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真定城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在那一轮破片弹四面开花所引起的混乱过后,完颜宗望迅速地猜到了守军的意图:
“他们非为破敌而来,”他说,“他们要毁投石车。”
算是一种非常惨烈的战术,大家都讨不到好。
真定曹家为了修这座附城,算是正经的动用了一笔家底,说是修了个大观园也不为过,但这座大观园在完颜宗望的全力围攻下能坚持三到七天,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当然,代价这么大,也必须获得应得的收益,那就是金军这些改良过的投石车许多都在熊熊燃烧。
它们也是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木料致密,原本很不易燃,奈何宋军红了眼,大有倾尽家底的气势,将城中最后一罐油也砸在了上面。
那油渐渐烧起来,越烧越旺,这一片黑暗的森林底部就渐渐冒起了红光,里面的亡魂是飘飘荡荡地躲开了,躲不开的就被两军冲锋时践踏过去,再一次倒在祖先的墓碑旁。
两边的战士是不能躲的。
一群宋军冲进这燃烧的森林中,就是要加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他们后背也背了筐,筐里装些干柴,丢在投石车下。
那木头再不易燃,到底金人不能财大气粗到用铁皮去包裹它,被绵密的油慢慢裹着,旺盛的火细细烧着,一路烧到这棵树的枝叶上。
它就算完全烧起来了。
另一群金军就很忙碌,他们分作三份,一边去驱赶纵火犯,一边给投石车灭火,一边还要将那些飘走的亡魂再抓回来——金军难道就没有裹满湿泥的幔帐吗?
两军就这样在烈火中厮杀得头破血流,金军的骑兵又要趁着附城的城门大开时往里冲,真定主城上,李俨见了就赶紧喊:“强弓营!”
箭雨倾泻,骑兵有落马的,有冲进去的,冲进去后不曾活着出来,可站在真定城上的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附城中也设了重重的陷阱,那些骑兵不知附城里的构造,纷纷落下马,但没有人投降,他们毫不畏惧,也不退缩,甚至连感慨悲叹都不曾有。
他们一声也不言语,就这样并肩战斗,直到死亡。
城上的李俨见了,就说:“这些骑兵不怕咱们的弓箭!咱们还得加把劲儿!”
宇文时中就站在旁边。
他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感慨,比如说他见了那样的敌人,不由得心中也生出敬意,比如说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惧生死,是因为自己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却不知道哪怕是山林中最底层最野蛮的地方,也能生出这样的美德。
可有再多美德,他们还是生死仇敌——
所以这些感慨都被他咽下去了。
连同那些坐在资善堂里,悠然地为太子讲一段史,再讲一段今的美好岁月,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殿下留下的破片弹还有没有?”他问李俨,“我观此物杀敌极有奇效,不如再来一轮?”
那段岁月实在是太美好了。
其实它一点也不美好。
那时整个东宫的官员都很焦虑,而太子尤其焦虑。
他对着镜子,对着妻子,对着老师时,心里总在想,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呢?
他生得与父亲肖似,白皙清秀,眉眼细长;他性情与父亲肖似,温和宽柔,待人以仁;他就连喜好也努力与他的父亲靠拢,虽说他更崇佛,却每日里都在努力地修道。
可他的父亲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旁人说:“三哥似我!”
哪里似他!
偏三哥也这般矫揉造作,讨好父亲,讨好士大夫,堂堂一个赵家的亲王,特地去考了个状元!
赵桓每一日坐在资善堂里,心里就像是被一把火在烤,时时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跨到人生的下一步去?到底什么时候,他的父亲才能真正如一位仙人般,乘坐着无数仙鹤所牵引的华美车辇,飞上神霄九天,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予他?
到那时他才会终于从这个噩梦中解脱,他才终于不再担忧自己会成为一名闲散亲王,每日只能书画清谈度日——
赵桓从那个梦里醒来了。
他依旧坐在马车里,那马车还是出宫时的那一辆,可炭火已经燃尽了,四面就有风暗暗地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又疼又苦。
“炭哪!炭哪!梁二五,你这个该杀的奴才!”
马车外传来了几句粗鲁的骂声,而后才有人说:“去问问他,又要些什么了?”
眼睛红肿着的梁二五就钻进了马车,“官家,官家且忍一忍,到了前面,就有火炭了!”
官家愣愣地看着他,又挑开一点儿车帘往外看。
外面白雪皑皑,没有一丝颜色,大地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只剩下骑马走在车旁的人,每一个都髡发科头,每一个都穿着黯淡的铠甲,那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长着和宋人一样的面孔,神情却像一头头野兽,当他偷偷看他们时,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并且转过头来看他。
天啊!
赵桓就赶紧将车帘放下,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下面,咬着嘴唇小声哭泣起来。
他从那资善堂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可这是怎么样的真实呀?!
他宁愿回到那噩梦中去!回到那个流水缓慢,氤氲生香的旧时汴京去!
外面的金人看了一眼这架马车,就用他们的语言说:“这真是大宋的皇帝吗?”
“你不信吗?”
“我们女真的妇人也很强悍,可我们的男子也配得上她们,”那个侍卫说,“今日我看到这个人,实在想不到他是灵鹿公主的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车里哭。”
完颜娄室转过头看他一眼。
“你只看他,难道不看你身上的血吗?”
宋人自然也是有英雄的。
女真骑兵俘虏宋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这人带出来的班直不多,可没有一个人投降,这些汴京子弟不仅作战超乎寻常地英勇,而且车夫不避箭矢,三番五次要驾驶马车冲出女真人的包围圈。
他们最后都是战死的,即使身受重伤,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他们也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此在女真人心里,这些人都是勇士,也当得起英雄之名。
他们进一步想,那个被他们护卫的人自然也应该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
比如说那个外表纤弱,却能亲冒矢石的公主,再比如传说中京城里衣着朴素,走在街头鼓励每一个书生投笔从戎的亲王,他们有这样的美德,那大宋皇帝也不能太拉胯。
……就算是昏庸至极的辽帝,他也有拔出佩刀亲自上阵的时候啊!
但当骑兵赶着这驾马车,来到完颜娄室面前时,完颜娄室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一个清秀苍白,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看不到穿什么衣服,因为他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已经昏了过去。
完颜娄室看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个副将也凑过来看。
一个副将就问:“抓错了吧?这不是个年轻女郎?”
另一个副将就说:“确实挺好看的,那也不亏。”
可完颜娄室看完就把帘子放下了。
他曾经跟随都勃极烈到过京城,见到过当时的皇帝,也见到过当时的太子。
他说:“是他们的皇帝。”
那两个副将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巨大的惊喜过后,其中一个人就悄悄说:“将军!活女郎君……”
这些游骑是完颜娄室的部曲,也就是说,要是这位名将就是想要将这个珍贵的俘虏一刀捅死,拿了心脏出来祭祀自己的儿子,完颜粘罕根本无从知晓。
这些女真人就是这样想的。
但更识大体的完颜娄室就说:“兹事体大,岂能由你我决断?还是要交给粘罕元帅,请他快马奏明都勃极烈才是。”
昏睡中的赵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不知道完颜娄室阴恻恻地打量过他——
就是这个人的妹妹,杀死了他的长子。
原本只要想到这件事,完颜娄室的心里就会燃起难以言喻的怒火。
可当他看到大宋官家这幅模样时,他心里的怒火却没那么炽烈。
他想,这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公主啊,这人自己倒很像一位公主啊!也不对,公主也不是他这样的啊!
完颜娄室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为儿子报仇,自然要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断然没有将怒火倾泻在妇孺身上的道理。
虽说这位大宋官家有点让他失望,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因为京城里还有一位亲王,年轻有为,气魄比官家更像官家,他每日里走在城头上,亲切地见一见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那身姿如同松柏般挺拔。人人都说,只有他!只有他才会与公主齐心合力,守住大宋江山!
只有他,才能挑起这副重担!
只有他!整个大宋少不了的人,只有他!
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是大宋的一位圣君啊!
轻装简行骑马跑过来的完颜娄室在京城下远远见到了这一幕。
“就是他?”他问,“他就是朝真公主最亲近的那个兄长吗?”
被抓过来的小内侍哆哆嗦嗦望了一会儿,说:“是他!是康王殿下!”
“好,”完颜娄室平静地说,“我记住了。”
第292章
天又渐渐暗下去了。
金人又渐渐地向后退了,像是退了潮的海水,将大海深处的许多东西,珍宝与垃圾,一起推到了海岸上。
因此附城的士兵和民夫就不能休息,他们须得在这里寻寻觅觅,翻翻找找。
那黑暗的森林还在熊熊燃烧,落下丝丝缕缕的火,翻找的人就得在里面多加小心,可当他们抬起头时,又觉得这景象有着炫目的美。
有人就一屁股坐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仰着头向上看,说:“多好看哪,像是天上的星星全落下来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踢了他屁股一脚:“你吟诗作赋时也看看屁股下!你坐在人家的坟头上了!”
这些人都是健全的,能走路,能干活的,还有些既不能走,更不能在战场上往回背铠甲的人,就躺在黑暗的附城里,看着同袍举着火把,在面前晃晃悠悠地走过。
他肚子是很饿的,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造饭,半座附城被石头砸得稀烂,谁也受不住完颜宗望这么大的手笔
地上铺了草席,下面结了冰的土渐渐化开,就将草席洇湿了,他躺在上面,老大不得劲,再抽抽鼻子,这附城的气味就更不能闻了,有桐油、猛火油、还有血肉混在一起的臭味,与潮乎乎的泥水搅在一起。他躺在城墙下,前面后面到处都有伤兵在吭吭唧唧,小声埋怨。
他就这么闭眼挺着,脚被砸断了,疼得睡也睡不着,只能闭上眼,不知道等些什么。
“等死!”有人小声骂。
“不至于就死了吧?”也有人小声哼哼。
“第一日就这样,第二日,第三日呢?咱们这样的拖累,谁来管咱们?必死的!”
他闭着眼睛听,一直听到周围这些声音渐渐落下去,忽然又有香味飘了出来。
这些抱怨的伤兵就很吃惊地睁开眼。
“城里来人了!”
这样做不合适。
现在不是简单的围城,这场战争的烈度提高了许多,完颜宗望这是在攻城了,白日里他推了投石车过来砸附城,夜里也不会放任真定城的人随意跑进跑出。
守城的都头在城楼上,拿着一件神霄宫的法器,正在谨慎地看。
那法器是个长长的筒子,里面有极晶莹的水晶,公主留在真定府一件,号称“千里眼”,算是个法宝,拿了它可以看到更远些的地方,但因为贵重,平时都收在宣抚司,寻常士兵是摸不到的,就算是这位都头,也是因为值夜才能摸到它。
现在这位值夜的都头就在城楼最高处拿了这东西四面去看,过一会儿,他放下法器,就冲下面喊了几句,小兵跑过来说:“确实有游骑在几里外,看火把约有百余人!”
高二果就表示了不同意见,“他们就是在窥探咱们的动向,若是开了城门,难保没有闪失啊!”
“殿下留下这件法器,你若是一味只知道躲起来,还用它作甚!”
“可要是有失,”高二果说,“咱们都担不起!”
李俨想了想,很郑重地说道:“小岳将军和咱们交好,附城的将士们平日里也与咱们相熟,开城给他们送些热汤热饭,这是义。”
“替殿下守住真定,”高二果说,“这是忠。”
高三果巡了一圈城墙,晃晃悠悠走过来说:“我有个主意。”
两位哥哥一起看这号人熊。
“既然忠义不能两全,”他说,“哥哥不如效仿圣贤行事,我看宇文宣抚一遇到难事……”
两位哥哥就怒骂了一声:“滚下城睡你的觉去!”
高三果从善如流地滚下去,滚到一半时又问:“哥哥!到底订不订棺材啊?!”
这件小事第二天传到宣抚司,刘韐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刘子羽就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自己爹怒瞪一眼,又赶紧将脖子以一个神奇的角度折下去。
不过圣贤没注意他抬棺的行为快要变成梗,他说:“没想到附城粮草受损之事,是我的过失,他们可吃上些热汤饭?”
吃是都吃上了的,而且还很奢侈。
那些躺在墙下等死的伤员突然就被粗暴地喊起来,每人手里塞了一个破碗,然后有人倒了一勺热乎乎的东西下去,尝一口,有伤员就哭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真要我们上路了!”
那碗里是热乎乎的肉汤,齁咸,加了些麦饭在里面,散发着可怕的香气,一碗喝下去,他们就觉得断头饭也不过如此了。
等吃完这碗汤饭,又有人喂他们喝了些热水。整个附城都飘着这样可怕的香气,一边有人往外搬人,活人也有,焦糊的也有,一边有人坐在那喝焦糊的肉汤
吃喝完毕,这几个伤兵就躺下等着自己也被抬出去,扔在什么地方,有人幽幽地说:“也够了。”
还有人说:“也给口酒喝吧?”
立刻就有第三个骂:“有肉吃还不知足!真当你是死刑犯了!你瞧瞧这左右,谁稀罕你死不死,轮得到你装腔作势嘛!”
他们就这么嘀嘀咕咕地骂,模模糊糊地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新的一天,热汤饭还有,他们也没被扔出去,可汤里就没有那么多的盐和肉味儿啦!
几个胳膊腿被打板子绑起来的伤员就直嚷嚷:“怎么不扔我!怎么不扔我!”
“有病吧!”赵简子走过来就骂,“有那等伤重的才被拉回城中医治,你们够格吗!”
这话比昨天喝的肉汤还吓人,他们就直勾勾地看着赵简子,“拉回去啦?”
赵简子的声调柔和了很多,“这是殿下制订的军规,我等自当领命而行,你们养一养伤,伤好了,还是大宋的好儿郎!”
这话说给伤兵听,可顷刻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第二日,第三日,完颜宗望站在这座不断被摧毁的附城下,就深深地叹气了。
他也有了宇文时中那样多愁善感的感慨,只是宇文时中感慨的是这样优秀的士兵,不得不与之厮杀。
完颜宗望就感慨,“他们变得难杀了。”
不仅变得难杀,而且整个河北的士气都在逐渐恢复,那些受公主恩惠,被她提拔上来的官员,还有那些一时不在金人眼中的义勇,都在逐渐变成金人的麻烦。
“比河东那时更加难杀。”左瀛说。
“她也在成长,”完颜宗望说,“那时她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现在就要成为真正的统帅了。”
左瀛敏锐地听到话里藏着一些话,“元帅认为她现在还不是吗?”
“在宋人眼里还不是,最好不是,”完颜宗望说,“若她真回到了汴京,她的兄长不能胜她。”
“宋人重礼法。”左瀛说。
此时完颜宗弼却突然开口了:
“她还没得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
他的兄长转过头,微微笑着,很是赞许地看向他。
真定城下这场围城战是很累很累的,他在不断胜利,但始终没有达成战略目标。
可她的疲惫要超过他几倍,因为“守城”算不得赫赫之功,那些坐在汴京城中,一面忧虑,一面赏玩雪景的相公会说:“这是公主的功劳,可也是刘韐的功劳啊。”
“不错,去岁她不曾来,真定也不曾陷落啊。”
至于去年真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此时真定面对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相公们可能是蠢,也可能是坏,他们当中自然也有人知晓两者之间的区别,可这些汇聚到一起,总会变成对她更高的期望——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所有人都期待她能够拿下一场真正的大胜。
有人送过来了一只布老虎。
这是在行军途中见到的。
他们走到了孟县,这座县城在太行山深处,有些清冷贫穷,但也算因祸得福,没有受到金军的劫掠,但冬季在山里行军就很不容易,跌倒的,迷路的,掉队的,逃跑的,什么样的都有,也颇为影响行进速度。
到了孟县,所有人就显现出一种疲惫与安逸并存的气质,甚至连公主也有一点。
县令将县府献了出来,女道们给她找了个浴桶,仔仔细细刷干净,让她在里面泡一泡热水,回了回血。
李世辅原本是躺在马车上的,一见进了城,就非让人架着出去巡视一圈,种冽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我很不放心。”
种冽皱眉,“何事?”
“咱们何故取孟县,而非更易行军的寿阳?”
“有金军出没于寿阳。”种冽答。
“金军难道不知孟城?”李世辅说:“我不放心!须得在城中巡视,找一找金人奸细!”
似乎非常对劲,种冽要和王善一同管着那群正在改造的吗喽,他是腾不出这些时间的,听了这话就很认同,而且感动。
“你伤势未愈,若是遇到了奸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我领着几个亲军在左右,”李世辅笑道,“你放心就是。”
还是不放心的种冽候他出门,又叫了一队跟着自己过来的西军,“你们简装而行,跟在小李将军身后,千万警醒些,不能令他再有闪失!”
嘱咐完种冽就去忙着训他的吗喽们了,一直到了晚上西军才回来。
种冽打了水,一边在那擦脸,一边问:“可有什么异常?”
“不见什么异常,”一个亲兵老实说,“小李将军在城中走了两圈,买了两只布老虎,送到长公主那里去了。”
种冽就静了很久,等到亲兵站得惴惴不安时,故作从容地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亲兵就出门了,刚出门,忽然站定了,小声互相问:“将军骂谁是‘狗贼’呢?”
第293章
孟城是萧条的,李世辅想要找两个卖布老虎的摊子就很不容易,因为大多数的人家都很清贫,穷人家的孩子是玩不到这些需要花钱买的小玩意儿的。
甚至就连不需要花钱买的小玩意儿,他们也很少能玩到。
因为天气冷,他们要出门去捡柴,候着一天中最温暖的午后,四处去看一看,哪面光秃秃的山上有漏网之鱼?或者是哪个樵夫进城时粗心大意,背筐里落下了几根柴都毫无察觉?
再不成,他们还要努力去捡些牛粪马粪,那里面总有许多植物的根茎纤维,晒干了烧一烧,臭自然是臭的,可也很暖和。
等到种冽擦完脸去找李世辅聊天时,两个人就心平气和地在那里追忆似水流年,说:“太原城当初可热闹啦!”
“唉,其实京中更热闹,你都不知道有多少能工巧匠,”种十五郎笑呵呵地说,“我听说当年驸马面如何郎,这般人物,还整日里给殿下送来许多包裹,那其中的奇珍异宝可多啦!”
这话李世辅就不爱接,想想问:“何郎是谁?”
他们记忆里的太原城是繁华的,虽说一直遭受着北面异族的威胁,可那时有石岭关撑在前面,有童太师的钱包守在后面。捷胜军得了赏赐就大手大脚,整个山西不仅粮草补给往太原送,许多商人也往太原去,争先恐后地叫卖他们车上装的美酒美食,还有各种从京中运过来的时髦商品,太原百姓回忆起来,也觉得那时的太原城繁荣极了。
可它现在已经萧条了很久。
街上再也没有卖布老虎的人了,甚至连小孩子手里的布老虎也被母亲夺了过来,将它仔细地拆开,变成一块厚实的补丁。那里面填充的东西自然也是有用的,若是填充了些棉花碎布,自然可以塞进袄子里,若是只填充了些木屑和碎纸,好歹也能用来引火。
灶里的火很弱,只有里面的最后一根枝条也烧尽了所有的热后,勤俭持家的妇人才会再往里填进去一根柴。
家中的柴要尽了,米也要尽了,可这个冬天还很长。
每一条巷子都没有声音,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专心候着冬天过去。
寒冬就在城外,将这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让城中的百姓不能出城樵采,更买不到一袋太原以南的粮食。
可寒冬自己也觉得这冬天这样长,又这样刺骨,他也整日躲在军帐里,手里执一壶酒,慢慢地自斟自饮,这一壶酒喝了一半,就有人小声说:“郎君,军中不可醉酒呀……”
耶律余睹很想咆哮一声,他既是西军的大郎君,他喝不喝酒,有谁管的着!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从善如流地将这壶酒放下了。
“你劝得对,”他说,“我安排你的事,如何了?”
声音就更低了些,“已经安置下了,有五十人扮作健仆,在那里守着,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听医官说……再有一二个月就更稳了,到时当向郎君道喜!”
耶律余睹脸上的笑就露出来了一半,想想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另一半:“寿阳那里可盯着了?”
“郎君放心吧!”这个亲信立刻应下,又问,“郎君,咱们怎么不往孟城去送人?”
“她只要不来沙河滩,”耶律余睹小声说,“我便假装看不见她,她若是来了,我在寿阳的伏兵便前后合围!”
亲信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郎君高妙!”
“他现在犹豫,只是犹豫如何能用尽量少的兵力,赢下我这一场,”她笑道,“萧将军,你这话里有许多不尽不实啊。”
萧高六的表情刚开始是“救命啊我没有啊大人我说的全是实话!”,可他大着胆子再看她几眼,那表情就渐渐变了。
“臣有所隐瞒,”他凄然道,“殿下当明正典刑。”
“为亲者隐,”她坐在上首处,依旧是极朴素的衣袍,可脸上恢复了许多血色,整个人也显得没那么冷而远了,“我能看出萧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
萧将军就低了头。
他既是重情义,也有些自己的考量在里面。
他和耶律余睹并不是简单的上下属关系——古往今来,卖老板有什么稀罕的?有人不仅卖老板,还一卖再买,老板说既然当老板不安全,加个保险再当个义父怎么样?可就算是义父,那也很难保一辈子的太平!
但耶律余睹和萧高六的关系就更复杂,比如说萧高六的姑母嫁了耶律余睹,再比如说他的母亲也是耶律余睹的族姐妹。在大辽,好像这两个姓氏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不是一代,而是每一代。
因此如果他卖耶律余睹卖得彻底,他的士兵难道看不见吗?
香象奴说:“可他想弃郎君于死地!”
萧高六听完冷哼一声:“他敢大声说给咱们镔铁的子孙们听吗?”
确实也不敢。
“我也不想让他死,”她说,“所以我要帮你一个忙。”
萧高六说,“请殿下示下。”
“耶律余睹的营地,你自然是很熟的,”她笑道,“我的中军留在孟城,你为前锋,替我将耶律余睹领到这里来。”
这一句话就给萧高六吓懵了。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说,“臣是降将。”
“耶律余睹想要出卖你,你却不肯出卖他,”她说,“你是降将,你在这里为他说的每一个谎,都要用你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担着,可你还是这样做了,萧将军,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自然信你不会负了我。”
她说这番话时,整个身体都在向前倾,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那样深情地看着他,眼睛里是说不完道不尽的情意。
她甚至知道他的为难,又说:“你只剩下数千人之众,不足与他正面交锋,我这里有一卷地图,你只要偃旗息鼓,在这山中行军,耶律余睹的斥候是看不到你的。”
天啊,天啊。
那地图就铺开在他眼前了,从孟县到耶律余睹扎营的沙河滩,萧高六当初去支援完颜宗弼时是走过的,可他也走了些冤枉路,他手里的地图更没有这图上这样细致!
连山坡高低,河流走向,以及山上有没有树,能不能遮挡行军都标出来,标得这样精细!
拿了这幅地图,萧高六浑身都要激动得颤抖起来,再看看公主。
公主深情地凝望着他。
“臣,臣定当不负公主所托!”他大声说道,“若不能生擒耶律余睹,臣愿马革裹尸!”
“我不要萧将军马革裹尸而还,”她笑道,“你放心去吧,要记住,这里可是太原。”
她的声音那样柔和悦耳,听在萧高六的耳中却是雷霆万钧。
她有这图,自然是镇守在太原时绘制的。
她有哪些后手,谁知道呢?!
萧高六出了门,有人就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了。
“殿下不怕他降而复叛。”
“若我怕,”她说,“你们也不曾劝一劝。”
王善就不吱声地将手袖着,望着那重新关上的门,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耶律余睹以为分兵寿阳就能吓退咱们,却不知萧高六才是真被咱们吓住了。”
大家都有自己笃信的东西。
比如说耶律余睹相信大宋皇帝既然都被俘虏了,那公主的士气自然也是很受影响的,自己只要分兵来寿阳,摆出前后夹击的姿态,公主就不敢再前进了。
萧高六当然是既认路,又认军营的,可萧高六是个降将,也没有父母妻儿在公主这里当押金,公主凭什么用他呢?不怕他拿到铠甲武器一回营就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啦?
他就没想到,公主有自己的判断,大宋皇帝被俘虏并不是一件会让她大惊、惶恐、抱头尖叫的事——这甚至也跟她早被剧透的关系都不那么大。
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因为他身边得有人认他是皇帝,而且不能是零零散散几个太监侍卫宫女妃嫔,得是朝廷和军队认他才行。
他如果将这些都丢弃了,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像个丧家犬一样出逃,那大家自然要找下一个有资格,有力量,能保住大家利益的人当皇帝了。
这事儿在老赵家还叫事儿吗?
所以有太上皇被童贯保着往外逃了一回,官家逃这第二回大家就不意外了,不被俘虏自然是好的,被俘虏了,那大家就哭嘛,宇文时中可以抱着自己的棺材哭,但从他往下,文官一边哭就得一边鬼鬼祟祟地问,康王如何啊?武将一边哭,一边还得偷偷地咬一口袖子里的羊肉馒头,再打一个哭嗝儿。
公主这里不仅没抱头尖叫,还给萧高六秀了一下肌肉。
萧高六看到的就是公主给了他一个机会,想到的就是你耶律余睹分兵有什么用,公主往前就是太原府,太原城里的重兵听说公主到了,难道还会不出来吗?
萧条的太原城里,梁师成每日都躲在府中,靠着暖暖的炭盆,看他那本经书。
他看着看着,里面的字儿像是跳动起来,他就忽然坐起来了:
“是不是门关严实了?!”他喊道,“这炭毒可厉害!快给我通通风!”
他正喊着,外面一个小内侍就跑进来:“宣抚!大喜呀!”
梁师成大吃一惊,既惊且喜:“何喜?!金人退了吗?!”
“还没,不过公主到城下啦!”
梁师成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第294章
公主回来了!
公主竟然真的回来了!
可公主怎么能回来呢?
梁师成坐在榻上,就陷入了这样的怀疑与怀疑之中,内心复杂得很,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抑郁。
又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殿下在何地?”
“殿下就在沙河滩!”
沙河滩!梁师成就赶紧问:“耶律余睹不是在那吗?”
“正见得营中一片混乱!因此正要宣抚拿个主意!”
这一下梁师成就感觉更抑郁了。
往好了想,这一下他总算是大宋的忠臣了,够不够能臣、名臣他不敢想,可他竟然守住了太原!
虽然途中还遇到过一些细小的波折,比如说骗子郭京至今在何处,再比如说南边传来一些谣言说,官家从京中出逃被抓了。
梁师成一概是嗤之以鼻的。
官家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干这种事?!太上皇是去洛阳清修了,可那也是因为太上皇身边有个童贯,有兵马护送着,官家身边有什么?只有耿南仲那只大耗子,他敢出宫?
他思来想去,就觉得这些多半是谣言。
只要官家还在,他的富贵就在,至于公主……
他想了一会儿,“殿下可有使者至?”
“还不曾!”
梁师成就长吁了一口气。
可过了两个时辰,忽然又有人跑来了。
“有信使至!带了殿下的书信!”
梁师成那两条寡淡的眉毛又皱起来,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许多主意,有些是要出城去支援,两面合围的,还有些则更黑暗点,觉得要是公主和耶律余睹两败俱伤,他梁师成渔翁得利,该多么好呢?
所以赵鹿鸣对萧高六暗示说,只要他到达太原城下,太原自然有兵马出城与他勠力同心,共破耶律余睹,梁师成是不敢赞同的。
但梁师成也没想清楚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他这个宣抚使,大家早已经看得厌烦疲倦。
萧高六走到沙河滩时,山中是下了一场雪的。
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准确说那是兽道,是山中的野羊野鹿走出来的,人踩上去轻则趔趄,重则摔倒,翻滚下山去。
可这条路从孟城的东面出发,避开了寿阳守军的耳目后,竟然能绕到沙河滩的侧面,丝毫不被一路上那么多的斥候察觉,这就十分神奇。
萧高六就很诧异,“这些斥候多翻一座山不就见到咱们了?”
“他们为何要多翻那一座山呢?”
香象奴的问题也是萧高六不能理解的,“当差自然要尽心尽力。”
他这位乳弟就笑了。
“当差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天寒地冻,谁不想躲到山坳处生一团火,搓搓手,在外面蹉跎几个时辰再回去?”
只要他们所守的这条路两旁没异样,凭什么要求人家翻山越岭,就为了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他是贵人出身,不能理解最底层士兵偷懒的想法,现在听到香象奴这样解释,萧高六就恍然地点点头,但他这位乳弟又说:“郎君想不到,并不离奇,灵鹿公主能想到,这才让人诧异。”
她也是贵人出身。
萧高六就叹了一口气,“所以她能替大宋挡住这样的强敌,咱们却已没了家。”
“郎君赢了这一战,”香象奴说,“自然就有家了。”
这一仗开始时赢得很出其不意。
耶律余睹已经在营中下令,要他们见到萧高六派出去的军队时,不许放进来,一定要报给他决断。
可这样一座上万人的大营,它有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这营是萧高六修的。
寒冬腊月,修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还是这么大一座营,耶律余睹不会自己动手去搬石头砸木桩,他甚至连巡营都不用自己操心,那谁来操心呢?自然是比他辈分小,地位低,又与他有亲,因此十分得他信任的萧高六。
萧高六找来自己麾下的小军官们挨个问问,很快就问清楚了营中的布置,以及哪一段的栅栏当初修营时,民夫木桩打得不结实,又被狠狠责骂过。
至于检修没有,他们在沙河滩扎营就是为了挡住灵鹿公主,很快完颜宗望的信使过来,要他们发兵阻断公主往太原的去路,谁有功夫管那座营呢?
更不用说那些守营的士兵与萧高六麾下的士兵不仅是同族,许多还是故旧,这怎么打?耶律余睹不亲自出来巡夜,这仗就没法打了。
萧高六就说:“传令下去,不许生火,就在背风处歇息,冷了就互相搓一搓胸口,喝口酒取暖,到夜里咱们去攻营!”
至于耶律余睹,他连续听了好几日的战报,公主像是真就被寿阳金军与太原城下的金军摆出的钳形攻势吓住了,每天都蹲在城里清修。
“修个什么,我们契丹人的祖宗们难道不比她虔诚么?何尝见到神佛庇佑!”他嗤之以鼻后又说,“我只怕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们令山路上的斥候盯紧了,若有兵马动向,立刻报我!”
这几个副将就一起说:“不曾有!”
耶律余睹自己琢磨着,也觉得天衣无缝,想不出大营陷落的理由,他就一心一意去想自己若有一个新生的儿子,该起个什么名字,又该如何教导……唉,若不是萧高六背叛,香象奴一刀杀了完颜宗望的使者,他何至于落到这种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就算是阻拒了公主,也称不得大功一件了!
就算他现在降了公主,这四面的女真人都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竟说不清到底是他监他们的军,还是他们在监他的军了!
他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郁闷,说:“酒来!”
那酒喝起来是很有滋味的,尤其酒入愁肠,一想到前途,他喝得就更多些,喝着喝着整个人就像是从烦恼中飘出去了,回到他那古老而幽静的家,又一次见到他留在上京的发妻——那可是文妃的妹子,一样的贤惠美丽,可他将她丢在了豺狼窝里,让她每日以泪洗面,担惊受怕!
还有萧高六,他也对不起这个晚辈,唉!唉!
他喝着酒,屋外的火光渐渐亮起来,可他什么也没注意到,再过了一会儿,他就喊:“添酒!添酒!”
有人掀起了帘帐,带进了些冷风,似乎还有风里的喊杀声,耶律余睹想侧过头仔细听时,那声音却又模模糊糊地下去了。
进来的人为他斟了酒,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觉得这酒的滋味很有些熟悉,他就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
给他斟酒的是萧高六。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精神了,整个人颤栗着想要拔剑,又想要大喊大叫,可萧高六说:“将军,不如弃暗投明啊!”
“荒唐!荒唐!”耶律余睹大骂道,“尔等以为金人是稚童吗!”
“北面的石岭关,关后的忻州,南面的平定,都有金军驻守,”萧高六冷静地说道,“可太原岂无兵马!”
耶律余睹就投降了,或者说,不降也没什么办法,刀架在脖子上,就只能倒戈弃甲,准备跟着萧高六过来吃大宋的这碗饭,吃之前他还要问一句:“你知道宋帝被俘之事吗?”
他这便宜外甥就嗤笑一声:“他连发十道金牌到真定的事已是传遍了,比庶人延禧还要昏庸无能,这样的懦夫不能服众,就该悄悄死去。”
耶律余睹就不做声了,过一会儿说:“既如此,咱们静等太原城门大开就是。”
太原城门不开。
萧高六骑马在城下高喊:“我是蜀国长公主麾下!”
城头上的守军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他身后乌泱泱的兵马。
萧高六又喊:“你们放下一只篮子,将公主的书信带上去!”
这话过一会儿就起效了,有人放下了篮子,让这个俊美的契丹将军单枪匹马跑到城下,将书信放进篮中。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在天上悄悄地走了一格,城头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的弓箭手,萧高六的额头就出了汗,不知道该怎么回头去看被五花大绑的耶律余睹。
香象奴说:“咱们得手时,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孟城去了,只是公主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
“我是等得的,”萧高六说,“我只怕女真人等不得!”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功不曾后撤,还是后悔自己真信了公主的话!若是他一得手就后撤,金人也是奈何不得他的!
可沙河滩是个喇叭口,这地方若是不能占住,大队人马能翻山,辎重也是翻不过去的——他就恨自己,占不占得住是公主操心的事!他干什么忠心耿耿,要在这儿替她扛了天雷!
而且她诓骗了他!太原城根本就不是她的——
那远处隆隆的沉雷声已经近了,女真人的旗帜也将要从群山的阴影下出来了。
萧高六回头看一看怒目而视的耶律余睹,再看一看那些经历了一夜阴谋,明显惊魂未定的士兵。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可就在那时,太原城厚重的城门突然传出了一丝响动!
这群契丹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严丝合缝的铁门中,忽然爆裂开了一道光!
张孝纯说:“能行吗!”
王禀说;“有殿下的亲笔书信,咱们反复查验过了,她既制置河东河北两地,咱们如此行事,也不算是犯上作乱。”
徐徽言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梁师成,说:“事到如今,只好苦一苦宣抚,骂名……骂名还是宣抚来担吧……开城门呀!”
第295章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萧高六清晨站在太原城下横眉冷目时,蜀国长公主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什么都不做,就待在暖暖和和的孟城数蚂蚁玩儿。
她的灵应军是真正的枕戈待旦,晚上睡得很早,公主粗暴地给他们的生物钟变动了一下,申时吃过饭,酉时就睡下了,寅时还是黑漆漆的天,满天星辰时,他们已经起床穿衣,伙夫卖力地烧了一大锅的热水,将各种咸肉碎和油脂都扔进去,待水面飘起油花后,开始往里面倒粮食。
煮出来的汤饭在美食家眼里很不及格,但热乎乎咸滋滋的一大碗喝下去,士兵们的头顶就冒起了白气,这时候他们就该等着斥候传来战报。
当然没来的时候也不能闲着,王善领着他们做一做早课,说:“行军打仗,功课也不能荒废!”
小道士们就跟着左玄灵右玉英的嚷嚷,义军依旧是住在城外,但常小哥表现好,他住在城内,睡到一半被吵醒了,爬起来披着衣服就去灵应军的军营外看。
“有病吧?”他身边的狗头军师小声说,“天不亮在这鬼叫!”
“你看他们天不亮都叫得这样整齐!天亮了什么样我都不敢想!”常小哥说,“咱们也跟着学学!”
狗头军师就吓呆了:“这可不兴学啊!”
“为啥?”
“大哥难道没听说吗?”他小声道,“当初在河北……”
当初在河北,宗泽拉到的第一批义军难道就没有山头?不仅有山头,而且还是些很显眼的山头,才会被宗泽挨个连哄带骗地带过来。
然后怎么样呢?灵应军放出了一批道士进去,对他们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若是公主挨个收买那些军头,其实并不可怕,可公主手里有这么多中下层军官,她想要谁的军队,只要给对方手下的军官提拔一遍,换去些看着更稳定但也更不重要的地方,再噼里啪啦一顿发赏,这军队就被灵应军接管了。
自然也有人很警醒,不同意,可手下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的速度由不得他——公主对军队的约束,是既有钱,又有军纪,更有礼义廉耻外加宗教大棒洗脑,洗出来的道士们都坚定信念,知道跟着她有前途,这前途是各方面的,活着有官,死了上天;山大王对军队的约束,是有钱就吃肉,没钱就挨饿,顺风仗是一团火,败了就散作满山的吗喽,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少凝聚力呢?中下层军官自然会觉得,凭什么眼前有一个变现上岸的机会我不抓住,非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呢?
公主给他们的官职并不大,反正宣抚司有的是小官吏空位可以发出去,关键是他们一下子都变成清白出身了,河北这么大,置两块地,盖一间房,他们大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做他们的梦去。
剩下的光杆儿大哥还在,可对军队一失去掌控力,就会被公主再提拔一级,也在军中找到一个闲职,每天看小黄狗龇牙,除此之外再无事做,逐渐就没有了什么声音。
狗头军师这一番话,常小哥就陷入沉思。
“咱们可不能……”
“你可听说过岳飞这个人么?”
狗头军师就一愣,“自然听说过,一个相州的种地汉,现在竟然人人称一声‘将军’了!”
“他当初不也只有十几人投奔?”常小哥问,“他怎么就那么威风?”
“他是拿命换的!”狗头军师高声说,“咱们——”
“你还没看出来吗?”常小哥说,“对上金人,咱们早晚也得搏命!”
他们在营外这么一边看,一边嘀咕时,东边已经升起一丝黯淡的天光,城门上有火把闪来闪去,片刻之后,有铰链带着城门缓缓而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有些被这声音惊醒的人,躲在窗子后面,或是站在门口,注视着这支军队出了城,首先是旗兵,而后却不是某一位将军。
他们很吃惊地看着公主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在夜色中,随后才得到了命令,等到卯时士兵们起床时,他们跟在后面,缓缓而行。
公主骑在马上,整个人还是非常震惊的状态。
她起来得也很早,也做了一点功课,然后没有吃什么汤饭,而是让佩兰给她煮了些热茶,她正喝着时,萧高六的使者飞奔进城,一路跑到了她的屋子外。
然后她这口茶就喷了。
她给了萧高六一封信,不错,萧高六应该兵贵神速,这也不错;
但她就没想到萧高六的脑子竟然这么神奇!
这事儿很不能细想啊!细想它全是槽点!
萧高六是个契丹人,耶律余睹也是个契丹人,就算他俩主动或是被迫投降了,多说守在沙河滩等待她来,更稳妥的则是向孟城后退,等待与她汇合,把这么大一个耶律余睹压在她这里后,她才能放心让他们继续领兵。
那信她自然是给了,也说明萧高六是自己人,可没说让他入城!她离开太原已经过了很久,得亏梁师成是个不着调的宣抚使,换一个手段狠辣比如秦相爷这种,就算她自己站在城下他都不见得能给她开城门——所以萧高六到底怎么想了这么一出,上万人的契丹军站在城下要进城?
她拿着那一纸糟心的捷报,正忙碌着下令要灵应军出发时,王善已经跑过来了。
他看完信就说:“殿下,萧高六并不是个莽汉。”
“不是莽汉,怎么能干出这样的蠢事!”她忙得口干舌燥,就拿过来茶杯又喝了一大口。
“他只是太想进步了。”王善说。
公主这第二口茶也喷了。
聪明人的主观能动性能有多强,赵鹿鸣今天算是知道了,挺大一个教训,她须得记在心里。
好在王者自有天命,她跑出城时,第二个信使跑到了她面前。
这回是太原城送过来的梁师成的信,或者也可能不是梁师成的信,因为赵鹿鸣幼年在宫中时,几乎宫中许多人的字迹她都见过,梁师成自诩是苏轼的儿子,“慧黠习文法”,作为宦官能走科举道路,文才和书法都不错,尤其后来他又来了太原,她尤其熟悉他的书法。
这信不是他亲笔写的,但前面语气很像,恭敬谄媚,表示一听说是投诚到殿下麾下的,那肯定是义军啊,弃暗投明啊,所以开了城门,将他们迎进去啦,要是有什么问题,都由臣梁师成一力承担哒!
……后面的语气就有点不像,因为梁师成是从宫里出来的,他不太爱担责。
她抖抖信纸,又抖抖信纸,干脆就问了那个送信的小军官:“你是宣抚司的内官?”
小军官挺挺胸,“臣在晋宁军麾下任职!”
这她就全都明白了。
金军的攻势并没有持续很久。
在灵应军赶到时,女真人已经缓缓地撤退了——毕竟如果只是孤零零站在城下的契丹军,那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去踹一脚的丧家之犬,但如果是太原这座重城的附属军,他们甚至不需要进城,而只需要站在城下列阵,金军一接近时,太原城头上的弩机就会教他们下辈子小心一点的道理了。
太原也没有当真放所有的契丹人进城,公主的旗兵赶到时,契丹人被萧高六整齐地布置在城门口左右,留出一条长长的通道,先让公主的旗兵通过,而后则是戎装骑在马上的公主本人。
城门处,所有人都站得很恭敬,当然有两个面色不太好看的,王禀见到了,就很善解人意地说:“耶律监军位高权重,是契丹数一数二的宗室名将,站在咱们宣抚身边正合适。”
他们就将耶律余睹向梁师成的方向推了推。
梁师成沉着一张脸。
王禀又问:“宣抚可有什么吩咐?”
梁师成很想骂一句狗贼,但他忍住了,他说:“我还能有什么吩咐?迎殿下的驾就是了!”
这几个狗贼就绽开了一张张笑脸,其中一个徐徽言指着正在擦脸的萧高六说:“咱们也是为了宣抚着想,宣抚且看看那契丹人,可看出什么了?”
梁师成是个人精,看了几眼就明白了,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却还勉强地合群,硬挤出一张笑脸。
“我也不过是为了太原安危着想,诸公与我一般,都是一片对大宋的忠心呀!”
大家就笑得更真诚了,“宣抚说的是!”
阳光照在太原城头时,一身明光铠的公主跳下马,后面紧跟着的尽忠也跳下马,还扶了李世辅一把,小声说:“可看出了什么没有?”
这一大群人花团锦簇的,按说是站在中心位置的耶律余睹和梁师成最显眼,可人人都会先去看萧高六一眼,不明白他是怎么把头盔擦得那么亮,而且站位还调整得很好,正对着来人,所有人只要走近了,都会忍不住先去看他那个闪闪发光的头盔,再去看这个抱着头盔,站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美男子,甚至觉得耶律余睹在他身边这么一比,灰头土脸的,就成了个真正的大号战利品——真是位俊美的英雄啊!
李世辅就往自己身后看。
尽忠不明白,问:“李大郎,你看什么呢?”
李世辅说:“种十五没来!”
“他还要督后军呀!你找他作甚?”
李世辅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健,“我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狗贼。”
第296章
长公主领着灵应军进城,照旧是有一大群军队进不去的。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投降的契丹士兵,以及那两万原本走得很慢,一听说太原城安然无恙,公主又下一城后,跑得飞快的义军。
他们的信念很强,认为只要跑到太原就一定有酒肉吃,那滋滋作响的烤肉和滚烫的热酒像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
但他们也没跑过常小哥的兵马,因为人家从孟城出发就没拖拖拉拉耽误时间,正好赶在天黑前到了太原城下,得以占据了契丹人现成的营寨,并且还分到了一些安抚契丹士兵的酒肉。
至于后面那些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生怕被当成炮灰送上战场,任凭种冽怎么打骂都走不快的吗喽,这一晚上是在山路上睡的。
没有酒肉,但按照公主制订的军规,还能拾柴烧些热水,每人喝了一肚子的热水,再吃上一块麦饼,哆哆嗦嗦地就这么睡了。
等第二天到达城下,看到精神抖擞的前军时,这群吗喽就悔恨万分,酒肉没吃上,军功没混到,还被公主抓到了把柄,一个接一个的军法处置,等处罚完了,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王善说:“河东制置使司还没立起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从义军中挑出些出色的过来吧,缺的用灵应军补进去就是。”
公主听完,甚至还很体贴地加了一句:“都是追随我至此的义军,我不该越过这几位军指使下令,行越俎代庖之事,不如让他们自己交一份名册上来。”
人人都知道这份名单就是一跃跳进体制内,从此不用刷军功也有的出身,自然就打破头去骗,去抢,去偷袭,搞得这几位山大王不胜其烦,甚至发生了一些鸡飞狗跳,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但这事儿传出去,飘进了公主耳中,公主就莫名惊诧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说,“我明明是好心呀。”
她说这话时,就在小堂妹面前,有雪落在她的肩上,显得这位年轻的女道出尘脱俗,似乎真是一丝俗事里的算计也不沾染的。
但跟在后面的梁师成就偷偷看她,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等她回过头去,望向这位河东安抚使时,梁师成那张白净清瘦的脸又变了个模样。
“臣盼殿下,”他哽咽了两声,“如婴儿之盼父母啊!”
她笑了一声。
“有风自汴水起,也吹到了太原吗?”
梁师成的脸就更白了。
有流言从汴水冒出来说,官家被俘了。
太原不算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可完颜粘罕一路南下,占据了大半个山西,因此太原的信使想打听消息,就必须穿过太行山,这效率就显得非常不够用。
当然大金就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你们想知道什么汴京的新闻,我们告诉你们就是嘛!
耶律余睹得知宋帝被俘的消息时,完颜宗望也不是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一人。
丢人丢的不是大金的脸,凭什么不昭告天下呢?
自然有金人站在城下喊,还有从太行山返回的探子也说,“大家都这么说!”
消息传进了太原城内,梁师成发了很大的火,表示:“根本不可能!谣言!都是谣言!”
他是个内官,只能攀附皇权生存,官家被俘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可太原城里还有一个小群体,这群人就背地偷偷讨论了。
张孝纯是攒局的,但他不是第一个开腔的。
就在他的府邸上,有人铺开了毯子,捧上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热茶,旁边又放了几个干果,三个人一起对着雪景飘飘洒洒,从阴沉的天空落进院中的松树上,忽然有寒鸦从枝头飞起,扑闪着又将雪洒了一地。
张孝纯就干干巴巴地说:“近日里烦心事甚多,而今正有好雪景,邀二位前来围炉煮茶,也算是……嗯……”
王禀拿了一个烤得表皮有些焦黑的栗子,也不怕烫,拇指一用力,“啪!”地一声就给栗子掰成了两段,说:“这栗子也忒不爽利。”
张孝纯瞪了他手中的栗子一眼,但还是又叹一口气,“府中清贫,也没有好点心招待,叫正臣笑话了。”
“正臣要笑,也不笑这栗子,”徐徽言说,“倒该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瞻前顾后,”徐徽言说,“大厦将倾,你却还在想着一家一户,一城一府之安危。”
张孝纯的脸就审时度势地一白,转头又去看王禀。
这个纯粹的武将已经将那个栗子掰开吃光了,又去炉子上捡第二枚栗子。
“正臣,”他说,“你怎么看?”
王禀头也不抬。
“俺是个粗人,童帅将俺自行伍中提拔起来,俺除了这一腔忠心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懂,”
这话似乎还不够明白,于是王禀吃完了第二枚栗子,就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山那边说,过两日快到童帅的正日子,他当初也曾来过太原,俺正该去道观一趟,为他筹备场法事。”
张孝纯都听明白了,就沉默了很久,说:“若都是捕风捉影,不尽不实的谣言,咱们这么干,岂不是要出大事?”
绕了半圈,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些,徐徽言问:“官家给长公主发了几道金牌?”
“九道?”王禀问,“还是十道?”
这话说动了张孝纯,此时炉子上的茶壶嘴冲他的脸上奋力喷了白气,他正好赶紧用袖子擦擦眼睛。
“只怕宣抚……唉,不如说宣抚以利害,免了这场大祸。”
一会儿的功夫,炉子上的瓜果已经被王禀吃得差不多了,这位头发花白的武将听了宣抚这两个字,就冷笑一声。
“咱们的利害,与他相干么?”
“官家如此行事,”徐徽言说,“我不为殿下,更不为我自己,我只为宗庙社稷一大哭。”
话到这里就算说尽了,剩下全是表态时间了。
张孝纯坐在炉子旁,像是被炙烤了很久,烤得嘴唇都要干枯开裂了,却看也不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热茶。
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为大宋江山,”张孝纯说,“我何惜此身!”
三个人有三种立场。
张孝纯是个文官,虽然同赵鹿鸣很熟,但他依旧是个文官,会瞻前顾后;
王禀是个武将,同赵鹿鸣并不那么熟,但他是被童贯提拔起来的,算是太师留下的遗产,天然会向公主靠拢;
徐徽言最激进,想法也最明确:官家烂成这样,逃跑和被俘有什么区别呢?靠朝廷是守不住太原,更守不住大宋了,赶紧搬救兵才是最要紧的;
虽然立场不完全一致,但搞出这种经典“下克上”事件算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虽然梁师成在张孝纯家里没安插什么眼线,但他被推出城,被迫卖笑迎接公主之后,就什么都想清楚了。
官家被俘了,他这个没人给撑腰的内官倒安全——否则他的小命可就全握在公主手中了!
理由很简单:这群人为了迎公主入城敢绑了他这个宣抚使,要是官家真又回到京城了,他还能活吗?!他一辈子都不敢走夜路了!
归根结底,会出这事儿都是因为官家倒了,原有的秩序岌岌可危,大家不管是出于高尚的还是不那么高尚的目的,一起烧起了公主的热灶。
想清楚了这一点,梁师成就变得很柔顺了。
“石岭关陷落,太原被围后,”他说,“臣方知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这句马屁拍得很轻轻巧巧,她听了就眯眯眼,“我还称不上善战之将。”
“殿下今领王师至太原,必有高明之策。”他依旧是低着头,“臣从此可安心了。”
她看看这个变得很恭敬的宦官,“女真人在南北各地的布置,你可知么?”
有风吹过小堂妹,道观里不知何处,敲了一声磬。
公主就改口了:“算了,你将城中存粮清点过告诉我。”
梁师成如释重负地应下了:“是!”
李世辅惨白着一张脸,摸了摸胸口,忽然咳嗽了一阵。
尽忠说:“你现在正该养伤,路途这样颠簸,你还非要跟过来,跟过来也就罢了,进了太原城,不继续躺着,爬起来乱走作甚?”
“我不曾乱走,”他说,“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我想去契丹人营中看看。”李世辅说。
尽忠就不吱声了,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眼里的神气像是在说:你这也算正事么?
李世辅说:“不问问萧高六和耶律余睹,怎么知道金军是如何调遣的?咱们在太原待不得许久,休整片刻便要南下的!”
这正义凛然的话就惊住了尽忠,这个一进太原,第一件事先是去自己偷偷置下的宅邸里看一圈,再摸一圈,最后吩咐仆役浆洗好床褥,生好炭火的宦官就又一次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李大郎,”他惊叹地说,“你这样识大体么!”
李世辅就忍无可忍,说:“中官,殿下当初留我,难道是因为我生得好看吗?”
第297章
前线的消息有时候传的很慢,有时候又传得飞快,这就很让人诧异,不知道隔着重重金军的阻隔,蜀国长公主俘虏耶律余睹、收编辽人、救援太原城的消息是怎么传到汴京的。
这事很蹊跷,但暂时不是京城的重点。
重点是,蜀国长公主,又一次立功啦!
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东西两路的元帅她还一个都没干掉,甚至没有一次是在正面的野外会战中击败了对方主力——她甚至在离开真定时还遭遇了一场非常凶残的阻击战,并且仅以身免地逃了出去——可她仍然是完成了她的战略目标。
这就足够京城的人欢欣雀跃了。
京城已经很久不像原来的京城了,城门关闭,黄河结冰,骄傲的市民们原来在这个时节里,不仅是要围炉煮茶,还要吃各种精细的糕点,要吃滚烫的锅子,天南海北的美食早都已经在深秋时囤好了,现在正可以用蛤蜊干、鱼干、虾干,甚至是一个个晒干的小鲍鱼煮一锅鲜美无比的海鲜果子,精明的主人不用往里放太多的调料,这些海货本身就足够鲜掉食客的眉毛。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奢侈的一餐了,他们要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拎着钱袋在街上走,一家家的店铺也都关门了。
偶尔也有开门的,悄悄开门,那价格必定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程度,可店家会说:“嫌贵?再过个三五日,就连这也没了!”
再过个三五日,城下的金军只有更多,越来越多,那旗帜连成了片,看得守军头晕眼花,心脏砰砰直跳,等换岗走下城墙时,就对凑过来打听的街坊邻居说:“吓死了!那旌旗连到天边去了,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人!”
听这话的就赶紧回家翻家底,抖了最后一点钱跑去买粮了,过了这一天,连粮也要没得买了。
可消息传进京城后,突然之间,这座萧瑟而憔悴的城池就沸腾起来了!
百姓们跑回家说:“家里可还有肉么!翻出来!翻出来!还有蛤蜊干!快煮一个锅子来,有什么来什么!”
士兵们跑回家就说:“可有酒么?快来点酒!快快活活地痛饮一顿,公主就到了!”
文官们回家就说:“这是大宋之幸呀……不过,嗯……”
当然他们都是精明人,一旁立刻就有人替他把后面的话截断,“这也是康王之幸。”
“也对,监国问询,必定也要大醉一场啊!”文官就不沉吟了,只摸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去墙角采一枝梅来,插在架上那个白瓷瓶子里。”
宫中是最快知道的,同时又是具备一切庆祝条件的,宫女就有条不紊地端来了煮着蛤蜊、虾、鲍鱼的锅子,再加几道小菜,以及一壶烫得热热的金酒,酒液的香味儿混着鲜香的锅子,热腾腾从韦太妃的宫中飘出来。
这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指着锅子,一个劲儿地叫宫女为她心爱的儿子布菜:“我岂不知国事压在你肩上,叫你清减了这么多?今日既有好消息,九哥且开怀,努力加餐才是。”
“令姐姐忧心,是儿的不是,而今金寇势单力孤,想来离退兵之日是不远了。”
“是呀,是呀,”韦氏提起来就满眼的笑,“多亏了你们兄妹!朝廷上怎么说?”
康王夹起的那块鲍鱼就又放下了。
“相公们等呦呦到城外,”他说,“到时自可并力合围,击破金寇,匡扶山河。”
韦氏就更高兴了些,似乎很想再说些别的,但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唉,现在我只担心官家,朱氏每日里哭得厉害,谁见了不心疼呢?”她最后轻轻地说,“只要官家无恙,咱们也就放心了。”
她说是这样说,说话时嘴角又使劲地向下拉扯,显得很是愁苦,可眉眼忍不住地弯着,一张端丽的脸就显得很诡异。
康王放下了银箸,轻轻地挥挥手,那些伶俐的宫女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这富贵的一桌菜。
“姐姐觉得,”他停了停,“呦呦是何人?”
韦氏有些吃惊,“她与你一向亲善,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九哥怎地这样问?”
“我知她与我有情分在,”赵构说,“我只是见她在外征战,心中有些……”
有些什么?
担忧?怜惜?疼爱?
和前面的问题似乎都连不上。
韦氏能在宫中走到这一步,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轻轻皱眉,琢磨了片刻就明白了。
“九哥以为自己不及她。”
“我胡思乱想,并不要紧,”他说,“我怕相公们生出些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她手下的内官迎了太上皇入蜀。”
韦氏就又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开口:“你们是一同长大的,她做得到的事,九哥自然也做得到。”
“但我——”
“她如今立下了这些功劳,不过是因为她比你更辛苦。”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并且都是很出色的人,甚至在韦妃眼里,他们是很相似的。
一样的早慧,从小展露出聪明沉静,有眼色,能隐忍,勤奋读书,还很会抓住时机,敏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她说,他们真像是一对亲兄妹。
可妹妹的功业与名望压得已经这个年纪的哥哥,竟然在母亲面前吐露了一句心声,这就让韦氏吃惊。
“要姐姐说,你比她差的,只是运气罢了。”
赵构抬起头,“她有气运?”
“她背运。”
赵构就懵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大彻大悟!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差,他出生不是长子,父亲又偏疼郓王,他从小就在父亲的眼色下恭恭敬敬,他不算运气差什么算运气差!
可同呦呦相比,他这些小小的挫折又完全算不得什么了——父亲偏疼郓王,可皇位还是给了长兄;长兄是父亲的长子,可他竟然耳根子那样软,轻易地就被既吓且哄地骗出了京,还被金人给俘虏了!
现在他是监国,来日凭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回头看过去,他的每一步都没什么风险,却像是有一只手将他往上推,冥冥之中就让他走到了这个位置。
而妹妹呢?
妹妹从蜀中到太原,从太原再到河北,而今又回太原,一而再,再而三在死地里挣扎出一条命,才换了今日的声望,换而言之,这是她面对绝境时不得不爆发出的意志。
那换成他呢?
韦氏那颗小巧的头颅垂下去,发髻里的宝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透着富贵奢华的光彩:
“九哥,成大事者,岂无天相?”
这句话很有力,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年亲王就放下了他那颗心。
不错,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缺的不过是件足以再往上一步的大功劳,既然他自有他的气运和天命,他是该擦亮眼睛,好好找到这件功劳——他也有不输于她的勇气!他什么功立不得!
到时候,呦呦就算名望再高,也不足与他相抗衡,他可是正经可以承宗庙的太宗的子孙!
蜀国长公主要是知道她便宜哥哥心里在琢磨什么,估计会发出一串儿冷酷的笑声。
不过她现在没功夫笑,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她要去见一见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一眼就看到了她腰间的那柄刀,冷笑一声。
“恕我直言,公主的这位叔父可算不得什么明君。”
“我也听说过,”她说,“他昏聩了一辈子。”
耶律余睹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凶狠的神情,但公主没听他发表那些祖安言辞,她很诚恳地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汉人有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穷途末路时,未必不会真心实意地忏悔。”
“哼!”
“况且将军以为,我与他很相似么?”
耶律余睹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是个蠢人。”
她就听明白了,微笑着说:“可他不知人。”
耶律余睹就完全不说话了。
赵鹿鸣放眼去看看这屋子的布置,都挺好,听说辽人崇佛,而且信得很厉害,她特地在太原城里找了个和尚过来,让他帮忙布置这位降将的屋子,当时还给那位大师吓够呛,不知道这位大道官是发了什么疯。
现在看看屋子里的佛经、佛像、佛家的画,以及一些万字的装饰,她也不知道符不符合耶律余睹的审美,但她确信他应该感受到她的诚意了。
果然她看到架子上那只画了天女散花的瓶子时,耶律余睹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我投金人时,完颜阿骨打亲手将我扶起,誓约要将我当做他的亲兄弟看待。”
“我与将军男女有别,我就不亲手扶将军了,”她微笑道,“但我不愿欺瞒将军,就算我亲手扶了你,也不能将你当做我的父兄看待——可我知道,将军要的也不是这个。”
耶律余睹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将军,我是位公主,你还不明白吗?”
这位头发花白的大辽猛将眼中终于有了光,他沉声道:
“若殿下待臣以国士,臣必以国士报之!”
相谈甚欢,反正她不介意画饼,她嫡系甚少,有这样一位对金人知根知底还当过西路军大监军的天使投资人入股,她是极其欢喜的。
不过虽然大家都是国士,她毕竟是个女主君,这就导致了相谈甚欢的最后,耶律余睹说:“殿下以为萧高六如何?”
“萧将军智勇双全,”她微笑着回答,“不愧是耶律将军最倚重之人,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叫香象奴的,是个真正的好男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坐在自己的偏殿里,木着脸看着下面跪着的,明显从头到脚都洗刷干净,还熏过香的香象奴。
香象奴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说耶律将军会错意了,殿下要见见我们郎君吗?”
“……不,现在暂时不想见,我是说,见也是等我升帐时见!”
第298章
升帐时见到萧高六了。
她就很感慨。
说不清楚是感慨个啥,反正就是很感慨。
之前的乌龙事件似乎压根没发生过,萧高六跟在耶律余睹身后,站得笔直,整个人看着还是帅哥儿,但那种超乎寻常的整洁感没有了,当然站在苇泽关下的颓唐感也没了。
他的下巴稍稍扬起一点,脸色带了一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的苍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上面修复过的甲片无声地告诉在场每一个人他的战绩——就连束发的金环都换成了两枚精钢环。
这次不仅是站在公主身后的女道,就连王穿云也觉得他的确不是凡俗之辈了,他现在可是比之前看着更高冷,更正经了!
妥妥的禁欲美男!就连眼神里都透着“弟弟,我可不是来谈恋爱的,我是个正经的武将!”
一旁坐着的李世辅和站着的种冽看了他几眼之后,就被这种凛然的眼神给逼退了,略有些不自然地将头转到一边去。
她还是很感慨:她实在是不能将任何一个人当成傻子小觑的,哪怕是这些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她的契丹人,他们随时都在观察她,试探她,并且准备在可能时悄悄地攀附上来,想要将这种关系维系得更牢固些,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一些。
至于她的身份,她将来选谁成为她的驸马,甚至更高些——他们在乎,但也不那么在乎,他们甚至可能连她是不是同时拥有好几位面首都不在乎。
她身边有没有一个可以影响到她的契丹人,这才是他们在乎的。
她不喜欢看起来像面首的男人,契丹人立刻改变了一下形象和气质,突出一个“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我给你什么类型的”。
接下来看她的了。
“我来太原,既是为了援救太原,”她说,“更是为整合河东兵力,南下勤王。”
这道理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但人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的人不是梁师成,他是个很典型的内官,也就是说对他而言,最大的职责不是替主人把事情办好,而是让主人满意——这两者听起来似乎没区别,实际上区别大了去了。
所以一听她这么说,梁师成立刻第一个赞同了:“大宋地广兵多,谁想到国家昏乱,只有殿下万里勤王!此节天日可表哇!”
她抿嘴有点想笑,但还没笑出来,张孝纯就唱反调了:“勤王要紧,只是太原兵力孤弱,城中粮草又将尽矣……”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愁苦,脸上的皱纹也乖觉地往下落,梁师成就皱眉看他,说:“朝廷重要,还是太原重要?”
张孝纯没吭声。
她看了这位太原府知府一眼,笑吟吟地:“张卿辛苦。”
“臣为大宋效力,尽臣的本分,”张孝纯沉声说,“称不得辛苦。”
“我并非客气,”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说,“你的辛苦,天下人看在眼中。”
张孝纯一声也不吭,嘴唇抿得死死的。
耶律余睹就忽然说:“若是换一位知府,我今日当坐首座。”
这话很无礼,可也很有分量,张孝纯一下子就低了头,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朝廷自然是重要的,可他是个千磨万击被朝廷一遍遍摧残过的文官,尤其是公主离开的这些日子,石岭关是陷落了,完颜粘罕一边围城,一边南下,张孝纯站在城楼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太原就像是大海中的孤岛,四面都是汪洋,远处虽然偶尔传来真定的消息,可真定也在苦苦支撑;他回头望一望,城中要是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也就罢了,可偏又有一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宣抚使。
都不敢想。
他心力交瘁地守了这一路,对他而言,很难说是朝廷重要还是太原重要了。
这也是她来太原需要面对的困境。
“我不能弃太原府十万生民,”她说,“知府放心就是,我总须得击退四面的金寇……”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有人忽然悄悄跑进来,溜着边儿跑到了尽忠面前,递了他什么东西。
她眼尖,说:“什么东西?”
“是监国的信。”尽忠疾趋而至,赶忙将东西递到她手里。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赵构的信,自然是催她尽快南下救援京城的,她在完颜宗望层层围追堵截下跑到太原已经很冒险,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大家想都不敢想!
毕竟从真定到太原途中只有完颜宗弼和萧高六阻了她,可从太原到京城这一路上,全是金人和投降的精神金人啊!
她拿着那封信,当着他们的面拆开看。
信没什么问题,她这位九哥在没到“引刀成一快”的那个特定节点前,是个相当体面的人,信写得也体面漂亮,这封信是他和秦桧整合了一些京畿周边可能的信息,比如还有多少禁军听调遣,城中还有多少战马——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小小的河东马,虽然不堪驱策,但还能拉个辎重马车——以及有多少粮,有多少男女老幼,总体来说,一切向好,她不用担心。
他写得很认真,她看得也很认真,看完之后忽然看向来使。
“你是孤身一人至此?”
使者抱拳躬身,“奴婢有十余骑护卫。”
“你是个内官?”
“奴婢在康王府伺候了几年,殿下认为奴婢还算个可靠的人。”
“你走哪条路来的太原?”
“奴婢……”他迟疑了一下,“奴婢是从上党过来的。”
“你为何不走晋州呢?”
“听闻晋州有金军游骑,奴婢不敢。”
她拿着这张信纸,抖了抖。
“你很聪明。”她说。
内官就赶紧跪下了。
“奴婢自专而行,请殿下责罚!”
“你是奉了我哥哥的令来此,”她摇摇头,忽然感慨了一句,“你们看看,贵人眼中看不见的贫贱之人,却有这样的机警。”
有人就很茫然地看向那个貌不惊人的内官,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但也有人仔细想想这番话,立刻就露出了有些惊诧的目光。
当初蜀国长公主俘虏耶律余睹,击破金军,援救太原的消息传到京城,其实是一件细想很蹊跷的事,因为宋时人们头顶只有星辰日月,没有什么人造的东西,地上也没有看不见的鸟儿替他们鸿雁传书,那想要传递一个消息,除了耳口相传,就是一封信接着一封信。
这样的效率是很低的,尤其完颜粘罕控制了河东,太原以南被他的游骑监视并不断攻破,而上党这条路则早就被金军碾过,所有脊椎没能及时弯下的士庶官员,全被完颜粘罕打断了骨头。
既然这样,为什么太原的消息还能很快传到汴京呢?
“金军的战线拉得太长了。”种冽突然说。
李世辅就没有用看狗贼的眼神看他——也许是因为狗贼数量有点多,他倒是很赞同这一点。
“其中必有些人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王善重复一遍,“而且听说太原之围已解,立刻就动了心思。”
关山难越,可禁不住有人在山里钻来钻去地打洞。
完颜粘罕知不知道?说不准他就知道,可知道也没什么用。
因为战线拉得太长,那些硬气的地方官他是一个个都物理消灭了消灭之后就需要用军队和官员来占领这些地方,可大金的兵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能够胜任地方官的女真知识分子更没办法从地里长出来。
没办法,他也和去年的完颜宗望一样,从软骨头的人里面挑挑拣拣,再加上投降的宋军一律改成牢城军,最多加上百十来个金军,这就算完成了对某一县,甚至某一州的控制。
软骨头的人里也许有狂热皈依者,但哪怕是伪装成皈依者的人当中,也有不少只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人——他们会投降,本来就是因为怕死啊!难道是因为大金给的特别多?再多能多过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吗?
既然说穿了只是怕,大金西路军元帅的刀子他们会怕,难道大宋蜀国长公主的刀子他们就不怕了?
一样的怕,他们就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留一条路,至少别等到长公主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没有能拿出来活命的交情,倒有些正该斩首的罪行。
这个小内官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奴婢只是赌一把,”他小声说,“路上也没什么人与奴婢攀交情。”
“他们只是看见你,回报了上官后,决定假装看不见你。”她说。
“是有几次。”小内官说。
他们动了心思,她就必须将这些人找出来。
不仅要找出来,行动还要迅速快捷,因为完颜粘罕也知道她回到了她忠诚的太原,他必须做好两面作战的准备,那就一定会加强沿途的防御和戒备,并且坚壁清野,让她的军队吃不到饭,最好活活饿死。
那些偷偷给往来使者放水的人,如果被完颜粘罕先找到,他们又会立刻变成大金的狗了。
等到狗群训好,那些暂时退去的金军就要卷土重来了。
众所周知,此时的大金是很会训狗的。
她握着信,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咱们得想个办法,”她说,“若是能将他们找出来,粮和兵,咱们都有了。”
第299章
战争不是个让人感到愉快的活动,虽然参与其中的人立场不同,但他们通常是一样的煎熬。
比如说蜀国长公主在太原感慨关山难越,想救援京城很难,她是很煎熬的;
那已经到达汴京城下的完颜粘罕呢?后路上有了这么个坚忍狡猾的敌人,他自然也觉得很煎熬;
西路军既然感到煎熬,东路军能不能打通这条南下的路?似乎也不能。真定附城已经几近一片废墟,可完颜宗望还不曾攻下真定城,他这位女真人所敬仰的菩萨太子,战神将军,看着去年被拦在石岭关的叔父今年又一次要孤军奋战,难道他就不感到煎熬吗?
汴京城外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战争的不同阶段,不同形态所煎熬着,吃是吃不好的,睡也要时时从噩梦中醒来,于是他们就忍不住要用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眼神看向那座雄伟壮丽的都城。
城墙里的人一定是没什么可煎熬的。
他们有高墙,有援军,有军队和存粮,自然可以很自在地度过每一天。
金人想到这里就感到更嫉妒了,可他们也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儿郎才能攻下这座不朽的王城。
好在金人当中也有智者。
左瀛坐在垂拱殿的偏殿里,有人为他斟了热茶,他很柔和地冲那名宫女微笑了一下。
上次来时,他连笑也不笑,他心里有许多仇恨,实在是笑不出来的,可宫女内侍都待他很有礼。有礼中,还要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大国气味儿,那些端庄有度,进退有据的气味儿,很让他憎恶。
可他又实在是很爱这座繁华的京城,因为世上实在是没人能见过它后不爱它。
现在宫女见了他,是一丝笑脸也没有的,就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用余光狠狠地瞥他。
他现在心情就很好了。
“我今重来故地,虽为冬时,到底也将至岁除,我们北人每逢岁除,都要采买忙碌,市面上忙得很,”他笑道,“怎么汴京却如此萧条?”
耿南仲冷冷地说道:“自然也在忙碌,往岁爆竹燃草,而今修我戈矛,以惊恶鬼。”
像是听不懂指桑骂槐,左瀛呵呵地就笑了。
“我大金与大宋曾有盟约,今为唇齿亲邻之国,亦有叔侄之亲也,侄子家中有难,我大金皇帝怎能坐视不理呢?”
“礼仪之邦,从不曾见叔夺侄家之事,”耿南仲说,“或许是北国的道理,也未可知。”
“侄子年幼,不能治理家业,叔父帮忙看管,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不仅要替侄子管家,就是管一管侄子,也是常理,”左瀛笑吟吟地说道,“这可不是我们都勃极烈所说,而是你们大宋皇帝亲口所言,你要反驳么?”
耿南仲那张原本就很苍白的脸现在就彻底失去了血色,突然两只眼睛瞪圆了,怒骂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娘!
官家被俘,说起来是个很麻烦的事,可真要是让朝堂上的相公们议一议,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麻烦的地方大部分与礼仪相关,虽说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可现在金人都兵临城下了,大家在礼仪方面其实也没那么看重了。
再说得更直白些,这位官家从上任至今,除了收拾了几个太上皇的亲信之外,也没干过什么正事。
他连责任都没担过,上位都是靠着各位相公生拉硬拽黄袍加身,他坐在御座上,或者是一条狗拴在御座上,到底能有什么区别呢?
尤其现在御座旁坐着一位睿智勇敢的亲王,大家都觉得,康王赵构真是太好啦!比御座上的皇帝或是御座上的狗好太多啦!
赵鹿鸣可能有不同意见,她是个保守派,会觉得三选一不如还是栓条狗在上面,但她不会说出来。
总之,现在内有监国,外有太上皇,虽然一听说官家被俘,人人都大惊失色,痛哭流涕,但真心实意为他哭一场的没几个。
甚至耿南仲也不算,可他确实是哭了。
他没办法不哭,他当初为了官家去给公主和康王下绊子,现在公主和康王成为大宋最有权势的人后,那报复就来了。
当然,秦桧会说:瞎说什么呢?谁报复你了?监国是看重你,不为看重你,凭什么让你负责同金人谈判啊?就因为你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你是官家的老师呀!官家信你,监国殿下也信你,除了你,谁能给官家救回来啊?耿南仲,你可是官家耳边嚼过舌,海南岛上打过滚儿的人,咱可不能丢份儿啊!
明晃晃的扎筏子,给他扎得满身都是血洞,这一道诏令下来,瞬间就逼得耿南仲怒骂了一声脏话,可骂完也只能踱着四方步上去了。
左瀛就皱眉:“如何出此粗鄙之语?”
但耿南仲就站起来了,吓得左瀛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一个复古战国风的外交官时,耿南仲忽然大声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我虽是个愚人,也是神宗皇帝钦点的进士!今日之耻,我有死而已!”
他这样怒吼时,连头发都像是根根竖起,牙齿间格格作响,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他泣血而呼,“陛下!陛下!”
秦桧就从屏风后转出来了,大叫:“快拦住他!”
可耿南仲怎么会让他拦住呢?!这可是神宗朝的进士,是天子的老师,是同康王和朝真公主缠斗许久不落下风的名臣!
他奋力地冲向了柱子!
“砰!”
小内官们后来就悄悄问:“你们说,到底那一下真是寸劲儿,还是神宗皇帝真就显灵救了他?”
“呸!”李二说,“神宗皇帝不保佑自己儿孙,倒要保佑他这个烂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竟然撞了柱子,还没死!”
“我听说……”李二的眉毛飞起来,几个内官就一起凑过去,听他慢慢说完后面的话:“官家一出城,咱们耿相公就在家练起这一手了,柱子上裹了几层布,叫了城中有名的一个泼皮来当老师!天天练!现在总算是出师了!”
“喔!”一群小内官就惊呼,“官家的老师的老师!”
“哼!别听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唬人这一手练成了,才是正经的手艺呢!”
赵鹿鸣煮了一壶好茶,换上了一件新道袍。
道袍都是灰色的,可深灰和浅灰是有区别的,棉布和丝绸也是有区别的,比如说现在,她穿着浅灰色的道袍,外面又罩了一层带着银色光泽的氅衣,头上不是寻常时的木簪,而是一只精巧的白玉冠。
她穿着这样一身,坐在下雪的廊下煮茶,道观里处处都是既素且静的,只有她的对面放了个很朴素的瓶子,里面插着一枝红梅。
种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有人就从他身边经过,说:“公主又想起驸马了。”
“去年也是这样时节,驸马从红梅下经过,宫中的人都看呆了。”
“哎呀?”尽忠像是刚刚才看他,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十五郎发什么愣呢?殿下等你许久啦。”
种冽走上台阶,公主就起身了,去内室里换了一件灰黑色的氅衣,梅花也不见了踪影。看她的神情,她又变成一个统帅了,可她的脸仍然带着白瓷一样柔和安静的色泽,他又忍不住多看一眼,就赶紧低了头。
低了头,心还是乱跳了几下,赶紧骂自己几声狗贼。
“你好久没回过家了。”她说,“我今日见到梅树,忽然想起京中此时,也有梅花盛开。”
“在殿下身边尽忠,臣心中更无旁骛。”
“嗯,”她应了一声,“但还是记挂的吧?”
种冽心里就想,想也想不明白,只好直说:“家中时时有信来,只是路途遥远,不常到。”
“你的伯父们如何了?”
“尚在秦凤路待命,”他说,“身体尚可。”
“嗯,”她说,“西军之中,派系林立,只有你们种家声望最高,也是我最敬重,最放心的。”
种冽心里又开始怦怦乱跳。
得好好表现,他想。
“殿下有何用臣,用种家之处,臣万死不辞!”他想想又说,“臣的父祖兄弟也——”
“我既认你们是这样忠心的人,自然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地能为国效力,也助我一臂之力,”她柔声道,“不过,我现在还真有一件难事。”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殿下吩咐就是!”
“嗯,嗯,”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说:“十五郎呀,你能不能给你伯父写封信?”
小种相公和老种相公收到信了,信写得相当不淡定,两个老将军露出了一些老人别院书信的表情,看完之后还骂了几句蠢小子,特别蠢!
原本应该是殿下出面的事,但现在十五郎说:大伯呀,我想要集齐西军所有派系所有指挥使的金鼓旗帜,你们去替我借一下,送来太原呗?
这么多的金鼓旗帜,一起打出去,那就是陕西五路兵马齐聚河东的架势,这是干啥呢?
“当然是吓唬人啊!”王善说,“不然呢?”
尽忠说:“能吓退金军?!”
王善说:“吓不退金军,可你别忘了,从太原往南,还有一群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只盼大宋幽而复明的忠臣呢!”
第300章
那个,那个旗帜到底借不借啊?
种十五郎的一个大哥哥站在俩老头儿面前,有点犹犹豫豫地问。
老种相公不吭声,就上下打量他,小种相公就问了:“你说当借不当借?”
这个大种子就小心说道,“而今蜀国长公主声望甚高……”
“嗯。”
“十五郎想必也是有心,”他小心说,“咱们种家虽说……但借几面旗帜……”
“借几面旗帜也无妨,”小种相公说,“但这呆头鹅就可恨!”
大家都有点尴尬。
“公主不止要这几面旗帜。”老种相公说。
“现在而言,几面旗就够用,”小种相公就说,“来日自然是不够的。”
“也还客气,”老种相公又说,“就是心思忒多。”
“都怪你们这些起哄的,”小种相公对站着的大种子骂道,“你们不撺掇十五,他也不会起了这个心思。”
大种子就很委屈,但委屈也不敢说什么。
呆头鹅归呆头鹅,大家也不去考虑公主对十五郎到底是什么心思了,现在还是得办正事。
几面旗帜不难。
西军并不是一家独大,陕西五路,好几家的基业都在这里,官家不乐意让他们和睦,他们也就乖觉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平时偶尔打个嘴仗,甚至战时也要争一争头功,突出一个“要不是脖子上拴了狗链,我今天一定得咬死你。”
但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斗能斗到哪去呢?相反大家都是一锅吃饭的,除了每家可能有的几个奇葩——比如说姚家,剩下的私下里竟还颇客气。
两位老相公将任务发布下去,各个种子就很快接单了。
先是送信,送到陕西五路的各家老大手里。
那些将军,帅臣们听说了这事,有的是很犹豫,说:“按军规不该如此呀!”
或者又说:“哼!偏他们种家知道钻营,他自钻营他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又或者说:“俺只听朝廷的诏令,除非发明诏来,否则俺是不认的!”
一个个都显得很冷淡,铁骨铮铮,照章办事,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可是将老种相公或是小种相公的信丢在一边后,就招招手,要幕僚到身前来,嘀嘀咕咕几句。
种家的面子是要给的,无论是老种还是小种,有威望,有战功,更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替两位不做人的大宋官家收拾烂摊子的辛苦。这份辛苦换不来任何好处,可大家都看在眼里,就会更敬重一分。
好在种家虽苦,到底有一个算是烧到了热灶,大家一打听,种家这金鼓旗帜借了不是自用,而是送去太原,竟是替公主办事,这面子就更要给了。
不能给在明处,但得落在实处。幕僚得了令就出去,寻了下面几个军指挥来,挨个吩咐一遍,这群武官听了,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说:“这有何难!”
各路种子等信儿时,就有人找了过来,勾肩搭背,寻他去喝酒。
一喝酒,哥哥弟弟一通乱叫,叫得情真意切,眼圈通红,唉,弟弟有什么难处,哥哥难道办不到吗?
不就是几面旗帜!给你!
别说是旗帜,就是哥哥的心也挖给你呀!哦对了,你们十五郎到底有没有名分啊?
这些中下级军官就开了好几个粗野的玩笑,其中对十五郎以及公主身边的所有青年军官都很不礼貌,甚至对公主也很不礼貌,类似“没名分也不要紧,先混点好处!”之类,总之就都不能仔细听进去。
虽然话是粗野的,但等喝完这顿酒,给种子醉醺醺地抬去房中睡觉后,这群粗人就开始凑份子似的凑旗帜了,凑完旗帜,那旗帜也不能让种家的骑兵往身上一裹,没名没分地送过去啊。
他们也要名分!
那几个帅臣说:“公主不给种十五名分,那是他种十五无能!咱们是何等人物,公主不给他也得给咱们名分!”
大家研究完了,等到种子睡眼惺忪地从榻上爬起来时,就有人脸一板,说:“唉,弟弟呀,太原如陷水火,你怎么能酒醉误了事呢?好在咱们兄弟的情分,哥哥话都说了,事能不替你办到吗?俺们军的金鼓旗帜早就出营一路往东去了!还配了一百骑护送,你就放心吧!”
种子们回来给两个老人报信时就说:“十五郎说军中狗贼甚多,我们也觉如此。”
老人就乐:“放心吧,且有他们糟心的那一天。”
公主要旗帜,是只要旗帜吗?
她现在当然是只要旗帜,可旗帜来了,声势来了,只要她靠着狐假虎威打下了几个胜仗,人人都会觉得,既然靠着自己的旗帜就能赚到功劳,这功劳凭什么不给自己?
想争功劳,那自然就得大军开拔,穿过黄河,一路跑到河东来了。
顺风仗谁都爱打,军功谁都不嫌多,可西军要是真到了她麾下,那离她决战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种师道和种师中都是和金军打过交道的人,可许多西军当初被太上皇堵在洛阳,他们却是只从别人那听说过金军而已,到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算计了这些西军又如何呢?
就和官家被俘,太原解围时消息传递的速度一样,有兵马旗帜鲜明,渡过黄河,进入河东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这消息自然不是先传到完颜粘罕耳中,而是先传到河东各地的地方官耳中。
还在坚守,并且因为不在交通要地而被金人忽略的地方官就很感动,他们哭了一场又一场,握着自己夫人,或者副将,或者是城中哪个狗大户的手,情真意切地哽咽道,“我能坚守至今,全靠一腔孤勇,我岂能料到有此转机?连家中的棺材我都已备下了!唉,唉!”
副将或者是狗大户就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或是说一句,“河东多少忘恩负义之辈,而知府独留,始验疾风知劲草矣!”
夫人就骂一句:“你不是说:再守守!守不住再开城吗!这都是公主的功劳,你除了备下一口棺材外,更有何功!”
丈夫平时可能谨小慎微,不敢回嘴,但现在是很傲气的,他就要挺起胸膛说:“你岂不闻,真定府奋战至今,上下一心,士气不泄,全靠宇文宣抚的一口棺材!”
是忠臣就要备一口棺材!不管怎么说只要敌人来了,先把棺材扛起来!
夫人就说:“援兵都到了,还用你扛什么棺材!”
丈夫立刻反驳:“我这棺材备都备下了,不叫人看一看岂不是白买了!”
那些已经蛇鼠两端,投了金人的地方官就比较被动。
他们也在家中垂泪,说:“我原是为了保存这一城老幼,若非如此,我这卑微之躯,除了一死以报国恩之外,更作何想!”
这时就需要自己夫人,或副将,又或者是狗大户来给他台阶下,也是握握手,情真意切地跟着哭一场,然后说;“知府一片丹心,此城中何人不知?”
哭完了大家还得商量,副将或者狗大户就小声说:“咱们得赶紧迎王师,拨乱反正呀!别等兵临城下,弟在太原有一位姻亲,或许可以……”
“要是能够夺了此城金寇的兵刃……”丹心知府说。
“只要公主的王师将至,有何不可!”
他们就这样密谋了一会儿,其中甚至可能还有被金人提拔过的牢城军武将也参与进去。
“听说是二十万大军!陕西五路,齐至太原!”他们就非常坦诚,“金人提拔俺们,自然是有恩的,可俺们也得活命才能报恩哪!二十万大军一起砸过来,俺早粉身碎骨,哪里还有机会报恩!”
夫人就给他也出了主意:“你是个有忠心的,你那忠心也得叫公主看见才行!”
丹心知府赶紧问:“夫人教我!”
“我听说现在凡是大宋忠臣,都有一样东西备着。”
“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旗帜到了太原,挨个给迷茫的吗喽——不对,是迷茫的义军发了一遍。
义军看不太懂,但会老老实实地说:“看起来很威风。”
“很威风就对了!”王禀说,“料你们也不知,这每一面旗都可以讲一段旧事!”
那旧事是当年的大宋,当年对西夏作战时,多少英豪,多少名将,唉!
现在虽说国家陷于水深火热,他也没再见到那样的名将,可他见到了一位年轻的英主!
见到公主骑在马上,一丛丛的旗帜如云,簇拥着她南下时,城头上的许多老兵就忽然哭了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就好像是大宋已经等待这一刻等待了太久。
但公主要面对更迷惑的事。
比如说,当她到达清源城时,这座她曾经奋战过,后来短暂陷入敌手,现在终于又回到大宋怀抱的城池,城门大开,清源城知县已经拴着一串儿的俘虏出城了。
“俘虏我明白,”她小声问左右,“可他身后那口棺材是什么回事?”
要说是敌人投降拉着棺材出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太原往南,不论是二五仔还是忠臣,每一座城池开门时,大家都要拉一口棺材出来?
“我自幼修道,圣贤书读得少,”她谨慎地问,“此事出自何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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