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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第281章


    人的运气是守恒的,坏运气太久之后,是会来一点好运气的——大家都这么相信,因此有了“否极泰来”这个词。


    赵鹿鸣这个想法是从陈遘那里得来的。


    陈遘给她凑了两万多人的义军,虽说质量参差不齐,但都归她节制,而且只要她人设立住,能带着他们赢下接下来的战斗,这些参差不齐的义军也会被她收服,并且有机会进一步将他们分化瓦解,完全变成自己的军队。


    理由挺简单——这时候没人觉得大宋会灭国。


    大宋经历了辽和西夏,经历了无数次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大起义,最后还不是稳如老狗,官家继续在汴京城里修他的仙么?


    投降也要看时间地点场合,燕云已经不在汉人手中百余年了,因此那十六州的人投降,或者是空降到燕云做官的宋人投降,都是有逻辑在的。


    河北世世代代都是忠于大宋的河北,偶尔有一个三姓家奴郭药师投降了,过后又怎么样呢?也没落得个好下场呀!


    所以这群地头蛇尽管存了点给统帅下绊子的心,可当长公主真的率军出征时,他们竟然也表现得特别积极——长公主同陈遘说:我不要这许多人一起出兵,我带走一万良家子就是,剩下的留守苇泽关吧。


    陈遘说,这用谁不用谁,还要看升帐时诸将怎么说。


    鬼鬼祟祟的军指挥使们这次就不能凑在一起了,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长公主只带一万士兵,那到底是跟着去好还是不跟着去好呢?


    自然就有狗头军师悄悄说:大王!你傻啊?咱们干啥来的?你不去,功劳让给别人?


    有几个大王就说:她都输了一仗了,万一再输一场呢?


    狗头军师又悄悄地说:大王!你是真傻啊?那兵是她的吗?那不都是你的吗?真要是输了,咱们撒腿就跑不就得了!


    有理有据,说服了狗头人大王,等升帐前,几个一起拜过关二爷的兄弟过来问他拿主意时,得到的主意就是“那完颜宗弼何等少年英雄!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仅以身免,狼狈逃到这里,倒要咱们去送死,我是决计不去的!你们与不与我同进退?”


    几个兄弟就一起说:“愿唯大哥马首是瞻!”


    娇滴滴的女娘升帐了,坐在上首处说,“我即刻就要点兵前往西山,救援灵应军,击破完颜宗弼,诸位谁愿统领前军?”


    几个兄弟一起唯大哥马首是瞻,都不吭气时,一个出身相州文官的军指挥使刚要站出来,大哥赶紧抢先了一步!


    “我知诸位兄弟家有妻小,踟蹰难决,我是个粗人,除了一腔热血外再没什么!这一仗,我愿为殿下马前卒!”


    兄弟们的眼球就滚了一地,还不待殿下开口,帐篷里的气氛就迅速卷了起来。


    事后大哥说:“唉,你们也真是的,我只是看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临时不忍心罢了!你们何必与我一同去送死呢!”


    理由似乎也对劲,但仍然让兄弟们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所以在升帐过后,殿下忙着点兵时,这群狗头人大王还是排着队跑过来了。


    有些耿直,就说:“殿下!带上我们吧!”


    有些不够耿直,在自己军中挑来挑去,挑了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人塞箱子里,再加上两箱绸缎和珠宝,一共凑成三个箱子,送殿下的军帐里去。


    尴尬的是殿下新接手这支军队,她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因此几乎时时将陈遘留在军帐里帮她出谋划策。


    这三个箱子一打开,前面的珠光宝气流光溢彩陈遘还能理解,只微笑着说:“殿下驭人之术,果然……”


    第三个箱子就打开了,里面藏着一个只穿中衣的小伙子。


    河北的小伙子。


    因此其实个头还挺高的,缩在里面相当难受,现在箱子总算打开了,他一使劲站起来,还没站稳时,就看到一道寒光劈了下来!


    还好没有劈死。


    “滚出去!”她厉声道,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是燃烧着冰冷的蓝火。


    这一下连想要替公主出言叱责的陈遘都吓了一跳,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青年捂着肩膀,一路逃出去。


    公主看起那么镇定,和陈遘在真定城看到的那位公主没有什么分别。


    可怎么会没有分别呢?


    她分明看到门口有血迹,一路拖到苇泽关下的林中,雪后的松柏藏不住那蔓延的血迹,那是阿皮的血,是王继业的血,还有她数也数不完,每一个鲜活又漂亮的年轻侍卫的血。


    若是有他们在,箱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年轻人,阿皮就会大步走进来,用铁掌揪住他的领子,而后公主就会摇头叹息,又嫌弃,又好笑地说:“给他丢到门外去,不许他走,就在墙根下站着!”


    现在没有人会替她揪住那人的衣领了。


    她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刀,华美的刀柄上,宝石一粒粒地硌着她的手掌,刀锋一滴滴聚拢鲜血,落在尘土里。


    “殿下,”陈遘上前一步,“殿下今日定能救灵应军于水火。”


    她转过头,轻轻地看他一眼。


    “还须天意成全。”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


    极黑的夜里,想要静悄悄靠近敌人夜袭,连火把都不点,这是极不容易的,尤其完颜宗弼是个很警觉的人,他亲自来守灵应军,那就一定要不眠不休,亲眼看着他们死绝才算完。


    他甚至也在西山立壁上安置了几个斥候,毕竟那是制高点。


    可偏巧就是赵鹿鸣麾下的这支乌合之众,论行军打仗一定不是金人的对手,要说藏在草丛里,冷不丁跳出来搞伏击,确实曾是他们的老本行。


    那几个斥候被杀了之后,有人点起了火箭,长公主看看一边的令旗,伸手抽过了另一边的一只火箭。


    “取弓来。”


    她弯弓搭箭,调校了火箭的方向,那炽烈的热度烤着她的手指,也烤着她的灵魂。


    “就那里!”她说着,将箭矢方向忽然向上,远远地抛射了出去!


    顷刻间,接二连三的火箭就铺洒下去,落在士兵身上,士兵就惊叫着从辎车上翻滚下来,落在林中,冬夜里原本干枯的树木就渐渐被烘烤得冒了火星。


    “令士兵三面放火袭扰,”她说,“只留出南面,不许惊动他们!”


    火一起,整个营地就炸开了。


    士兵们也要爬起来去抓盾牌,也要四面迷茫地看,他们还得问一句,“谋克!敌在何处啊?”


    谋克就一边抓着铁骨朵,一边去找更上一级的将军,他们善战归善战,但到底该先打谁?


    灵应军又不是傻子,一看到三面火起,立刻士气大振!


    “公主来救我们了!”他们大喊道,“公主带了天兵回来救我们了!”


    “那火是天火!女真狗贼!叫你们尝尝天火焚烧的滋味!”


    一个谋克百忙之中还问了一句,“将军,真是天火啊?”


    完颜宗弼就恨得想踹他一脚,“你听那些疯道士胡吣!”又说,“快去帮萧将军整合兵马,不要乱了阵线!”


    金军刚开始骚乱一阵,但也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们都是精兵,战斗力超出灵应军,更是远超那些偷感十足的乌合之众,虽然在夜里打仗大家都不习惯,可金军还知道一面扑灭火焰,一面围住灵应军,不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已经够出色了,如果这一晚只有完颜宗弼在,真说不准赵鹿鸣就是在白忙活。


    可派去萧高六那边的女真士兵过了一阵,忽然哗然起来!


    有兵刃相交的声音乒乒乓乓传来!


    完颜宗弼一听就觉得不对,“怎么回事!”


    “将军!有诈!”跑回来的女真人大叫,“他们宋人不曾往契丹人的营中放火!”


    “他们必是与宋人勾连了!”


    “将军!”


    完颜宗弼听了,忽然心脏就怦怦乱跳。


    不对,不对!


    他说:“这是灵鹿公主之计!你们这些蠢驴!传我的令,安抚萧……”


    第二个,第三个满身是血的女真骑兵跑回来了。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里燃烧着比火光更刺眼的愤怒!


    “将军!萧高六反了!”


    完颜宗弼就愣住了。


    “他怎么会反!”他咆哮道,“这样的雕虫小技——!”


    可是萧高六的军队的确在收缩,不同寻常的收缩,顷刻间围困灵应军的阵线就空出了一条口子。


    有灵应军士兵争先恐后地从那个越来越大缺口里出逃,像被困住许久的水,倾泻奔腾,顷刻间就与林中那数不清的火把会师在了一处!


    不仅如此,完颜宗弼还清楚地看见,那些契丹士兵的收缩并不是简单的收缩。


    他们在结阵。


    他们结阵,是为了接下来与谁作战?!


    前半夜他还喝了萧高六的一口酒,还言笑晏晏地同他讲起上京的许多趣事,还给他许了些并不算虚无缥缈,而是触手可及的富贵,更加的富贵!


    只要跟着他们女真人走,那富贵是明晃晃在前面的!


    他打破头也想不出萧高六怎么会反啊?


    可就是林中的这一把火,竟然将萧高六给逼反了。


    “灵鹿公主!”完颜宗弼再也忍不住,冲着那漫天的火雨大叫起来,“你是用了什么妖法!”


    第282章


    完颜宗弼打破头也想不出这个答案,是因为赵鹿鸣也不是个正经做题家。


    她是倒着做的这道题——她先拿到的答案。


    已知真定这边,完颜宗望除了给完颜宗弼分兵之外,主力都压上攻城了;


    再已知太原那边是梁师成统领兵马,梁师成是个守财奴,手里的兵马死也不敢放出去,哪怕是仙师借几个兵做法,他宁可将德音族姬借出去,都不会借兵,众所周知德音族姬只能砸死人,没办法上阵打仗,金人的西路军自然压力就很小;


    于是她就会判断,这支配合完颜宗弼合围灵应军的援军不是东路军,而是西路军;


    接下来已知西路军围城的是耶律余睹,那她就自然会猜测,来的即使不是耶律余睹本人,至少也该是他的亲信;


    是耶律余睹的亲信,多半就是个契丹贵族。


    这就好办了。


    耶律余睹这个人,虽然和赵鹿鸣没打过交道,但她对他其实很熟悉,这人身上的雷点细想是相当多的:


    一来他是个辽国宗室,明公正道的宗室,对大辽的皇位也是有继承权的——尤其比她这个四川冒出来的“大辽皇帝侄女”更正常,更能被辽军接受;


    二来他刚上过一回大金热搜,灵鹿公主那位不成器的哥哥偷偷写信想要策反的辽人就是他,信当然被使者拦下给了完颜宗望,呈交都勃极烈后成为开战理由,可这人也很尴尬,众所周知他又不能剖腹还粉自证清白,朝中的女真人自然会用恶心的神气调侃他:为什么宋人只给你写信,不给我们写信啊?


    三来就是官家写信挑他当幸运儿的理由了:这人当初因为辽天祚帝不做人,一气之下降了大金后,妻儿都在女真人那里押着,不知道他是太爱老婆孩子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执著地,一而再再而三祈求当时的统帅,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给他的家人赎出来。


    他领兵在外,军中上下还是清一色的契丹人,还想要将妻儿都带到军中团聚,完颜阿骨打就很疑心了,两边下诏,一边给他老婆孩子继续严加看管起来,一边又下诏让他回到大金腹地。


    顺带一提,就在完颜阿骨打疑心之后,立刻就有人告发这位降金先锋结党谋叛。


    据说当时的情况就很动人,耶律余睹一边哭,完颜阿骨打一边劝,“你要走告诉我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真要走,我放你走啊。”


    最后走自然是没走的,完颜阿骨打敲了他下属几十板子,这事儿就算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后来等到攻宋时,完颜粘罕还给他带上一起过来打云中府,耶律余睹表现也颇为平稳,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似乎这事儿真就过去了,完颜宗望还娶了他那位姨姐的女儿,大家看起来真是和乐融融,辽金一家人。


    ……但它怎么可能真就过去呢!


    女真人心里当然是有疙瘩的,左看右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只觉得这人黑历史也忒多,保不齐哪天就要跑,当然这群凶残又狡猾的猎人也不直说出来,见到面上还是笑呵呵的。


    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士兵在这种高强度笑呵呵里,心情也不一定有多好。


    赵鹿鸣思来想去就制定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计谋。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阴谋”,因为天底下不该有这么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的阴谋。


    完颜宗弼知道,萧高六知道。


    可这事儿明摆着是给耶律余睹继续堆黑历史呀!黑历史堆多了,难道他还能在大金屹立不倒吗?


    凭什么?谁给他的人脉往死里保他?保他这个比李良嗣更黑的倒霉蛋?


    所以那一瞬间就不怪萧高六想多了。


    他既怕完颜宗弼疑他,又怕完颜宗弼知道他怕他疑他,更怕完颜宗弼跟他无仇无怨也没疑他,就只是单纯不做作地将这一仗的失利推到他身上。


    不管哪一种,萧高六都只觉得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尤其是完颜宗弼派过去了一队女真人——那自然是为了帮他的,可怎么不算是监军呢?


    不仅是监军,而且这群女真人没有完颜宗弼的心眼儿,有人一见到萧高六的营地没有被火烧,立刻就嚷起来:“宋人怎么不烧你们!你们是不是同灵鹿公主有私?!”


    契丹士兵刚开始喊:“没有!”


    女真士兵拔了刀子就骂:“狗贼!枉我们郎君苦心积虑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倒不知悔改!”


    契丹士兵渐渐就不分辨了,而是喘着粗气,也拔了刀子:“好狗贼!爷爷若真反给你看,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月黑风高夜,彼此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火光里映着寒光凛冽的刀锋,女真人是委屈的,可契丹人觉得他们更有百倍十倍的委屈啊!


    自然刚开始的推搡和叫骂都是可以被阻止的,但这一类的事早就在金军中发生过许多次了。


    阻止了这一次,也有下一次,所以为什么不在这一次就炸个大烟花呢?


    完颜宗弼还在喊些什么,大抵是劝他不要莽撞,要冷静,要相信都勃极烈,相信女真人和他们是一家子的骨肉兄弟。


    萧高六都听在了耳中。


    萧高六什么都没听见。


    多简单的选择题啊!他可以信任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的人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两个他并不熟悉的女真将军;


    他也可以信任自己手里的刀子,他也是追随耶律将军大小阵仗十余载的宿将,他也在生死里滚过一遭,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赵鹿鸣站在立壁上,看着下首处火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响,契丹士兵和女真士兵杀作一团,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她的面色苍白,发丝轻轻浮动在夜风中,铠甲外的浅灰色罩袍在火光里映出了奇异的明暗,像是裹着她的一团雾,一团云,让她居高临下,站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伸出她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


    再将它重重地抛进地狱里。


    那些站在她身后的山大王们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跳得他们腿脚发软,冷汗直流。


    女真人是真正喊出来了,灵鹿公主确实是有妖法的!


    他们可不是街头巷尾听八卦的,他们也亲见了这一夜的诡异与恐怖!她来了!那亲如兄弟的金军就互杀互灭,放灵应军从容地走出了绝境!


    只因为她来了!


    他们忽然又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说,那些传说像是在她身上又罩了一层比云比雾更明亮的光环!


    东边的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晨曦越过群山,顺服地铺在她的脚下,像是为她铺就出了一条炫目的路。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但她只是迎着晨光,平静而冷酷地笑了一笑。


    “咱们该去迎我的灵应军了,”她说,“他们累了。”


    “岂用殿下吩咐!”立刻就有人一迭声地说,“我带了驴车,惯会翻山的,让伤兵上我的车!”


    “我带了郎中!都是我们那儿最好的郎中!殿下就放心吧!”


    “我这儿有酒!今早一听说殿下要发兵,我立刻令他们杀了十几头猪,回去肉汤早就炖好了!殿下!殿下殿下!”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山谷里堆叠起来的尸体,其中有许多好小伙子因为她不够出色,没能走出这个山谷。


    还有许多的人,她想,还有许多的人。


    她不能去想。


    有人还在身后窃窃私语:“殿下是什么时候施的法啊?究竟如何令这许多契丹人失了神志,竟然螳臂当车……”


    蠢货,她心想,她施什么法。


    这道题最后一个已知是:耶律余睹历史上就是叛了,不在今日,也在明日,那为什么不能在今日呢?


    李世辅是在他想象不到的地方醒过来的。


    他很渴,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很渴。


    当他从漫长而昏沉的梦中醒来时,他先是感受到床榻很柔软,屋子也很暖和,似乎有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这就让他更感到口渴了。


    他睁开眼,眼前还很黑,昏沉沉看不出时辰,但他又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这令他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里,他被金人俘虏了,他梦到他抛弃了他的一切,他的父亲,他的志向,还有他所追随的那个人,他的手脚套着枷锁,他只能在那寒冷的白山林间,徒劳地跟着女真人的脚步,像女真人抓住的一只海东青,从生到死都被死死抓着。


    这股巨大的忧伤涌上来时,他就浑浑噩噩地想:不如死了。


    过一会儿又想:不能死,他得回去,他还不曾告诉殿下,他不降!他死也不会降的!


    那门外的声音更响了一些,李世辅就屏气凝神,十分警惕地去听。


    种十五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似乎是尽忠的声音响起,“种十五郎,你说的哪一桩啊?”


    “我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了!”


    “怎么就做错了?”


    “这肯定是没错的,”种十五还在那说,“可是殿下来看过他两回了!”


    尽忠发出了一些“喔喔喔”的拟声词,李世辅听不明白,还在努力竖着耳朵听。


    种十五的声音就变得有些邪恶了:


    “你说我都救了他,他也是个武将,不靠脸吃饭的,我一不小心在他脑门上刻个王字儿,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吧?是不是殿下看了一眼就不会再看第二眼了?”


    李世辅听完了,就有气无力地喊:“水呀!水呀!我是不是落进那只狗贼手中了?狗贼!我是死也不降的!你们杀了我吧!对了!给我倒点水来!”


    第283章


    苇泽关下变得非常热闹。


    这里原本只是一处关隘,关上装不了许多人,要是给赵鹿鸣一些选择余地,她会更倾向于要些精兵,熟练不用很多,但能快速翻山越岭,钻隙迂回,到达太原城下。


    但神秘的运气能给让她赌中援军是耶律余睹的人,让她能救出灵应军主力,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需要感恩戴德,斋戒沐浴洒扫祭祷,实在是不能再提更多的要求了。


    她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实际上在她回到苇泽关,从马上跳下来,进了陈遘安排给她的房间后,她立刻就昏倒了。


    从真定出发的那个夜里开始,直到今天,她和士兵们一样,连续四天没有睡觉,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有人在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似乎也是一种变向的保护,因为当她躺下时,死亡般的静谧铺面而来,像是拉扯着她往深水里去。


    那里没有游鱼,没有光亮,自然也就没有水面上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她就在这死亡的最深处躺了许久,将她的战车和铠甲,长枪与大盾都扔在了一旁。


    但在公主睡着的时候里,整个苇泽关都在忙个不停,尤其是陈遘和李素。


    陈遘要清点人数,安排他们都住在哪里,李素则要清点灵应军带回来了多少物资,粮草有多少,辎重有多少,苇泽关自己长不出粮草来,如果要运送粮草,该走哪条路,现在太行山西侧既然已经被金人的西路军占领了,也就是说运粮队有一半暴露在西路军的他威胁下,而另一半则需要排除万难,不被完颜宗望的骑兵给劫掠了去,那选择路线和时间就都需要非常慎重。


    除此之外,灵应军在一批一批地入关。


    他们都很狼狈,也都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男兵下巴上长出青黑的胡子,女道的两颊就迅速凹陷下去,等进了城,陈遘破例要他们住在城内,立刻就有“义军”抗议了起来。


    “俺们都在关下搭棚子,凭什么他们倒能睡在房里?”


    陈遘是个很柔和的文官,这时候听了他们发牢骚,依旧态度非常柔和。


    “他们是殿下的亲军。”


    “那俺们就是小妇生的嘛!”


    “也倒不是,”他叹了一口气,“只是人家能在敌军重兵包围下支撑四日,突围而归,尚有元气,诸位当细思,自己麾下将士又如何?”


    这群人就不吭声了。


    虽然他们多半没和金军正面交锋过,不过对彼此的能力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这次跟随赵鹿鸣出征的卷王,人称“常小哥”,就是河北诸多大盗中实力相当可以的一支。


    他有三千兵——虽说忙时也得种地,但闲时人家确实是操练过的,这就很了不起——还努力给这三千兵都穿上了甲,管他是什么从常胜军那淘来的破皮甲,还是杜充那买来的烂铁甲,反正实实在在是穿上了甲。有甲,还有武器,出门打仗不扛锄头铁锹,这就极其有范儿,比义军之中许多民兵要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次出征前,常小哥也是给他们安排了一顿酒肉,各个吃得雄赳赳气昂昂,让首领安心凭着他们独步河北,进一步独步天下,甚至在气势上压过公主一头,也未可知呀。


    长公主冷眼瞧着他们,只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没什么挑战性的活:让他们去完颜宗弼的侧翼放个火。


    也不用近前了放,每人背一捆柴,排成阵线,第一排放下,第二排点火,第三第四排继续往上堆,多么简单!


    在苇泽关升帐时,常小哥当时听了军令,还略有点嗤之以鼻。


    “若是我军短兵相接,杀退了金人,这火岂不是白放了?”


    “嗯?”长公主有点疑惑似的,“杀退了完颜宗弼?”


    “他不过是完颜宗望麾下一纨绔罢了!”常小哥笑道,“殿下的将士被他用计谋伏击,才受困至今,我军若是……”


    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你将火先放起来!放起来后,你想试一试他的轻重,尽管去试。”


    试试就试试!


    灵应军还在缓缓入城,每一个道兵都浑身是血,神情疲惫,有些山下的小头目软硬兼施溜进城里,想看看这支吃了败仗的军队什么样,躲在道边就偷偷地看,边看边指指点点。


    忽然有人的目光就望过来了,像是两道光,更像是两支箭!飞过来,擦着他的脸颊,划开了长长的两道口子!


    好锋利!一眼就看得人腿软胆寒了!


    等到那个士兵已经走过去,这几个小头目还在心惊肉跳,互相就问:“你们可看见了么?”


    有人说,“吓死了!”


    又有人不服,“俺们也是刀口上沾过血的,凭什么叫他们的威风盖过去!”


    说这话的人立刻被踹了一脚。


    “你那刀上沾的是什么人的血?能和灵应军比吗!”


    这个角落就不吭气了,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常小哥的兵马在后面?怎么还不曾见到?”


    “他还没回来!”


    “怎么!他殿后了?”


    “他倒是不想殿后,可他没别的办法,他的兵跑丢了!”


    常小哥的鼻涕和眼泪已经冻结在了一起,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雄心壮志,那些被酒肉堆起来的狂想,在完颜宗弼的狼牙棒下全都被粉碎个一干二净了!


    他不是个蠢人,事前对金军的猜想并不算错。


    金军是一心三用,一边要保住对灵应军的包围,另一边还要应付突如其来的火攻,最后才是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那他的“常家军”就很占便宜。


    不仅如此,长公主竟然还用了些什么妖法,令金军自相残杀起来了!


    对面人数不比他们多,也是连战几日的疲惫之师,怎么看都该他们胜!


    这不是捡便宜的时机什么时候是捡便宜的时机!


    那些辎重粮草战利品,就该他们先抢个大份儿的!


    他的儿郎们呼呼喝喝地就冲上去了,一枪戳出去,女真士兵就用盾挡了,反手拎着铁骨朵上前猛地一砸,儿郎没躲开,那硬邦邦的脑袋立刻就凹进去一块。


    凹进去了一块,左右两边的兄弟就吓傻了,愣愣地看,于是那个女真士兵一盾牌砸在左边人的脸上,一脚又踹在右边人的肚子上,这两下完事,铁骨朵也从那糟烂的脑袋里拔出来,又一次砸了下去。


    等到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挺着长枪往前冲时,那女真士兵又不是孤军奋战,他左右也有人,而且不是傻愣愣的呆鸟,早就举着盾牌冲上来,将同袍护住。


    护住之后,“常家军”要面对的就是第二轮更加凶猛,也更加迅捷的反冲锋了——说实话,什么冲锋反冲锋的都太文绉绉了,叫这些打家劫舍出身的汉子看来,对面那是打仗吗?


    那简直是砍瓜切菜!


    对面也在嘀咕。


    “灵鹿公主从哪找来的这群人?”完颜宗弼身边的副将说,“瞧着咱们人不像打仗,倒像是剿匪。”


    连第三轮都没抗住,阵线就散开了,崩溃了,在黎明的冬夜,晨光还没有洒在林中的黑夜里,撒丫子乱窜,奋力逃起命来。


    常小哥还在后面大喊大叫,指挥着虚空中的军队,直到对面一个奚族的骑兵冲过来,他就“嗷!”地一声,抱着头滚进了山坳里。


    这场仗说起来参与者众,等到天亮时,战场上剩下的只有两支军队。


    他们棋逢对手,因此杀红了眼。


    他们也是真正有血仇在的,因此昨天入夜前那些亲亲热热的招呼,那一口辣辣的酒,被清晨的寒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女真人说,你们祸害了我们多少姊妹,逼着多少人跳进混同江里替你们捞珠子!这仇一辈子也算不完!


    契丹人就说,你们这些窃国的叛贼!你们当死!


    在这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尸体的山谷里,他们踩着别人的血肉,红着眼,咬着牙,牙齿里泛出血沫,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像是能无休无止地战斗下去。


    宋军都跑光了,他们还在清晨的烈火中厮杀。


    这就给了常小哥从草堆里爬出来的机会,他爬出来,四面张望,看到那些击退他军队的女真人又匆匆忙忙加入到与契丹人的战斗中,他就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但他的劫难还不止这些。


    他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忽然就停了脚。


    “我的兵呢?”


    他的兵到处都是。


    有活的,有死的,有烧焦了的,也有倒进河里淹死的,但金人没心思替大宋剿匪,所以大部分“常家军”活下来了。


    他们就蹲在树林里,一个接一个,迷茫地蹲着,偶尔也站起来走一走,饿了刨一点树根,或者剥一段树皮尝尝,呸呸两声后再继续迷茫地蹲下,或是继续走一走。


    这座山上,以及附近的几座山上,山上山下,到处都是这些迷茫的吗喽。


    灵应军已经到达苇泽关,在陈遘安排的房子里睡下了,李素找到尽忠,花了一点正直主簿通常不会用的手段,逼他爆了点金币,找了些附近山里的妇孺过来,帮忙在山下的绵蔓河边给灵应军士兵洗洗衣服,再缝补一番,等他们醒过来时,就有缝补好的干净衣服穿了。


    那河水红了好几天,像是将河底的石头也染红了。


    第284章


    李素求见时,赵鹿鸣已经起来了。


    没怎么睡醒,尤其醒来时两只眼睛肿得厉害,需要用冷水敷一敷眼睛。


    已经到了苇泽关的佩兰是很知道公主性情的,就问,“要立个屏风么?”


    公主对着那面有些破损的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不用。”


    佩兰就很疑惑地看了她几眼,不明白为什么她忽然又肯示弱于人前了。


    公主就说:“若是那些新依附来的头领,我自然得在他们面前立威,李素倒是不用。”


    李素是另一挂,有些政治洁癖的士大夫,跟他立威没什么用。


    佩兰看着镜子里的公主,看她惨白的脸,红肿无神的眼睛,还有脸上那些刮伤的痕迹,心中就有些记恨起了李素,也记恨起了任何一个将这个少女从最深的梦里拉出来的人。


    “王穿云怎么样了?”公主又问。


    “也睡着呢,”佩兰说,“伤势不重。”


    “她也该试一试金寇的轻重了,”公主叹气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杀的。”


    这话过于随意,佩兰就没办法接,只好替她将头发梳理顺了,用木簪簪住,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李素一见到这样一个公主,立刻就哭了。


    公主坐在上首处,木讷而柔和地说:“主簿哭什么呢?咱们都已经脱险了。”


    于是李素就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红着眼圈低着头,也不出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无言地盯着他看,又像是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看一些也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从蜀中走出来的,大家熟悉得很,尤其是李素虽然性子又臭又硬,可他还有一位很贤良的夫人,时不时会给同僚们也带些家乡的东西,阿皮就说:“这个泡酸菜味儿对!俺家也是这种腌法!”


    可她还是哭不出来,她已经哭过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主簿前来何事?”


    主簿来,是为了功曹的事。


    仗打完了,需要发赏,他们从真定来苇泽关,路上带了不少辎重,有些就便宜了金人,但也还有足以支撑短期的钱帛粮草。


    可怎么赏,这是需要公主拍板的。


    “赏自然要赏的,”她说,“我一会儿要去看看李世辅,咱们灵应军能支撑下来这几日,军中儿郎们都该赏。”


    李素等了一会儿,小心问道,“不知义军……”


    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地面,肿眼皮压着的眼睛就显出了一种特殊的漠然,“他们有几支兵马带了一趟出去,连全须全尾带回来都做不到,当罚。”


    “可他们毕竟是新依附来的……”


    “你怕他们不服气吗?”她问。


    李素就低了头,“殿下不可操之过急。”


    “完颜粘罕就在京城百里外,”她说,“为宗庙社稷,我不得不行此险招。”


    她惨白的脸上是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可当李素抬起头时,震惊地看到窗外的阳光扫进来,落在她的额头、面颊、下巴上时,显得她如同庙里的神像一样庄重凛然,散发着牺牲者的光辉。


    又或者那光辉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可她的声音和语调实在太恰到好处,而李素又不知道什么叫“殉道者”。


    意识到李素在望着她,她转过头来,对他轻轻地笑了一笑。


    “若当真战死殉国,我也不过是追随驸马于地下,省却了我许多烦恼哪。”


    李素就是这么带着十倍的感动与百倍的斗志出门的。


    出门前他掷地有声,“若殿下欲整肃新军军纪,臣愿为马前卒!”


    消息很快就飘出去,从苇泽关一路向下,飘到了绵蔓河的军营里。


    有人立刻摔了碗,热腾腾的劣酒洒了一地。


    “是俺们不顾性命地救了他!”一个参加了这场救援战的头目就大骂,“李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克扣咱们的犒赏!”


    “烂羊头的措大!老子的拳头比他的头都大!”


    “不答应!”


    “儿郎们拼死拼活,连酒钱都不得几文,岂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


    这样骂骂咧咧后,有人说:“一切还要看殿下的。”


    紧接着就有人说:“殿下前夜里什么都是亲见的。”


    窝棚里就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酒液在地上慢慢蒸腾出的香气。


    他们打得烂不烂?确实是挺烂的。


    公主甚至没有要求他们与金人接战,完全就是取巧的火攻,再加上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的“仙术”令金人自相残杀,才算救灵应军脱困。


    这支义军只能算是近距离观摩了一下金军怎么打仗,没有几颗人头,也就谈不上多少军功了。


    ……可李素放出话说,不止是没有军功那么简单!


    据说李素认为这几支兵马的战斗力实在是太烂了,不仅不能赏,而且要罚!


    不罚士兵,专罚军官!


    这消息传出去,大家就更惴惴不安。


    可很快就被殿下给否决了:“就算无功,至少诸位也跟着担惊受怕,辛劳了一夜,怎么能连士兵们一碗酒钱都不发?更没有罚的道理。”


    还是发点钱吧,每个人都发一点辛苦钱,有军功的额外再按军功来算。


    等到算军功的时候就出事了。


    暂领灵应军指使的种冽拿起一个人头,上下左右地看了几眼,问那个得了军功的“勇将”:“这是个什么人?”


    “勇将”就说:“这个女真狗贼,是俺亲手砍下的头!他杀了俺麾下三个弟兄,要不是俺的刀快过他,俺也要死在他的刀下了!”


    “说的好,”种冽说,“可他为什么不髡发?”


    “勇将”就愣愣地看着那个用褪色黑布包了头,束起发的脑袋。


    “再说一遍,”种冽问,“这是个什么人?”


    “勇将”看了看那颗头颅,又看看脚下的几个,嘴唇抖着就说不出话来。


    “勇将”的大哥是抹着眼泪走出的苇泽关,他气得脸色铁青,四面张望,最后走进了常小哥的军营里。


    “他们杀了俺十来个心腹!”他大声说,“还有六哥那营,还有张林儿……”


    常小哥坐在自己那个修缮得最精心,因此也最保暖,最豪阔的窝棚里,听完就问:“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呢?”


    “大哥!他们不给咱们活路呀!”他嚷道,“杀了俺们的军官,就换上了他们灵应军的,这岂不是要夺了俺们的兵么!”


    “你那几个心腹,”常小哥问,“到底杀了什么人?”


    告状的就低了头,小声道,“就是这山里的……”


    山里并不是没有人。


    有藏在山里的村庄,村庄里自然也有男女老少,杀几个当军功,并不费事。


    可常小哥也没有骂他。


    他只说:“你若是待不下去就走吧。”


    “大哥!咱们同进退……”


    “我得留在这里。”


    告状的声音就低了点儿,“大哥留这受鸟气的地方干什么啊?”


    “你没见到么?”他说,“我的儿郎们死了一百多人,都跟狗似的,叫女真人杀了。”


    “金人势大,这也是没办法的。”那杀起山民满不在乎的人,提起金人声音就弱下去。


    “金人势大,公主也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你怕金人,倒不怕公主吗?”


    这话题就有点聊不下去了。


    小弟缩在下面,小声说:“俺只是怕,俺也不是个傻的,李素和种冽这几条恶狗这样凶狠,公主倒和和气气的,她当真和气么?”


    “你管她和不和气,我心里只想,女真人能杀我却不杀,他们分明瞧不起我。”常小哥说,“我们这样的人,要是不能咬牙跟着公主,尸堆里滚一番,还有什么前途?”


    “可就算跟……”


    “她才多大!”常小哥不耐烦了,“她入川建起的灵应军,至今才几年,你可见到人家的兵什么样了吗!”


    公主用绞过冷水的帕子蘸着眼睛,声音还是木讷而柔和,“我以为能逼反几个。”


    逼反,就哗变呗。


    可军纪士气都稀烂的军队,什么时候不哗变啊?在大本营里休整时要是都哗变,拉出去稍行一行军,打一打仗,那不得哗变到北冰洋上去。


    所以她有意稍恢复些元气,就动手开始整编这支军队。


    自然也要挑几个典型夸夸,搞点拉一派打一派的动作,也不必太显眼,比如那个被金人打自闭了的常小哥,王善过去看过他几回,讲了些行军打仗时约束军队不逃走的小技巧,还给了他一堆哨子,再昧着良心夸上几句,就让他颇为感动。


    一感动,就讲了几个营各自的风向和动向,王善挨个记下来,笑呵呵地回去了。


    又过了一日,李世辅刚醒过来,躺在床上叫狗贼送点水来喝时,常小哥那些迷茫在山里的吗喽就差不多都回来了。


    ……不是吗喽们自己回来的。


    是有人领着他们回来的。


    一看到关下领兵之人抱着头盔的样子,关上的守军就吓了一跳!


    “这怎么是个契丹人啊!”


    “虽说是个契丹人,”另一个守军说,“真俊啊!”


    关下的人原本很骄傲,不乐意被这么打量,可人在屋檐下,身后还有他的一群残兵败将,只好低着头,忍气吞声,“契丹萧高六,闻听公主仁德高义,特来投奔!”


    第285章


    西山脚下,完颜宗弼还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得到了很多。


    比如说满地的死尸,那些死尸是宝贵的,它们身上都有甲,女真人的,奚族人的,契丹人的,还有宋人的;


    再比如说辎重,灵应军撤退时是尽力将大部分辎重带走了,但也有小部分被他们剩下,这些里面通常装着军官的私人用品,因为它既不是粮食也不是钱,就被扔下了。


    完颜宗望的士兵接手了这个战场,而完颜宗弼的士兵已经飞快钻进了帐篷。


    他们和灵应军没什么不同,耗了这几天,他们也是又困又累,吃一碗烹饪手法十分低劣的肉粥后,立刻就躺下睡着了。


    就在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焦糊味儿与腥臭味儿慢慢地飘开,钻进帐篷里。


    但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就这么睡在战场旁,一动不动,与那些永远不会动的同袍和敌人亲密得像是不分你我。


    这些人里,只有完颜宗弼和身边的亲兵功曹还撑着没有睡。


    功曹得看着完颜宗望的士兵收缴战利品,不曾藏私。


    “都怪灵鹿公主,”一个功曹这么说,“败坏了咱们女真人的风气!”


    但另一个功曹没有来得及对他这番话发表什么见解,而只是困惑地抱着一个箱子走过来。


    “这好像就是她的东西。”


    所有人都不敢再去碰那个箱子了,它被送到了完颜宗弼的面前。


    “你们怎么看出来是她的箱子的?”完颜宗弼有点不解。


    那个功曹就说:“我家中有人信道……”


    完颜宗弼还是不太理解,就将那个用料很精良,但外表也很朴素,看不出啥的木箱打开了。


    里面有一大堆的东西。


    比如说各种法器,金钟玉磬都有,还比如说有一些很私人的东西,像是一个白瓷枕头,极其简洁,上面任何印鉴字迹花纹都没有;还有一些笔墨纸砚,最后就是一套神霄派的大礼服。


    完颜宗弼对着这堆东西看了一会儿,问道,“没有别的东西了?”


    功曹就会错了意,吓得赶紧回:“确实没有,发现可能是公主的器物后,我们不敢随便碰触。”


    这个年轻的统帅就说:“除了这套道袍之外,到底哪里像了?”


    没什么人回答他,他就疲倦地与这些东西对视,直到从其中取出了一根玉簪。


    白玉无瑕,也是神霄派大道官的统一制式,他就说:“这堆东西,你说是个老道士的箱笼也没什么区别。”


    “听说公主肃慎,”副将小心道,“或许确实如此。”


    “那也太过了。”想起昨天夜里,站在悬崖上的那个身影,他拿着那根玉簪就看了一会儿,“她连簸钱也不玩吗?长这么大,没把自己冻死?”


    他的士兵是没办法回答他的,任由他在那里怀疑人生,不知道他面对的到底是个少女,还是一个刚强肃正的老道士。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之前追捕时抓了几个俘虏,等回返大营时,郎君可以问问。”


    刚强肃正的老道士赵鹿鸣正坐在苇泽关最体面的屋子里,她今天也是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可关下有野梅花开了,王善见到就给尽忠带了一枝回来,这个刚刚被爆过金币的小内侍没有再追求生活质量,而是给它插进土瓶里,送到公主那去了。


    公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那枝梅花,说:“这花很好。”


    尽忠贼眉鼠眼地低着头,躬着身,正准备说话时,公主又说:“但李主簿也是个好人,你先不要告他的状了,缺的钱我给你补回来就是。”


    等到萧高六走进来时,公主身边的宫女内侍就都是很体面的状态了,看起来都很精神,脸上一点也没有什么大仇未报的神情。


    “你是文妃萧氏的族人吗?”公主轻轻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指了一个圆凳,让内侍搬给萧高六。


    萧高六不敢坐,只站着回答:“殿下知我姑母之事?”


    “我听说过,”她说,“她是个贤德聪慧的女子,可惜我不曾见过她。”


    她的声音这样柔和,萧高六那郁郁的眉眼就展开了些。


    屏风后有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幕。


    好几个女道,一边看,一边就悄悄用帕子捂住脸,在姊妹耳边轻声说:“他不皱眉的样子真好看。”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去搬圆凳呢?”另一个小女道就说:“若是让我搬了那个圆凳,离近些看看他,我一夜都睡不着了!”


    她们这样小声嘀嘀咕咕,忽然余光处见到有人在看她们。


    几个小女道就都不敢说话了,任由肩膀上包扎过的王穿云站在屏风的侧面,一边看这几个小女道,一边看那个契丹男人。


    殿下待萧高六这样和气,可身边的人一个也不少。


    在进城时,这些契丹士兵自然也已经十分疲累,殿下就下令,让李素和王善也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找到帐篷,生起炭盆,在里面好好歇一歇,再送来些热汤热水,让他们吃饱喝足,将自己清理干净后,可以在柔软温暖的干草里好好睡一觉。


    当然,人都安全了,也睡觉了,那铠甲和武器是没什么用的,都被统一收缴起来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该有什么人注意了。


    但萧高六眉眼舒展开后,一点也没忘记自己被收走的兵甲,他说:“殿下,我已尽穷途,走投无路,因此才来投奔殿下,我军上下,又岂敢有二心呢?”


    殿下低了头,轻叹了一声,“那一把火将萧将军逼迫成这样,我是想不到的,咱们宋辽原就是百余年的盟友,你若是愿意归宋,我大宋是一定不负你的,只是,耶律余睹将军又该怎么办呢?”


    萧高六那深邃的眼睛里就藏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可他最后还是说:“耶律将军知我军所遇之事后,也该迷途知返。”


    她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那屏风后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静下来了,整个屋子就静得可怕。


    直到过了很久,萧高六的额头上落下了几粒汗珠。


    “我已是弃将,”他颓然道,“将军会如何行事,我不知也。”


    她是领军的统帅,还不至于被他这一张脸迷惑,这一点他是想得到的。


    但耶律余睹怎么想,这是他能说的吗?


    堂屋里的气氛其实有点尴尬,而且是一种关系到前途的尴尬,但对于堂屋外的人来说,就满不是那么回事。


    来了一个英俊的契丹将领。


    就是那种头盔毛茸茸的,瘦长脸,高鼻梁,眼睛凹进去就显得很有神,身材高大,而且正当年富力强之时,直接就能给这些多吃点还能再长高点儿的灵应军将领们秒杀了。


    这消息一路传出去,就飘进了李世辅的屋子里。


    李世辅这时候还躺在床上,身上的伤是结痂了,可不能乱动,得继续静养,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发炎的几率相对很低,殿下又有一套十分高明的伤口处理手段,就叫他还能好好躺着养伤,脑袋后面多垫了两件衣服,抬高一点,喝种冽喂过来的水。


    他一边喝,种冽一边有意无意地问:“你醒过来时,看这屋子里的摆设,真以为被俘虏啦?”


    李世辅没回答,说,“我醒来时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眼花,哪知道什么摆设。”


    种冽就“哦”了一声,“我听你骂狗贼的气力还挺足的。”


    李世辅说:“多亏了你背着我,大恩大德我是不能忘的。”


    种冽说:“这话就客气了,对了,你知道吗?殿下来看了你两次。”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就有点红,说:“殿下善养士卒,我父亲那时也是这么教我的!”


    “嗯,”种冽说,“你说得对,你看萧将军来了之后,殿下就忙起来了,一时无暇顾及你,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李世辅就发愣,“什么萧将军?”


    “就是围攻咱们的那支援兵,耶律余睹派过来的,”种冽一边说,一边往他嘴里塞勺子,“你没印象了?那个骑在马上,拿一杆亮银枪的契丹人,他生得可俊俏啦!”


    李世辅这一下就呛到了,吓得种冽赶紧拍拍打打了一阵。


    等拍完之后,躺平了的伤员怒视他的战友:“降将居心叵测,殿下身边须得有人护卫!你不去殿下身边守着,来我这作甚!”


    种冽就说:“殿下没宣我!我给你喂完水还得继续去收拾关下的那群狗贼!倒是你!给你喂饱了水,我找两个人架着你去殿下门口守卫,好不好呀!”


    两个少年就互瞪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总算李世辅又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


    “咱们而今脱困,真定那边如何了?”


    “不如何,”种冽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完颜宗望才是真的邪魔外道。”


    怎么个邪魔外道呢?


    就在昨天清晨,灵应军是已经撤走了,可完颜宗弼还要和萧高六血战时,原本契丹兵还能坚持一阵子,可完颜宗望忽然派来了一支援军。


    援军一到,契丹兵的士气就崩了。


    可完颜宗弼那时就颇担心,“哥哥又派了援军前来,真定城下该如何啊?”


    那个领兵过来支援的猛安就迟疑了一会儿,“宋人坚忍,将咱们的土台烧了,元帅又调兵支援郎君,因此不得已,将原该用在汴京城下的火炮推出来了。”


    第286章


    完颜宗望有火炮的消息自然是完颜宗弼先知道,真定城的人跑来苇泽关报信,顺便看看公主是否平安时,才传过来这个消息。


    陈遘听了是没什么反应的,就说:“这些奇技淫巧,也算不得什么。”


    但公主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很严肃,很郑重。


    兵贵神速,可她这两日里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大军就只能困在苇泽关,暂时动弹不得,她也就又有了缓一口气的时间,除了清点两军的辎重铠甲等必要事务之外,还能分心管一管身边的人。


    比如说王穿云抽空跟她告了个状,这就很稀奇,因为王穿云不是一个爱告状的人,她尤其不爱说身边这些小女道的是非。


    但这一次王穿云很严肃,“她们见了那个契丹人,眼睛亮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扑出去咬一口呢!”


    公主一下子就乐了,“怎么啦?嫌她们不庄重吗?”


    “不是不庄重,”王穿云说,“是不应该。”


    “可你之前还说不要我守寡。”她笑道,“既然我一个守望门寡的都精挑细选一番身边郎君,她们怎么不能看一看俊俏的将军呢?”


    “不是说她们就不能,但要是真有了心上人,也该同殿下讲一句,”王穿云说,“况且殿下若是挑选一位郎君,必是知根知底的出身。”


    公主这就明白了。


    “我这儿很苦。”她温和地说道。


    “我不觉得苦,我见过更苦的,”王穿云说,“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这些小女道并不是统一的出身,京城带出来的自然也有,但一部分留在了蜀中;河北又招了些,也是留在真定府一部分,大名府一部分,磁州一部分。其中有河北豪族的女儿,也有寒门小户的伶俐丫头,自然每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但她们又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王穿云这样的苦出身,也没有王穿云这样的决心。


    她们觉得跟着公主修道,光鲜体面,又十分有趣,能见一见外面的天,将来还有一份好前途,这怎么不值得打破头呢?


    公主每日里是很忙的,但也得抽出时间,自己挑选随行的女道,尽忠就说:“若是殿下怕佩兰阿姊忙不过来,奴婢也能分忧啊。”


    “我现在亲自挑选,都不能保证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没使过钱,”公主说,“这要是再让你插一手还了得!”


    尽忠赶紧将脖子缩回去了,心想殿下真是不肯被瞒住一丁点儿——比如说佩兰是忠心的,不会收钱把不合格的姑娘送过来,可佩兰不够精明,有些心机的小女道就能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骗过她;尽忠倒是精明了,可人家女道的爹妈还有万能的金钱大法呢!


    饶是这么挑选,最后到赵鹿鸣身边的小女道们,依旧不能令王穿云满意。


    她们品行都很好,勤快伶俐,有胆量,也有善心,可她们不由自主就被一个异族的男人吸引了去,这是萧高六第一天刚来,在公主面前也规规矩矩,如果他是个轻浮放浪的人呢?


    如果他就是有心勾引这些随军的少女呢?


    行军很苦,哪怕有远大前程在前面钓着,依旧是很苦,苦到连公主自己都有仅以身免抱着头盔站在城下哭泣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公主身边的人就渐渐走上另一条路,直到有天从一个漂亮男人手里接过一柄剑呢?


    “萧高六倒是不会,他眼下无路可走,只是一条丧家犬,自然老老实实,”公主说,“但你提醒了我,以后你也须得多费心,照看她们些。”


    王穿云低头应了一声后,公主忽然一笑。


    “不过也别太拘了她们,”她说,“你要管束她们的言行,只管告诉她们,我有心在制置使司里提拔几个女官。”


    “女官?!”王穿云惊呼一声,“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公主说,“可事急从权,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约束的东西,你不能,我也不能,只有她们自己听到一个明确的前途时,才会狠下心继续跟上。”


    对年轻男女来说,提及另一个性别总是件很诱人的事,那些男性的小道士要是在行军途中见到了美貌的妇人,也保不齐有不轨的想法。但军纪能约束他们,不是因为军纪只有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继续留在营中,有更好的东西能保证他们的前途——比如养活一家老小的犒赏,又比如是飞黄腾达的军功;


    女道也差不多这个道理,若是对哪个美男子一见钟情,光有规矩约束也不容易制止井底引银瓶的事,还得再加上一根胡萝卜——功名利禄,不仅能在神霄派里有一番作为,甚至可以跳出道官的桎梏,奔着朝堂去试一试,将来东华门前,也能唱个名啦?


    到那时别说家里给自己挑选郎君了,自己是不是也能在同窗同僚里精挑细选……什么苦不能吃?!


    消息没有传得很开,王穿云只是隐晦地透露出公主有这样的意图。


    等到了第二日,萧高六再遇见几个小女道时,每个姑娘都是一脸凛然。


    萧高六倒算不得是个轻浮人,他轻浮的岁月早就过去了,被女真人砸了个稀烂,可他退到一边,等那几个小女道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后,还是有点纳闷地摸摸脸。


    “这不算轻浮什么算轻浮!”城楼上的王善一边往下看,一边这么对尽忠说。


    尽忠说:“干卿何事?”


    “自然有事,”王善说,“耶律余睹的投诚信还没来,我看他就不像自己人,和种十五,李大郎怎么比!”


    两个人在苇泽关最高处的城楼上悄悄嘀咕,萧高六是听不见的。


    可他也同样有些烦躁地,几乎下意识问了身边的亲兵一句,“香象奴去了第几日了?”


    “昨日刚去,”亲兵说道,“还须几日呢,他是个既忠心,又伶俐的,断不会坏了将军的要事。”


    “今天第二日,”萧高六说,“咱们就等他到第四日。”


    苇泽关到太原三百里,而且不是平原,而是群山连绵,两日去,两日回,差不多是极限操作了,可那个名叫香象奴的心腹比萧高六替他预估的更快,第二日的太阳还没落下,他就跑到了耶律余睹的军营里。


    他甚至还十分机灵,进营时守军要他报上所属哪一部兵马,他却既不拿出萧高六的印鉴文书,也不报自己的名字,而是眯着眼瞧了瞧,故意腆着肚子,大声说:“你是石抹六斤的兵不!连我也不认得了!”


    他这样喊,门前的守军就凑过来了,仔细瞧一瞧时,立刻就看清了他的脸。


    “你不是萧——”


    “嘘,”香象奴说,“这一两日里,可有别的信使来?”


    几个守军一边替他开营门,一边互相询问,一问就有人答了:“比你早了一个时辰,有东路完颜宗望元帅的信使。”


    香象奴听了,脸上一点也不显,还是笑嘻嘻的从口袋里往外掏钱,“萧将军打了败仗,正没脸见人,你们也嘴牢些,俺这差事办明白了,就谢谢你们了!”


    他不仅掏了钱,还掏了自己的名牌与盖了萧高六印鉴的文书给他们验看过,这就实在是无懈可击,大家既是熟人,人家又有公文,明明可以趾高气昂地进营,却这样客气小心,那谁会刁难他呢?


    香象奴就这么溜进了营里,一路小心谨慎,最后就溜进了中军营里。


    他是萧高六的心腹,萧高六又是耶律余睹的心腹,想进自然是有办法的,不仅能进,还能找个存放杂物的帐篷蹲起来。


    这一蹲就从夕阳西下蹲到入夜,看着中军营里升起了炊烟,有侍从端着一盘盘的珍馐美味送进中军帐里,又看到乐师抱着琴进去,再看到几个奴隶扛着滋滋流油的烤羊架子进去。


    这个躲起来的年轻人就一边从腰包里往外掏面粉吃,一边心里嘀咕,一直嘀咕到宾主尽欢,使者从中军帐里出来,耶律余睹也从中军帐里出来,还小心搀扶着那位明显喝醉了的使者。


    那也算是当年在大辽响当当的一位宗室将军,他身材比使者高大些,因此搀扶时就需要弓着身子,叫身后的灯火通明一照,整个人就像只虾子。


    见了这一幕,香象奴就握紧了拳头。


    过一会儿,等那位使者被搀扶着下去歇了,耶律余睹自己站在中军帐门口时,他那腰杆又渐渐地挺直了。


    “今日可有萧高六的人回来?”


    “不曾听闻。”


    “嗯,”耶律余睹袖手站在帐门口沉吟了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你悄悄地,不要声张。”


    后面的话就低下去了,萧高六的使者躲在中军帐斜对面的小帐篷里,只靠一条缝隙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了。


    他就觉得这既没照明,又没炭火的帐篷冷透了。


    他心想,这信是难送到了。


    就算送到,耶律余睹恐怕也不会回他一封投诚信了。


    可现在将军进退不得,要怎么取信于那位公主殿下呢?


    他的心是凉的,胃是凉的,两只手也是凉的,只有一腔怒火,无端从胸腔里冒出来,不知不觉间就奔着那个装着完颜宗望使者的帐篷流淌过去了。


    他可不能空手而归,他心里这样蛮横又怨怼地想,他总得带些东西回去给将军看看!


    第287章


    契丹人的营地修得很规整。


    他们不是乍富不知如何享受的女真人,他们已经辉煌过二百余年,创造过许多财富,拥有引以为傲的文明——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蛮夷,因此在生活方面有一点高标准严要求,即使是行军打仗途中,这一点也被统帅下意识地保留了。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帐篷。


    这帐篷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耶律余睹没有下令叫人更换,而是在上面铺了些皮子遮挡保暖。


    那皮毛的色泽也不该太过斑驳杂乱,整理它的工匠就动了些心思,即使是用来盖帐篷的碎皮子,也都挑了统一的深灰色泽,白天远望过去,好似契丹人头上的皮帽,可走近了却闻不到皮毛的膻味儿。


    耶律余睹就睡在这一堆皮毛下,有女奴很乖巧,送使者去安置之后,先卷起帘子,将帐篷里的酒味儿散一散,再点上一炉沉香,等那味道慢慢飘出来时,又有一桶接一桶的热水送进帐里。


    这位宗室将军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岁,可身边仍然总要有几个年轻的女奴陪着。现在他进了后帐,里面也有两个美貌的女奴正柔顺地为他布置洗漱用的温水。


    他坐在榻上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就问:“你们俩跟了我这几个月,怎么也没些动静?”


    两名少女就红了脸,互相看一眼,吃吃地笑,“也许福气没到,或许等奴婢们随主君回了上京……”


    “你们这样的身份,回什么上京。”耶律余睹冷冷地说。


    两名少女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惊疑地将水盆放下,跪在地毯上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过了一会儿,她们上首处的将军就叹气。


    “你们若能有孕,我就将你们留在云中府。”他说。


    她们俩不是什么愚笨的人,立刻磕了一个头。


    “主君或是有些醉了,”其中年长的一个小声说,“奴婢还是给主君擦擦脸,洗洗脚,伺候主君睡了吧。”


    她们这样说着,将军也没反对,似乎那个威风凛凛的中年武将在酒醉后突然就成了一个木头人,上手怎么拨弄,也没有反应。


    于是年少的那个就悄悄对阿姊耳语,“主君似乎是真醉了。”


    耶律余睹是喝了不少酒的,他原有好酒量,但敬酒敬得勤,自然喝得比使者更多,不醉也有了三分醉意。


    现在孤零零躺在榻上,忽然胸腔里一股接一股就有些不平的东西在翻涌——他已经是个做祖父的人了,他的儿子年纪也很大了,在契丹人的规矩里,早该当哥哥的带着弟弟,穿着母亲和姊妹缝制的戎服,跟着父亲上战场,奋勇杀敌。


    但他身边一个自己的血脉都没有。


    他所有的家人都居住在上京,进出都有人伺候护卫,还是些女真老兵,恭恭敬敬地守卫着他的小郎君们,想一家人出城踏青,从马夫到护卫,就连端上来的烤羊闻一闻,那厨子的刀上都带着女真人的臭味儿。


    他就去求金国的都勃极烈,他说当年是他带着女真人攻取了大辽的中京,迫使昏君耶律延禧狼狈逃亡的,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不能换几个儿子跟在他身边吗?


    都勃极烈就笑着对他说:“你要儿子,我连军中的鞍马甲胄器械都一起赐给你,如何?”


    他就只能用额头贴在泥土里,一声也不出了。


    他今天也将额头贴在地毯上,地毯里藏着的臭味就扑在他的脸上,他听着使者似乎很疑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萧高六反叛,与将军何干呀?将军如何惊慌若此?难道将军有什么心事不曾告知都勃极烈吗?”


    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瞬间晕得很,伸手就抓住了。


    “上京有什么好呢?”他像是对那个女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若你们能为我生一个孩儿,留在外面,我就调我最信任的部曲来守着你们,从此你们就只要养育孩儿,一辈子的锦衣玉食,也不用伺候我这个武夫,岂不是更好?”


    对面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用指腹轻轻地在他眼角抹过。


    “将军哭了。”她轻声说。


    那阵眩晕感似乎过去了,可下一刻有更加激烈的眩晕感,像是无声无形的惊涛骇浪,砸在了他的头上!


    帐篷突然被掀开,有亲兵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将军!使者出事了!”


    耶律余睹一下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那个站在火把圈里的年轻人他认得,准确说中军营里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他是萧高六乳母的儿子,萧高六待他亲厚不比旁人,可他又很和气机灵,从来不仗势欺人,反而很用心地结交中军营这些亲兵。


    那时他说:“你们可都是将军的兵,只要和将军沾边的,我自然都得恭敬些,断不能叫你们看着轻狂,丢我们郎君的脸。”


    现在他浑身都是血,那血一看就是从使者的脖颈处喷出去的,他摸进帐篷,一刀割喉,让使者发不出动静,再慢慢地,细心地将使者的颈骨割断,最后拎着这颗头颅的发辫,坦坦荡荡地走出来。


    耶律余睹见了那颗曾经颐指气使,但再也颐指气使不起来的头颅,就觉得不仅死人的血凉了,他的血也凉了。


    “萧香象奴,”他说,“你素日不是个轻狂人的。”


    “我今日也不轻狂,”香象奴说,“我见了这个使者欺辱将军,心中愤恨,便将他杀了!”


    “你还敢胡说!”耶律余睹跳脚大骂,“你分明是跟着萧高六降了宋!”


    这一圈的火把都爆裂出了嗡嗡的声音,火把后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就一起向后了一步。


    耶律余睹就冷静下来了。


    “你带了高六的信吧?”


    “是,”香象奴说,“小人一直没机会送进帐。”


    “那你现在进来吧,”耶律余睹疲惫地说,“将你手里那东西扔在外面,不要带进来。”


    香象奴是在第四天的早晨回到苇泽关的。


    他一回来就兴高采烈地说:“郎君!我带了耶律将军的信回来!”


    萧高六这两天吃得不怎么香,睡得也不太安稳,脸上挂了俩黑眼圈儿,美貌值进一步打折扣,见到他回来,立刻就说:“怎么样?!”


    香象奴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郎君你看!”


    萧高六拿着这封信,刚要拆开,忽然说:“这信我拆不得,你随我一起去见公主。”


    三天前还很凛然的女道们,今天躲在屏风后面,又悄悄怜爱起萧高六了。


    “萧将军看起来好可怜哪。”


    “你看他那黑眼圈儿。”另一个伸手指一指。


    第三个就说,“他黑眼圈儿也不是因为咱们,不要理他!”


    声音没传出去,萧高六就继续在那抻脖子,等着公主最后发话。


    赵鹿鸣看完了那封信,抬头冲他一笑。


    “你这位亲随真了不得啊。”


    萧高六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赶紧追问了一句,“他愿降王师么?”


    “不,”公主说,“他不愿。”


    这话一出,连香象奴也有些站不住了,抬脚就想往前,却被一旁的尽忠拦住了。


    “但你也不要急,”公主继续说道,“他今日不愿,明日可就说不准了。”


    “公主之言,臣不明白。”


    “嗯……”她想了想说,“一言以蔽之,他得马上攻打太原。”


    耶律余睹是个身上背了很多黑历史的人,但这些黑历史都没有萧高六叛变,以及完颜宗望的使者死在他营里这两件事的分量。


    这差不多是两个惊世大雷,给他的前途是炸完了。


    要说前一天的夜里他想着等小妾显怀了再送出去,等看到使者的人头后,他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直接给两个小妾收拾些金银细软,找忠心可靠的部曲,天亮就送她们出营,去云中府找地方隐居——留个后固然好,没有也活该他绝后!


    可他忙碌着给她们送走后,整个人冷静下来,又觉得前路也没那么黯淡。


    “都是奸诈宋人的挑拨离间。”他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他清清白白,坐在太原城下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满心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突然萧高六就叛了!


    萧高六叛了没什么,他咬咬牙可以给萧高六的使者绑了送回完颜宗望处——可他没想到草芥一样的小人物还有这样的本事!混进营中,直接割了使者的头!


    这一下他跳进混同江也洗不清了。


    要不,他也叛?


    可往前看一看摧枯拉朽已经打到汴京城下的金军,往后看一看上京被监视的妻儿老小,他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


    不叛?


    那就只能拿他士兵的性命来洗。


    萧高六听到这里,双手就握紧成拳。


    “太原城壁垒森严,一时打不下,他与臣说过这件事。”


    “那也没办法,他得用他们去打太原,最好是打下,但打不下也不要紧,只要有足够的伤亡,他也能在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里说得过去,表一表他与宋人势不两立的忠心。”


    萧高六的脸色就变冷了。


    “他麾下,都是我们契丹的儿郎。”


    “金人势如破竹,他心中还有惧,”她说,“所以才会如此。”


    萧高六见到她的神色,心中就安定了许多。


    “耶律余睹虽执迷不悟,却从未视大宋为敌,”他说,“还请殿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轻轻笑了笑。


    “我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真定的战报已经送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往太原去——


    “待他畏我甚于畏宗望、粘罕者,他就会迷途知返了。”


    第288章


    真定之战并不是不惨烈。


    当完颜宗望下定决心,要用对待汴京的方式,拔除这座威胁太行山东西两路金军的巨大堡垒时,他像一个灭世的巨人般,张开了他的双手。


    在那天清晨之前,真定附城的士兵睡得很踏实,蜜蜂小狗受了伤,原本是应该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睡觉的。


    但他睡不着。


    给他的表彰送到了他家里,父亲是很高兴的,但母亲就吓够呛,听到他突袭土台,又受了伤之后就非常记挂,一直问能不能给他带回城内——不能吗?那能不能给他送点吃的呀?


    蜜蜂小狗的二代出身就掩盖不住了,那天从真定城里跑出来三辆马车,车上一个车夫两个小厮,进了附城之后,光是卸货足足卸了半个时辰,大家都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问:“是城里给咱们发的犒赏吗?”


    “不是!”赵简子给他们轰开了,“这是人家给自家娃子发的犒赏!”


    全营都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蜜蜂小狗,他绑着绷带,迷迷糊糊地在营里走了一圈,突然就变成了许多人的兄长,哪怕这些人年过及冠、而立、不惑,还有一个知天命的也跑过来想给他当义弟,被他吓得拒绝了,那个知天命的小军官就很伤心。


    最后是小岳将军终结了这个黏糊糊的,看起来性取向很不正常的场面,他说:“要不你给大家分一点儿吧。”


    蜜蜂小狗这时候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听了这话就如释重负:“早说是为吃的!都给你们!我都吃腻了的!”


    这话原本很讨打,但大家就齐声说:“多谢义兄!”


    甚至连小岳将军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兄高义!”


    这三大马车里,装得都是结结实实的咸鱼腊肉,以及各种补品,蜜蜂小狗给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大家也都吃得很香甜,但还有一大罐子汤是他娘亲手给他熬的,大家再禽兽也不好意思抢了他的,他就只能自己热热喝了,一边喝一边说:“分你们点儿吧?这汤太补了!我自己喝不下!”


    有几个义弟凑过来,伸鼻子闻闻,立刻就大惊失色,“这个味儿是加了多少补药啊!我们是不配喝的!”


    蜜蜂小狗就自己吨吨吨喝完了,喝完睡下,半夜爬起来就开始喷鼻血,等好不容易给鼻血止住,整个人都精神了。


    精神了就不能再睡,出了小屋,贼头贼脑地四处探看,有巡营的义弟看到他就说:“怎么不老实!”


    “我睡不着,”蜜蜂小狗老老实实说,“有什么活干吗?”


    “有活也不该你做,你老实养伤要紧,”义弟说,“对了,你家里有姊妹吗?”


    蜜蜂小狗就警觉地问;“干嘛?你想当上门女婿吗?”


    这很不成体统的话刚说到一半,两个人就住了嘴。


    在蓝紫色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正在缓缓向他们而来。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夜里,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


    他们像是苦刑犯,有人推着石头前进,有人背着石头前进,有人穿着甲,有人光着腿,连走在他们身侧的战马也披着森然的黑甲,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在这条寂静的长路上缓缓前行。


    他们的确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因为如果穿过这寂静的冬夜,顺着这长长的队伍一路向后看,就会看到惊怵的一幕——


    整个真定府的坟墓,都被摧毁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如真定曹氏各位列祖列宗的墓碑,连同墓前刻着光辉伟业的石柱,镇守坟墓的石羊石虎,还有地上的青石板。


    所有的石材都被工匠选定,金人下令,而后奴隶和俘虏沉默地将石头变成适合的大小和形状,再将它们带走。


    没人知道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在凿石头的时候砸死多少人,这一路上又消耗掉多少人,那一块块石头上是有血的,有些甚至还有粘连的皮肉,有些奴隶背着背着就说:“粘在手上了!”


    女真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听了就笑了:“你那手是什么稀罕物吗?”


    于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悲苦的河流,幽幽地飘荡在这个黎明前。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到了,就说:“战前岂可闻悲声?”


    立刻就有人拔出刀子,一夹马腹跑过去,过了片刻,那悲声就止了。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声佛,忽然看向身边的弟弟:


    “你前几日鏖战,今日非要跟着我出营攻城,我看你气色,回营再歇一歇可好?”


    有些心不在焉的弟弟就说:“攻城这样的大事,我须为先登。”


    完颜宗望就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勇将,”他说,“可你的天赋不止在此。”


    完颜宗弼听了有些困惑地望向他。


    哥哥这话就不往下说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他心里模糊地想,只要他自己还在,只要上京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弟弟不管走哪条路,都随他的心。


    可如果哪一天,忽然什么事就变了呢?


    完颜宗望不知道,他看着那条悲苦的长河,有幽暗的火光闪动在其中,无数的人因为他的一个指令,走向了现世的冥河——他最近时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他不能去细想另一个世界里,佛祖到底会如何奖赏他。


    他手里紧紧握着佛珠,又念了一声佛,心渐渐静了下来。


    他不需要佛祖的奖赏,他心里想着,他所做的一切,自有后世的女真子孙来奖赏,他们将铸就一个伟大的王朝,那王朝就是他最好的奖赏。


    当他想到这里时,身后传来了更加沉重的响声,滚动在真定府的大地上。


    太阳终究是会升起的。


    冬日里的晨光渐渐洒在镇定附城的城墙上时,城墙上的守军、岳飞、赵简子、以及蜜蜂小狗,呼吸一瞬间都像是停止了。


    城下的“火炮”,并不是赵鹿鸣想象中的火炮,而只是一架架精心修建而成的投石车。


    这个消息传到苇泽关时,震惊得站起来的公主就又坐下了。


    “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他们竟然有真火炮。”


    但使者说:“殿下,臣等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也不是懦夫,但那一日真要下破我们的胆子了。”


    她的眉头皱皱又展开,微笑起来:“怎么,你们没见过投石车吗?”


    “臣等没见过那样的投石车,”使者说,“也没见过那样多的投石车。”


    “有多少?”她问。


    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密密麻麻,他们数不清到底有几百架,难道竟然是上千架?


    那高逾数丈的投石车不像是投石车,更像是一座有了生命的树林,无数的巨树展开了它们的臂膀,用阴森的目光注视着挡在它们面前的城池。


    金人是会警告,也会嘲笑的,可这座黑暗的森林不会,它们不与城中的宋军交谈,而是弯下腰去,建起一块块沾血的石头,猛然照着这座新筑的城池就砸了过去!


    那石头离远了看并不大,可飞到近前却又狠又快,刚好砸中了一个城墙上的军官,将他在片刻之前当个赘婿的梦想,和他一身的血肉都砸了个稀烂!


    因此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是他身边的人,被溅了一脸一身的血,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


    整个附城立刻变得闹哄哄的,但打着绷带的蜜蜂小狗还站在那,慢慢从身上刮下一些骨头碎片。


    像是喝多了补药做的一个梦,他恍恍惚惚的,看看手里那几片骨头渣,又看看天日,看看城下黑暗的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回去睡一觉就能清醒清醒。


    “他们这么打,”赵简子立刻说,“咱们的附城片刻就要碎了。”


    岳飞反应比他更快些,“下令下去,将咱们的投石机抬过来!”


    “附城——”


    “附城是守不住的,”岳飞果断地说,“可咱们须得尽力多毁他几架投石车!”


    赵简子应了一声就往下跑,岳飞又说:“取些帷幔来!用井水打湿,泥沙涂满,送上城墙,快些!”


    那投石机四面开花,将城墙上,城墙下,砸得到处都是血肉,到处都是深坑。


    遮天蔽日,让人站也站不住,很快将士兵从城墙上逼下去了,可他们临下去还要喊一声:“小岳将军!你快下来!”


    “我不能下去,”岳飞说,“我若是下了城墙,你们谁还敢站上来?”


    他说着这样的话,神情自然得像是身上没有沾了血,有人就骂了一声,又跑上去。


    这一轮的石头刚刚结束,金军已经到了城下。


    有人举起了石头,向着城下扔过去。


    “我们也有石头!”


    也能砸城下的金军一个头破血流!


    这残忍而蛮横的战争在逼退了城下的金军后,很快进入了第二阶段。


    那些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一只又一只陶罐放在了投石机上,有人举着火把凑近,那陶罐瞬间就燃烧起来,一整座森林也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火炮!


    第289章


    当城下的投石机一起投掷出燃烧的油罐时,天空像是燃烧起来了。


    这一幕令人感到惊骇,似乎在佛教的定义中,只有地狱才有这样的景象,它像是神罚,降于罪人的头顶。


    可它又是极其美丽的。


    无数道火焰连成线,织成网,最终点燃了朝霞,席卷千里。


    天啊,天啊,看这漫天的火焰,满地的血肉,它们像是连成了一体,有人见到这幅景象,就吓得死死地抱住头,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嗬嗬”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他甚至连哀嚎的勇气都被这朝霞燃烧殆尽了,只能涕泪横流,双膝软软地向地上跪去——接下来呢?瘫倒,或许也会连滚带爬地找一条阴沟跳进去,甚至在跳进去之后,他也连声娘都叫不出。


    这景象实在恐怖,任何人都想不到那群在山林间追逐猎物的女真人能摆出这样的阵仗,这一切甚至不像人类能做到的!


    因此那个士兵的膝盖真就弯了下去,准备往地上跪倒。


    有人忽然拽了他一把。


    那个傻乎乎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少年对他说:“你往上看!”


    看在那燃烧的朝霞与鲜血铺就的城墙之间,还有人擎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


    那旗帜上已经溅上了士兵的血,可显得昂首的灵鹿更加耀眼,如同一道破开天空的晨光。


    小岳将军就站在这地狱的门口,举着那面旗帜,高声说:“铺了湿泥的幔帐运上来没有!”


    士兵就很吃惊地转过身去望一眼时,燃烧的天空落下来了。


    那些被点燃的油罐铺天盖地砸在地上,再溅落开点燃的热油。


    落在干草上,干草就顷刻被点燃,落在木制的箭塔上,火星就如雨一般四面洒落,粘在士兵的身上,黏腻的火像是长了吸盘,牢牢地附在上面,任士兵拍拍打打,怎么都熄不灭。


    可是也有泥人弯着腰,奋力地往前跑。


    他们都披着沾满湿泥的幔帐,像一只只雨天奔跑在树林里的猪,可他们跑到哪,见到了火,就用幔帐往上奋力一盖。


    那幔帐又湿又冷,比沼泽还要黏腻厚重,压根看不出幔帐下面的到底是人是猪,举幔帐的人也昏头昏脑,只知道自己背着的东西能救火,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西面!”有人高呼,“张狗儿!西面第二条路跑过去那窝棚!王五!南边第六座箭塔!你!你!牛角!你过来!这边有人身上的火扑不灭,须你帮个忙!”


    不仅城下正在跑来跑去的赵简子很吃惊,城上的岳飞也很吃惊。


    有人百忙之中就问了一句:“你怎么每个都记得,每个都认出来了?”


    “他们吃了我的东西,”蜜蜂小狗说,“我都记在心里呢!”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他们处在这地狱一般的战争中。


    一个坐在城墙下灰头土脸,脚被砸得走不得路的小军官就感慨:


    “你真不愧是‘布张家’的儿子!”


    “我爹说了!”蜜蜂小狗大叫,“等这仗打完,凭我的功劳,我家的铺子能开进京城!”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挺挺胸,再低头去看自己扶着的那个士兵。


    士兵已经一路跑远了,正扛着一块湿泥帷幔,奋力往城墙上跑。


    他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是岳飞手里那面旗帜的神异,还是蜜蜂小狗搀了他一把的功劳。


    或许神异的还是这片大地,只是他那简单而憨直的头脑想不清楚,说不明白,可他能站起来,还是因为有力量沿着泥土缓缓向上,重新支撑起了他。


    等这仗打完,他想。


    等这仗打完,河北还是他们的家园,可能有的人要给祖宗修修墓,别的,别的什么都没变!


    完颜宗望站在黑暗的森林中,初升的旭日也无法照到他的眼睛。


    他紧紧地盯着附城里的动向,看浓烟从城中各个位置缓缓升起后,他也举起了他的手。


    “这一轮将油火弹投过后,令先登营附云梯车,准备攻城。”


    这座附城既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坚固,他摆出这样的阵势,已经算是狮子搏兔。


    但城墙上的人也出乎意料的顽强,尤其是反应非常迅速。


    就在这一轮油火弹结束,甚至还没有结束时,城墙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


    云梯车缓缓向前时,城墙上忽然就站出了许多的士兵!


    踩着遍地的血肉,踩着他们同袍的血肉,忙碌地开始修补起城墙上残破的地方,并且排列出准备迎敌的阵势!


    完颜宗望注视着这一幕时,忽然有人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他深深皱起眉,完颜宗弼立刻问,“兄长,怎么了?”


    “宗弼,你替我回一趟营中,”他说,“你替我将希尹郎君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耶律余睹处。”


    这么重要!完颜宗弼很是吃惊。


    在攻城这样的大事面前,他的哥哥突然要他回返中军营,做一件任何一个书吏都能做得到的小事。


    但完颜宗弼除了应下一声之外,什么都没说,他接过哥哥的令牌,调转马头,迅速就奔着大营的方向而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他身后令许多金人也瞠目结舌的画面。


    附城伤亡惨重,光凭附城的兵马,难以在完颜宗望的大军面前守住这座夯土建成的营寨。


    但附城之所以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就是因为它是“附城”。


    真定城城墙高逾三丈,宽逾二丈,城中又置月城、瓮城、内城三道城墙,引滹沱水为护城河,是座不折不扣的军事堡垒,此时附城被砸得血肉横飞,浓烟滚滚,真定城墙自然不可能风平浪静。


    役夫们推着投石车缓缓上行,每一架投石车后面都有两个役夫推着一车的弹药,和完颜宗望一样,守军的弹药也是分门别类的,这些投石车不如完颜宗望修建出的那样高大壮观,可它的投石杆也有两丈长。


    公主在城中时,什么都操心,投石车也操心,她给投石车制定了详尽的数据,也给投石车所用的石头重量与形状制定了详尽的规矩,投石杆不许比她要求的短,石头不许比她要求的重。


    理由也很简单:


    “不放心你们的手艺,”她说,“我得严格些,省得你们砸了自己人。”


    那投石杆长短有两种尺寸,这个就是长的,统一规格,每一根都是同等的长度。


    现在有工匠调校了一下机器说,“先投两个罐子试试,别用咱们的油火弹,用那个贴了块符的。”


    士兵就嘟嘟囔囔:“什么都贴符!”


    “你懂什么!”工匠说,“贴了符,公主的眼睛就在这上面,她替咱们看着!”


    士兵捧着罐子的手就哆嗦一下,“那咱们是要给公主的眼睛丢出去吗?”


    这不成体统的话被李俨打断了,他高声下令,工匠们就前前后后地将罐子丢出去了一轮,罐子四面开花,但最险的一个也就是擦着附城的城墙边飞过去了。


    下面有人高声骂了一句,但上面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这么两轮过去,角度就调整好了。


    “换石弹!”李俨说。


    整整一道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投石车。


    “放!”


    公主说,投石机是吗?


    你站在城墙下扔我,难道我这两丈多宽,能跑马车的城墙上不能摆投石机吗?


    你的投石机投多远我不在乎,我的投石机能扔多远你要看一看吗?


    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石头如同流星般,飞进了完颜宗望的黑暗森林里。


    到处都有人惊呼,到处都有血肉飞溅起!


    哦!原来女真人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也怕被砸!


    还有那些投石车,被砸偏转了方向,甚至有一架被砸掉了横梁,整架庞然大物顷刻间就轰然倒塌在地。


    金军的阵线上就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没办法,人总不能既要又要,他们的新型“火炮”既然能扔那么重的石牛石羊,尤其还是准备继续用在攻打真定城上,那距离就不能太远。


    金军缓缓地将投石车向后撤一步时,真定城上的投石机又有了变化。


    他们也开始扔起了油火弹,这天空就又燃烧了一次。


    那些油火弹扔时看着密密麻麻,到底只是一道线,城墙上排不开那许多投石机,所以对金军的伤亡是有限的。


    可它们扔得远,金军的投石车摆得也足够密,一罐又一罐燃烧的热油就砸在了投石车上。


    这一下金军就更忙了。


    城墙上也很忙。


    李俨正在指挥士兵们将油火弹换成另一种“破片弹”——他不明白这名字出自何典,但公主就这么起的名——宇文时中走上来了。


    一看到宇文时中,李俨就很紧张,因为这位宣抚使每次出现的时候,不是一个正常统帅的状态。


    他今天也不是。


    他虽然没时间沐浴,但仍然简单地修饰了一下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这就显得尤其的仪表堂堂。


    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统帅走上城楼,给人的压力就很大。


    尤其他还开口了。


    “战况如何?”


    “尚可支撑。”李俨紧张地说。


    然后他确定了宇文时中比他更紧张。


    “我新购置了一口棺材,”宇文时中这样严肃地对他说道,“你不必担忧。”


    第290章


    宇文时中这样郑重,是因为他不够知兵,不太能判断形势,却又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他听到了城墙上的守军跑来报告的消息,也听到了对投石车的描述。


    对于一个大宋士大夫来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场景,于是他连忙去看刘韐。


    “去岁金军进犯河北,也如此攻打过真定城吗?”


    “不曾,”刘韐说,“金军有铁甲骑兵,足以横行河北,完颜宗望那时一心要与完颜粘罕会师于京城下,因此攻了三日,便后撤围城,分兵南下了。”


    宇文时中就明白了,“金寇如此忌惮公主。”


    两个人的话暂时就说尽了。


    刘韐很忙,作为真定府真正的统帅,他不仅要判断局势,还要调度人手,将城中的男女百姓都集结起来,几乎除了老幼之外,每个人都有活干。


    比如说巡逻队要加派人手,白天要有,夜里更要有,不仅要巡逻每一条街巷,还要监控每一条街巷里的人——当初唐县之战,许多定州百姓都跑到真定来避难,其中有些人有户籍,有些人没有户籍。


    没有户籍的人里,有人保的就留下了,没人保的就被往南送,让他们往后方安置,可就算是有人保的百姓也不能确定每一个都可靠。


    甚至就连真定城内给公主花过钱,儿郎为公主流过血的大户人家也不能保证。


    他们也被安排了任务,并且也被刘韐监视起来,或者是用流民去监视,或者是用奴仆去监视,或者是用他家的儿郎去监视。


    “咱们燕赵儿郎,我是各个信得过的,”刘韐当时是这么说的,“怕只怕有奸佞之人混进城中,用了那等卑劣伎俩,许以金帛,诱以官爵,再放出流言,一个不慎,咱们就要受了奸人的离间之计,离心离德啦,你们的大好前途也全完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学着宗泽的语气,一边语重心长,一边去拍青少年的肩膀和后背:“你可见了‘布张家’的儿子?那小郎君岂有你这等文韬武略?他运道好是好,可也是人家府上鼎力支撑的缘故呀!”


    青少年被拍得晕晕乎乎时,刘韐的声音还要放低些,更亲切些:“真定府这些年轻后辈里,我是极看重你的,此正生死存亡之时,也正是你们的机遇,千万要抓紧些!圣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上阵自当英勇杀敌,家中也清清平平,那可真就是前途无量啦!”


    这么长的一套话,刘韐翻来覆去,挨个给青少年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还要有点区分,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打分——这位统帅颇精明,平日里盯他们很紧,因此就能说到心坎上,说得每个青少年都心潮澎湃,除了刘子羽之外,人人都觉得自己就是真定府第一的明日之星。


    既然都明日之星了,自然就要回府叮嘱爹妈一声,有些是明着叮嘱,有些是暗着叮嘱,爹妈要是略傻些就觉得儿子这么优秀,自己千万不能拆台;爹妈要是精明些就知道刘韐是用他们家孩子来敲打他们,每个都要老老实实,人家现在这样客气,你可千万别让他不客气。


    城中是收拾成铁桶了,可城外的战争还在继续,刘韐还得坚持住这一场。


    好在公主不仅很擅长练兵,她还很擅长改良各种战争用的东西,从灵应强弓,到纸与棉混做成的甲,再到这些修整调校过的投石机,以及与投石机配套的石弹和固定重量的各种罐子。


    刘韐就觉得很稀奇,怎么会有这样的公主?


    她生得白净纤弱,穿着道袍像是个出世的女仙,压根不染俗尘,怎么就对战争这样有天赋?


    总归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公主听了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劝告批评的话,就笑吟吟的。


    “我非凡俗,”她说,“高上神霄,去地百万。我生来就有神异,爹爹亲口说过,我自神霄下界,就是来明心证道,救大宋百万生灵的。”


    刘韐敏锐地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比如说她刚来河北时,说的是自己奉了朝廷和官家的令,来此安抚河北百姓。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话悄悄就变了。


    她的人也在悄悄的变。


    刘韐就不再言语,也不同自己儿子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想,眼里静静地看。


    若她真有这样的神异,他想,真定城就一定不会陷落,而她留在真定城的每一样东西,也一定会有它们的用途。


    那些被称为“破片罐”的罐子就飞出去。


    它们看起来乌蒙蒙的,而且比石头和盖上点着火,里面封着油的罐子都要轻一些,因此飞得就格外远。当它们划过天空时,金人抬头去看,只觉得它们既没有气势,也没有杀伤力。


    陶罐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可那一个个罐子近的砸在缓缓撤退的投石车上,远的就飞进了金人的前军之中!


    罐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炸开了!


    太阳照在这片大地上,像是突然升起了许多细碎的光,光到了金兵的眼前,还来不及睁大眼去仔细看,就觉得脸上、身上、被无数刀片也割得细碎。


    有人倒下了,有人惊呼,还有人凑上前去看,才发现那罐子里装了些滚烫的碎刀片!


    “破片罐”的造价其实是很高的。


    毕竟木头可以从山上拉,石头也可以从山上刨,只要有人,有时间,就是无穷无尽的。但铁片不一样,真定城的铁是有数的,因此就格外宝贵。


    但公主还是要了些铁片回来,这些铁片有的出自残破的铁甲,有的出自残破的兵刃,反正只要用心捡一捡,从定州到真定府的雪地里,枯草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东西。


    它们不算特别锋利,因为叫阳光、积雪、泥土轮番收藏过,再挖掘出来时,上面就有了些锈,所以要稍稍打磨一下,再装进去。


    最后,这些被封死的罐子在扔出去之前,里面都装了一勺水,都被放在火上进行了一轮加热,热乎乎地炸在了金军的营地里。


    效果非凡。


    金军也不是每一个都穿明光铠,罐子里的刀片四面一飞,血花就不是一丛丛,而是也跟着多点开花起来!


    谋克们就大叫:“举盾!举盾!”


    可是原本准备向前攻城的阵型一时聚不得那样密集,罐子砸在身边的地上,盾兵举盾向天又有什么用?照样被炸得头破血流。


    金军就被这些破片罐子打得,爆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要赵鹿鸣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东西,就只是一个个装了碎刀片的土高压锅,这东西对敌杀伤力有限,对负责加热的宋兵而言也很不安全——它连个安全阀都没有,稍微多加热一会儿,先是密封处往外跑气,进一步就会炸在火上,造成惨剧,因此还需要有专门的工匠在一旁守着,用一个特殊的更漏来计算时间。


    这样繁琐,罐子还是滚烫的,送到投石机上还得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手一抖就摔碎,造价还颇高,因此并不是很实用。


    但这玩意很能吓唬人,扔出去,借着里面刚开始膨胀的热气的力,碎刀片就往四面乱飞,一下子就给金军打得手忙脚乱,需要重新布置紧密阵型来防御这麻烦的东西。


    可数万人的大军,阵型变动起来是需要由上至下,层层下令的,这就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时机。


    真定城门和附城的城门同时大开,骑兵就是这时候冲出去的,在他们身后,步兵也是这时候跑出去的。


    骑兵冲进金军那暂时陷入混乱的前阵里,四面砍杀,搅动他们不能聚拢阵型,后面步兵的任务就简单得多——


    那成百上千的投石车如此壮观,怎么不得拆个几辆!十几辆!几十辆!


    完颜宗望拔出了他的长剑。


    “他们不服,咱们胜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从唐县到西山,连他们的公主也被咱们追击得狼狈逃窜,仅以身免,”他说,“可他们还不服!”


    女真人发了一声吼,看着他们的菩萨太子那张圆润宁静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就算他们的骨头是铁打的,”他说,“今天我也一定要他们跪在我大金的脚下!”


    中军向前,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战吼。


    战鼓阵阵,整个真定府都在这滚动无尽的沉雷声中战栗咆哮起来!


    就在真定府陷入苦战之时,完颜宗弼的信使快马加鞭,正奔着太原府而去。


    上位信使没能活着回来,耶律余睹说,那是个意外。


    虽然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都不相信那是个意外,但完颜宗望也并没有告知上京和完颜粘罕,派人过来更换掉耶律余睹。


    他只是派人送了一封急信去,那信里只说了一件事:


    粘罕元帅的前军已经到京畿了,并且游骑将汴京周围一大片区域,包括西面的洛阳,东面的东明,全部都监控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他们还抓到了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他说,他是大宋的皇帝,太上皇赵佶的长子,赵桓。


    萧高六叛了,使者意外死了,身上确实是很不干净啊,但听完这个消息,耶律余睹,你还想降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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