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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第301章


    公主的军队很威风——非常威风,陕西五路不仅出了旗帜,还凑一凑送来了一千骑兵,不止是骑兵,还是旗兵,每一个都是勇猛健壮的西北大汉,每一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这一群展开旗帜,走在义军的队伍里,就将义军衬成了小卡拉米。


    看看吧,这群刀也劈不利索,盾也挥不灵活的蠢人,行军时散漫,扎营时邋遢,这样的人,也配打起他们西军的旗帜么?


    西军很看不上,偏偏又被安排在各营中,对着义军里的小兵就经常连打带骂,饭要吃第一份儿,洗脚水要烧好端过来,大冷天的衣服要时时干净,至于戎服是怎么保证干净的,那自然不是他们自己洗啦!


    说实话,挺坏的。


    营中不仅有义军,也有不少灵应军的道士,因此很快就将这些事上报给赵鹿鸣了。


    她听了之后就问:“士兵们可有怨言?”


    “只论行军倒还无妨,”王善说,“我教军法官管着他们,不许骚扰沿途百姓,他们有怨气,只能对着营中发泄罢了。”


    “该管管。”她说。


    尽忠在一旁就小声说:“或许让他们先混着,也出不了大事。”


    她看了他一眼,“你又有坏主意了。”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


    他是个宦官,怎么会懂军中之事呢?连开口也不该开口的。


    可除了获罪的倒霉蛋外,天下少有出身富贵的宦官,因此尽忠说的并不是西军,而是那些义军。


    义军本来就不好管,哪怕赵鹿鸣恩威并施,把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出来,能勉强让各个山大王听她的话,又用灵应军安插到营中,阻断山大王对小喽啰的控制力,可小喽啰到底还是吗喽的战斗力。


    她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迷茫,不知道之前读过的书,看过的剧里,霸气侧漏的主角们究竟是怎么第一天招募到流民、奴隶、山贼,第二天就将他们改造成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铁血战士,百战百胜,威名天下。


    外邦的神明创世还需要七天呢!


    吗喽是没办法通过那些阴谋阳谋就短时间内完成蜕变的,她只能慢慢训练他们,每次想到这里,她又产生第二个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训练新兵。除了灵应军外,河北的军队她要重新训练,带来河东的这支军队她还要重新训练,像是一只行走在玉米地里的熊。


    当然每次她表露出一点点这样的迷茫时,周围有人会悄悄对她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殿下每至一处,难道留不下什么吗?”


    她就感慨一句:“确实这些年来,只顾着为爹爹,为朝廷分忧,不曾留下什么。”


    “殿下何以自谦太过呢?”这些声音就继续很低很轻,“将士们难道不记得他们因谁得活?”


    这声音可能是李良嗣的,也可能是王善的,还可能是童贯留下的遗产发出的。


    他们最后汇聚成族姬的声音,那冰冷的太湖石俯视着她,悄悄说:


    士兵们需要被激励起好胜心,否则那和一滩烂泥有什么区别?让他们去仇恨西军,让他们去努力追赶西军,你提拔几个好口才的道士,士兵们就知道该将仇恨去往何处,又该如何战胜他们的仇人了!至于在这激励的途中是不是有人在吃苦受罪,难道你现在是坐在蜀中的白鹿灵应宫中,悠闲地一边围炉煮茶,一边听七八个美男子逗你开心,陪你讲笑话吗?


    这晋中的寒风没有吹在你的脸上,如刀子一般细细割你的皮肤吗?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过分才好。”


    尽忠看了一眼王善,王善就说:“臣时时在盯着。”


    “粮草可有近况?”


    “平遥、祁城、灵石等,都正点验粮草。”


    “自太原南下这几日,”她说,“还有哪座城没有送来棺材?”


    王善就停了停,“沁城还不曾。”


    她皱起了眉,“徐徽言可有信?”


    人人都在说二十万西军驰援公主,公主率王师收复失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气氛相当热烈。


    这话一路往南飞,先是飞到那些投降的城池,而后也许还会飞到汴京,但总归是要进入完颜粘罕的耳朵里。


    这位西路军统帅就吃了一惊:“二十万西军?”


    完颜希尹倒是没那么吃惊,“多半是看河东人心未附,借来金鼓旗帜,唬骗他们罢了。”


    他们俩不是那些不知兵的地方官和狗大户,只要算一算公主来太原的时间,再看一看太原附近粮草征调的难度,最后听一听汉人幕僚对西军的分析和评价,这位女真人里的智者很快就有了这个猜想——二十万大军!那调集起来是个什么速度!要是公主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那她怎么会有仅以身免的惨败?又何必借力打力去策反耶律余睹?怎么,大家都长了一颗脑袋,偏她两颗?玩命有瘾?


    完颜希尹讲了讲自己的猜测,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道理,但不确定。


    他也坐在炭盆前,两只粗粝而布满伤痕的大手一面烤火,一面对幕僚说:“给石家奴郎君去一封军令。”


    幕僚摆开纸笔后,望向那个被火炭照着半边脸的统帅。


    “请他派兵前往沁城。”完颜粘罕说,“试一试朝真公主这二十万兵马的轻重。”


    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流言传到时,金人也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作用在了城池上。于是这座城池就会备受煎熬,城中的官员是投降过一次的,原本也不在乎投降第二次,可他很在乎到底要向哪一方投降啊?


    前面是二十万大军,那听起来真是排山倒海,想想腿就发软!


    后面的金人只有六七万,可这六七万人已经打到京城下了啊!


    去年也是!


    京城已经跑了两个官家,谁知道它能挺多久啊?!


    这就很让守将团团乱转,每天吃不下睡不香,祈祷双方都能忘了这个地方,放他当一个安静的男子。


    ……但沁城又是大家绝对忘不掉的!


    这地方一言以蔽之,是从晋中平原到上党地去的必经之路,朝廷置威胜军于此,守住这条咽喉要道。


    ……当然也没守住,不仅没守住,还让完颜粘罕感慨了一番,“关险如此,而使我过之,南朝可谓无人矣。”


    因此沁城是特别重要的,完颜粘罕不仅留了一个女真人在这里,还亲自见了那个被他提拔上来的降将一面,甚至十分慷慨地将自己盘子里的肉抓起来,递给他。


    那位降将是流着眼泪将这块肉吃完的,据说还因为咽得太快被噎了个半死。


    现在他站在城墙上心惊肉跳,不知道是完颜粘罕的军队先回拨,还是公主的二十万大军先到时,有守军就叫起来了:“北面有烟尘!”


    他身形一晃,扶着城墙的手赶紧撑住了自己,“快去请唐括将军呀!”


    这个可怜人摇摇晃晃地走下城墙时,忽然南城门处又有人跑过来了,“石家奴将军领三千兵马,已至城南五十里!”


    他一瞬间就没撑住自己,整个人瘫了下去。


    女真人的军队自然也讲究亲疏,蒲察石家奴虽然不姓完颜,却是最亲近的那一档,一言以蔽之,他的母亲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姊妹,他自幼被完颜阿骨打养大,长大后又娶了完颜阿骨打的女儿,因此许多姓完颜的宗室也没有他与都勃极烈更亲近。


    显而易见,耶律余睹反叛的事令金人做出了反应,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位绝对不会投降,更不会反叛的将军来负责与大宋公主战争的最前线。


    耶律余睹望了望前面的雄关——这座关隘并不是因为防御者修缮而成为雄关,它就是天然挡在晋中平原与长治地区中间,残岩陡峭,山绝路险,两边的悬崖峭壁,中间夹着一道关。


    有人就小声抱怨:“公主给咱们这样的任务,岂不是送咱们去死?”


    这个胡子已经掺了些花白的武将听过这些小声的抱怨,就看了一眼徐徽言。


    徐徽言同他一起来的,领了两千晋宁军,还有一万旗帜汹汹的西军,粗看颇有威严,细看,细看不能看。


    契丹人看了他们,就要皱眉。


    但徐徽言表情就很平静。


    “请耶律将军于后军压阵。”他说。


    耶律余睹就一惊。


    “河北军于中军。”他说。


    连契丹人都震惊了。


    “我军为先登。”徐徽言说完,拔出了他腰间所配的长剑,“晋宁军!”


    耶律余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见过士大夫!见过蝇营狗苟的士大夫,也见过缩在城中袖手看,王师到了扶棺出的士大夫,但是徐徽言这种一下子就给他干破防了!


    谁不知道你是来监军的啊你操刀子自己上了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万多契丹人还有活路吗?!再降一次女真人吗?!我们可是来河东出差的我们不是吕布啊!


    “徐将军!”他勃然大怒,“你这是瞧不起我们镔铁的子孙吗?!”


    第302章


    就在蜀国长公主解太原之围,并且打起了陕西五路的旗帜挥兵南下后,消息自然又一次传到了四面八方,其中自然包括了京城。


    而京城的舆论也在渐渐发酵,比如说那些脑子正统得不能更正统的太学生,他们就在这寒冷而孤独的王城里逐渐发酵,原因就很微妙,让人不知道怎样一句话才能说清楚,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既自卑,又自负的心理。


    自卑就不用说了,大宋只要一对上北边的邻居,几乎很少有不吃瘪的时候。偶尔也许会打几个胜仗,但燕云是回不来的,岁贡还是要交的,等到邻居换了一个,现在竟然兵临城下了。


    看那些金人驱策着京畿之地的百姓为他们筑城,城墙上的士兵就破口大骂,骂声传到城内,太学生里就有一个人说:“这些奴颜婢膝之徒,不做□□民,甘为异族奴!”


    没见识到这种程度的人会被大家一起骂:“换你在城外,你倒是想背一背那筐土,不知道你有力气没有!岂不见生民倒悬之苦么!”


    骂得很对,但没有什么人能拿出办法来解救,于是下一个话题就是:“长公主的王师何时到京畿啊?只要王师退敌,不出百年,这些异族敌酋也必定受咱们感化!”


    他们说起这优美的文化,忽然又非常自信,甚至非常自负了——可他们说得也很对,只要给大宋几十年光景,这一个异族侵略者也不过同前辈一样。


    可挡在这几十年光景前,想为大宋遮风挡雨,又能为大宋遮风挡雨,还在二帝相争中全身而退的,就只有公主一人。


    他们那光辉灿烂的美梦,和眼前这凄风苦雨的汴京城。


    于是太学生们提起公主的频率就越来越高,渐渐的,整座城的人都开始念着同一个问题:


    长公主何时回来啊?


    她是位公主,她没有任何的权力,她甚至曾经定过一次亲,那时大家还觉得,她和亲也就罢了,可不该割让三镇啊——这些想法都渐渐有了变化。


    赵构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从城墙上回来,内侍立刻殷勤地为他递上了一个手炉,可他去军营和城墙上时,从来不许他们给他这东西,因此他那双手上还是隐隐有了冻疮。


    内侍见了,就眼圈一红。


    “监国的手……”


    “你们岂不见将士们的手么?”赵构说,“那铁铸的戈矛在寒冬时,比冰还要冷。”


    内侍眼圈就更红了。


    “他们怎么能和监国比?”


    “我有何功?能与将士们相比?”这位年轻的亲王严肃地说道,“是你说错了,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


    小内侍就赶紧下跪,等到退出去时,还抽抽噎噎地对他身边的同伴说:“监国这样好,要是外面有人不敬他爱他,天理也不容!”


    是呀,是呀,赵构凑在炭盆旁,手里抱着一个手炉,对着那盆暗暗浮动的火就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做的这么好,为什么外面还有人不敬他爱他呢?


    那天下的兵马,都该来京城勤王,他的诏令下了一封又一封,可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呢?


    尤其是西军精锐,不来也就算了,怎么他妹妹连一封抓得到把柄的信都没有,他们自己生了腿就跑过去了?!


    他这样怨愤地想着,秦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监国,公主有功啊。”


    “我救大宋于水火——”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着那盆火,外面的寒风呼啸着就过去了。


    西军会安稳待在潼关以西,并不是因为赵构忘了他们。这是大宋最有战斗经验,装备最精良,因此战斗力也最强的军队,朝廷怎么会忘了他们呢?


    可话说回来,朝廷记不记得都没什么用啊!


    因为西军也是有记忆的!


    他们曾经被喊来勤王,又被太上皇拦在洛阳,被官家当成太上皇一人的私兵,硬生生断了漕运,给他们饿回去了!


    儿郎们满怀壮志地来,两手空空地走,甚至连铠甲兵器都留下了!


    还不到一年的事儿,怎么朝廷就全忘啦?!欺负洛阳没有那棵老歪脖子树吗!


    要想再喊西军来勤王,不好意思,光凭诏令可不行了,别说你朝廷的诏令,就是监国我们也不卖这个面子了!


    朝廷理解不了。


    他们想不到那两位皇帝一个逃走,一个被俘,对于西军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也感受不到皇帝和朝廷的权威都被严重损害了。相公们各个都是做题家,东华门外唱名出来的,他们出身和西军不同,想法更是南辕北辙,他们就想:你们这群贼配军,当初童贯一个阉人奉了诏令去陕西,也能让你们狗一样趴在地上给他行礼,怎么现在童贯不在了,再换一个使者过去,你们突然就狗脸不认人啦?


    西军想的甚至更多,那里面还有些心思叵测的人,你说不好他是希望大宋能挺过这一劫,还是希望干脆乱世乱得更纯粹一点——赵匡胤不也就是个军汉出身么?他能披黄袍还不是运气好,那我能不能等到我的运气呢?


    “我亦须亲临战阵,为将士们挣一个军功。”赵构说。


    秦桧就皱眉。


    “完颜粘罕、娄室皆万夫不当之勇,监国不须如此。”


    “我比不过她。”


    “监国是官家之弟,官家若遇不测,监国自然当承宗庙,”秦桧语气很平静,“公主的功劳,天下人虽记得,可到了四海清平那日,他们也会忘记。”


    他说出口的话,赵构都听到了,他说监国,你只要等,继续等下去就够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赵构也知道了,他说监国,你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寸功,你现在出城对上完颜粘罕和娄室,你这不是给你妹送人头吗?怎么你们爷仨都是从瓠瓜里蹦出来的,才这么勇这么爱送吗?


    “可是西军就在太原!”


    西军怎么可能在太原。


    西军只是卖公主一个面子,借她几面旗帜而已。


    至于为什么西军这些军汉不听朝廷的令,倒是愿意卖公主的面子,赵构一时看不明白,秦桧却看得清楚:人家能打胜仗,再糟心的军队到她手下,她都能让他们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一个个比西军更卑贱,泥巴里打滚的草芥,到她手下都有翻身出头之日。


    大家想等一等那个机会,可要是最好的机会等不到,次一等当个中兴功臣的机会大家也想把握住啊!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鹿鸣发现了整个河东路上,有许多讲话结巴但做起生意童叟无欺的小喇叭后,就开始有意让人放出谣言。


    她不说沁城还在那打仗,而且打仗的主力军还得是契丹人,她只让人出去说:公主又下五城!


    今日下五城,明日下五城,后日就要到汴京了!


    这速度,比飞将军还要起飞!人人都知道是西军的本事,人人都知道这支军队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哎呀呀!朝廷难道不发赏吗?就算朝廷不发,河东河北的钱粮都在公主一人手里,她犒赏三军就不提了,那其中有多少个大字不识,就因为令官挥旗,鼓手敲鼓时,他稀里糊涂地往前一冲!


    对面再一看那西军的旗帜!撒腿就跑!他就追!最后怎么着?插翅难飞呀!


    这夺旗斩将的功劳一落到手里,顿时就从泥巴小兵变成了一个都头!那田地和金银都不用说了,听说还有几家河东很有名的大户要看一看他,他这几日天天洗刷自己,准备换一身新衣服去叫人看看,能不能招来当东床快婿呢!


    这些谣言乱七八糟的,其中不是没有疑点,可赵鹿鸣不怕,别说西军那些不读书不识字的大头兵,就是后世多少接受过完整教育的青年,还不是一听说东南邻国有宝马别墅大长腿,立刻就激动得擦擦嘴角流出的眼泪,撒丫子跑过去让人当猪仔啦?


    所以说,这是河东么?


    这不是河东!


    闻闻那汾水,那河里流的都是蜜与奶!树上结的也不是杏子,那都是金苹果!


    消息传到西军那里去,其中还有几封被收买过的西军骑兵的信笺,这些黄河以西的小伙伴们听完再打开信一看,立刻就妒火中烧。


    “狗东西!”他们骂,“要是公主统率的是咱们,别说是河东,咱们一路能打到女真狗贼的狗窝里去!连他们藏在窝里的骨头也通通砸碎!一根都不给他们留!”


    “就是!凭什么呀!打着咱们的旗帜,立功的却是那群河北人!”


    “不答应!”


    “咱们去讨个公道!”


    “对!咱们找经略说理去!”


    这股忽悠西军渡河的妖风吹到最顶端时,陕西五路的军头们总算是听说了,也总算是坐不住了,那风太柔太动听,连他们心里都犯起嘀咕了。


    “要不,”他们私下里就问起幕僚,“朝廷让咱们去勤王,咱们去太原与公主合与一路,这话也好说,面子也好看?”


    西军终于有人往河东来时,公主正一边在看一封封军报,一边问沁城的动向。


    “占是占下了,”种冽说,“只是蒲察石家奴已至关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


    “再等一等,”她说,“马上有援军来了。”


    种冽就有点懵,“哪一路的援军?”


    她难得心情很好地冲他眨眨眼睛,“十五郎诓来的援军。”


    第303章


    一次小小的胜利。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胜利,只是将一群金人从一座寺庙里赶出去,这寺庙也算不得城中的制高点。从始至终,它都只是一座寺庙而已。


    所以抢夺它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但金人和宋人还是奋力地在这里打了一仗。


    金人是先到的,他们从寺庙的前门冲进来,并且用极其高效的方法,让僧人们极其高效地为他们组建起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包括但不限于堵住前后门,以及挖掘墙下的泥土,刨出一条壕沟,再然后还包括了将一些木器劈成细条,插到壕沟里,又或者是用长杆做成一排排的鹿角。


    总之就是这些在战争中并不新鲜的行为,但因为它们是在寺庙里发生的,因此就变得不同凡响起来。


    但很快契丹人就来到了这座寺庙外。


    先锋官是香象奴,他并没有选择贸然地翻墙冲进去,而是吩咐手下:“火箭呢?”


    这三百人的队伍里,有一百人是强弓手,他们装备了“女真强弓”——公主亲自看了一下他们的弓箭,就哈哈大笑起来。


    “等这一仗打完,”她说,“我给你换上真正的灵应强弓。”


    香象奴是得了一张的,很有些爱不释手,但话又说回来,很多时候其实也不用那么强的弓,比如说焚毁一座寺庙,需要多锋锐的弓箭兵器呢?


    他们的箭是钝头的,射不远,但力道大,箭头上裹了细布,蘸了猛火油,一轮火箭下去,寺庙里处处都是木头东西,自然就燃烧起来了。


    火势不算很大,但很快香象奴又下令往里射了第二轮箭,这一轮箭上有些宋人的火药把戏,射进去四处都升起黑烟,金人在里面就忙乱起来,又要灭火,又要灭烟,又要防备宋军第三轮的箭雨。


    没有第三轮,寺庙院墙的高度对这些战士来说什么都不算,有人爬上去,立刻就喊叫起来。


    “他们刨了沟!”


    “有多深?”


    香象奴自己也已经爬上去了,看了就哈哈一乐,飞身下去,两刀就砍翻了几个还在那里刨沟的僧人,而后奔着僧人身后还在监工的金人就杀过去了。


    他们就是这么在这座寺庙里厮杀起来的,僧人不知道怎么办好,还在徒劳地辩解:“天气冷,地冻住了,我们挖不快……”


    没有人听他们说话,虽说他们也称不上战功——对哪一侧的人都称不上战功,但双方也没有什么特意留他们性命的理由——于是他们就在这寺院里四处乱窜。


    没处逃命,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这里是他们每日生活的地方,可忽然就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模样了,比如说想从禅房逃去柴房,可路上有一队士兵,那就相当于一堵墙。有小和尚不知趣,跑上前去,阿弥陀佛了一声,刚想请他们借过,那士兵就已经拔刀捅进了他的身体。


    最后借过的是他,他就躺在寺院的青石板路上,仰面朝天,看着另一队士兵从禅房里跑了出来,双方就在他面前厮杀起来。


    不仅厮杀,双方还要互相骂,骂对方是狗,小和尚就继续听,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两队士兵既不是宋人,也不是女真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仇恨彼此,甚至不惜将性命都轻掷在这里呢?


    小和尚就在心里念佛,念了一声又一声,直到这两队士兵终于分出了胜负,一队匆匆忙忙地穿过火光,其中一个人还踩了他一脚,绊了个趔趄,骂了一声后跑走了。


    另一队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身边,有些已经死透了,血漫过来,给他的僧袍都打湿了,黏糊糊冷冰冰的,很不舒服;还有些人一时还没死,就在那哼哼唧唧,有一声没一声。小和尚听了,就在心里又念了几句佛,也不知道要替还活着的人念,还是替已经死去的人念。


    他就是这样默默做他的本职工作的,称得上很认真,虽说谁也没注意过他,但香象奴走过他时,忽然就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这个小和尚已经死了,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笑容。


    香象奴将目光收回去,拎着他的长刀,继续向前走,到处都能听到厮杀声,但最后也就渐渐静下去了,直到一个队率跑过来说:“他们在菩萨殿里守着,我们想往里冲,死了好几个儿郎!”


    那些辽地的汉人也很勇猛,他们说,石家奴郎君不曾薄待了他们,他们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就只有这一条命,要是契丹这些三姓家奴想要,那就进来拿吧!


    香象奴听了就说:“凭什么要我进去?那菩萨殿难道能长翅膀飞起来吗?”


    队率就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得不将话讲明白:“这寺院里到处都是木器和干柴,你们将它围起来烧不就行了?”


    这座菩萨殿很快就烧起来了,烧得很旺盛,因为殿内的菩萨像也是木头做的,在烈火中发出了些爆裂的声音,有士兵说:“菩萨发怒了!”


    但说这话的士兵很快被打了一个耳光,不敢吭声了。


    他们就分作两队,一队在寺院里搜寻并非契丹人的生者,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另一队守在菩萨殿的前后,等待有人嚎叫着跑出来,就给他一刀。


    香象奴等了很久,直到这座寺庙被仔细地搜完了,殿内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忽然殿门被烧塌了,里面的一切都映入契丹人的眼中。


    他们看着那尊正在燃烧的香象菩萨神像。


    香象菩萨看着这一寺院的烈火与血池。


    “我们胜了!”香象奴忽然大声说,“可这只是一座寺院!咱们还有半座城池!”


    这座城池从未想象过这样惨烈的命运。


    它的确是一座雄关,因此最值得一提的部分应当在关下发生,有数以万计的勇士不顾生死,攀上沁城的城墙,再跌落回尘埃,跌落回他既定的命运里。


    又或者它也可以像之前发生的那样,在小规模的战斗与背叛后,被城中的人献出来,城中所有的百姓就或悲愤,或平静地注视着异族骑着马,走过街道,给它更换一个主人。


    就算换了一个主人,它原本也没想过要加强城防的——那时太原都在金人的围攻下,这座雄关加强城防有什么意义?


    但在蜀国长公主以惊雷般的速度解太原之围,并集结西军,挥兵南下后,沁城一下子变得极度重要,因此完颜粘罕立刻派兵来援这座城池了。


    晚了半步,蒲察石家奴赶到的时候,契丹人已经进了城,虽然还没有完全占领城池,但已经打开了北城门。


    这就导致了双方的战场不是关外,也不是关内,而是这座关隘里。


    城里有很多人想要逃出去,可这城太险要了,城北是军队,城南也是军队——他们甚至找不到一支“自己的军队”金军固然不是自己人,可宋军更不是自己人!


    那是一群契丹人啊!


    徐徽言而后进入了被占领的半座城,并且想要尽力解救一些民众出来,他也确实解救了一些——足足有三十九人之众。


    这件事与胶着的巷战一起回报给了赵鹿鸣。


    赵鹿鸣对着这封信发了一会儿呆。


    等到种冽和李素等人进来时,她就先问:“西军有消息了吗?”


    “已在路上。”种冽说。


    算是一种很折中的方案,西军有帅司,帅司自然有安抚使经略使,其中也一定有文官,维持着朝廷的控制力,但没啥用,西军有完美无缺的理由:粮呢?


    汴京都被围了,漕运自然是断了,原来是官家和太上皇打擂台时假断,现在是完颜粘罕和大宋打擂台造成的真断,况且就算汴京城有粮食,洛阳都被占了,粮食还能运出去吗?


    那粮草就只能从陕西、蜀中、河东来取。


    陕西不是没有粮食,但陕西也不是没有战争压力,西夏人在边境上反复横跳,陕西的粮草是不敢一股脑带走的,带走就等着被抄老家;


    要入蜀就得去兴元府,兴元府目前住着一个太上皇,倒是很乐意和西军来往,但西军各路帅臣谁也不敢惊扰他老人家呀,怎么,监国是想迎回太上皇吗?


    西军就这么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蜀国长公主她管饭,我们只能和她合作一处,再徐徐南下,这怪不得我们!我们只是跑来吃饭的!


    第一支跑来吃饭的队伍是镇戎军知军曲端的副将吴玠,据说在对敌西夏,以及剿匪过程中都展现过很高天赋,是个相当不错的武将。


    赵鹿鸣听过汇报之后就点点头,“沁城须得速战速决,否则完颜粘罕一定会继续增兵。”


    “是徐知军所说?”种冽问。


    “是。”她应了一句。


    这围坐的心腹中,李素就又问了一句,“可有用到臣之处?沁城鏖战数日,臣想着,城中百姓必定惊恐万分,不如臣选几个干吏前往,安顿流民……”


    她听过后,就显得很轻松地对他笑了一下。


    “这事不急。”她说,“这一仗也没那么多流民。”


    李素就很迷惑,不明白这样酷烈的战争怎么会没有流民呢?但他还是很听话地又坐回去了。


    “殿下用臣时,”他说,“吩咐一声就是。”


    他只是习惯性说了一句,但殿下就沉默了很久。


    第304章


    寺庙陷落的消息传回去,蒲察石家奴听了就发了一场脾气,但发过脾气之后,他就对身边的人说:“把咱们的后备军派上去。”


    副将吓了一跳,“区区一个寺庙……”


    “不为寺庙,”他说,“我要看看对面增不增兵。”


    “朝真公主领西军二十万……”


    “我听说朝真公主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蒲察石家奴说,“我很瞧不起这样的。”


    副将就明白了一些,“郎君觉得其中有诈?”


    “她从来没拿这支西军打过一场硬仗,”他说,“我怎么信?”


    “她也拿下了好几城。”


    “所以我说我瞧不起她这样的,”蒲察石家奴说,“胜负就该用自家的儿郎,而不是骗降兵去送死。”


    副将就说:“对!”,说完又问,“可是契丹叛徒确实颇有些棘手。”


    “所以我派后备军也上去,”蒲察石家奴说,“耶律余睹降而复叛,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出身,可他既然能降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能降第三次?”


    “那可不就成汉人所说的吕布了吗?”


    蒲察石家奴就笑了。


    这个完颜阿骨打的外甥兼女婿有一张典型的猎人的脸,黝黑而布满胡须,微笑着面对妻儿和朋友时显得十分憨厚,但当他面对敌人时又显得极为凶残暴虐。


    “可不要瞧不起吕布,”他说,“乱世里想当吕布,好歹也要有勇冠三军的本事,我却不信对面的人里有这般儿郎。”


    京城里的人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寒风呼啸,一面幻想着公主的大军马上就到,而沁城的人躲在没有烟火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公主的大军在厮杀,一面幻想什么时候这座城能重新静下来,听到寒风的呼啸。


    在此之前,这座小城并不起眼,祖上也没有太多传说,据说汉高祖曾经在此击败了韩王信,又有人说韩信也在这里打过仗,可那毕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


    之后就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了,它毕竟在太行山里。


    但以后它可能又诞生了一件传奇,值得后来人在乘凉时拿出来说,他们可以指着这座城,指着头顶被烧焦过的大树,或者是那座焚毁后被路过的契丹富商发愿重新修建起来的寺院,说这里曾有过多么惊心动魄的战争——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现在所有亲眼看着这座城的人,甚至还有那些没有亲眼看到他的人,都可能忍不住要幻想那个战争已经结束的未来。


    它还很远,这个冬天也还很长。


    吴玠是第一个跑到城下的西军。


    这人三十余岁,是个很朴素的武将——之所以说他朴素,是因为他长得朴素,穿戴朴素,看起来很精神抖擞,但扔进一群西北汉子里瞬间就找不到。


    虽然找不到,但这是一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因此长公主待他就与众不同些,除了请他坐下说话外,还认真看了他好几眼,想记住这张脸。


    奈何这张脸实在是过于没有记忆点,就像是一群西北汉子的集合,所以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吴玠好像就有点误会,当然刚开始她也不知道他会有啥误会。


    后来尽忠就跑过来小声说:“这位副将很有心机呀。”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什么心机?”


    尽忠就说:“奴婢不该对殿下说!”


    “有能耐你就憋着。”她说。


    “这是王十二告诉我的!”


    “说!你都卖了他一次,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卖了!”


    果然尽忠就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听得她很震惊。


    尽忠说:吴玠拜见过她之后,回到军营就问:“将未曾婚娶的给我挑出来!”


    一挑就从两千个兵卒里挑出了三百多个未婚小青年,大家又惴惴不安,又有些兴奋的联想,果然小吴将军从他们当中又挑了几十个“人样子”,单独编了一都,又找了个小吏教他们些最基本的卫生和礼仪,比如将手和脸洗干净时,也要顺便给脖子洗干净,再比如说不能随地便溺,还有学几个字,除了自己名字之外也得扫个盲。


    论理这些都是士兵该学的东西,她应该说一句“挺好的”。


    士兵们也觉得挺好的,这位小吴将军是个御下严而有恩,从不克扣军功和犒赏,赏罚分明,善养士卒的人,因此士兵们自然都往好处想,觉得来山西这边作战,小吴将军一定是要他们在公主殿下面前露露脸,要是公主一高兴了,赏他们什么都是小事,说不准身边的女道看中他们,选了当夫婿去,那以后他们也有个出身了!


    这事儿公主就很不能细想,细想全是槽点。


    但好在她也没心思细想,到了第二天,她就又叫吴玠来了。


    “我军被拦在沁城,而今沁城有徐知军并耶律将军陷于苦战,但河北军操练未成,”她说,“我听说过将军善用兵的威名,想请将军领兵前往援助。”


    她端坐在上首处,用刻板而直率的语气,毫不掩饰,也不客套,就这么讲出了她的意图。


    这位让她记不住脸的名将一下子变得很高兴。


    “臣愿前往,为大宋收复此城!”


    士兵们奔赴沁城时就互相问:“将军怎么不催咱们每天洗脸了?”


    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更机灵的人说:“是不是将军自己交了好运?”


    再等他们来到了沁城外的宋军大营时,吴玠身边的亲兵见了愁眉不展的萧高六时,就都很震惊,互相说:“咱们想多了!”


    这一仗契丹人打头阵,晋宁军襄助,但金军也展现出了极其出色的战斗技巧和坚韧的意志。他们在这座被烈火焚烧了一遍又一遍的城池里战斗,争夺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棵树。自然其中也有些人起了怜悯之心,不管是金军还是宋军,都有些人想要努力救护百姓。


    但他们当中还有些人太想赢了,因此忍不住用上了并不新鲜的招数,比如驱赶百姓去冲击对面的巷子,百姓自然有男有女,要是对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女真人,而是心软的晋宁军,又或者是个北地的汉人,那百姓里就会跳出一个身经百战的刀手,教他知道悲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付出过几次这样的代价后,这座城池里混杂的声音就渐渐暗淡下去了,等到吴玠到来时,他看到的就是一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散发着焦愁味的城池。


    它分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去争夺的东西,可双方仍然在拼了命地去争。


    萧高六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别的,但有契丹人就冷哼一声。


    “咱们鏖战了这许久,就叫宋人摘了桃子去么?”


    声音不算很高,但也清晰,西军的士兵听了就脸色一变,刚要上前针锋相对,激情对骂几句,就被吴玠拦下来了。


    “公主派我来,就是要我襄助诸位,”他很客气地说道,“我今欲攻城,奈何不知城中经纬,还请郎君派一队勇士与我同往。”


    萧高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让两个亲兵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那石头是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说不清楚经历过什么,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纹理,可谁也不会在乎。


    他听了这话,就有些意外,正犹豫时,但他身边的香象奴说:“郎君,派我去就是!”


    金人派上了他们的后备军后,契丹人就被一步步压着后退,原来占据了半座沁城,现在只剩下了不足三成,这就让金人更方便展开阵型。


    “咱们还剩下那些屋舍?”吴玠问道。


    香象奴想了想,指向了前方一座仍然在燃烧的建筑。


    “那座菩萨院。”他说。


    那木雕实在有分量,烧了几日也没有烧完,那座寺院因此他浓烟滚滚,金人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打水灭火,也就没办法进入了。


    吴玠看了一会儿,香象奴忍不住就说:“将军心里已有算计。”


    这个西军武将有些吃惊地看向他,香象奴又说:“将军要我们前来,是为了不占我们的功劳吧?”


    他就笑了。


    香象奴自顾自地说:“我是个当奴婢的,自然要心细些。”


    “好,那你告诉我,”吴玠问,“那寺庙里可有一条小路,能被烟尘遮住,通往西面的粮仓?”


    “有是有,”香象奴说,“可是金人势大,水泄不通。”


    “嗯,”吴玠沉吟了一会儿,“只要我领兵上前,他们自然将会乱了阵脚。”


    为什么会乱阵脚?


    香象奴领着这支西军穿过浓烟时,就一个个打量他们。


    很骁勇善战,但除了带的旗子多一些,也没啥特别。


    他就万万没想到,当吴玠的西军冲进金军的防线,在断壁残垣间开始一场并不新奇的战斗时,金人真的就引发了一片骚动!


    “臣在西北,便听闻公主知兵善战之名,”在准备南下援助契丹人之前,吴玠曾经很客气地问过蜀国长公主一句,“沁城之战,公主可有吩咐嘱托?”


    公主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带了多少旗帜?”


    此时的金军就在骚动。


    “西军真来了!”他们说,“这不是那些山贼假扮的!”


    “你看他们的旗帜!”


    有人这样说,有人就得赶紧问,“到底多少?报个数,我好回报蒲察将军!”


    “你这街头巷尾的!怎么知道数目!”一个小兵就乱嚷,“我们只见到处都是西军的旗帜!二十万大军真个到了!”


    第305章


    沁城是一定要拿下的,但赵鹿鸣不能用自己的灵应军,也不能用她带过来的河北军。


    河北军每天都过得很乐呵,像一只只刚从树上下来的吗喽,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热闹的世界,开始笨拙地学习各种人类的技能,比如说饭前便后要洗手,比如集中在一个地方便溺,再比如说拿着长枪,不用学那些腾挪闪躲的战斗技巧,先学站成一排,不逃跑。


    公主殿下有骑兵,隔三差五会放骑兵冲过来,那马蹄声像是要踩在他们脸上。于是不等靠近,有人就惊慌失措地跑,一跑,就给后面的人撞个跟头,接着就会引发一场骚乱和溃败,等他们跑出个十几步去,军法官劈头盖脸的而耳光打下来,吗喽眼里含着泪,转头去看那可怕的高头大马和马上闪着寒光的马槊时,人家骑兵早就绕了个弯,跑掉了。


    ……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大声辱骂。


    种冽默许他们骂,而且还默许他们骂些很刺耳的话,吗喽们就死死地握住拳头,等下一次再被骑兵冲锋时,他们就能凭着这股仇恨撑到三十步再跑。


    种冽就骂那些骑兵:“偏你们笨!连骂人都不会!”


    这群骑兵都是西军过来的,就很委屈,一边继续当陪练,一边搜肠刮肚给脏话上强度。


    河北军就在两面的辱骂声中度过每日操练的,其实称不上很乐呵,但他们白天操练,晚上学几句军法或是道家的经书,再认上几个字,剩下时间无非就是吃饭烤火洗漱睡觉。


    吃饱了躺在黑暗的帐篷里,四面只有巡营士兵走过的脚步声,同伴的鼾声,以及寒风摇晃火把时发出的爆裂声。


    胃里的麦糊还在缓慢消化,身边同伴的体温热烘烘的,除了明天要挨骂——可能表现要是更差的话,还要再来两脚,或是一耳光——什么事他们也不用往心里去。


    黄河以北的土地在沸腾,到处都在打仗,从河北到河东,再到西夏虎视眈眈的河西,广袤的大地上像是有烧不完的房屋,流不尽的血。


    但这些事与这支河北军无关,他们只要继续睡他们的觉就行了。


    赵鹿鸣夜里睡不着,走在营中巡查时,听到每一座帐篷里的鼾声,她也感到十分羡慕。


    “今日还有什么军务没处理完么?”她骑在马上,用一只手按住了呼啸的斗篷,转头这么问王善。


    “曲端的信还不曾回复。”王善说。


    “要等一等,等明日咱们报个功给他。”


    王善问,“若明日吴玠攻不下沁城呢?”


    “那也报,”她说,“咱们要沁城,但也要西军知晓咱们这里既有粮草,又有功劳。”


    王善就默默记下了,过一会儿又有些好奇,“殿下,为什么这次不用种十五了?”


    “借几面金鼓旗帜这样的事,种家就足够替我出面,”她说,“但我欲聚敛西军二十万,非得我亲自请他们来不可。”


    虽然没人觉得吴玠能立下这样的功劳,甚至连赵鹿鸣也不敢在他身上寄予这样的期望,但吴玠现在确实是骑着马,在沁城里慢慢地走,身前有人举着火把,替他将那些尚未燃烧,或是已经无法再烧起来的部分照亮。


    说来就很奇异,大多数人是不会打巷战的,一座城池,一片树林,或者是野外开阔的平地,有些统帅就只会用一种打法,将大兵团送进去,向前平推。蒲察石家奴没打过巷战,他刚开始是这样的指挥的,当然金军里有老兵,命令传到一线之后,中下层军官自动就开始适应这种战场,用更灵活也更有效率的办法,一条巷,一座建筑这样去争夺。契丹人与他们的水平差不多,但更爱用火攻,当然这一点也被金军学习到了,双方就一起开始在城里放火。


    吴玠进城后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新鲜的办法,他也让士兵举着旗往前冲。


    香象奴说:“待两军接阵一久,咱们岂不露怯?”


    吴玠就一乐,“只要他们慌一阵就够。”


    怎么够?


    吴玠指了指沁城的四角:“他们只要退一步,我就将旗兵送过去。”


    四角上原有箭塔,现在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焚毁,但这不重要,它们当初是修来观察城下敌情的,现在依旧是这座城的制高点。


    这位西军的年轻将军大吼一声,士兵们用同样的斗志回应了他,这声音排山倒海,就吓得金人又后退了一步!


    在南城门处,蒲察石家奴听到城中的声音就问,“出了什么事?”


    “镇戎军到了!”有人匆匆忙忙跑回来报信,“将军!城中只看见满城的镇戎军大旗往这里推!”


    蒲察石家奴听了也很震惊,又问:“士气如何?”


    “确与之前不同!”


    这位女真将军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要乱了阵脚!待我亲自上阵去看一看!”


    他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劝阻他。


    平心而论,统帅自己亲临战阵不算什么很离谱的事,蒲察石家奴是个老女婿了,当年不是没跟着完颜阿骨打颠沛流离,万军从中厮杀过,他没亲眼见过西军,想亲自上阵提振士气,再看看敌军到底怎么个水平,这是最合情合理的事。


    但事态有了一点变化。


    他还是他,周围的人却不这样看他了。


    比如说完颜粘罕很尊重这位侄女婿,不会直呼他的名字,军中其余将领待他自然是更加的客气,这些尊重和客气汇聚在一起,缓缓落到中下层军官处,大家就默认他的性命是很宝贵的——性命宝贵的太祖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也是都勃极烈的外甥,那怎么能离战场太近呢?


    尤其这不是敌我分明的野外平原战场,这是巷战啊!谁知道哪座烧得焦黑的土墙后面不会跳出一个契丹人,高呼一声“去死吧!”,就一大斧劈下去?真劈死了这位驸马怎么办呢?


    大家还要不要活了?


    蒲察石家奴要上前,大家就一起劝,当然劝也没有用,这位指挥官不是个会缩在后面运筹帷幄的,他束了束腰带,整了整铠甲,抱着头盔就往城里走。


    然后被第二批跑出来报信的人一把给抱住了。


    “沁城危矣!”他们有些惊慌失措地大喊,“咱们的士兵被围住了!”


    吴玠是个很敏锐的人,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偶尔过于敏锐一点……比如说公主多看了他几眼,他就操心去营中准备几个年轻英俊的士兵,省得万一出现什么很尴尬的事。当然也不是说他这人是个禁欲的清教徒,但他脑子转的很快,很拎得清自己和公主之间的地位,知道没有战功之前的花边新闻对他和镇戎军没什么好处。


    当然是他自己过敏,但他确实察觉到公主不同寻常的态度,而且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同寻常是出于他的历史地位……


    总之,在很要紧的事情上,他的敏锐就立了大功。


    城内的消息传到城外是要时间的,蒲察石家奴身边的幕僚出于一些打工人的心态上前阻止将军去第一线,这又浪费了一些时间。


    金军如潮水一般撤退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吴玠指挥士兵,在四个角的制高点升起镇戎军的旗帜。


    四面都有宋军的旗帜!


    金军放眼四顾,这断壁残垣间想见自己的同袍是不一定立刻见得到的,可喊杀声那样近了,四角升起的西军大旗又那样真真切切!


    女真人总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城里厮杀的有辽地汉人,也有奚族人,他们见了这样的声势,再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往后跑,那岂有个不跑的呢?


    前面有人高喊:“被围了!快跑呀!”


    后面原本后退或是观望的人就不慢慢退,也不观望了,撒丫子就跑!


    有女真人说:“看清楚了吗就跑!”


    话没说完就被推了个趔趄,更惨的倒在地上,有许多只脚一起踩过去。


    此时香象奴就往前跑,吴玠一把拉住他说:“战事多变,不可大意,你要去哪!”


    香象奴说:“我去城门处!”


    吴玠也很惊叹,放他跑去,对左右就说:“这契丹人心思真快,不逊于咱们宋人!”


    南城门处自然是有金军重兵把守的,可谁能保证城门不失陷呢?有人原本还在鏖战,一听到城门处喊杀声震天,这口气难道还能稳住吗?


    等到蒲察石家奴终于准备入城时,这座北面高,南面低的城池里已经涌进了许多西军,那被挖得七零八落的长街上也排开了西军的士兵。


    有人大吼一声:“神臂弓!”


    一片弓弦声绞紧,蒲察石家奴就大吃一惊!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这是一座关隘!


    他果断地下令:“占住瓮城!关闭城门!”


    这一天就过得很快。


    到晚上,吴玠骑在马上巡视这大半座熊熊燃烧的城池,并且有点好奇地看着后进城的晋宁军在四处翻找百姓救治时,香象奴回来了。


    他显得很狼狈,整个人血淋淋的,但吴玠见了他就跳下马,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儿郎!”他大声说,“多亏了诸位契丹勇士,否则今日咱们不能下此城!我已经替你报了首功了!”


    香象奴就大吃一惊,不明白这样大的功劳怎么能让出去!


    可关下的契丹人已经欢呼声一片。


    他们虽然没有拿下这座城,可他们在这里流了足够多的血,失去了足够多的同袍,他们的确是已经筋疲力尽。


    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人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战报送到公主这里,赵鹿鸣也大吃一惊,对身边人说:“吴玠初来乍到,怎么连契丹人急需战功立足这一点都想到了?”


    这是什么高情商的完美下属啊?过于完美了吧?世上真的可以有这种下属存在吗?!


    还在一边养伤,一边小功率处理军务的李世辅听到这句话后,就对种冽说:


    “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要是你我有这眼力劲能为殿下分忧,还有萧高六什么事!”


    第306章


    香象奴回到契丹人之中报告这个消息时,耶律余睹正在与萧高六进行一场很正经,但也不算特别正经的对话。


    “那个吴玠不可小觑啊。”这是耶律余睹。


    萧高六就说:“他是个豪杰丈夫,咱们承了他的情,来日也当还他这个人情。”


    “还是要还的,”耶律余睹说,“不过我观此人,不过是以粗豪示人,内里却精细无比。”


    萧高六皱起眉不吭声,认真地思考他家将军的话。


    之前绑是绑过的,可绑过之后这两位亲戚也就迅速摒弃了那一点不愉快——不然呢?他们麾下的契丹人就这么点了,难道还要继续无限分裂吗?


    尤其是公主对契丹人很客气,对耶律余睹也客气,这就给了他们许多的期望。


    “你想清楚了?”


    萧高六说:“他压了自己士兵的军功,他们也是远道而来,却能沉得住气。”


    耶律余睹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也在借此试探殿下。”他说。


    城中四处都是火光,可偏偏冷得刺骨。


    到处都有士兵,可士兵中偏偏传出一两声不合时宜的孩童哭叫。


    吴玠并没有刻意顺着声音去找,这种声音虽然不合时宜,但士兵对它并不陌生。一般的统帅发现战场有妇孺后,可能会驱逐他们;残忍而谨慎的统帅发现他们后,则会下令杀死这些不可控的平民;吴玠认为他所在的这片战场的确需要一位谨慎的统帅。


    那些妇孺的下场似乎就很难被拯救了,而那些哭叫声确实也渐渐地低了下去。


    身边的亲兵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的这位偏将。


    很精明,也很努力,但人微言轻,他能做主的事并不算多,尤其沁城里三支兵马混合作战,轮不到他置喙。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袍子,准备巡视完这一圈就回城北时,忽然突兀地勒住了缰绳。


    一群小娃子正在火边喝粥。


    他们看起来很狼狈,脸上还有冻结后又化开的眼泪和鼻涕,头发上有干涸的血迹,身上也有,甚至有几个小娃子不用走得很近,就能闻到一股尿骚味儿。


    吴玠观察过之后,认定他们之前是躲在了地窖之类的地方,现在被翻找出来的。


    和这七八个小娃子一起喝粥的,还有几个妇人,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容貌,她们一起守在一堆火旁,低着头在那里喝粥。


    旁边有士兵也在围着火堆弄些东西吃,一边烤火,一边打量他们,窃窃私语,有小娃子一碗粥喝完了,身上似乎暖和了些,胆子也大了些,就往士兵那里看。


    士兵们似乎很冷淡,对小娃子渴望的眼神视而不见。


    吴玠骑在马上,隔着三四堵墙,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感觉很有趣,也不叫自己的亲兵继续向前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契丹士兵走到了那堆火面前,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听不清,但看契丹人指着妇人的手势,再看那几个妇人立刻扔下碗,躲到孩子身边的动作,吴玠也猜得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两边谈不拢,契丹人就走过去,准备伸手拉扯妇人。


    几个很冷淡的士兵忽然站起来,拔出了刀。


    吴玠就咳嗽了一声,骑着马慢慢地走过去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起看他。


    这位镇戎军的武将就微笑着问,“殿下的犒赏还不曾赐下,你们现在要是生了事端,岂不是给自家郎君惹祸?”


    契丹人脸色就变了。


    说得有道理,而且镇戎军刚刚替他们打了一仗,契丹人也不是狼心狗肺,也知些恩义,向他行了一礼就走开了。


    剩下晋宁军的士兵就收回了刀鞘。吴玠看着趴了一地的妇孺,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知军让我们守着她们,”士兵说,“说是一会儿有人接她们下城去安置。”


    吴玠就半真半假地在那惊讶,“安置她们?”


    那几个士兵脸上就露出了一些愁苦,“不敢怠慢哪!”


    西军的军纪是很烂的,吴玠也许对自己的士兵有些约束,但无论如何到不了这个爱护平民的程度;晋宁军的军纪或许好一些,但同样也不能这么魔幻——士兵永远是这个国家的最底层,甚至比平民百姓更低贱,要不怎么说“贼配军”呢?那你能要求一群犯了罪来服役的人有多高的道德感呢?


    趴下的妇孺又爬起来了,笨手笨脚地从那片石板地面挖一点刚刚打翻的糊糊来吃,吴玠见了就从铠甲下掏出一个钱袋,倒了些银钱出来,让亲兵交给这几个晋宁军士兵。


    “确实可怜,”他说,“她们也可怜,你们也辛苦,给她们再煮些吃的吧。”


    士兵们赶紧推拒,意思意思推拒过后,就眉眼里带着喜气地收下了,重新从自己守着的那口小锅里倒了些黏糊糊的给她们。


    吴玠又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人说,“咱们走吧。”


    等走出去后,几个亲兵时不时还在回头看,又说,“徐知军这是为何呀?”


    晋宁军是一直这样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就连兵士干这些好人好事时还带了点生硬,那怎么来太原了,就学会这门手艺了?


    镇戎军士兵在沁城上下打听了一天,就恍然了。


    吴玠就悄悄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咱们功劳让得还不够。”


    “为何呀?”


    吴玠就不再往下说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起了个新的话头:“陕西五路兵马,还有哪一路将至?”


    前面确实有个聪明狡猾,韬光养晦,准备在公主这里大干特干,卷死其他人的西军武将,但后面的人也不笨呀!


    他们也在密切注视着河东的战况,也在权衡利弊,这要是公主都打到汴京城下了,大家都去勤王,就自己没勤王,那岂不是很不对劲?


    人人都爱打顺风仗,就连吴玠的上司曲端都不淡定了,也收拾收拾包袱行李准备过来烧热灶——河西到汴京确实有段距离,可去河东,多么方便!


    这寒冬腊月的,就连黄河都结冰了,直接走过去就是!


    闹闹哄哄的声音加上沁城失利的战报一起就送到了汴京城下。


    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听了,就一起皱眉了。


    “去岁便是无功而返,”完颜粘罕说,“今岁断不能又如此这般。”


    “倒也抓了几个俘虏,”左瀛就很柔和地打圆场,“足以献宗庙。”


    “可此城一日不破,”完颜粘罕说,“咱们一日不能回返呀!”


    抓了对方的皇帝,的确是足以献宗庙的,但话说回来,宗庙是祖先的,皇帝这种东西,总得在现世也有些作用才是。


    可这位皇帝很让女真人牙疼,不知道还有点什么用途。


    他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小精灵,尤其是担惊受怕瘦了一大圈儿后,显得尤其的白皙秀美,有那么点儿我见犹怜的意思,但女真人不姓刘,无法在美学上对他有所意图。


    那最好就是谈判。


    正常的一位皇帝被俘了,朝廷从上到下得交赎金,得张罗着赎人,甚至群龙无首,慌得直接开城投降才是。


    可这位皇帝被俘了,宋人看他好像看一条死狗。


    固然也有人为他殉死了,死过之后城门依旧是不开的,这女真人就很难受了,他们也不是施虐狂,他们想要财富、土地、子女,唯独不想要城墙上冷不丁跳下来的士大夫。


    “宋人最狡猾,”左瀛说,“他们现在不肯投降,无非是认为康王能守此城,等待公主来援。”


    “若是其中之一不在,”完颜粘罕说,“就好办了。”


    想让公主不在,大家是努力过了,她仅以身免,手上割出一道道伤痕,叠着旧伤,就这么也逃出来了,现在据说被十数万西军所拱卫着,这是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才能击败的敌人了。


    那换个思路。


    “赵构是个怎么样的人?”


    “黄口小儿,”左瀛说,“虽有美名,人言其擅骑射,有勇谋,却坐守孤城,恐名实不副。”


    这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左瀛的一句场面话。


    毕竟这位是个降金的文官,他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完颜粘罕坐在帅案后,就沉默地想。


    但完颜娄室忽然开口了:“何不试一试他?”


    帐内的几个人都一起看他。


    “如何试?”


    “公主承天命,统王师,有摧枯拉朽之势,得河东河北人心,”完颜娄室冷冷地开口,“金人不能当。”


    这条流言飘进汴京城是不难的。


    城外也有汉人,城内也有汉人,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仇怨,甚至只要价格好,总能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讲几句话,将城内外的消息互通有无一下。


    尤其这条流言是京城百姓很爱听的。


    他们每一日都过得很不容易,因此格外需要这些好消息来刺激他们快要干涸结冰的精神。


    就着这条流言,那曾经汴京街头最挑剔的老饕也能吃下三碗白米饭,不要一丁点儿的咸菜在上面。


    因此这流言很快就传开,并且顺顺当当地经过皇城司,进了大内。


    赵构听了这流言,就叫来秦桧,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呦呦能有此胜,究竟是她当真有天命在身,”他问,“或是金人其实外强中干?”


    第307章


    金人的计谋其实并不复杂,就连秦桧也一眼看出其中的破绽。


    他站在赵构的面前,行了一礼,很慎重地说:“监国只要等待就够了。”


    监国说:“我何尝不想等。”


    这话说得很苦涩,带着与他年纪不负的沉重感,可他面前那条光辉灿烂的道路也原本与他年纪不负,他想走上去,他在兄弟中排行只有第九,城中难道没有其他的兄长吗?


    比如说郓王,那位状元之才,人家虽然表现得很顺服、沉静,几乎也没有为这场战争实质性付出过什么,可他也倾其所有,将府中财产都捐给朝廷不说,还遣散了府中的杂役与女使,只留下无处可去的宫女和内侍。


    不仅如此,他还对旁人说:“我没有九哥的勇猛,愧对祖宗,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粗重活,算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罢了。”


    他所说的粗重活,就是妻子领着城中的妇人,为城墙上的守军缝制寒衣,而他则在新封丘门大街上,开一个施粥的小摊子。


    汴京虽大,也繁华,可照旧也有穷人啊。尤其是围城之后,有许多帮佣没了吃穿,都挤在这连绵的街头巷尾,等待着战争结束,这座王城重新繁华,或者干脆下一场暴雪,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小,他们的烦恼一并带走。


    郓王就来这里,每天给他们熬些粥喝,施粥时他是不会亲自动手的,因为他说:“我身边自有奴仆替我安排一切,煮粥的火,熬粥的水,粥中的米粮,无一物是我亲手搬来,我只为饥民施一点粥罢了,干什么还要假惺惺地站在那沽名钓誉?”


    他这话说得很朴素,而且也不是有心对哪个特地来这里拜访的官员所说。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头都不暴露出来,只穿着一身布衣,在饥民排队领粥时,他就坐在一旁,面前摆个火盆,里面埋几个薯,一边吃薯,一边监督熬粥施粥的小内侍。


    小孩子大着胆子跑过来,他就刨出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小孩一半,又给他讲些小故事,逗他们开心。他也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亲王,口才风度都是极佳的,哪怕是低调成这样,也不会让人真当他是个脑袋大的穷秀才,有几个在这附近居住的小官见到了,认出他来,就十分惊讶地将这件事传开了。


    唉,传到朝堂上,官员们就啧啧称赞,认为这位亲王虽然没有监国的勇武,但也颇具备宽仁贤德的美德啊。


    赵构自然也听说了,他就想,他也需要有些表示,可还没来得及表示,郓王就急匆匆地进宫向他赔罪了。


    这是他的三哥,太上皇在时,三哥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三哥规规矩矩站在下首处,低着头,眉毛轻轻地蹙起,满脸的恭敬与顺服,口口声声都是赔罪。


    赔什么罪呢?自然是他沽名钓誉,他有意谋求人心,唉,他虽说做了错事,可那只是因为他既无能,又愚笨,没什么本事帮上忙,他可真的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九哥,九哥,唉,你我兄弟,哥哥今日是一定要赔这个罪的,你千万莫要生哥哥的气呀。


    看哥哥膝盖一弯,赵构原就是站着的,现在更是得两步并一步冲过去,温声不够,得涕泪,哭着说,哥哥是为大宋分忧,弟也是如此,咱们兄弟守着这座城,勠力同心,等退了敌,还要将官家哥哥迎回来呀——哥哥,你今日这番,可是愧煞弟弟,折杀弟弟啦!


    两兄弟就哭作一团,场面相当动人。


    话说回来,我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反正就是突出一个兄友弟恭嘛!


    郓王是不能光杆回去的,赵构是很怕了,他不仅找人好好送三哥回去,还得给他不少礼物,辞是辞不得的,三哥要辞,九哥就得赶紧跪,反正又要送礼,又要朝廷写文书嘉奖,好不热闹。


    等热闹过了,赵构阴着脸坐在殿内的阴影里,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他这三哥来得多突兀,他想,消息刚传到他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一查他这三哥有什么行止不够谨慎的错处时,三哥就冲进宫了。


    就好像这消息是三哥预备已久的,自然进宫这番表演也是筹备已久的。


    官员们虽说在战报上都有一张张天真的脸,可他们对亲王之间的斗争可一点都不天真,他们精明得很,并且在用极其精明的目光审视着这场含情脉脉的斗争。


    他们一定还要想一想,掂量掂量,到底谁更适合站在大庆殿上,接受天下人的祝贺与服从。


    宫中自然有郓王的眼线,当年太上皇还在宫中时,有多少内侍争先恐后地去舔郓王的鞋尖呢?皇城司也一样,那里的阉人要是全杀了自然有冤枉的,可杀一个留一个,一定有许多漏网之鱼!


    这事儿很小,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甚至连风波都算不上,但在赵构心里依旧是有分量的。


    他年纪确实还很小,恨不得每件事都能处理得更完美些,更服众些,直到最后成为那个绝对的“众望所归”。


    可那也太难了。


    秦桧说,等待就能获得胜利,他知道,难道敌人不知道吗?


    城外的敌人,城内的敌人,他想要那个位置,他就自然是许多人的敌人了,这日月星辰岂是为他转动的?凭什么大家让他等下去呢?


    流言慢慢在城中飘开时,郓王府也知道了。


    那位会坐在妇人中间,安静缝制寒衣的妇人听了,就微笑着对其他好奇发问的妇人说:“我们长公主可真不是个寻常的女郎呢。”


    妇人们原本觉得这问题很冒失,可既然这位亲王夫人愿意多说几句,就有人大着胆子说:“殿下是当嫂子的,自然与长公主很亲近了?殿下多说几句,咱们这针线捻起来都有力气!”


    这位年轻美貌的贵妇就以袖掩口,笑了半天,等笑过后,她就说:“宫中的事,按规矩我是不能多说的,长公主虽然立了这样的功劳,到底年纪还很轻,这就更不该我多说了——”


    她说到这里,看看大家失望的脸,又忽然话锋一转,“我只同你们说吧,她真是个纯孝又聪慧的,可天家的女儿,自然都是不用说的!太上皇会疼她宠她,除了这些之外,就是因为她还有不逊男儿的出息!有长公主在,咱们什么也不必怕!且看着吧,不在今日在明日,我是安心的!夜里睡觉,我连梦也没有!”


    虽说郓王府的还是口风很紧,没说出什么实际性的话语,她的话里也带着“妇人特有的天真”,可这话也被围坐在她身边的妇人们郑重地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传出去,叠着原来的流言,一层又一层,一波又一波,这将要到来的救赎就成了黑色的海浪,将赵构困住了。


    他对着韦氏的时候,韦氏也对他说:“九哥,你同我讲过那位小秦相公的道理,我也觉如此。”


    赵构说:“我也觉如此。”


    说完就不言语了。


    他是个心志坚韧的人,他有本事当上这个监国,他就有本事继续等下去。


    呦呦毕竟是位公主,群臣怎么会同意她登上那个位置呢?


    她要是登上去了,来日的子嗣怎么办?她嫁了谁,赵家的江山就跟谁?就算她谁也不嫁,难道那儿子自己不知道找父亲吗?


    或者她也可以生一个女儿,那可就更可笑了,母女俩每一次生产就是过一次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就绝嗣,难道要这江山重新回到尧舜之时,大家重新搞一搞禅让吗?


    她们自然可以胡作非为,可百官凭什么由着她们胡作非为呢?到时的禁卫军又凭什么由着她们胡作非为呢?自然她此刻身边各个都是忠心于她的人,可话说回来,太祖皇帝当年对周世宗就没有一片忠心了?


    他就这样又对自己说了许多车轱辘话,每一句都很合理,很有分量。


    但同知枢密院的孙傅来了,这些话就都转了个方向。


    孙傅是来汇报城墙上的战况的——金人有了新动向。


    金人对汴京一直是围而不攻,先攻破四周州县,再在京城的四面修筑土城,称之为“锁城法”,期间也时不时过来找宋人谈判,甚至有一次押着大宋的皇帝陛下到城门处,让他喊点什么好听的。


    那场面相当凶狠,敌人是拔了刀子的,大宋皇帝也是泪如雨下的,于是天真的女真人就认为既然这位大宋皇帝怂成这样,那站在城下往城墙上一看,肯定是要高声命令士兵开城门啊!


    他们就这么给这位皇帝推出来的。


    皇帝一袭白衣,乌发如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当他抬起头,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向上看去时,完颜娄室说:“陛下,何不唤你弟弟康王赵构出来?我们女真人听说你们宋人很讲兄弟情谊,若他愿意换你,我们也愿送你归城。”


    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诱饵,只要他开腔喊一句,九哥在城中就得哭天喊地披发赤足去撞城门,等闲十个八个小内侍拦不住,须得中书省枢密院什么的相公们跪一地,才能将他的泪止住。


    女真人期待着,皇帝抬起头,将那张苍白而秀丽的面孔向上望去,他努力张开嘴,想要从肺腑中喊出些泣血的语句,求他的弟弟伸出手,救他一把时……


    他忽然就昏倒了。


    完颜娄室愣愣地看着这位大宋皇帝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美丽鸟儿,委顿在雪中,乌发散了一地的模样。


    这个女真糙汉骂了一句脏话,骂得相当脏。


    他骂,身边的副将也骂:“故意的吧?!”


    小兵就说:“要不踹两脚!”


    完颜娄室说:“他毕竟是大宋的皇帝,咱们拖他来叩门,已是折辱了,你们将他扶进马车里带回去,别叫他着凉生病了,都勃极烈面前不好交代。”


    于是等到官家缓缓醒来时,依旧是在铺满了皮毛的马车里,手边还放着一个手炉,负责伺候他的小内侍一见他醒来,就哭哭啼啼地奉上了一碗热茶请他喝。


    确实挺像故意的,可女真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况且官家确实不是故意的啊!


    城上一见到皇帝这幅惨像,立刻有人又扑通扑通跳下去了。


    九哥也跳,被人拦下来,两只眼睛里像是流着血泪,说:“那是我兄!我须得去救他!”


    他在十个八个相公怀里扑腾了半天,最后也筋疲力尽地昏过去了。


    躺在家中,头上包个白布,每日不出门,只静养的耿南仲听说了,就说:


    “哼!他们父子兄弟,倒真是一脉相承!”


    说完他也有些撑不住了,倒没昏厥,而是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还不如公主赶紧回来了!”


    第308章


    赶着皇帝去叩门这事儿来不了第二趟,可能是因为女真人脸皮薄,也可能是因为大宋的皇帝和亲王们段位实在太高。


    除了城墙下炸开血花的士大夫之外,女真人也没啥别的收获,谈判还是谈不下去,那就得上上压力了。


    这也是孙傅前来汇报的事情:女真人今日开始推着圆木出营了。


    木料有些是在京城附近收集的,但更多是在河东带过来的,毕竟京畿地区人多,资源少,大军在这里驻扎也很不容易。


    有木头,也有俘虏,还有许多工匠,开始锤锤打打,一截一截地拼起来,固定住,再披上兽皮,往土台前送,这就是很明显的攻城信号了。


    城墙上的士兵见了就很慌,说:“他们要修多高?”


    “两截还不够,这是要修到天上去吗!”


    “你看他们将投石车修高了,那往城内扔石头,咱们可有什么办法!”


    他们议论纷纷时,小军官就连忙将战势往上报,一层一层报上去,最后到孙傅手里,拿到了赵构面前。


    赵构就问,“我军当如何?”


    孙傅说:“择善战之士破之!”


    监国殿下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说:“你可知军中有什么善战之士吗?”


    “有郭京、杨适、刘无忌等。”


    赵构有了兴趣,“仔细讲讲?”


    仔细讲讲,这可就得仔细讲了。


    仁宗朝有位殿中丞,很神异,能通数,知未来兴废,大家都很信服他,尤其是他说自己寿至九九,最后果然八十一岁时驾鹤西去,那就更神异了。


    神异的殿中丞光是自己得道升仙不够,他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说记载着他对未来做出预言的笔记。


    这东西并不算很流行,太平时大家都安心吃饭睡觉做工,谁也没心思去管这神神叨叨的东西,但现在金军围城,那就有人开始聊起这本笔记了!


    笔记里竟然算到了汴京这场大难,这很了不起!


    孙傅听说了,就特意找来看看,等看到这几个人的名字时,眼前就一亮!


    尤其是郭京!听说在太原就颇有神异,这不赶紧内推给监国,等什么呢!


    监国听了,就默然不语,偶尔抬头打量几眼这位相公,也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叹气。


    孙傅是个好人,有点子贤名在,之前因为劝阻太上皇搞花石纲被打击报复贬官过,后来又批评时政,总之算是个很正直的士大夫,这一点大家没什么可说的。


    但他进士出身,东华门唱过名后,当过御史,当过礼部员外郎,当过中书舍人,唯独没在军队里打过滚,他是一点也不知道军队是个什么东西的,到底是怎么被官家提拔进了枢密院,赵构其实理解不了。


    当然按大宋祖制来说,枢密院又不是一定要知兵,一代代都这么过来的,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只不过现在兵临城下了,枢密院还是不知兵,这就多少有点让人难受。


    赵构就很难受,但孙傅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监国岂不知六甲之术耶?臣已寻到郭京,若此人能祭起‘天王旗’,布‘六丁六甲’之阵,必能退金兵,擒金将,救皇帝回朝……”


    他自然不是个好弟弟,赵构想,从爹爹还在位时,他就觉得大哥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总做梦有一天取而代之。


    可就算他不是个好弟弟,也没残忍到要用神人作法,“六甲布阵”的办法去救他吧!


    这也太残忍了!


    赵构听不下去了。


    “卿言乃是良言,”他说,“容我细思。”


    孙傅行了礼要告退时,赵构身边的秦桧突然就出言劝阻了。


    “金军不过起高台,我军何必要选这等神异之兵?择一营出城试一试他们轻重就是。”


    秦桧这样说,赵构静了一会儿,就点点头。


    守城的禁军自然是有的,选了一千人出城去突袭土台,赵构就在城头上看,看工匠狼狈地后撤,又看金军慢了几步,等到宋军已经砍瓜切菜,杀了几个城下的民夫,又点起火把,要烧掉高台时,金军才缓缓地上前。


    赵构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是谁?”


    他看到有一员武将骑马在高台的后面巡视,身边只有十几人护卫,但其中又有人举着与众不同的旌旗。


    这问题问下去,过了一阵有人回答说:“那是女真西路军的先锋将军完颜娄室!”


    赵构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监国,听说他年少时随完颜阿骨打起兵……”


    “我不要你背这些给我听,”赵构说,“我岂能不知呢?我要你告诉我,他在城下每日的动向。”


    完颜娄室引起了赵构的注意。


    这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将,是完颜粘罕的左膀右臂,同时又有悍勇之名在军中。但赵构注意的不只是这些,如果完颜娄室只在营中高坐,那他无论如何也注意不到这人。


    这个大将是前线指挥官,他负责了几乎所有的琐碎事,比如说修土台,起云梯车,以及向前线运送石头等。


    事无巨细,是个非常严格、谨慎、负责任的人。


    但他对这些军务谨慎,对自己却称不得谨慎。


    他距离城墙固然有几百步的距离,弓弩不能射到,但他巡查工匠和民夫进度时,身边只带着十几骑——十几骑,哪怕再神勇,如果城中跑出一队兵马,迅雷不及掩耳地杀到他面前,他他能怎样?


    一想到这里,赵构的心就砰砰跳起来。


    那可能是个诱饵,他对自己说。


    但不应该啊。


    旌旗是做不得假的,若是有一队兵马夺旗斩将,金人能怎的?


    他们的营地在城下三里之外,延绵不绝,城上能看见动向,断然不可能宋军开城门时,突然从哪里杀出一队金军,将城门夺了去。


    夺不得门,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宋的士兵摘了完颜娄室的狗头回城,欢呼万岁。


    再继续想想。


    这个诱饵太贵重了,贵重得不像一个诱饵,倒像是金人太过自信导致的错误。


    金人是有资格自信的,除了那位公主之外,这三千里山河,竟然没什么能阻止他们南下的,去年是完颜宗望,今年就是完颜粘罕,在大宋腹地一次又一次劫掠不说,现在甚至还俘虏了一个皇帝!


    赵构想,如果是他亲手抓到了女真人的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他也会颇为自负啊!


    自负的人怎么能不出错呢?


    从女真人围城开始,宋军缩在高墙后面,一心一意等援军,这不是事实吗?


    对上这样胆小懦弱的敌人,谁能不轻敌呢?


    如果真的是轻敌,赵构想。


    他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轻妙的纱,那纱绮丽多彩,变幻出了一条他看得见,也摸得到的道路。


    史书上不是没有过的,三国时的夏侯渊难道不是名将吗?号称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令敌闻风丧胆,这样的名将,最后不也是陨落在无名老卒黄忠面前吗?


    他不是死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双方数十万兵马搏杀拼斗的最后,而仅仅是死在敌军不停骚扰,焚烧鹿角的小阴谋里。


    营前皆要布置鹿角,防阻敌军战车或骑兵冲杀,黄忠派士兵时时前往焚烧,烧了就跑,夏侯渊不胜其烦,带了十几个士兵出营查看,没想到对面早就埋伏好——当头一刀!


    当头一刀!赵构想得就有些亢奋了,呼吸也急促起来,黄忠一个老卒,凭着阵斩夏侯渊的功劳,也能在蜀汉占据一席之地,他一个监国,要是亲自上阵,斩杀完颜娄室,这是什么功劳?


    他想都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哇!他骑着战马,枪尖上挑着完颜娄室人头,缓缓回城时,铠甲上还沾染着寇仇的鲜血,可全城的百姓都要出来看一看,那些相公们都要激动得抹一抹眼泪!


    他们会说:“今日终见天日矣!”


    他们还会说:“这岂止是太宗的子孙!我今日似是又回到了开国之时,亲见了太祖皇帝的英姿啊!”


    在这样的重创下,将士们自然士气大振,对他心服口服,完颜粘罕又能怎么办?哼,京城如此坚固,这群蛮夷岂有什么办法!说不得他再领着大宋的儿郎们出城冲杀一番,有高墙为倚,他必定……


    城下有人大叫,“得胜而归!”,忽然惊破了赵构的幻想。


    完颜娄室的反应确实有些慢,禁军已经杀退了高台下的工匠和民夫,那些组装到一半的投石车也在熊熊燃烧了,金军的号角声才总算响起。


    还有什么用呢?


    赵构低下头,看着缓缓入城的兵马,天空阴沉着,有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提醒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那刺痛是真实的。


    可他一点也感受不到,他胸腔里有一团虚假的火,烧得他从胸口到四肢都是暖洋洋的。


    京城的这些事并没有传到河东和河北去。


    这些轻浮的胜利,以及轻浮的幻想,要是赵鹿鸣知道了,也要感慨一声:“怎么我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呢?”


    真定城里的刘韐要是知道了,也得感慨一声,“实在是太轻易了。”


    他们都已经见过轻浮的胜利,好像随便一州的守军就能将金军阻拒在唐县,甚至让对手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那明明是秋天的事,距离此时也不过几个月,但好像就是已经过了十年,甚至百年那么久。


    真定的附城在三天前被攻破了,所有的兵马就只能缩回到真定城内。


    曹家的老太君站在城头上,看着他们真定曹氏花了无数心血和钱财修筑的附城,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城中有断壁残垣,有倒塌的房顶,还有许多没有抢救出来的旗帜和辎重,都被决定撤退的岳飞付之一炬。金军得不到什么,但他们总算是拔除了这根让他们流血不止的钉子,因此许多金军围着这座残破的附城,发出了狼一样兴奋的嚎叫声。


    在金军的旗帜最中心处,有人骑在马上,安静而傲然地望着他的杰作。


    女真人高声欢呼,吟唱一样喊出他的名号:“菩萨太子!菩萨太子!”


    有人看着这一幕就淌眼抹泪,甚至痛哭失声。


    老太君围着一条很暖和的狐狸大氅,手里揣着一个手炉,城下看着的又是这样冲天的浓烟和火光,可她还是下意识紧了紧自己的大氅。


    似乎在这样的景象面前,没人能汲取到一丝温暖。


    可忽然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袖角。


    老太君慢慢地转过头去,看清了这人,就皱皱眉,“他们也真是不知轻重,怎么教你上城墙了?”


    曹烁已经长高了一截,虽然还是孩童的年纪,但眼睛里透着些不属于孩童的东西。


    他说:“孙儿想来看一看。”


    “不该你看。”老太君说。


    “孙儿听到许多人传言,”他说,“他们都以为真定守不住了。”


    这话说得很不谨慎,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胡言乱语。”


    老太君说:“那你怎么看?”


    “孙儿看见那些蛮夷的尸体了。”他静静地说道。


    城下自然也有金军的尸体,攻破这样一座营寨,怎么可能不伤筋动骨?


    有民夫要背起金军的尸体,放上马车,马车有许多,围着欢呼的金军,如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而去。


    老太君就说:“城下也有许多咱们儿郎的骸骨。”


    “孙儿数了,”曹烁说,“比金人的少。”


    老太太就苦笑了一声。


    “你数这个有什么用呢?”


    “金人是远道而来,他们的贼兵,死一个少一个,”曹烁说,“咱们是守乡土,咱们的儿郎只会越来越多。”


    老太君就很吃惊,甚至连走过来的刘韐都感到很吃惊。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小孩子的声音里似乎又带了些稚气:


    “孙儿并无见识,”他说,“孙儿只是信公主殿下。”


    第309章


    天寒地冻,差不多是一年中最让人不乐意出门的时节。


    田地里是长不出什么东西的,动物也都缩起来各自去猫冬,这时候就特别适合围在火炉边烤火。


    柴自然是要备好的,不能被雪水打湿,这样的火炉就不会生出些黑烟,叫人以为黑烟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女真人。但光是干燥的柴火还不够,寒素人家要是能在里面塞点吃的——比如说用泥巴包裹住的麻雀,又或者是一段植物的根茎,烤熟了拿出来吃,那是很可以补一补过冬的苦的;富裕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要烧炭,炉子上还要热一壶酒,暖暖地喝了,再来两三样点心,吃着才感到浑身快意。


    托完颜粘罕走得匆忙的福,河东这地方地皮尚厚,百姓们还有几斤过冬的粮,因此还能围着炉子喝一口米汤。


    就是在此时,忽然又有人敲门了。


    开门的人就问:“三婶子,怎么啦?外面这样大的雪!”


    “又来了一队兵!还没到村口!你叔扔了桶跑回来报信的!”三婶子有些惊慌,“快将粮食藏一藏!”


    这个河东的小村落一瞬间就鸡飞狗跳起来——准确说也没有那么多鸡和狗可以大肆张扬,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


    妇人还要多一项工作,收拾过东西之后,往灶下去看一看,狠狠心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灰出来,抹在了脸上。


    都收拾妥当了,就该往后山跑了,河东这地方,到处都是山,总归有地方躲的。


    那队兵还没有进村之前,村里的族老就赶紧迎出来了,带了两头猪,又凑了两瓮酒——这也是全村的人一起出钱备下的,满脸堆笑地站在村口的寒风里等着。


    村子里不是没来过兵。


    一般来说,都是大宋的军队,没有在自己国土上搞烧杀的道理,但抢掠少不了,穷人有穷人的抢法,富人有富人的抢法,捷胜军固然是干了不少过分的事儿,可要不是他们连朝廷的战马都抢,那些事儿原也能被童太师抹平。


    来的这支兵马态度也不算很和气,上前的都头见了那两头猪,就说:“就这么点?”


    族老赶紧点头哈腰,“叫金寇轮番抢了几次……”


    “不像个老实的,没几句实话,”那都头就用马鞭点了点他,又说,“房屋可洒扫预备出来了?”


    有村落,有房屋,别管房屋再低矮简陋,总比帐篷要保暖舒服,所以这要求在都头看来也是不过分的。


    况且你看有好几间草屋都是没人住的,那岂不是不住白不住呢?


    原本这个小都头还有些更细致的要求,要这村落里的妇人,年轻美貌的固然好,年纪大的也可以看一看,还有青壮男子也别光缩在墙根,那也是可以牵来驱策的民夫嘛,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热水总归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拾柴挑水生火做饭,什么不需人呢?


    族老点头哈腰的,引着他们往村子里进时,那个小都头忽然就迷惑地抬起头,往这座两山中间夹着的小路尽头看过去。


    “什么声音?”他问,“有马蹄声?啊呀!有人来接咱们!”


    来人跑过来给营指使送了一封信,说:“小吴将军说,这事要紧!”


    这位营指使看完就很震惊,犹豫了半天说,“在村外扎营!”


    那已经进了村子,在里面伸着鼻子到处闻的小都头被牵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的样子。


    这么暖和的屋子咱们不住啦?!


    还有这几只活蹦乱跳的牲畜咱们不杀来吃啦?!


    还有,还有那些自以为藏得隐蔽,可积雪上的脚印早就暴露去向的刁民……尤其里面一定是有几个小妇人的,咱们不要啦?!


    营指使说:“少废话!”


    到了第二天,后山里躲着的村民悄悄派一个腿长的跑回来看看,这大冷天的在山里过夜,就算搭了个窝棚,人挨着人,那也是冷得受不住的。


    回来时一见到村子像是和他们走时没两样,就十分震惊,先是在外面看一看,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慢慢地挪进去,直到听到族老在他那间大屋里咳嗽吐痰的声音,总算是有了些真切的胆子,翻了篱笆跑进去,问:“他们走啦?”


    族老坐在火边,那张沧桑的老脸也显得很迷惑。


    “走啦!”


    “这墙也没倒。”


    “没倒!”


    “我看刘家阿翁的寿材放在院子里,也没劈了去!”


    “没劈!”


    这大胆的斥候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金人又来啦?”


    族老从火里抽出一根柴就打了过去,“说点儿好的!”


    说点儿好的,那就是大家都可以从山里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小破屋里,生起火烤一烤,暖暖身子,再煮点并不美味,但能果腹的热粥来吃。


    一边吃,一边互相问:“到底是咋了?”


    这支军纪并不算太好的西军会突然改了性子,主要是因为公主那里出了点事。


    具体什么事,士兵们不太清楚,最上层的帅臣不会对他们说,中间这些指挥官又把嘴闭得很严,只是肉眼可见的很暴躁,谁一提,轻了就是窝心脚,重了恨不得立刻拎鞭子就抽。


    尤其是等到他们来到武乡,也就是长公主的大军屯扎之处时,这里显得一片风平浪静。


    有无数的旗帜,无数的帐篷,军营在城外连成片,又有百姓自发而成的集市在军营外,兜售点儿过年要用的东西,那其中卖得最好的是灵应宫的符箓,据说镇灾驱邪保命打胜仗什么都有,突出的就是一个您想讨吉利,我们这儿最吉利。


    但这些灵应宫的道士颇有迷惑性。


    西军士兵分不清,比如一个道士半个时辰前还在满脸堆笑地向他推荐一款让他能俘获万千美女芳心的符箓,半个时辰后士兵怀揣着符,瞧见了一个想获取芳心的姑娘,拦住就是不让人家走,准备好好倾诉下自己一见钟情的浪漫情怀时,这道士突然就变了脸,罩袍一脱,下面的铁甲闪着寒光不说,那手里的铁棒是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然后就是一段堪称灾难的对话:


    “你凭什么拘俺!”


    “凭你调戏妇人,犯了军规!”


    “俺犯了军规,也自有俺们指使、经略管得!”士兵梗着脖子,“你算哪头烂蒜,也敢来管你爷爷!”


    道士听了这话,嘴一咧,牙齿间都泛着血腥的色泽,“我奉长公主之令拘你!长公主受朝廷诏令,制置河东,你有本事在这里大喊一声,你家指使经略不服长公主,更不服朝廷的!我就放你走!”


    大部分士兵听到这里,就乖乖跟着挨军棍去了,但也有个别比较倔强,非要炫一把本事的,站在集市里,将那小道士教他的话都嚷嚷了一遍。


    这大家就都听清楚了,有支军队来河东不听长公主的令,也不听朝廷的令。


    那听谁的呀?


    经略是不是走错啦?完颜太君在南边呢!


    长公主见到其他西军的将领都是言笑晏晏的,唯独这位来请罪时,就皮笑肉不笑。


    “诸位当年在京师,受命于王所时,必定也是言必称尽忠效死,为国持节,今日方知国家昏乱才见忠臣啊。”


    这位环庆路的经略就被挤兑得只能趴在地上叩首流泪,一口一个臣死罪了,周围一群武将看着,再看看上首处的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身边没有女道,清一色的内官,每一张长不出胡子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嘲讽,其中尤其还有几位是侍奉在童贯身边的!


    童贯当初在西军时,有人敢嚷这句话吗?


    怎么等到来公主这里烧热灶,反而就有人昏了头脑呢?


    再看看内官往下,有党项人,有契丹人,有灵应军的道官,一个比一个凶残,人家也不倚仗你救命,就把沁城打下了呀!


    趴在地上的心知肚明公主拿他当鸡来杀,周围一圈武将就都作吗喽态势,谁也不敢吭声,都屏气凝神等着公主发作了一气,将罪魁祸首明正典刑,这事儿才算是轻飘飘地过去了。


    等散了帐,这几个跑过来的西军武将里,有人就小声说:“够凶的。”


    立刻种冽阻止了他,“殿下龙章凤姿,兄不可言谈太过随意。”


    龙章凤姿啥样他们也不知道,看着就是个长得很清秀漂亮,但冷冰冰的小姑娘,可人家的战绩做不得假呀。


    有人讪讪地低了头,又悄悄问几句别的话:“咱们到这里来了,总得叫殿下倚重才是。”


    说到这里,几个人一起看吴玠,有人问,“晋卿,你比咱们都早到,怎么也不见立功呢?”


    吴玠笑眯眯地,“殿下新收的契丹军,诸位也见到了,作战很是勇猛,镇戎军虽好,我才领了几个人过来,比不过人家呀!”


    这几个人又低着头开始小声嘀咕。


    西军要数量自然是有的,一起砸过来,足够拍死那群契丹人的。


    但光是数量多就够用吗?


    又有很精明的人小声问,“那个契丹人,叫萧高六的……”


    吴玠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故意去看了种冽一眼,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他。


    “十五郎,不是哥哥倚老卖老,咱们可都是西北出来的,”有人故意说,“殿下身边,你跟随的时间最长,论理那个契丹人是比不过你的。”


    种冽还以为他们想说点什么正经话,哪知道升帐时一个个固然正经,可都散帐了大家肯定第一时间要讨论一下对新领导的印象和新领导对他们的印象。


    他脸立刻就红了,有些咬牙切齿,准备正言厉色地劝诫一番时,营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秦州刘家来人了!”有人喊,“还来了个人样子!”


    种冽那刚红扑扑的小脸突然又白了!


    第310章


    长公主治下的地方,与其他地方有个小小的不同。


    这里妇人特别多。


    理由也很简单,长公主不管在哪,身边都少不了女道们的伺候,有了这些掌握一定权力的女道在,附近针对妇人的犯罪就会变得十分显眼。


    西军的军纪是很烂的,从上到下都烂,但来长公主这里效力时,就都知道找女人要花钱了。


    有些寒冬腊月养活不了一家子的妇人,都跑到军营附近,一边躲避灵应军小道士们的目光,一边努力招揽客人。


    这事由一个小女道传给另一个小女道,每一个都死皱着眉,一脸的憎恶。


    直到王善路过时听到了,就叹了一口气。


    饭总得一口口吃,他说,你们以为他们的法度军纪仍是极败坏的么?


    自然呀!小女道们齐声说,谁家好儿郎不在营中打熬筋骨,攒钱回家娶妻生子,偏要去糟蹋妇人呢?


    王善就说,这些话,你们且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再说?


    等到长公主一路再往南打,打一个漂亮的胜仗,将麾下的河北军、河东军、契丹人都梳理顺服,攥成一团时,她再从容地说出这番话来。


    此时那些武将和士兵能有三分忌惮,不敢走在路上见到一个美貌妇人,揪住头发就往营中拖,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毕竟来到河东之后,这样的事是发生过几起的,还没到武乡之前发生的。


    灵应军的军法官要他们交还妇人,这群贼配军就顺从地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十几具遍布伤痕的女尸,并且告诉他们,这就是西军的风格。


    长公主知道这事之后,就吩咐了灵应军围住了那座营,将原准备攻打沁城的云梯车推出来,车上站着一排强弓手,甚至有契丹人作证,连这支西军叛国谋逆的罪证都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长公主身边有个女官,领着灵应军的军法官冲进营中,那些贼配军们突然又听懂了人话。


    他们到底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交出百十来颗狗头后,除了哭唧唧地想回陕西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被诓骗过来了呀!


    唉,只能花钱了!


    到了武乡这里,西军军纪尚可的不用说,军纪烂的也知道分寸,都只能装出纯良的样子来。


    妇人见到他们不会当街强抢民女,杀人放火,渐渐也就大着胆子出来了。


    这种感觉还有点怪怪的,有贼配军这样说,不像是在外打仗,倒像尚在家乡。


    家乡的妇人是自己的母亲、妻子、姊妹,自然不能与外面的相提并论,见到她们,那是只会大感亲切的。


    可河东怎么是他们的家乡呢?这种感觉全无道理啊!


    贼配军们就很迷茫,一边迷茫,一边继续找机会出营狂嫖滥赌,不当个人。


    他们就是这样羡慕嫉妒恨地看着那个“比较像个人”的人进城的。


    这支西军人数并不多,但胜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将军生得实在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少年的青涩感已经消失了,青年的英挺和壮年的成熟与力量却都展露无遗——他那么健壮漂亮,他还是个宋人!


    这位美姿容的郎君一经过,妇人们就品头论足:“比萧将军如何?”


    “萧将军好归好,毕竟非我族类,”品评者撇撇嘴,“与这位小刘将军怎么比?”


    小刘将军人长得好,马也高大,铠甲铮亮,就是听到周围的妇人议论纷纷时,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咧开嘴一乐。


    满口的白牙。


    立刻就有妇人皱眉了,“不似萧将军那般稳重!”


    “傻乎乎的!”


    美姿颜的将军就是这么开开心心走进长公主的军帐的,一进来,整座厅堂都立刻亮了两度,这蓬荜生辉的将军摘下头盔,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


    “关西秦州德顺军刘锜,奉父命前来殿下帐下效力!”


    他一开口,那些直勾勾看着他的人就都有了反应,一个接一个地不自觉将脑袋往后仰了一度,又轻轻别过耳朵去。


    上首处的长公主是很稳重的,任由刘锜的声音在她面前、四周、头顶、脚下,滚来荡去,一声叠着一声,终于是最后又收回到美将军的胸腔里。


    嗓门真大啊!


    后面的小女道就偷偷捂住了耳朵,又抬眼看看这位美将军。


    等到这一天过去,美将军用过殿下的赐宴,往自己的军营走去时,城里来了人样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依旧骑着马,走在街上,天黑得早,夕阳落在他身上,许多妇人从街边阁楼的窗户里探出头,从门板后的缝隙里探出头,甚至是干脆大大方方站在街边,探头探脑,找个机会就将手里的小玩意儿往他身上扔的。


    这一路的热闹,就叫刚从城外回来的吴玠兄弟看见了。


    吴璘说:“厉害!”


    吴玠说:“不许在军中那几个少年将军面前提起!”


    吴璘问,“提起就怎样?”


    “不怎样,”吴玠只说,“你看种十五和那个党项小子,但凡殿下身边有个平头正脸的,他俩都少不得一番打量,心里指不定怎么骂狗贼呢!”


    吴璘就说:“好在不干咱们的事,城中这样热闹,咱们且看热闹就是。”


    吴玠就不说话了。


    等弟弟又重复一遍时,他才说:“你要看热闹,还有一个大热闹要你看的!”


    这个热闹和美丽的萧高六、刘锜没什么关系,和正在骂狗贼的李世辅种冽也没关系。


    又有一支西军穿过了黄河,正在逐渐向着赵鹿鸣而来。


    但这支西军就很不寻常,沿途的百姓一见过他们,立刻就议论纷纷,那些议论飘飘洒洒,比士兵的脚步更快到达了武乡。


    他们说,这支兵马很吓人哪!


    “他们连个笑脸都没有。”沿途某个村庄的百姓是这样提起的。


    第二个百姓就接话,“黑着一张脸!”


    “除了脚步声,连说话声都没有!”第三个百姓这么说。


    第四个就说:“看着就跟阴兵似的!”


    走过那个小村庄时,脚步带起的风也是冷硬的,旗帜上像是有黑云笼罩着,将这支寒冷的军队送往更往东的地方。


    “他们连影子也没有!”


    ……这就有点夸张了。


    听热闹的武乡人提出了质疑:“他们到庄子上,不歇一歇脚吗?”


    人人都是要歇脚的呀!


    哪怕是那些被长公主的威名所震慑的军队,不敢进村庄里大肆劫掠,强抢妇女,可他们也要牵走族老献出的两头猪,两瓮酒——那毕竟是“箪食壶浆”的王师待遇嘛。


    但这流言传过来时,就没这一项!


    这也是“阴兵过境”的理由之一!


    这支军队有一位骑着黑马的将军,很威严,长着一张像是从未年轻,也不会老去的脸,那黑马也冷硬极了,像是铁铸成的。当他看到族老卑微地站在村口,身旁的板车上堆着的酒,板车下拴着的猪,他的目光冷酷而傲慢地划过去了。


    那些士兵也跟在后面,沉默地走过去了。


    夜晚降临时,他们自然也会安营扎寨,但没有士兵随便出营,四面劫掠。他们都有军官带着,一队一队地出营,拾柴挑水,回营造饭,那炊烟升起时才有了点人间烟火气——可天不亮,他们拔营又走了!


    传到殿下耳中时,殿下就笑,“这不是在夸他们军纪很好吗?”


    “也没错,”尽忠也笑,“就是太好了,好得跟阴兵似的。”


    殿下说,“吴玠是他麾下之人,请小吴将军来一趟吧。”


    小吴将军来了,面上就有些为难。


    “我很敬重这样的人,”她说,“待曲经略来时,我要亲自去迎他。”


    小吴将军就更为难了。


    赵鹿鸣有点纳闷,“有什么我处置不当之处吗?”


    “曲经略他,”吴玠说,“他在河西很有人望,他既有善战之功,又军纪严明,因此士庶皆爱之。”


    “然后呢?”


    吴玠有点说不下去了,但赵鹿鸣就恍然了。


    “他必定有些恃才傲物的性子。”


    那可真是太傲物了。


    这位镇戎军经略曲端到底有多傲物,吴玠最后就说了一句话:


    “经略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臣曾前往,想知他何时进城拜见殿下。”


    嗯,她继续很认真的听着,“然后呢?”


    “他说,军务繁忙,暂无暇相见。”


    公主身后的人都在浅浅地吸气,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奇葩——要知道西军虽然有些兵士胡作非为,但武将们到了她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啊!


    这个曲端!


    这个曲端他怎么是反过来的!


    他的士兵被他管得规规矩矩,一声也不吱,可他自己怎么就放飞到了这个地步!这是傲物吗?这根本就是在质疑她的指挥权吧!


    吴玠很为难地僵硬着脖子,停了半天才把话说完:“若是,若是殿下有正事相商,请殿下入营内帐中相叙。”


    怎么办?


    吴玠走后,公主身边的坏家伙们立刻开始了头脑风暴。


    去吗?不去吗?是用点赏赐收买他,还是像之前对某支不听话的西军那样,长枪大炮架起,用准备火并的气势压倒他?


    “不太行,”王善小声说,“曲端善养士卒,真打起来恐怕也是一场苦战。”


    他们嘀咕了半天,最后一起看向公主。


    “殿下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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