烧了咱们的土台!”


    完颜宗望跳下床榻,披了件衣服就出了帐。


    有冷风混着木料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从燕山运来的圆木,极厚实坚硬,铺在土台上,给他的秘密武器做一个了不起的底座——


    土台上已经烧起了熊熊的大火,那火蔓延着,向着西面漆黑的夜空而去。


    有兵马从他的两翼跑了出去,和那支不要命的选锋营杀到了一起。


    可完颜宗望的注意力忽然跑偏了。


    他指着西面的夜空,“那是他们放的火吗?”


    身边有副将奔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元帅,那不是咱们这儿的火,那是山里的火。”


    完颜宗望就愣住了。


    “派人去宗弼处看看出了何事!”


    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再生死的仇敌,渐渐忍不住困意,也要悄悄打一个盹,进了同一个梦,在梦里一样地端起自己家的饭碗,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那只摇尾巴打转的小黄狗。


    但也有人在这个夜里并没有去看那只小黄狗。


    赵鹿鸣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了极轻的响声,可又被凌厉的山风给盖过去了。


    她站在西山立壁上,俯视着这片睡得并不踏实的战场,她看到成片的树林,在这个寒冷又干燥的夜里轻轻摇晃,发出些微弱的脆响。


    “我的士兵在那里。”她轻声说。


    那几个有名的贼头往下看一眼,看到那一层层的尸体,就有些晕眩,可再看到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中心,灵应军就连生火也讲究方位距离,算计着木料用,将火生得井井有条,他们又很佩服了。


    “殿下的虎狼之师,我们今日算是亲见了。”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的本事你们也见到了。”她说,“我若说用你们去同完颜宗弼的金军厮杀,你们必定推阻着不敢去。”


    这话很不客气,说得几个贼头又羞又怒,可初时的轻视早就消弭了,现在被公主高强度语言打击,羞怒过后,他们就唯唯地认了。


    “殿下可有什么妙计?若是用到咱们,咱们必定……”


    “妙计谈不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下方,“你们放火的本事总有吧?”


    “放火?”


    “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想,想试一试那支断了我军去路的援军究竟从哪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残忍的冷意,“你们放了这把火,或许我就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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