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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第311章


    赵鹿鸣的车驾从武乡城的土路上经过,向着城门缓缓而去。


    这座城门并不高大,它的轮廓甚至有些残破,有民夫正在上面,用一些搅拌好的,具有粘性的泥土去修补它。


    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光是将那些泥土从冷硬的地里挖出来就是一项工程。


    可有人只会觉得他们太慢了,比如说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偶尔大声叱骂这些民夫的监工,又比如坐在马车里,将目光向上一瞥的蜀国长公主。


    那城墙的破旧几乎令她也无法忍受,尤其是它在和城墙下往来的人做对比。


    往来的自然不是士兵,士兵们被约束在军营中,多半在城外——往来的是那些西军的武将。


    他们抬起头看一眼这座河东腹地的城池,再向下看一眼走过的河北兵,那眼睛里就会浮现出一层傲慢的神气:


    真不像样!


    他们的眼睛是这样说的,这城池也不像样,那些河北兵也不像样,尤其大宋近些年来一直在和西夏打仗,西军经营的坚城,西军最精锐的士兵,与这里真如云泥之别。


    自然那些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但她都看在眼里。


    也记在心里。


    马车忽然停下来,尽忠跑过来了。


    “萧将军求见殿下。”他说。


    “嗯?”她有点意外,让王穿云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然后就一点都不惊讶了。


    马车外不仅有萧高六,还有百余名契丹精兵。


    这可不是宋人想象中那种肮脏褴褛,散发着臭气的蛮夷,相反他们相当的干净漂亮。


    每一个士兵从头盔到发辫,再到铠甲和戎服,皮靴与腰带,不仅不染尘埃,铁甲上明光铮亮,还泛着冷冽的寒光。


    萧高六也是如此,他走过来向她行了个契丹人的军礼,那张瘦长脸带着一种谨慎而严肃的神气,可他的仪态又显得颇为骄傲与威严。


    “殿下要出城,入曲端营寨,何不带上臣与这一队兵卒护卫?”


    她眨了眨眼,“李世辅与种冽也要随我一同前去,都被我拒绝了,你不知吗?”


    “臣知道,”他说,“但殿下不曾拒绝臣。”


    她就笑了,“那我现在就拒了你,萧将军,曲端是我大宋的臣子,他岂会对我不利呢?”


    “况且臣还是个契丹人。”萧高六说。


    她不说话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契丹武将在暗示她一些别的什么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


    “萧将军也是位善于治军驭下的良将。”她说。


    萧高六低了头,“臣只是一个武夫,领兵前来,只为壮殿下的声势。”


    赵鹿鸣探出头去,又看了看他领着的那队士兵。


    从耶律余睹到萧高六,都不是辽朝没名没姓的人,这些士兵也是如此,他们也都曾经有个很不凡的出身,因此充作仪仗队时,就特别的有震慑力。


    公主改变了主意,“那就请萧将军护送我一程吧。”


    萧高六低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是。”


    除却公主出行时要带上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几十名灵应军外,这一队契丹护卫特别的显眼。


    他们的威仪和风度很快就引起了百姓的议论,百姓的议论又很快就引起了进出这座城池的武将们的注意。


    等到这队兵马来到曲端营寨的辕门前时,城中已经是议论纷纷。


    但赵鹿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在马车里看着王穿云在笨手笨脚地做些什么针线活。


    王穿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看着像是能和马车里幽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她看看就像有些发困似的,眼睛半睁半闭。


    马车终于停下了,外面有些说话声。


    她继续假寐,过了一会儿,尽忠的声音似乎高了,里面夹杂着几句叱骂。


    又过了一会儿,有甲片摩擦的声音与脚步声一同靠近了马车。


    “臣镇戎军都虞候康随,恭迎殿下车驾。”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曲经略呢?”


    “经略军务繁忙,不能出迎,”康随面不改色地说道,“正在帐中等待殿下。”


    “嗯,”她依旧很平和地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看到满脸怒容的尽忠,“那咱们入营就是。”


    “恕臣无礼,”康随说道,“殿下车驾中,这队契丹卫士不能入营。”


    “为什么?”她问。


    “这是经略之令,”他说,“臣只管奉命。”


    相当的蛮横不讲理,而且这种态度可以说是针对契丹人,但更可以被认为是在针对她,所以尽忠才会破防。


    但公主依旧很温和,没脾气,“那就依经略所言吧,请萧将军领兵在营外等候就是。”


    萧高六并没有立刻听从她的话,而是沉着一张脸,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康随,手也放在腰间的佩刀上。


    “不要紧,”她说,“我观契丹儿郎皆有雄姿英发,就算是立于此处,也能护我周全。”


    康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又缓缓地走起来了。


    尽忠还在马车外小声骂:“真是岂有此理!”


    曲端领的兵多,营也大,马车缓缓经过辕门,她透过车帘往外看,就很赞叹:“他真是个治军的高手,营寨这样整齐,士兵行止也都井井有条,你可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王穿云也凑过来瞧瞧,说:“可他骄横。”


    赵鹿鸣就微笑着看她一眼,王穿云就不说话了。


    到了第二道营门前,也就是从前军走到中军营时,马车又停下了。


    康随说:“经略有令,灵应军不许入营。”


    “这是殿下的亲卫,”尽忠说,“曲端凭什么不让他们进!”


    “臣只管奉命,”康随说,“若殿下不许——”


    “你待如何?!”


    “臣只能卸了他们的铠甲兵刃,请他们在此等候。”康随说。


    赵鹿鸣掀开帘子时,看到尽忠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不要紧,”她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几乎透着些懦弱,“就依曲经略行事。”


    马车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声变少了很多,她身边灵应军护卫和契丹护卫都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内侍跟着她,内侍们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王穿云的表情就变得很凝重。


    她掀起帘子往外看看随行的尽忠,尽忠的表情也很凝重。


    赵鹿鸣此时就很想说点什么,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马车终于是彻底停下了。


    康随站在马车下说:“请殿下下车,中军帐已至。”


    她带着王穿云走出来,一步步下马车时,忽然又看了这名武将一眼。


    “我是想不到比这个更苦的差事了,”她声音很轻,“我身边的中官被我纵得有些小脾气,将军不要放在心上啊。”


    康随像是个木头人,依旧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也不再多说话,下了马车,看到中军帐里已经有曲端的亲兵将帘子卷起,她领着王穿云和尽忠就往里走。


    此时康随忽然走到她面前,说:“殿下,诸位中官也要留在帐外。”


    她安静地望着他,这个陕西汉子一直是很镇定的,但此时眼神就有了些躲闪和狼狈,不敢去看她。


    躲闪和狼狈是很单纯的情感,可过后咀嚼起来,就会生长出别的东西。


    她就依旧说:“好。”


    曲端的中军帐和他骄横的风格并不相称,不仅不相称,而且有一种违和感。


    她不是没见过西军的武将,她挨个去他们营中看一看时,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装饰风格——豪奢且混乱,没有什么美感,但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值钱东西都一起堆出来给人看。因此整座军帐就显得颇具暴发户气质,金光灿灿。


    但这种军帐是被朝廷和读书人所认可的,大家觉得武人就是这个模样,大家也觉得武人就该爱钱,毕竟你们这群不读书的贼配军要是连钱都不爱了,那你们是想爱点啥啊?


    曲端的中军帐就看不出爱钱。


    进门往里看,屏风上挂着一幅地图,两侧摆着好几个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书架原本曾经刷过漆,现在也都脱落了,因此就衬得军帐颇为破旧。


    但就在这破旧而朴素的中军帐里,在曲端帅案上,竟然也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白梅。


    曲端就坐在帅案后,两侧站着他的武官们。


    见她只领着一个小宫女进来,他便起身走出帅案,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拱手礼。


    “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他这样说的时候,身上的甲片轻轻碰撞,发出了河流中寒冰互相撞击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赵鹿鸣感到身后的王穿云浑身都绷紧了。


    她带着一个小宫女,孤身来到他的军帐里,天气寒冷,她里面穿着一件道袍,外面披着一袭氅衣,除此之外,她浑身素净,连一片玻璃都没带上。


    曲端和他的武官却是着甲的,全副武装。


    她看着他,既没有对他说免礼,也不准备斥责他这一路的胆大妄为。


    她就是这么静静地打量着他,上下打量。


    曲端也站的很稳,任由她打量。


    但他身后的那些武官们就没有他这样的镇定,这一幕太诡异,也太危险,军帐里明明没起炭盆,有人脸上却流下了汗珠。


    最后是曲端先说话的。


    “请殿下入座帐中,”他说,“臣领诸将于帐下听询。”


    她轻轻地扯了王穿云一下,这一下也被曲端看在眼里,他又加了一句:


    “臣当知无不言。”


    第312章


    长公主走了。


    这次曲端倒是很客气,给长公主送上马车后,自己又上马一路护送,直至到了营门口。


    当他看见营门口站着的“人样子”萧高六时,就冷笑了一声。


    “殿下自有西军护卫,何劳异乡之客?”


    有契丹人就露出怒容,但还没等萧高六说话,赵鹿鸣就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


    都是极其乖觉的,其中有一个人就说:“童帅倒不似经略,当年高看他们一眼呢。”


    这话有些拗口,但西军是听得懂的,一言以蔽之:当年西军被拉去打大辽,叫人家一顿暴打。


    甚至大多数西军士兵也没能灰溜溜地回来,因为“士卒自相践踏,伏尸百余里”,反正就是很刻骨铭心。


    因此这个原本跟着童贯的内侍一开口,曲端就怒了,手扶在剑柄上。


    长公主忽然开口了:“多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她从进营到现在,态度几乎没有变过,始终是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的。


    “而今社稷有累卵之危,难道我辈不向京师兴事业,倒要逞口舌之利,行阋墙之事么?”


    内侍立刻跪下,告了一声罪。


    曲端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但萧高六的脸色就很好看,他甚至是笑吟吟地,向曲端行了个礼。


    “我虽出身异族,却也知恩重义,我军穷途之时,全赖殿下搭救,我们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本事是不敢说的,只有追随殿下这一腔肝胆,一颗忠心罢了。”


    后面的话没说,要是说出口的话就太难听了:我们再在营门前罚站,反正我们表了忠心。


    至于为啥我们能表这个忠心,那当然是因为有对比组啊。


    是谁我们不说,哎嘿。


    萧高六的人气就又一次爆表了。


    辕门前这点事,要说传也不该传得这么快,可为什么它就是传得这么快呢?


    这次不仅是全城的妇人觉得他好,甚至就连灵应军、河北军、以及部分西军,也觉得他很好。


    他简直好得像个汉人!


    一个沉稳坚定忠诚勇敢默默守护公主的将军!


    还带了异国风情!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长得还很英俊,能不能当殿下的下一任驸马,大家其实不那么关心——但殿下的好感度,他没理由没刷爆!


    就连耶律余睹也给自己这个晚辈叫过来,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具体嘀咕些什么大家不清楚,反正契丹人的士气不仅一点没丢,反而还上升了,契丹人出门时那个胸膛,那个腰背,就挺得更直了,大家看到他们,就更和气了。


    有些小道消息甚至说,吴玠还派自己的弟弟过来和萧高六比过骑射,萧高六也很乐意地应下了,大家都是年轻人,过后甚至成了至交好友。


    一团和气。


    但曲端大营这里就不太一样了。


    曲端卸了甲,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扎着同色的幞头,坐在帅案后写起了什么东西。外面有风雪刮过,帐内却连多余的几盆炭火也没有,只有一盆在他脚下。


    案上白梅盈盈,衬得他更像一位寒门文士,更生出几分高洁如鹤的气度,而不像骄横跋扈的将军。


    他就是这样静静地工作了很久,直到有亲卫通报,有人进了帐。


    “经略,”幕僚行过礼后开口就说,“城中一切无事,只是……”


    “什么?”曲端依旧在写他的东西,头也不抬,“不要吞吞吐吐。”


    “只是殿下身边那个女道,是有来历的。”


    “一个女道,有什么来历。”


    “她曾是个刺客,”幕僚说,“她刺杀过长公主,后来被殿下气度折服,追随在她身边。”


    曲端抬起头,眼中全是惊诧,而在惊诧中又生出了一丝后怕。


    他见长公主时,态度是很傲慢的,这其中有些考校,也有些是他自己的傲气。


    长公主是个很年轻的少女,身上又有些“神异”的名声,这两点都不能令曲端信服,他是个久经沙场的男性武将,他还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文士,因此吴玠报功,几路陕西兵马陆续来到河东时,曲端原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他很怀疑公主,可就算他想援救汴京,听从康王赵构的命令,他也必须随波逐流,渡过黄河后,跟着大部队从河东一路南下才行——而且大宋朝廷往下,既有威望又有地位的军事统帅,也就只有公主一人了。


    况且曲端还有一些小心思,他治军这样严格,兵马战斗力与其他西军那些军纪废弛的渣渣们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要是公主不能对他青眼相待,那他岂不是明珠暗投了!


    不行!


    必须考考她!


    考考她的胆量,考考她的见识,还得考考她能不能知人善任,委他以重任!


    当然这场考试的结果,曲端是很满意的。


    长公主的面容始终是沉静的,她的声音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被他吓住的痕迹,而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的温柔真诚,她说:“我有河北兵三万,皆为新附之人,我在军中遍寻不到一个擅治军的人,今日见到镇戎军军容雄壮,法令素整,始知经略文武兼资,不逊卫公也!我必要请经略替我领兵,为我操练出一支真正的王师!”


    她的话其实说得有点过,光是曲端这脾气就很难说“不逊李靖”这种话。


    然而曲端听得很高兴,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像是一只被顺毛摸过的大猫一样,浑身散发出了愉快的气息。


    虽然高兴,他还想得寸进尺一下。


    “而今陕西五路军将至,旗令不明,金鼓混杂,殿下须择一人为帅,方足调度以拒敌呀!”


    殿下端庄地微笑,“待西军齐至,我自然要选一位统帅,文武兼备,而声威足令西军敬服者,更推何人?”


    听了这句话,曲端就完全满意了。


    “殿下以国士待臣,”他慨然道,“臣当以国士报之!”


    但现在他内心不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场考校里有些差点就失控的成分。


    那个小女道要只是个女道,她见自己着甲相迎,大失礼数时,愤怒到极点最多也就是出声斥责。


    然后怎么样?


    曲端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没听见,他眼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小女孩,她是跺脚还是尖叫他都可以完全无视。


    但她要是个愤怒时就会不管不顾冲上去杀人的刺客,那可就麻烦了。


    她能杀得了全副铠甲的自己吗?


    不是完全没可能,曲端走近行礼时压根没防备——哪个武将会防备两个加起来没他岁数大的小女孩啊?!


    可就算他避开了,这个小女道的行为都会改变这场会面的性质。


    曲端又不是傻子,他就是想给自己即将面试的领导来一点压力测试,他又不想真对公主下手——他岂不成了国贼?!别说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干出这种大逆无道的事,他这群下属也不能接受啊!


    但中军帐是他的中军帐,公主身边的女官为了护住公主,拼死搏命,溅了他,溅了公主一身血,这事再如何也是瞒不住的,到时他这辈子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曲端坐在那,心里有些混乱的忧虑,但很快又被他那股清澈的傲气给压下去了。


    没问题的,他想,反正殿下信他!


    殿下信他,敬他,用他,他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


    曲端就是这样开始了对河北军的改造的。


    太好用了,赵鹿鸣只能这样说,太好用了。


    西军的军纪本来就很废,但好歹还有点战斗力,而河北军压根就不是废不废的问题,那就是一群迷茫的吗喽,而改造吗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反正赵鹿鸣改造了,王善用计了,种冽也操心了,徐徽言也天天跑过去,效果肯定有,就是进程缓慢。


    现在曲端拎着大棒子去了,这叫一个鸡飞狗跳,鬼哭狼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绝望的吗喽们用尽一切办法挣扎反抗逃避改造,但曲端是什么人哪?


    人家可是想当公主她爹的人!他还能怕了一群吗喽?!


    吗喽逃,曲端领兵去追;吗喽搞叛变,曲端杀得人头滚滚;吗喽大哭,曲端说哭?哭也算时间哦!


    太残暴了。


    几个山大王被砍了头,常小哥倒是因为最后关头没有狠下心参与叛乱,且有立功表现,比如说偷偷告密,被饶了一命,只罚去跟兵卒一起接受操练,同吃同住,同在大雪天里担水拾柴,挑粪刨坑。这位当初心怀梦想来到长公主麾下的山大王在短短十几天里瘦了一大圈儿,王善悄悄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些兵卒待遇吃不到的酒肉,常小哥就一边往嘴里疯狂塞肉夹馍,一边哭得直打嗝。


    “唉,现在你们知道殿下的好了吧?”王善叹气道,“只是曲端声威甚高,殿下也难置喙呀!”


    常小哥嘴里塞满了肉夹馍,一说话就往外掉渣滓,他抽抽噎噎地问:“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种冽刚刚登上台阶,一看到尽忠站在门口,种冽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尽忠说:“十五郎,你抖个什么?”


    种冽说:“内官,你冲我笑什么?你笑得我有些怕。”


    尽忠还是在笑,笑得像是看到了一箱金子,“十五郎,殿下有好事找你!”


    第313章


    快要过年了,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武乡,即使西军的军旗快要将这里淹没,可时间的脚步是片刻都不等的。


    它不等继续向着河东而来的西军,也不等正集结在沁城下的金军,它自顾自地向前走,于是那些整日忙着被整合操练,重新习惯各营旗令金鼓的士兵们也会抬起头,深深地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有甜滋滋的香气,河东人过年时,各有各的期盼,各有各的忙碌。妇人要裁制新衣,要洒扫庭院,男子要挂祖先神幛,要准备贡品,除此之外,他们还得给小孩子备一份礼物。


    一份芝麻糖,这玩意儿并不算很金贵,只要不是穷得落魄的人家,就算不是自己做,也能在货郎手里买一块儿回来,珍之重之地用纸包着带回家,然后小孩子就要开始数日子,数一数自己哪天才能得到这份奖赏。


    要是那些殷实人家,那就可以自己做了,具体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各家有各家的心得,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拿饴糖在炒出香味的芝麻里滚来滚去,滚完之后,芝麻那厚实的香气和饴糖的清甜就混在了一起。


    咬一口,怎么样?怪不得小孩子那么馋,士兵们闻到这股味儿也馋,鬼鬼祟祟地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儿,张望着今日哪个幸运儿可以出营去呀?能不能替哥哥买点糖回来?咱们也要过年嘛!


    是是是,是马上就要打仗了,可打仗和过年有什么关系?吃块糖总不违反军令吧?就算违反,曲经略也不能抡着大棒子就冲过来吧?


    他不是天天都在训那群河北蛮子吗?


    但也不绝对,有人就赶紧凑过来嘀咕,经略可不是河北人的经略。


    经略是全军的经略!


    只要曲端自信起来,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


    那一日“细柳营”的风似乎渐渐地消散了。


    原本有些人说,曲端给了公主那样一个下马威,就算公主没脾气,公主身边一群有脾气的人,难道都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快打起来!打起来!俺们要看血流成河!


    但诡异的是,公主身边所有人都忍了。


    公主还公开夸奖了曲端治军有方,颇有细柳营的风采,古之名将,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这群看热闹的西军瞠目结舌,有不死心的就继续私下里找人问问:“殿下真忍了?”


    没门路的问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不知道,手眼通天的问到了公主身边的内官处,尤其是那个尽忠。


    眼睛长在天上的一个人呀!仗着自己是公主身边的大宦官,礼从来是不少收的,这次也是,收了人家一匣子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之后,才纡尊降贵地露出一个笑。


    他从袖子里抽出的手帕是皎然如雪的,他那双手可就不是,上面也有几道疤痕,一见这个西军的武官往那看,尽忠就很矜持地说:“跟着殿下在苇泽关时落下的。”


    “怪不得殿下宠信中贵人!到底是经霜历雪,更信何人哪!”


    这位内官就轻轻地撇嘴,“这又不是在陕西,你也不要哄着我了。”


    对面露出个苦瓜脸,“实在是经略搅得咱们不得安宁呀!”


    曲经略他,他都想当长公主的爹了,难道他能甘心只做长公主一个人的爹吗?


    那必不能够呀!


    长公主将河北军交给他了,这是事实,有印鉴和公文,曲端是领了令上岗的,河北军只能噙着眼泪忍受着他严苛的军法,并且在这炼狱中被动地磨砺自己,改造自己。


    可曲端并没有拿到节制西军的公文呀!


    他怎么自发给西军当起了爹,不仅管自己镇戎军的事,还连同其他几路的军纪一道管起来了?!


    关键是这个人平生爱好除了看书写诗之外就是当爹,他不受贿赂,不爱女色,也不听比他身份低的人阿谀奉承,他觉得那些话全部都是垃圾,他本来就很好很出色,用不着他们叨叨叨。


    他连阿谀奉承都不听,自然是更不听劝阻的!


    他就是觉得自己做得对!


    每天早上卯时士兵们起床,曲端已经早起读过书、练过剑、吃过饭,骑马跑出去开始巡营了,他这一巡,那就是一辈子——不对,是一整天!他巡自己的营,巡河北军的营,也巡其他西军的营,看看哪一营的士兵没有老老实实在营中,老老实实地操练,看看有没有人喧哗,有没有人跑出去鱼肉百姓,只要逮住了,身后的军法官兜头就是两棒子打倒在地,拖回去军法处置。


    都没有吗?那看看操练得怎么样?神臂弩咋样?斧兵咋样?马步兵协调咋样?不咋样?真菜!这次不打小兵了,来打几个都头,再打几个虞侯吧,不行营指挥使也拉过来打两巴掌。


    都打完之后,曲端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回去就完事了吗?


    那还是不能够呀!他回去处置完自己军中和河北军中的庶务,再给各路文职也挨个叉出去叉回来后,他这人连午睡都不午睡的!他又精神抖擞地跑出来啦!


    他连契丹人的军营都看!


    他甚至想当耶律余睹的爹!


    赵鹿鸣坐在自己的静室里,四面素白,墙上挂着三清像,她手里拿着个小锤子,静静地在那敲面前的小磬。


    敲完了,就问:“那你同他说什么了?”


    尽忠垂着眼说:“奴婢只管伺候殿下,又不曾领过军中之职,经略气盛,奴婢也须避他一头呢。”


    他说完之后,想想又说加了一句,“他们瞧着忿忿的样子,奴婢也只好劝,这军中如今只有镇戎军军容最肃整,也难怪殿下宽容待他。”


    赵鹿鸣就又敲了一下小磬,看尽忠盯着这个小玩意儿看,忽然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小锤子一丢:“我不用你猜谜!”


    尽忠就低眉顺眼:“奴婢不曾揣度殿下的心思。”


    “嗯,嗯,”她说,“你瞧着也不恨他。”


    尽忠依旧是低眉顺眼的,脸上一丝怨恨也没有,可她心中却很笃定,这人是恨死了曲端的。


    那位全军之爹惹到的人挺多,但惹的程度并不相同,大部分人只是讨厌被他管着,有些希望他赶紧被扯下来,有些人希望最好捧他一把,什么时候给他送进朝廷去,当全朝廷的爹。


    总有一天他会碰壁吧?这世界也不是无限大吧?什么时候被人套麻袋塞进一路南下的马车,送他去海南岛上吃甘蔗才算解了大家心头这口恶气呢!


    除此之外,至少目前,没有什么人和他结了死仇,他当了太多人的爹,这种“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态度反而让大家不乐意为了扳倒这个大爹付出太大代价。


    不错,他确实爹了我一脸,可他也爹你了啊,凭什么让我上去咬他?要出头怎么不是你出头啊?


    但尽忠就不太一样。


    说不上是因为忠心,但和忠心也能勉强挂钩:


    曲端损害了她的威严,这被尽忠认为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宦官没有根基,他们全部的权力来源就只有他们的主君。


    他的主君可以打骂他,责罚他,但只要不将他从身边驱赶开,他就会继续分享主君的权力,沐浴主君的荣光。


    可要是主君的威严被损害了,主君本人被人看不起了呢?


    这就很麻烦,一个连宦官的主人都不尊重的人,怎么可能去尊重那个阉人呢?


    这事儿在尽忠这里性质就变了。


    可就像赵鹿鸣看一眼跟过童贯的宦官,那宦官就能准确说出她想要他说的话,尽忠也知道现在他该是个什么表情。


    宦官们从生到死最要紧的不就这点事儿吗?研究主人的心思,并且满足它。


    他嘻嘻地一笑,说:“奴婢恨他什么?奴婢又不是他儿子。”


    她就也忍不住笑了,说:“你现在这样,很好。”


    尽忠就很恭顺地说:“殿下一直瞧着奴婢,奴婢一直好,那才是真好呢。”


    尽忠出门时,王穿云正好端着一盘芝麻糖从台阶下走过去,这小女道就站定了。


    “你刚刚说什么呢?好不好的?”


    “我和殿下的话,你也要打听,”尽忠说,“脑子还是不多。”


    王穿云看着他凑过来在芝麻糖里挑挑拣拣,就皱眉,“外面的人都很爱戴他。”


    那芝麻糖是新做出来的,还没凉,有些热气在里面,却又包着,尽忠捡了一块扔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被烫得跺脚,“谁啊!”


    “曲经略啊。”


    “偏又提他,”尽忠说,“我也爱他,殿下也爱他,成不成?”


    王穿云说:“不对。”


    “哪里不对了!”


    “殿下待他,”她说,“好像以前待我,就像待小孩儿一般。”


    尽忠终于不跺脚了,古怪地看她一眼,“你脑子突然又多起来了,也就只多了一点儿。”


    “哪一点儿?”


    “你去殿下面前问吧,”他嘀嘀咕咕地又抓了两块芝麻糖走开,“这东西谁做的?能多加些芝麻吗?不要这么甜!”


    “是外面送来的!”王穿云说,“一会儿要给曲经略送去呢!”


    尽忠就给嘴里的糖全吐地上了。


    给曲端的东西,干嘛送到公主这里来?


    老百姓说,送军营他们不收呀!


    小内官们就是一张很难看的脸,说:“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好了,钱多烧的吗?给他送东西干什么?”


    老百姓们就说:“过年啦,想请经略也吃块糖,表表心意嘛,就因为日子不容易,所以更得送!”


    毕竟有对比在。


    曲端当西军的爹,西军是很不乐意的。


    可军纪被他拿大棒子收拾过一遍之后,别说是小小武乡,整个河东的宋军都知道小心翼翼了,毕竟公主还待他们客气三分,况且性情也没那么的严厉,犯在公主手里,可能还有半条命,犯在虐待狂手里,半条也没有!


    于是老百姓们忽然就见到了沉默着从村庄外走过的军队。


    村子里不会再丢一只鸡,一头猪了,有好奇的女孩儿猫在树后,悄悄看他们,也不需要将泥巴涂了脸,更没有人再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一个黑暗的去处里了。


    曲端甚至还爹到了李素面前!


    他还要问问:“粮食征得如何?可给百姓们留了过冬的口粮不曾?军粮不够吗?不如我去宴请几个大户吧?”


    李素就说:爹得好!


    尽忠听完也没办法了,呸呸了两下之后说:“我就想知道,他能服众吗?”


    王穿云就一愣,说:“也不要他服众啊,领军的不是咱们殿下吗?”


    尽忠脸上就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又多了一点儿。”


    第314章


    之所以大家蹲在武乡,不是因为这里人好醋好风景好,而是因为金军在堵着沁城往南的道路。


    金军也在努力收集情报,但他们的情报就慢了半拍。


    蒲察石家奴现在正在琢磨:那位灵鹿公主的“西军”,到底是真是假?


    他召集麾下的幕僚就研究,如果说“西军”是真的,那为什么之前苦战遇到的都是契丹狗贼啊?


    你号称陕西五路,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那得是多少兵马?


    有这些兵马,你挤都能给我们挤出关去,干什么还要让契丹人一座房,一间屋地争夺呢?


    那旗帜不是就在城下飘着?不能光飘不动吧?


    他的疑惑就送去了京城下,完颜粘罕还在那里围城,一看到蒲察石家奴的信,也觉得很诧异。


    大家就说:“还是该试试他们的轻重。”


    另一方面,消息传回来时,蒲察石家奴又问:“军粮可够么?”


    完颜粘罕的使者说:“京畿之地是极富庶的,虽说去岁经过一次劫掠,也还不妨事。”


    女真老兵,互相不玩心眼,既真诚,还透着一点体贴。


    这体贴到了蒲察石家奴这儿,这位完颜外甥兼女婿就更睡不着了:“太原至此的路绝了,咱们拿什么给元帅运粮?”


    众所周知,东路军不能当飞翔的女真人,西路军更不能啊!


    现在完颜宗望还没有攻破真定城,千锤万凿,烈火焚烧,这座坚城就是死咬牙守着。


    不仅守着,里面还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比如说那个叫岳飞的就跑了出去。


    初时完颜宗望不知道,他一听说公主将太原的路给断了,立刻就分兵南下,要再打穿一次从河北到开封的道路。


    本来是片大平原,没什么不能走的。


    但他们在平原上一赶路,那些修得结结实实,却很不起眼,像一个个坟头似的邬堡,悄悄就冒出来了。


    宇文时中老师很忧愁,说:“靠此辈义勇,终究不是取胜之道啊。”


    岳飞就说:“虽不能胜,但可守京师于不败之地。”


    宇文时中还是不明白,“我军既不敌贼寇,义勇又有何能为?”


    岳飞就得慢慢地跟他说:义勇能干的事,可多啦!


    金军有骑兵,但金军不是只有骑兵,况且骑兵就算能忍饥挨饿,战马也不成,他们也需要运粮。


    完颜宗望的思路很明确,事急从权,不行就围住并跳过真定,拿到下一个,再下一个河北城池,重新构筑出一条通道,给西路军一条退路。


    岳飞的思路也很明确:想得美。


    第一批的先锋到城下是很容易的,但原来那些投降过他们的城池变了个样子。


    城上的人说:对不起,你们给的虽然多,可殿下给的也不少,而且我们后方还有个宗帅在镇着,要不你先跟他打一架?


    金军就恍悟,哦,去年的大名府是安静的大名府,杜充躲在城里不吱声,不发一兵。


    今年的大名府是宗泽在守,宗泽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呢?


    第二批的金军带着辎重继续往南赶,大名府的兵马就突然冲出来了,跟附近的邬堡一起,给辎重截在路上。


    也不要他的,也不追求杀敌,有火油扔火油,有火把扔火把,远了扔不准,就骑马冲锋离近了再扔。


    尤其如果是宗泽自己,他是未必能胜过金人的,宗泽老爷爷这辈子也没正经打过仗啊——可岳飞跑过来啦!


    宗泽站在城上,看着凯旋的队伍,以及“岳”字大旗,就感动得抹眼泪,说:“鹏举有今日之功,多亏了阵图的教导啊!”


    等到这群只跑了几百里就被饿回来的金军将消息传给完颜宗望,这位菩萨太子气得就又砸了一次佛珠。


    真定的城墙,被砸烂了又修补,每一层都叠着血,每一层都叠着宋军的骨头。


    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墓碑,一座记载着许多人最后一口气,最后一声怒吼的墓碑。


    可那墓里的人还不肯就死,他们就算已经被送到那条河旁,也要转身走过来,带着他们已经残破腐朽的身躯走回来,站在城墙上,站在城墙下,充满蔑视地向对面的女真人扔出一块石头。


    凭什么啊!


    那里面甚至还有李良嗣的儿子!


    那种蛇鼠两端的人不是应该第一个开城门吗!效忠大宋,大宋能给他们什么?凭什么他们还要死撑着!


    被城中的烈火烧坏了半个头皮的李俨站在城墙上高呼:我信的是公主!


    城墙下的宇文时中原本很感动,听了之后就摇头,想劝一劝,又叹一口气,说:“我是为了大宋的。”


    刘韐就很乖巧,说:“我等都是。”


    但宇文老师又说:“可若不是长公主奋勇,咱们也撑不到现在。”


    城墙上的人知道,城墙下的人也知道。


    完颜宗弼说:“她不死,他们是不会降的。”


    大名府还有援军,千方百计来支援,整个河北还有粮草,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


    送不到真定,就翻太行山,送去武乡。


    就在这个岁除将至的时候,赵鹿鸣甚至还收到了宗泽送来的新年礼物。


    一匣河北的泥土,泛着暗红的色泽,冷硬如冰。


    必须打断公主的骨头,而后宋人的士气才会一泻千里。


    蒲察石家奴在询问过完颜粘罕的使者后,也确定了这一点。


    “咱们西路军自己的仗,不能指望宗望郎君千里来援,”他说,“她既将重兵放在真定,又要要南下救援京师,咱们就在这试一试,看看她手里到底是支什么样的兵马。”


    不错,灵鹿公主诡计多端,很擅长干这些个坏事儿,拉大旗扯虎皮,可虎皮扯到大军堂堂正正对决时,终究是要扯破的——她至今也没赢过这么一场对金军的,决定性的战役啊!


    只有赢了这一场,她才能真正打通救援京师的道路。


    只有赢了这一场,金人才能打通西路军的粮道。


    大家的理由都如此充分,因此这场战役就显得如此瞩目,蒲察石家奴还得多问一句:


    “而今西军,拜何人为帅?”


    曲端骑马走在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身后跟着的一串儿骑士还是沉默的,可他们看见道两旁小贩摆出过年的玩意儿,也很想探头探脑。


    那其中甚至还有灵应军小道士在逛街啊!


    镇戎军的骑士们就很羡慕,因为经略不是没试图给道士们当爹,可道士们说:“小道头上自有三清在。”


    有三清了,曲端就不好再给三清当爹了,只能拿军纪框一框小道士们,可这群人又说:“小道是修道之人呀!”


    曲端就要骂了:你们是蝙蝠吗!打仗时是士兵,发粮饷时也是士兵,偏出来摆摊骗老百姓钱的时候又是道士了!你那个符,那个那个那个镇宅的,平安的,还有打胜仗的符!包灵吗?不灵我可要抡大棒子打你了!


    当然他没能坚持下去,因为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长公主就一本正经地写了一堆符,给麾下的武将们挨个发了一遍。


    “灵应宫清素,没什么能送你们的节礼,”她笑道,“只有我亲手写的符箓,算是图一个吉利吧。”


    曲端收下的时候很尴尬,还想再爹两句,但殿下就说:“我自幼修道,经略所言自有道理,不过还是等来日见到我爹爹时,再同他论道吧。”


    这话经略就记下了,并且心里还认真想了一些有理有据,怎么给太上皇当爹,劝阻他不要不干正事,修仙修得这么疯的谏言,句句都确实是很有道理的。


    扯远了。


    总之曲端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让他下意识往街上看了一圈,并且在前面看见了骑着马正走过来的种冽。


    种冽也见到他了,就勒住了马儿,还跳下马向他行了个礼。


    “经略辛苦。”他笑呵呵地说,“将至岁除,军务仍不懈怠哪。”


    曲端有点想下马,毕竟这是种家子,和其他阿猫阿狗契丹人都不一样,可他又想一想,自己论年纪也可称是种冽的长辈了。


    因此他骑在马上,倒是很和气,“十五郎,你不在营中,可有什么事吗?”


    种冽还是笑呵呵,“殿下有差事叫我,一会儿须得出城一趟。”


    曲端就皱眉了,“我听过一些市井流言,十五郎,你是将门子,不可自甘堕落,当勤之眠之,慎之戒之。”


    小伙子就很恭敬地站在马下,听经略教训了一番。


    教训完了,曲端又说:“天冷路滑,行路须小心些。”


    种冽就说:“是。”


    一切都很完美,这个喷嚏什么也没改变。


    曲端也有自己的事,也要出个城,不过种冽是往南,他是往北,他去城北查验一下军粮,这是很重要的事,尤其他将为大军统帅,哪怕是微末之处,他也断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这些日子里,他确实称得上殚精竭虑。


    殚精竭虑,但快乐。


    殿下不是说了吗,统领西军,自然是要人望战功皆卓然于众,能够服众的武将,军中除了他,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呀!


    这是殿下信任他,他自然也得将工作做好。


    所以除了军粮,神臂弩在冬季里是不是调校保养过,他也要查验,士兵们的寒衣是不是完备,他也要操心,手脚的冻疮有没有治疗,治疗痢疾的草药有没有齐备?没有?来来来,告诉我是哪个辎重官在哪一条线路上出了哪个毛病?他年富力强,有充足的精力去和这架巨大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打交道而不怕累死。


    他还要督促陕西五路的兵马赶紧过来,为此他甚至还会耍点心眼手段,丝毫不提起自己将要为帅的事——先骗过来!只要到了河东,那就落入他掌中了!


    有了殿下的支持,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曲端去了城北,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城南很热闹。


    每一个老百姓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他刚开始吃了一惊,以为是金人有了什么动向,惊到了百姓,他既然当了河东宋军的爹,那河东的百姓自然也都成了他眼中的好大儿。


    他策马向前几步,问向守城的士兵:“出了什么事?”


    士兵们说:“不曾有事。”


    “那百姓们为何齐齐——”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问题挺不对劲的,金军在南边,要是金人打过了沁城,百姓们也该向北跑。


    况且仔细一看吧,大家脸上没有惊慌,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的,一看都是过去看热闹的。


    他就问:“有人来?”


    士兵说:“听说是种家军来了!”


    曲端眼睛一亮!


    怪不得种冽出城去了!原来是种家的兵马也到了!这可好哇!种家军的战斗力自然是很好的,但更好是他家子弟众多,世代将门,在西北的影响力也极大!这要是在他们面前登坛拜将,再打一个胜仗,从此他在西北可就不是经略一军的人才了!陕西五路,还有哪一路的将门能小觑了他?


    他也要和韩白卫霍拼一拼,他也要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各种复杂而喜悦的情感混杂在一起,驱动着这个西军的明日之星,钦定之帅,以及命中之爹夹了一下马腹,轻喝一声,马儿就欢快地跑向了武乡城的南门。


    当曲端到了南门的时候,天上飘下了一点雪花,落在了他的胡须上。


    这一丝丝冰凉的感觉忽然钻进了他的神经里。


    南门处旌旗、金鼓、兵戎,什么都对劲,好一支威武之师,甚至连公主也来了。


    唯一不对劲的是这支兵马拱卫在中间的,是一辆马车。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被种冽扶着,正缓缓地下车。


    长公主喜笑颜开,“老种相公今日既至河东,我等终于无忧了!”


    西军所有跑出城的,和即将跑出城,正在跑出城的武将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有曲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老种相公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说:“正甫,我在终南山下,也听说过你的辛苦呀!”


    曲端下了马,小跑着来到种师道的面前,说:“老种相公今日既至河东,我也终于可以放一放身上的担子了。”


    尽忠在人群后小声对王善说:“你看那个人,终于笑不出来了!”


    第315章


    要说老种相公,那真的是很老很老了——老到童贯要是活着,在他面前都不能称一句老。


    老到他要不是名满天下的老种相公,他去别人家作客,人家都不敢留他住一宿。


    岂不闻七十不留宿么?


    这天寒地冻,车马劳顿,他来干什么呢?


    就算那车子是种家特意收拾出来的,里面铺了厚实的毛毯,毛毯里还要藏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让老爷子可以将脚放在里面暖一暖,可这路毕竟是从终南山到河东,这天气也毕竟是寒风呼啸,这人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爷子。


    就算是朝廷宣了他几次,他都没听宣啊!


    当然不听宣的理由有很多种,比如说老爷子岁数真的很大了,身体也没有以前硬朗,寒冬腊月,就该守在自家的炉火前读一卷书,再在园中结冰的池塘里凿一块冰,试试他的空军技术是不是越发精进了呢?


    所以曲端没想到他会来。


    可现在见到种家那辆布置得很舒适,只要掀开一个帘子,里面就隐隐往外透着热气的马车,曲经略给西军当爹的梦就碎了一地。


    拼年纪曲端是拼不过的,种师道不仅是当他爹的年纪,而且按照此时的习俗,曲端还得是他的幺儿;


    拼出身,曲端有一个战死的爹,令他得以受父荫得官职,仕途就比普通大头兵顺遂许多,但种师道有一群战死的祖宗和长辈,种家子弟代代从军,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拼战功,曲端自然在抗击西夏时有功,才会升任镇戎军经略使,但老种相公打了一辈子的仗,西夏都懒得提了,人家前不久还在京城下率兵拒敌呢!


    名声就没啥好拼了,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将,百姓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那种,至于曲端,出了陕西大家就要问一句这人是谁啊?


    拼个学识?曲端可是文武双全的儒将!哎呦这个也不能拼,种师道年轻时干脆就是个一路考上去的文官……


    要不拼一下人缘吧?


    老种相公虽说是种家军的首领,到底也不曾日以继夜以继日地拎着大棒子在大家门口走过,在大家家里走过,在大家的房前屋后仔仔细细检查过,更不曾认过这许多的儿子。


    曲端想到人缘,心里又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光亮。


    老种相公来了,西军统帅是没啥悬念了,论资排辈那是爷爷,还不是自封的。


    陕西五路自然不是没有别的将门,可姚平仲骑着小毛驴一日之间从开封狂奔进蜀中,对着山石面壁修道去了,姚家解释不了这抽象行为,被朝廷给痛骂了一顿,脸面就算是没了。


    折家当然也有名将在的,也是早年打西夏时刷到的战功,但是在梁师成守太原时,这位名将提兵来援,遇上了当时还没南下的完颜粘罕。


    一代名将,叫人家暴打几顿,缩在黄河边上不吭气,存在感就没办法强大起来。


    将门都呈现不同的颓,就给力挽狂澜的种家衬出来了。


    尤其现在老种出现在河东,这更是很不寻常的信号。


    西军的武将一个个跑出城,一个个跑到老种身边去执弟子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老种笑呵呵的,也一个个应答回去,这群人不着痕迹地左一膀子,再右一膀子,就给曲端晃到后面去了。


    但曲端还没反应过来,他还在狂想。


    当名义上的统帅是不可能了,可实质上的统帅,他也不是没可能啊!


    首先殿下很信他!


    其次老种年岁已高,他根本没有充沛的精力整合大军!


    最后他操劳了这么久,西军上下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一定很爱他!


    有这三点,曲端想,他拿个副使的职位,替老种相公行使排兵布阵,杀伐决断的权力,这一点也不违和啊!


    那钻进衣领里的雪花被这一股热气融化了。


    曲端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已经想好了,老种相公要是提出请他当副手,他应当如何坚定而恭谦地应对——


    有轻柔而温暖的东西,轻轻从他面前扫过去,惊醒了曲端的梦。


    全军的爹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像流水中的一块礁石,是呀,是呀,人群如流水,已经簇拥着老种相公向前了,曲经略,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笑呀?


    曲经略愣愣地看着从他身前丝滑分开,又在他身后轻巧合拢的人群,他眉目间似乎有被嘲弄的怒意,可更多的是孤零零的茫然。


    天上的雪花还在往下落。


    等到长公主为老种相公接风洗尘的酒宴还没开始,就有人跑过来说:“曲经略病倒了!他说是这几日太劳累的缘故,而今歇一歇就好了!”


    长公主还没腾出一只手去顺毛摸摸曲经略。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酒宴开始前的时间里,老种相公已经到了她的府上,在她的正堂——也就是中军帐中一边溜溜达达,一边上下打量挂在屏风上的地图。


    尽忠很狗腿,叫人在椅子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毛,殷勤地请老种相公坐下看。


    老种相公笑呵呵地说:“坐不得,我坐了一路,再坐就连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尽忠又请他吃一块芝麻糖,老种相公还是说:“不劳内官啦,家中有医官为我号过脉,说我有消渴之症,不许我多吃甜点心。”


    接二连三地拒绝,直到长公主瞪了一眼,尽忠总算是结束了他的表演。


    一旁恭敬站着,也在等待听老将军军事课的王善就小声问:“你今天怎么疯疯癫癫的,这也是殿下要你做的?”


    “不是,”尽忠小声说,“我高兴,我乐意。”


    “我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她实话实说。


    她被十数万西军簇拥着,可她的面颊苍白如象牙,看不到红润鲜妍的色泽,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明亮喜悦的光。


    老种相公咳嗽了几声,“殿下怕了。”


    这话似乎有点不恭敬,可殿下承认了,“我怕了。”


    “殿下现在怕,胜过两军阵前怕,”种师道笑道,“殿下确实不曾指挥过这样多的兵马,欲思虑周全,因此才会心生惧怕,怕是好事,胜过踌躇满志,腹中空空之人。”


    “老种相公此言,岂非私我?”她微笑着问。


    “臣已至风烛之年,实不必行阿谀奉承之事,”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过臣确有谏言。”


    “何事?”


    “殿下不当于人前言‘惧’。”他说。


    “老种相公并非外人。”


    “臣也不行。”


    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但她很快从这种沉默的怅然里清醒过来,并且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她清晰、冷静、从容不迫地发问,“我欲击破蒲察军,老种相公有何良策?”


    老种相公这一次就满意了。


    他捻捻雪白的胡须,“殿下岂不闻,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的道理?”


    她在心里念叨了几遍。


    “怎么讲?”


    “殿下信契丹人么?”


    “我信。”


    “为何?”


    “他们先为辽人,后为金人,而今降我,已是无路可走,”她说,“况且而今我军士气如虹,他们更没理由叛我。”


    “既如此,殿下只要继续令契丹人为前军就是。”种师道说。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蒲察石家奴亦领精兵数万,我有西军之众,为何还要驱策契丹人连番苦战?”


    种师道很平静,也很放松,老人甚至自发地坐进了尽忠给他铺好的软乎乎坐椅里,并且似乎“一不小心”,拿起了一块芝麻糖放在嘴里。


    “殿下若无西军呢?”


    她如果没有西军,也就是说手中只剩下数千灵应军,数千晋宁军,三万河北军,以及一万多人的契丹军,那她会怎么做?


    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了,借西军的大旗给河北军,让他们当拉拉队迷惑敌人,实打实的硬仗只能是契丹人去搏杀拼命。一旦这些契丹人的阵线被击穿,后面就只剩下徐徽言——这是个文武双全版的宇文老师,随时准备殉国,但又有些打仗本事。


    晋宁军的战线就很薄了,几千人在蒲察石家奴的金军面前经不住几轮冲杀,因此她的策略其实很冒险。


    一旦晋宁军的防线被戳穿,后面就是乌泱泱的河北军了——说是乌泱泱的吗喽军问题也不大。


    灵应军呢?


    灵应军的用途可就太多啦!比如说他们得督战,得压阵,得分布在河北军之中,确保这些新兵不会在金军还没有冲过来,晋宁军的防线还没被击穿前,因为一些下雨打雷的原因突然惊慌失措,散作满天星。


    她这套战术虽然冒险,但确实切断了金军从太原到沁城之间的道路和联系,顺便还收复了不少座城池——连蒙带唬,连坑带骗。


    但现在蒲察石家奴察觉到了。


    她忽然眼前一亮。


    “老种相公是想要,继续行诡诈之计?”


    如果金军认定了主力是契丹军,并且准备用尽全力撕开阵线,也撕开“西军”外强中干的面具,他们就势必要将阵线拉长,再拉长,也势必要承受两翼的巨大压力。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见到什么?


    第316章


    宴饮是很热闹的。


    作为整个西军中资历最老,甚至在武乡这座城池里,年纪也相当高的老种相公是宴会的主角,他坐在距离长公主最近的位置,接受着陕西这几路兵马难得一见的热情。


    人人都热情。


    热情的理由就太多了,都在酒里。


    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殿下就有了主帅呀!可以干一杯!


    再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西军也有了主心骨呀,还可以来一杯!


    又比如说,曲经略怎么回来就病倒了呢?为了他的健康,我提议咱们再来一杯吧!


    当然最后这杯不能这么说出口,但陕西五路,那些高级别的,读过书,甚至还曾与东华门耗子们同窗为友的安抚使或是制置使们都没有来。


    他们负责节制留在原地的兵马,跑出来的就不归他们管了,世风日下,这群军头们开始各有各的主意,现在能跑来烧蜀国长公主的热灶,陕西那些不知兵的高级指挥官已经很庆幸。


    这毕竟意味着他们还准备继续受大宋的指挥,至于到底听的是康王还是公主,谁在乎呀!谁敢在乎呀!不知道太祖开国之前的武将什么样吗?


    所以来的武将都是狡猾又粗野的,就算不能说为了曲端的病倒干一杯,也会挤眉弄眼,拐弯抹角地说:“曲经略今晚没来真可惜啊,嘿嘿,嘿嘿。”


    长公主微微低下头,余光就看见尽忠站在她身后,伺候得自然是很尽心的,像是全神贯注在给她斟酒,可眼睛里也全是“嘿嘿,嘿嘿”。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老种相公没由得他们继续“嘿嘿”下去,他说:“我今日见的不是军容整肃,而是正甫呕出的一颗苦心啊。”


    大家就臊眉耷眼地低了头,且先不“嘿嘿”曲端,还是再敬老种相公一巡酒吧!老种相公夸他是老种相公情商高,俺们自然是很佩服的!


    至于曲端,反正他一时三刻且呕不死呢,要是真呕死了,那也不是咱们大家排挤他的缘故,必是阎王爷在下面孤苦伶仃,突感缺少父爱了!


    老种相公见到这些臊眉耷眼片刻,喜气洋洋一宿的武将,就只好叹了口气,对长公主说道:“殿下,正甫虽有些跋扈脾气,确实是一腔忠心,他所行之事,皆是正道呀。”


    她就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去看看他。”


    宴饮还要持续很久,最尊贵的主客二人先离席虽然显眼,但并不突兀。


    长公主一直保持着素净内敛的美德,不喝酒,菜也只吃了两三样素菜,她身上挂的头衔太多,又修道,又祈福,又守寡,反正一场持续数个时辰的酒宴她会早退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老种相公离席就更合理了,人家七十六岁了!车马劳顿了一路,现在不让老爷子洗洗脸擦擦手泡泡脚,喝点清淡的羹汤漱漱口赶紧上床睡觉,偏要他狂饮到天亮,怎么,你是曲端请来的救兵吗?


    而且这两位走了,曲端又呕心了,大家就忽然之间放松下来了,正可以勾肩搭背,将美酒不要钱似的狂灌一气,再探头探脑问问可有什么唱曲的美人没有?没有?不要紧不要紧,大家也是被管了这些天心有余悸,没有姑娘,来个清俊的少年乐师也行,总之让大家饱饱眼福,还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大棒子打!


    长公主走在长廊里,前面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忽然停下来。


    她见了就有点吃惊。


    “李大郎,你跑出来做什么?”


    李世辅说,“殿下这几日因军务故,一直不曾稍歇,此时还要去看望曲经略吗?”


    “金军集结,过几日就有一场大战,他此时病倒,我岂能不关怀些呢?”


    李世辅似是有些踟躇,但踟躇之后又很大方地说:“而今大宋的社稷江山,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再番军务繁忙,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她听完这一段就说:“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李世辅刚刚的大方和镇定就全不见了,支支吾吾的。


    “后日便是岁除,”他说,“臣只是,只是……”


    她伸出手,“拿来。”


    后面有宫女抿嘴笑,但是不出声。


    于是李世辅就拿出了一只缝制得很精巧的布老虎,有点尴尬。


    “臣只是在集市上看见……嗯……”


    似乎是尽忠接过的,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交到她手里时,有内侍立刻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方便长公主能就着灯光仔细去看那只布老虎。


    而她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忽然很诧异地感慨了一句:


    “光照过来的明暗和方向不同,它身上的色泽真的是不一样的。”


    曲端躺在床上,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他没病。


    虽然也算是饱读诗书,平时还挺爱写写诗的,但他也不知怎的,身体壮实得跟头牛似的,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就感觉很违和。


    他就这么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说:“这样有些失礼吧?万一殿下过来看望我,我怎么能让殿下等着我更衣呢?”


    康随低着头,用余光看他翻身起床下地了,是真没想明白,于是小声提醒了一句:“经略卧病在床,怎么会衣衫整齐呢?”


    也对。


    曲端就骂自己昏了头了,又重新躺回去了。


    躺回去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将我的袍服就搭在椅子上,一会儿穿时也方便些。”


    康随就应了一声。


    帐篷里又没动静了,静悄悄的。


    他是住在城外军营里的,虽说他那军帐寒冬腊月时并不暖和,但他不怎么在乎,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是他认定的铁律,绝不更改。


    但现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说:“城门关了没有?”


    “还没有,”康随很乖巧地说,“还没听见城上的动静。”


    现在曲端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躺在那,瞪着两只眼睛干等。


    他原本心里有很多气,他虽说很爹,可他不是个蠢人,躺都躺下了,难道还想不清楚大家一起排挤他这件事吗?


    想清楚了,他那报复心就起来了,他想,等到长公主来看望他时,他是一定要绞尽脑汁告状的。


    告谁的状呢?


    曲端心里就开始拉名单,这名单一拉就挺长,陕西五路一个个来,谁家都不冤枉,就连他的属下恐怕都有几个叛徒!走狗!奸贼!


    “吴玠呢?”他警惕地问。


    康随赶紧说:“吴副将此时在营中稽查军士有偷奸耍滑,或军纪松弛之事。”


    哦,没去赴宴,曲端心里的气又平了一些,将这个没提醒他的人暂时从名单上划掉。


    说不定吴玠也是被他们排挤了,他也是无辜的。


    还有种冽,他想,种家那小子瞧着一脸忠厚,却那样奸猾!


    等殿下来了,他是一定要告状的!


    他仰面朝天躺着躺着,忽然又坐起来了。


    “外面怎么点起灯火了?”他问。


    “天色已晚,”康随说,“是到了掌灯之时了。”


    曲端怔住,有个不愿想的念头终于就冒出来了: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如果这些排挤他的人里,也有殿下,那他这长长的报复名单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还能报复殿下吗?


    赵鹿鸣不知道曲端内心这么多曲折离奇。


    但一见到他,差不多也就猜出来了。


    这一次进镇戎军的军营就很顺利,不仅顺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一脸肃穆的镇戎军士兵见到她的车马来时,脸上就都露出了一些喜极而泣的神色。


    吴玠还是很稳,匆匆忙忙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礼。


    “经略正在帐中,已服了些汤药,医官说,或是劳累之故,”他四平八稳地说道,“臣这就前往禀告……”


    她说:“不要紧,我还似上次一样,直接进帐就是。”


    待她进了中军营,来到帐前时,亲兵见到她就大惊失色,几乎是很慌张地说:“殿下!我这就去禀告经略!”


    过了片刻又跑出来说:“殿下先在前帐等候,容经略更衣。”


    她说:“天寒地冻的,偏劳经略起来一遍遍换衣服干什么呢?他好好躺着就是,我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不碍事吧?”


    这回谁也不阻拦她,都放她带着王穿云一路走进去了。


    一掀帘子,她就顿感一些无语。


    无语。


    她原本觉得吧,曲端就是当爹的自尊心受伤,在那赌气装病呢。


    也不独她一人这么觉得,全军上下都这么觉得啊!


    要不什么病能让人一见到空降的领导,立刻就嘎一声倒下?


    但曲端他现在的状态,他那惨白的脸,那婆娑的泪眼,还有他斜靠在床头的姿态,手上的笔,被子上写了一半的诗,整个人就显得特别的凄楚。


    一个绝望的父亲!


    一个被自己所有子女背叛,因此绝望的父亲!


    他就算被背叛了,也要呕血!呕出自己最后一滩血,给这群不孝的子女一点人生道路上最后的谏言!


    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反正这爹最看重的精神闺女就露出了一个很痛苦,甚至比他还痛苦的表情:


    “曲经略,何至于此啊!”


    第317章


    曲经略惨白着一张脸,对她说:“臣这场病来势汹汹,殿下何必踏此地?还是小心过了病气才是。”


    殿下四面看了一圈,康随搬了个小圆凳过来给王穿云,王穿云替她摆下,她就好整以暇地坐下:


    “我有符箓,去病驱邪,包好的。”


    曲端原本是要下床行礼的,被她阻止了,现在依旧坐在床上,盖着小被子,整个人显得就有点尴尬。


    “臣怕是药石无救。”


    “所以给你写了符,”她善解人意地一边说,一边示意康随,“取个火,再端一碗水来。”


    康随应了一声下去,长公主继续说:“帐中也该贴几张符,都是我亲手写的,经略就放心吧,舒筋活血,益气安神的,灵应军营中都有这些符,都很灵的。”


    曲端就更尴尬了。


    但形式不饶人,殿下已经又站起来,在他这军帐里四处乱转,一边转,一边指指点点:“这个方位不能放溺桶的,快撤了!有没有鱼缸?换一个小陶盆过来也行,接一些水,里面要是再养一条鱼,最能转运的!”


    曲端就更悲愤了。


    他一个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人,搞什么神棍仪式啊!


    “殿下!臣乞归乡!”


    她说:“那也得病好了才能走!”


    “臣无病!”他大叫,“臣只是个沽名钓誉,争权夺势的庸人,不堪为殿下驱策!臣走就是!”


    亲兵正好端着个陶盆进来了。


    盆里还放了一盆水。


    她面不改色,“放那吧,不转运也无事,给经略消消火也行。”


    经略也凄然了。


    而且不是那种被负心渣男辜负了的凄然,而是一种老父亲心灰意冷的凄然。


    这个模板,很早以前赵鹿鸣看过挺多,开场基本都是一位贤惠妇人相夫教子,婆家是冷眼的,丈夫是撒手不管的,孩子是白眼狼的,但这位可敬的主母一次又一次忍受着他们的伤害,直到某一天,不孝子女突然说出了什么命定关键词一般的刻薄话。主母突然就不忍了,变成杜鹃飞走了,飞去寻找崭新的世界,崭新的人生了!


    曲端现在就是这种模式,因此还不是纯粹的凄然,其中还藏着一些心灰意冷,一些愤怒,一些怨怼,以及一些“叉烧们!等我走了看谁给你们做饭!”的期待。


    她就坐在那,叹了一口气。


    “经略文武双全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的,何必妄自菲薄呢?”


    这句话说得对劲,曲端就抿抿嘴,但还是倔强地说:“臣不过一庸碌之辈,殿下军中有才学勇谋者,如过江之鲫。”


    “都有谁,”她微笑道,“经略也说几个出来,替我当一回伯乐。”


    曲端说不出口了。


    谁也没有!军中哪有谁才学勇谋上胜过他的!压根没有!


    况且这点小把戏殿下还能看不出吗?


    殿下就又叹了一口气,说:“经略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河东生民,不为大宋天下着想吗?”


    帐内似乎有风起。


    吹动了曲端白色中衣的袖子,吹动了他鬓边的几缕乱发,还吹动了他一腔愁绪。


    他说:“殿下,臣不舍……只是军中有小人啊!”


    赵鹿鸣就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身体,将王穿云挡在身后。


    这姑娘今天是不准备搞血溅五步的事了,但她在偷偷掐自己的虎口。


    不怪王穿云,都怪公主殿下碎嘴,坐在马车上精神放松了一会儿,在那想着接下来的流程,嘴里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流程就是这些。


    殿下堪称预判了曲端的每一个行为,连流程都这般精准!


    他一定是先噙着泪,说自己没救了!再要求回家,不干了!等到殿下一次又一次拒绝,双方推拉个几回合后,他就要说真心话了!


    他很好,都怪军中有奸人!


    “你说哪个包藏祸心,”她语气很笃定地说,“经略信我,我必定将那人捉到经略面前,明正典刑!”


    经略盖着小被子,似乎又陷入了一点尴尬的境地。


    你人缘不好人家一起去迎老种相公不带你,算什么奸贼呢?


    大家就是不喜欢你,说啥也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办法呢?


    皇帝都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喜欢他,亲爹也不行!何况你这亚爹!假爹!精神之爹!


    不过曲端也不是真要揪出哪个同僚来——奸人太多,他这军帐都装不下——他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


    他说:“殿下信臣么?”


    他问这话时,整个人就紧张兮兮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公主,眉头也紧紧皱着。


    王穿云就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坚持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长公主说:“经略信我么?”


    曲端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说:“经略所做的一切,不独我看在眼中,还有旁人。”


    曲端问,“何人?”


    “河东河西的百姓。”


    这位爹就愣住了。


    曲端是真心爱护百姓吗?


    赵鹿鸣也说不好,因为曲端这人在历史上就很难说,他干的许多事实在不是个纯粹的好人,给这人当上司、同僚、下属,那都是地狱级别的考验,因为他是真的会对那些不拿他当爹的人动手,动手的程度从大棒子到刀子都有可能,端看他觉得时机对不对劲儿,以及这号不孝儿女还能不能拯救一下。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一个人身边的人都不觉得他好,他还算是个好人吗?


    但他治军的确严明,百姓也的确爱戴。


    死去的人是不能活过来的,因他自发督西军的行为而救下的许多无辜百姓,自然获得了他们意想不到的第二段人生。


    她说:“有人憎恶经略,这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丈夫生世,当无愧天地,若经略能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军中如何看经略,难道经略还要挂在心上吗?”


    曲端愣愣地看着她,过一会儿,她动了动身体,又小声说道:


    “况且要不是借老种相公的声望……消息传到京城去,只怕有心人生事,我也难护住经略呀!”


    奸贼自然还是有的。


    西军之中,处处都有奸贼。


    比如种冽就问李世辅:“你从哪弄来的布老虎?”


    李世辅说:“我去集市上看看今日粮食价格可有没有什么变化,顺便买了一个。”


    种冽说:“你也不曾给我看。”


    李世辅说:“你是将门虎子,老种相公给你带了许多家乡的东西过来,你不是还得了好几架花灯,手艺不比京城的差,都挂在殿下门前了。”


    种冽就说不出什么了,看李世辅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公文,种十五就在他身后嘴巴张张合合的,虽然没出动静,但李世辅就说:“我听说萧将军军中那个叫香象奴的,送去了一副玩具,似是以羊膝盖骨打磨成的,有几个小女道玩时,殿下还多看了几眼。”


    “嗯,”种十五说,“狗贼甚多。”


    从曲端的军营里出来时,天几乎要完全黑了,因为要赶着在关闭城门前回去,车马走得就很快。


    一颠一颠的,王穿云就问:“曲端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她说:“差不多吧。”


    王穿云就陷入沉思,公主也不多说,让她自己想。


    过一会儿王穿云就说:“他是个聪明人。”


    “对,”她说,“所以有些话你不能认真听。”


    “哪些?”


    比如说曲端在情绪平复后,立刻就开启了诉苦模式。


    他说,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他惹到奸贼也是为了公主,他这一腔血,为了殿下都要熬干了!殿下!臣是为了报殿下的恩!


    这话就不能认真听进去,认真听进去,赵鹿鸣就会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至少很不孝顺。


    但曲端当爹又不是为她才当的,他就是自发当爹啊!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尽力给上司同僚下属排成统一辈分,那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推在她身上呢?


    她就说:“凡是教你将别人的责任,别人的命运揽在自己身上的,都不要认真听。”


    王穿云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但殿下也不曾驳斥他。”


    她就一乐。


    “你还想再给他端一盆水来转运吗?”


    现在的曲经略干嘛呢?


    可能在沾沾自喜,因为殿下不仅保证了他在河北军可以继续挥动大棒子的权力,还明白地告诉他,老种相公年岁已高,精力确实不足以照顾到大军的方方面面,那就需要一个副手——除了他曲经略,还有谁能做得到啊?


    但这也给了曲端一个小小的难题。


    大宋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主副手关系不太好,理由也很简单,关系太好,朝廷就不乐意了。


    但要是老种相公和他关系不好,他这个副手就会当得相当难受,大家难道不知道下绊子吗?就算他今天以前没想到,现在还能想不到?


    还是得和大家搞好关系。


    但曲端最不擅长的就是和人搞好关系。


    他最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不如还是告萧高六一状吧。”


    康随倒是明白报私仇,可他不明白“公”在哪里。


    曲端说:“我这既是为种十五好,也是为殿下好,老种相公岂有不领情的呢!”


    第318章


    就在香象奴拿着一盒羊拐去灵应宫时,几十里外的金军军营里,也有人在玩这个。


    小女道们玩它玩得并不熟练,就算那些洁白的羊骨被打磨精细,又刷上了一层清漆,于是通体显出非常温润的白,可它毕竟是个很需要手眼协调的游戏。


    大家轮流去玩,丢到天上,再用另一只手接,一枚自然是没问题的,只要多加两枚,就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一些轻微的笑闹。


    但女真人玩这个就非常熟练,他们不是简单地将羊骨扔上半空再接,他们有许多花样,比如说扔羊骨自然是扔得越高,留给玩家反应的时间就越长,可一旁也有同伴监督,扔要扔得不高不低,接羊骨时不能只用手掌,还要用手背,一次至少扔个四只,不能只用手背,还得手心手背轮换着来云云。


    他们就这么一边扔羊拐,一边喝酒,心里是一点烦心的事都没有的。


    他们不是没南下过,而是从南边一路返回北上的,他们还是蒲察石家奴麾下的兵士,这就意味着该他们的战利品,一件也少不得。


    那些战利品里,小件就在他们的怀里揣着,比如一些珠子,未必有他们眼中混同江的珠子好,可那也是珠子!况且女真人世世代代都是给别人捞珠子的命,现在自己有了这么一把,自然是极好极珍稀的;


    大件的战利品就被封存入库了,比如说布匹,不同材质、不同花纹、不同颜色,那上面还有一些贵重的金银线,每一匹都让人爱不释手;


    还有一些活物就被统一管理起来了,比如说骡马牛羊,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是抢到了宋人的马场的,按说那都是大宋最好的战马,每一匹不说多高大神骏,至少也该肥肥壮壮吧?


    但蒲察石家奴开了马场一走进去,眉头就皱的死紧。


    他指着那里一匹又一匹屁股上被打着烙印的牲口说:“这就是你们的战马?”


    马场的官员畏畏缩缩的,很小声说:“这是河东马。”


    蒲察石家奴没忍住,照着那个宋官屁股上就是一脚,这一脚好生凶狠,一脚就给他踹飞了,撞在一匹河东马身上。


    那匹河东马就大叫起来。


    满场的河东马都吃了这一惊,也跟着大叫起来,叫声洪亮,叫马场外的女真人听了都发懵。


    “宋人的马真是这么叫的吗?”他们问,“怎么跟咱们的驴子似的?”


    总之这些河东马也被带走了,现在也在沁城南边的营外,每天噙着眼泪,吃一些粗劣的饲料,做着各种粗重的活计,女真人是一点都不心疼的。


    他们说:“心疼驴子干什么!”


    除了这些之外,自然还有别的战利品,比如年轻的妇人,以及青壮的男人,都被拉了来,分开关在营中,男人自然是要当做劳力用到死的,妇人则可以带回去,成为更加珍贵的财产。


    但也有人毫不在意,羊拐一落地,同伴们就一起起哄:“你这次可输得要当裤子了!”


    那个女真人就说:“我还抢了两个妇人,咱们再来一把!”


    “都输光了,回去谁伺候你?”


    “北边又来人了,”那个女真人毫不在意地说,“这次我要抢两个小女道来,不仅能洗衣服生孩子,还能给我念念咒!”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帐篷里就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蒲察石家奴从帐外走过去时听到了这一切,欢笑声连靴子踩过积雪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这个女真将军说:“刚输了一场,怎么还这样轻敌。”


    身边的副将就说:“将至岁除。”


    这话是蒲察石家奴没想到的,他站在寒风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似乎有人唱起混同江上的歌,唱起自己带着海东青打鱼时的日子,苦自然是很清苦的,可是每天夕阳西下,哪怕捕不到几条大鱼,回家也能看到妻子红润的脸。


    副将静悄悄地看着他的脸,笑道,“郎君可是想念公主了?”


    蒲察石家奴的妻子也是公主,还是完颜阿骨打的女儿。


    但这位将军忽然说:“过了岁除,春天就要来了。”


    “是呀,是呀,”副将说,“待春天来了……”


    蒲察石家奴说:“咱们还不曾攻下汴京。”


    那些柔和的话语,家乡的歌声,一瞬间都变得既遥远,又真切了。


    过了年,就是春,天气一天天转暖,金军又要回去了。


    可他们要走哪条路回去啊?


    “须得抓紧些。”蒲察石家奴说。


    “希尹监军有信说,若真疑心西军有诈,郎君何不引蛇出洞呢?”


    明明是剑拔弩张,深仇大恨的关系,但双方突然显得都很松弛起来。


    过年了嘛!


    大家都要过年嘛!


    荒芜的村庄里时不时有几声爆竹响,甚至在深山中,忽然就突兀地炸开了这么一声,很遥远,让人摸不到是哪个方向,听过后满山的寒风就跟着摇一摇树枝,飘下纷纷洒洒,满地萧瑟。


    这是远处的事,近处就喜庆了些,有些出营做事的士兵——可能是巡逻,也可能是监督民夫,还可能是跟着军官采买些东西,鬼鬼祟祟地从集市上淘了点爆竹,甚至只是淘了几节竹子来,点火一烧。


    噼噼剥剥,大家围着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但都很心满意足。


    在关下自然是各自看各自的,但是山里的斥候时不时就会遇到,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小心翼翼里,带着些诡异的松弛。


    尤其是金人的斥候,原本都是精兵,老练、警惕、非常有战斗欲望。


    突然就避战了,见到宋军的反应与其说是松弛,不如说是木讷。


    消息传回了武乡,而且没什么延迟,因为每天曲端还要问一问斥候的情况,有时候一句话没问明白,他就连中间传话的都不要,自己跑去找斥候来仔细问,要一个个问,每一个斥候单独问,跟审犯人似的。


    这也是大家觉得他这人很爹的一点,但不要紧,反正他这是去爹下层军官,西军就容忍了他。


    他带着这个消息准备召集大家升帐,在升帐前吴玠很得体地提醒了他一句:


    爹啊,咱们升帐是不是还应该喊上老种相公和殿下啊?


    曲端第一个反应是:我没忘了他俩啊。


    然后就反应过来:对对,人家才是名义上的统帅嘛,我这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呀!


    他就绕了一个弯路,先去一趟种家军的营中,请老种相公去请殿下,高层会议先把这事议好了,再升帐。


    高层会议里有徐徽言,这个不要紧,徐徽言是个很低调内敛的人,曲端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但还有契丹人!


    曲端看到耶律余睹时,就冷冷地瞥他一眼,再看到耶律余睹身后跟着萧高六,那目光就相当严厉了。


    果然萧高六开口了:“曲经略大病初愈,好气色。”


    曲端说:“小恙不足挂齿,军中清浊混杂,我总得替殿下分辨。”


    萧高六说:“殿下是世外之人,超凡脱俗,自能分辨。”


    曲端说:“此事与修道何干?”


    萧高六说:“经略能痊愈,也有符箓神异之能。”


    这次换尽忠掐自己的虎口了,一边掐,一边掀帘子请殿下进来。


    气得脸色发白的曲端和一脸肃穆的萧高六都不吭声了。


    等赵鹿鸣进来,往这群人身上扫一圈,就看到萧高六也在那悄悄地掐自己的虎口。


    大家不拌嘴了,讲点正经的。


    西路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种相公不说话,眯着眼在上首处假寐,听大家头脑风暴,赵鹿鸣就准备看他们撕起来,撕到血流成河。


    但大家并没有撕,而是很快就提出了两个可能性。


    一种是西路军已经将主力调走了。


    金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始终保持在最高水平的,他们当中最精锐的永远是女真老兵,其次则是渤海、奚族、契丹军等,再次是辽地的汉军,最后是新收降的阿猫阿狗。


    这些斥候很不专业的表现让人有了这个怀疑,进一步就要猜测:如果精兵调走了,是调去了哪里?


    他们准备对汴京城进行一场总攻吗?


    或者说,他们认为已经可以开始从围困转为强攻京师了吗?


    这个可能性是耶律余睹提出来的,他说完后,大家就都沉着脸,默默地思考这种可能接下来的发展。


    京师要是破了,好消息是康王要完蛋了,连同宗室们也一起完蛋了。


    可坏消息更多——大宋的宗庙也完蛋了,大宋的威严也扫地了,远的不说,就西军这群军头,道德值比五代十国好不到哪去,能维持到现在的水平全靠大宋压着。


    到那时她需要的不是一场决战加决战后的一场宫廷政变,很可能是重新打一遍江山。


    “另一种可能呢?”她问。


    曲端拱了拱手。


    “贼军行诈。”他说。


    “他们也想看一看,我军军容是否整齐,兵士是否骁勇。”徐徽言说。


    换而言之,引蛇出洞。


    她都听完了,就看向老种相公。


    白发苍苍的老种相公摸摸胡须,说:“春潮将至,京师百姓等咱们也等得够久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金人想引河北军入彀,”她说,“咱们就如他们的愿。”


    第319章


    这个年大家过得各有滋味。


    士兵是想家的,可因为想家,营中就得多发些犒赏和酒肉安抚他们,给他们画饼,告诉他们只要把对面的坏家伙打死,他们就可以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和肚子里的酒肉,有滋有味地回家乡去,解甲归田。


    家乡自然没有酒肉,可只要是自家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吃着都香甜。


    这套话术对于宋金双方都是一样的,士兵们听过之后,就认认真真地记下。


    比他们更富贵的人是不缺吃喝,也不缺金银的,但他们这个年更煎熬些,毕竟士兵们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他们可不一样,他们都有偌大的家产,有许多个子女,甚至还有要载入史书的伟大事业要完成。


    可对面的人却挡在了他们面前,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其中甚至还有些人是真有大仇的。


    比如说完颜娄室,他在儿子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将完颜粘罕酒宴上最难得的一碗炖鲍鱼摆在了牌位前,要自己最爱的长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尝一尝这珍奇的滋味。


    有人走过来说:“今日又输了。”


    “第几阵?”


    “第三阵,”亲信说,“邓州张叔夜领兵来援。”


    完颜娄室望着自己儿子的牌位,冷冷地说:“这些无名小卒不必同我讲。”


    “康王还不曾出城。”亲信就只好说道,“或许他无此胆量,出城与将军决一血战。”


    “朝真公主一日不至到城下,”他说,“他一日便等得。”


    这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如果朝真公主真来到了京城下,那就是她已经击穿了蒲察石家奴的防线。


    如果她真的击穿了防线,那她带领的就绝对不可能是河北军了。


    几十万西军真如排山倒海之势来临,到时西路军岂不是进退两难?又该怎么办呢?


    但完颜娄室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牌位上挪开。


    他陷入了他的沉思之中,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看向这个满脸愁绪的文官。


    这位女真猛将就笑了。


    “你慌什么?难道咱们比赵构还要进退两难吗?”


    西军集结起来的消息越来越近。


    女真人不怎么信,他们只相信在战争中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但京城的宫廷里,朝廷上,都陷入了微妙的踟躇中。


    西军不奉诏,压根就不来,那也就罢了,可现在被公主领着来,这怎么算呢?


    自然西军有充分的理由:不和公主会师,你是要我们从陕西怎么飞到河南呢?有能耐你别丢山西啊!


    可公主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只有最豁达的人和最顽固的人依旧不为所动——豁达派觉得都是老赵家,只要下一代继续姓赵就什么都好说,宫中这么多的宗室子弟,最坏不过是让公主过个几十年武则天的瘾;最顽固的人觉得公主就算是领大军,只要康王到时候分化拉拢,再举起宗庙大旗,公主自然就偃旗息鼓,乖乖继续去修她的神仙之道了。


    但中间的人就没那么豁达,也没那么顽固,他们很担心,嘴上不说,眼神里也流露出来。


    那些目光一层层地压在赵构身上,压得他日日夜夜都困在这张网里,直到张叔夜来,他像是很如释重负,问一问张叔夜的兵马在什么地方,又夸一夸他千里勤王,实在是忠臣良将的模范,不是千里挑一,而是万里挑一呀!


    这位老人很谦逊,笑着说道:“国家有难,英雄辈出,而今千里勤王,力挽狂澜者数不胜数,臣何能当此评呢?如真定、如太原,又如蜀国长公主……”


    赵构像是静了一秒,但立刻又热情地握住了老人的手,“公主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如一母同胞,她的辛苦,我岂不知呢?”


    张叔夜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等到宫中赐宴结束,返回客舍时,没来由就叹一口气。


    “监国年纪轻轻,担此重负,”他小声对自己儿子说,“太重了。”


    儿子听不懂,说:“我观监国沉稳有度,是一等一的人才哪。”


    “是人才,可是绷得太紧了。”


    就算金军因为调动兵马去围堵公主,放松了对京师的围困,监国的弦也依旧绷得越来越紧。


    早晚恐怕是要出事的,只是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崩断这根弦——当然京师从上到下都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赵家的儿郎们也太类人啦!第一个修道的腿贼长贼能跑,躲四川去了!第二个腿没那么长也想跑,干脆就被金人抓住当人质了!第三个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再出事,老赵家可就没脸了!


    这些担忧赵构也全都明白。


    但人不是光靠明白道理就能过好自己日子的。


    沁城刚下过一场雪,城下的女真人还在营中抛羊拐时,一支晋宁军突然出城,袭击了金军的大营。


    晋宁军人不多,只派出了一千人,但准备得很精细,马步兵混杂,背了干柴,人人又都带了一罐油,一起冲出,金军还来不及反应,营地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着宋军的骑兵就冲进去了,喊杀声四面震动,唬得金军从帐篷里往外跑,铁甲有的穿了,有的没穿,没头苍蝇一般撞来撞去,任由督战官扯着嗓子喊。


    喊也没有用。


    徐徽言穿了一身铠甲,亲临战阵指挥,镇定,尤其是在金人组织起防线,第一批冲锋的骑兵没有完成任务时很镇定,也没有骂友军的那种风度,就让后面的吴玠看了很感慨。


    具体感慨点啥,只有他身边的人听到了。


    双方争夺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以金军撤出,晋宁军抢占了这个营地作为结束。


    金军的撤退还是很井然有序的,但就是两军交战时差了些。


    也在前线观战的契丹人看了就说:“这不是女真人。”


    等到抓来俘虏时,果然是一群牢城军,甚至还说山西话呢!


    有晋宁军的士兵没忍住,抬手就给不争气的老乡一个耳光,打完不解气,还要踹上去一脚。


    打完之后就问:“女真人呢?”


    牢城军哭着说:“小人也不知呀!”


    他们也只是小兵,都是成建制投降的,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稀里糊涂地给大宋卖命,或者稀里糊涂地替金人打仗,都差不多,尤其他们还不是太原府的,其中还有些更南边的,当初县令开城门时根本连一箭都没放,他们就被女真人当成蝼蚁看了。


    既然是蝼蚁,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顶在了与宋军交战的第一线上,他们稀里糊涂往前走,走进这座营里就住下,每天也不许四处乱跑,天天都在营中蹲着,怎么知道女真人在哪?


    沁城往南走并不是一望无际,任由人跑马的大平原,这里四面都是高低不平的山,矮一些的村落就多,高一些的村落就少。


    但金军过去了,那些村落就一起消失了。


    蒲察石家奴就像是真撤走了似的,将一个半死不活的牢城军堵在前面,大军缓缓地往后撤,到了第三天上,斥候们才算是将西路军的消息回报来。


    金军已经撤到了六十里开外的虒亭。


    有人呢听说了,就很诧异,说:“跑得这么慢!”


    也有人立刻就说:“必定有诈!”


    有什么诈呢?金军的调动仍然是正常的,虒亭有城,因此可以成为防御工事,继续和宋军对抗,任何一个读过兵书的将领都觉得蒲察石家奴的动作只是谨慎而已。


    毕竟沁城已经被宋军拿下,守在关下叫人家居高临下,既能看到营中动向,又能一鼓作气地冲出来,还能在城墙上时不时再放两箭,这绝对不是个正常的作战环境。


    暂时将拳头收回来,蓄个力再打出去,这不才是正常的行为吗?


    宋军在攻破了那支沁城下乏善可陈的牢城军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一点,并且很快又派出兵马来追赶了。


    这一次兵马比之前的更多,而且看起来也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但行军时走在官路上被人看见,那其中多半都是举着“耶律”和“萧”字旗的军队,这一点也被斥候立刻回报给了虒亭的蒲察石家奴。


    “还不见西军吗?”蒲察石家奴问。


    “后面倒是有,”斥候说,“只是旗帜打得歪歪扭扭的,且离得远,看不真切。”


    蒲察石家奴就哈哈大笑起来。


    “金鼓不齐,声威不振,若真是西军,还只有这点斤两,朝真公主的诡计算是要破在虒亭城下了。”


    “她若真有西军,怎么会还教契丹人为前锋?”幕僚也说,“契丹人岂能忍得?”


    契丹人说:“这是我们的旗帜!”


    镇戎军士兵死皱着眉头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契丹人说:“有本事你别打我们的旗!”


    吴玠路过听到了,就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你们的萧郎君吗?”


    契丹人立刻就换了一张笑脸,“我们自然信萧将军的,我们也信小吴将军呀!”


    吴玠就将他们没说完的话看懂了,咳嗽了一声说:“这事是殿下与老种相公定下的,坑不到你们。”


    契丹人就齐声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身后的弟弟吴璘拉扯了一下哥哥的罩袍,小声问:“他们听着像骂人,在骂谁呢?”


    吴玠就不吭气,被拽了好几下后才说:“你以为他们在骂谁!”


    第320章


    军队是最迷信的地方。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军队会根据一只龟壳,一束蓍草来决定千万人的死活。


    如果决定不了,那还可以杀一些人来祭天,天自然可以是鬼神,也可以是祖先,还可以是更加具体的某位神祇,至于三牲三禽,祭祀的意味已经减弱了很多,它们太不珍贵,变成了一种流程里的工具。


    蒲察石家奴也免不了这种迷信,对面毕竟是个狡诈的女人,还是个懂得法术的女人。她还有一支军队,其中人人都会念咒施法,而且念的咒法还是驱策亡灵替他们达成目的!


    这样的军队可太邪恶了!但邪恶归邪恶,他们就很可能掌握了许多凡人所无法理解的邪恶力量。自然驱策五鬼的朝真公主最后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在此之前女真人也不能大意。


    灵应军是喜欢说一些善恶有报的瞎话的,比如他们会说,如果某个人杀了一个从未作恶的人,那杀人者可就要被恶鬼缠上了,一时三刻也许死不了,可终究会报应在自己家人身上。


    传进金军的耳朵里后,有的兵士就悄悄嘀咕,很担心他们之前做过的恶会不会给妻儿老小带来不幸。


    至于灵应军为什么不怕,灵应军的道士就说:“我们从来没杀过无辜的人。”


    有金人俘虏说:“可我是新兵,我也没杀过人!我没作过恶!”


    对面的道士就问:“你不曾作恶,你跑到我们的土地上做什么?”


    因此蒲察石家奴在北上时也带上了几个军中的萨满,好叫兵士们放心,睡觉时可以放心将脑袋枕在枕头上,而不必担心有亡魂从地下慢慢钻出来,吸走他们的精气,或者是恶鬼从坟里悄悄爬出来,挖出他们的心肝吃掉。


    他在军事上并不草率,在祭祀上也一样的用心。


    萨满们也烧了很多草,其中有些是蓍草,还有些则相对可疑,萨满吸了那干草燃烧后的烟气后,就手舞足蹈,说他们见到了白山深处的祖先。


    祖先是已经许诺了,不仅要压制那个邪恶公主的法力,教她无法再用五鬼害人,还许诺给大金的郎君们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蒲察石家奴听完之后就问:“没有埋伏吗?没有诡诈吗?”


    那个皱纹布满面容,皮肤黝黑的老萨满用混沌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十分威严:


    “你岂敢不信祖宗的话,你岂敢不信预兆呢?”


    祭祀那日还当真有非同凡响的预兆,天上生出火烧一般的云彩,萨满们就将双手伸向天空,大声称颂祖先的威仪和强大的法力。


    这话传出去,士兵们就十分振奋,说:“这一场我们赢定了!”


    蒲察石家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找来斥候问了好几次。


    斥候们说:“我们远远地看了,确实是契丹军。”


    没走近些吗?


    但这话蒲察石家奴不会问,斥候也是人,也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对面在行军,两侧自有骑兵护卫,人家的骑兵又不是瞎子,你冲过去看契丹旗帜下是不是确凿无疑的契丹人,怎么人家就能让你走近了看?那是不是你看完也不忙走,再等人家给你包顿饺子,吃完再打包带走一份才好啊?


    况且探查敌情并非打仗,打仗时死了就死了,尸体被同袍认领了,家人自有一份抚恤,可斥候失踪的逃走的都不少,怎么判定是在靠近敌军时光荣战死啊?要是连个战死都不好认定,那是死给谁看呢?


    因此斥候只能远远地看,敌军的骑兵一有动向,立刻飞快就跑,自然更不可能看清契丹军里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扎了两个小辫子。


    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确实带了一支很散漫的军队在契丹军后面。


    这支军队行军时拖拖拉拉的,走一走军官就要停下来整顿军纪,这就很符合金军对河北军的想象。


    消息传回虒亭时,蒲察石家奴就更满意了。


    一切萨满给出的预兆都是好的,一切斥候给出的消息也是好的。


    朝真公主就是这样毫无察觉地来到虒亭,那他们就更要给她一些甜头尝尝了。


    金军的营寨并不都在虒亭城内或是附近,这是个小地方,容不下数万金军,而且他们也在沿途布置了岗哨,每一个岗哨都有一个一千人的小营。


    公主的大军缓缓往前,这些岗哨也并没有像路上被随意踢到一边的□□一般命运,他们很快就向后收缩,避开了大军的锋芒。


    但营地就不可避免要留给宋军了,哪怕是用火烧,也残留了不少物资。


    契丹军继续干苦力,任劳任怨在前面开路,那些拖拖拉拉的“河北军”就负责殿后,在后面摸一摸,翻一翻,再偷偷往怀里塞点什么。


    这些金军斥候自然是看不见的,可他们当中有眼力好的,甚至看见了“河北军”行军时,兵士身上噼里啪啦往下掉东西!


    还被骂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


    “河北军”的士兵进了下一个营地,还没到饭点,先排起了一个小小的队伍,排队的都是营中的小军官,各个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有文吏坐在帐篷里,每个人走到文吏面前时,就把布袋往桌子上一倒,稀里哗啦的。


    他们带的东西都是被提前记好的,无论是数目还是样式,比如说今天该某一都的士兵洒钱,那昨天一定是每人发了一百钱,这些钱既然被军官都没收了,那军官就该交出这一万钱还给营中。


    交不出?


    你看着“河北军”的统领,看看他脸上那个大写的“爹”字!你再说一遍!


    上面有令,赶路时隔三差五要让士兵们“散漫些”,被他管得三孙子似的士兵就战战兢兢地散漫;散漫的同时还要洒钱,军官们就还得战战兢兢地拾金不昧。


    一天下来,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感到了身心疲惫。吃喝洗漱完毕,躺在行军床上一声也不吭,立刻就香甜地进入梦乡。


    剩下一个不知道累的曲经略,绕营三圈,回帐中处理今天的军务。


    帐中没有公主,他就可以说点酸话。


    “殿下这些算计,也不知从何得来。”


    要说让士兵行军散漫,已经让曲端浑身都不自在,这沿途公然洒钱的小把戏,就完全是正常人所想不到的了。


    况且公主自幼修道啊!她是和神仙们在一起的人,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连兵痞藏钱的把戏了解得这么清楚呢?


    他说这话,吴玠一般就假装听不见。但康随是个很伶俐的,就笑道:“殿下哪知道这些?必是契丹人教的,耶律余睹这些年闻风丧胆,败如山倒,萧高六跟在他身边,什么事没见过?”


    这话说的,曲端听了就叹一口气,说:“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


    “殿下身边还得有经略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守着,”康随说,“老种相公到底年岁已高,就怕被谗言所误呀!”


    他们正说着,忽然有亲兵走进来了。


    “是前面传来的消息,”亲兵说,“耶律将军请经略夜里小心火烛。”


    曲端就更不高兴了:“我岂是黄口小儿!”


    金军的反击来得很流畅。


    那几个向后退的小营凑成了五千兵马,没有直接回到虒亭,而是在宋军夜里扎营时,背了干柴前来夜袭。


    地形的缘故,宋军的营地无法结联在一起,而是形成了两大块,前军是契丹人,中军是“河北军”,乌泱泱的占满一片山坡。


    金军夜袭的队伍翻过一个山头,爬到了山坡顶端,往下一边扔干柴,一边放火,一边大喊大叫。


    “河北军”的营地慌乱了一会儿,有火起四处,有人在里面慌乱地跑,山坡上的金军见了就喜笑颜开,可还没等他们翻进营中,立刻又有援兵过来了!


    夜色中点起火把,一路小跑回来的契丹人!


    契丹救兵!


    为首的正是萧高六,举着一面“萧”字大旗就冲上了山坡!


    黑马将军,一骑当千!金军抵挡不住,丢盔弃甲,散作了漫天星,一边逃,金军一边还要感慨:“萧高六原来是这样的英雄!”


    “唉!只可惜被奸人所误呀!”


    “若是能洗刷了冤屈,咱们都勃极烈一定要给他个元帅才啊!”


    等快到天亮,“河北军”营中的火焰也被扑灭了,这场夜袭就算是结束了。


    大家都笑呵呵的。


    金军验证了“这支宋军只有契丹军有战斗力”的想法,虽然扔了些辎重和铠甲,但很高兴;


    宋军完美地表演了一夜,隐藏了实力不说,天亮时殿下为了犒劳一夜没睡的将士,特地就下令杀羊,士兵们喝到了热乎乎的羊汤,也很高兴;


    只有曲经略还是很不高兴。


    殿下就悄悄安慰他,“雕虫小技,正待经略一鸣惊人呀!”


    王穿云倒是有点不忍心了,在中军帐后面拽了尽忠一把,小声问:


    “这样做会不会太伤他啊?”


    尽忠鼓着两只眼睛,似乎很有些话要说出来。


    但考虑到王穿云那个极稀有的特质,他还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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