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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第321章


    决战在一个特别晴朗的天气下开始的。


    开始之前,赵鹿鸣慢慢地爬上了一座山。


    这山没名字,因为这里的山实在太多了,起名字是起不过来的,虒亭能有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传说,已经很不容易,毕竟这只是山里的一个小城,甚至连“城”也算不上,城墙只有丈余高,外面的人不用绳索梯子,更不用云梯车,只要是一个弹跳力强的勇士,两脚一发力,直接就能攀上这座小土城了。


    所以金军也没把虒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要塞去守,他们将营寨安置在城下,为的是这是一片很平坦的谷底,旁边还有一个大湖。


    河塘冬天结冰,但冰不厚,女真人擅长渔猎,知道怎么敲碎了冰面捕鱼。百姓们早就应跑尽跑,没跑的也躲进山里,不会和他们争抢,因此下去一网,上来的就是沉甸甸噼里啪啦的大鱼。


    怎么吃都好吃,女真人既然擅长打鱼,自然也擅长吃鱼,他们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说这地方真好,四面都是山,中间还有这么个湖,住在这里真舒服啊。


    但宋军到了这里就说:“女真人,不行呀!”


    四面的山要是险峻,只要控制着附近的山路,风进的来雨进的来敌人进不来,那这里自然就是一个要塞。


    可巍峨连绵的太行山到这里已经很缓,虒亭北面的山,本地人不称其为山,而是“坡”。


    有北底南沟,翻上去就是西坡。


    坡就不仅可以开垦出农田,还可以走辎重车马。


    骑兵站在坡顶往坡底看,看到金人的黑旗连成片,像是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春天气息,触手可得。


    这就令那些骑兵,其中包括了契丹骑兵,也包括了西军骑兵,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嘲笑。


    黑色的泥土还在涌动,下面的金军也在列阵,吹号角,击鼓,也摆出了一副很正经的模样。


    “咱们居高临下,他们有什么办法吗?”有灵应军的骑兵探头探脑,立刻就被西军嘲笑了。


    “他们可以布拒马,还可以架盾,但,难堪大任哪!”


    毕竟马儿从坡上跑下来,跑得就会比往常快很多,下面的箭矢想射中就不太容易,下面的军队想判断他们的攻击方向就更不容易——谁知道步兵相接时,你是会往左右翼哪一侧跑呢?


    赵鹿鸣也骑在马上往下看,看完就问身边的人:“耶律将军怎么看?”


    耶律余睹说:“蒲察石家奴并非庸将,他不会将主力置于此。”


    她就笑了,“耶律将军当立首功。”


    耶律余睹也笑,说:“有曲经略在,臣不敢当此评。”


    气氛就很轻松,萧高六看了一眼手下,说:“击鼓!”


    契丹人慢慢地爬上山坡,列阵往下走,下面的金军就迎上来,先派出骑兵扰乱他们的阵势,再同契丹人的骑兵交缠在一起。


    双方看起来都很郑重,兵刃相交时带着一股杀气,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契丹人的女真士兵,骂了一句:“叛徒当死!”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女真人的契丹士兵,也骂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叛徒当死!”


    大辽的士兵觉得对面叛了辽,大金的士兵也觉得对面叛了金,差不多就是这样开始了厮杀,杀得人头滚滚,鲜血很快就从山坡上流下,先是融化了积雪,而后汇聚成一条河,最后蜿蜒着在坡底。


    不管是哪边的人,跑过坡底这汪血,一个不小心就要滑倒在滑腻腻的血池里,这就很狼狈,而且颇显眼,要是在黑色的金军旗帜下,就好像一只又一只翻滚探头的蚯蚓,似乎想要犁动这座太行山。


    香象奴也在这里面,但他机灵又谨慎,一脚踩在边缘后,不仅没有摔倒,还反应很快地将另一只脚重重踩了进去。就像是雨天的水花一样,飞溅起一大捧血,顷刻就将对面金军溅了满头满身。可雨水能抹一把不当回事,这粘稠厚重的血就难。


    趁着对面被血糊住眼睛,下意识往后撤的当空,香象奴身边立刻冲上去几个从小通吃通睡的部曲兄弟,挥刀就给对面的金军砍翻了。


    砍翻之后,谁也顾不上看着那血继续往血池里流,他们一口气杀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身后的金军就怕了,下意识后退几步。


    这混乱的防线上立刻就撕开了一条口子。


    契丹人说:“这么快!”


    香象奴说:“这是汉军!”


    契丹人又问:“女真人呢?”


    这里的地势不太行。


    既然虒亭的四面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山坡,连绵不绝的山坡,那就意味着宋军要么是在坡上,要么是在坡下。现在既然契丹人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杀得金人人头滚滚,战线不断后退,不断压缩,并且逐渐与中军拉开了距离——


    那么,宋军的中军呢?


    宋军的中军在西坡另一面的坡底,被称为“南沟”的地方,挤在一起,探头探脑。


    这个“探头探脑”是很不容易的。


    有士兵站在那,笔直地站着,两只眼睛缓缓地扫来扫去,警戒着周围的动向,吴璘跑过来了,就像是很愤怒,又像是很欢乐地骂:“呆子!”


    士兵一激灵,“小吴校尉!”


    吴璘说:“不是让你们散漫点儿吗?”


    士兵说:“咱们现在不是要打仗了?小人散漫不起来呀!”


    吴璘伸出脚去,照着他腿就来了一脚,劲力不大,但一下子给他那个笔直的姿势踢歪了。


    “还敢不敢不动了?”


    “不敢动不敢动,不是,小人不敢不动了!”


    吴璘就跑了。


    士兵看看周围,今天一反常态,四周都是嗡嗡的,与平时简直天壤之别——可细看就特别不自然。


    镇戎军的士兵甚至不会在行军途中闲聊,更不会在打仗时跟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这都不用经略抄刀子,小吴将军自己就冲过来明正军法,阵前杀人了。


    他们都被管出来了,现在想要模拟河北军的风格就很艰难。


    按照公主的话说,他们是一支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


    士兵们已经被管得不知道在阵前能聊个什么了。


    这个话讲起来很吃力,他们就正好在那里念念有词,多练几遍:“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


    “哥哥,你听听,”吴璘跑回来说,“他们说的是人话么?”


    吴玠没笑,他很警惕地往四面看一圈。


    “快了?”


    吴玠说:“快了。”


    打仗时,前军和中军之间没有绳索,因此前军跑多远,许多时候并不是前军自己能察觉到的。


    他们又没有上帝视角,敌人在前面,谁会时时刻刻往后看,看自己的军队离中军是不是过远了?哦,你回头怕前军和中军分散,你就不怕再转过头时,面前兜头就是一柄大斧劈下吗?


    所以都督前军的指挥官心里必须有数,或者中军的统帅心里有数。


    不仅要有数,还得能控制住军队——就像此刻,契丹人就渐渐失控了。


    金军在往后退,而且其中有人不仅后退,还是干脆转过身,推搡着自己的同袍,跌跌撞撞地奔向大营。


    金军的阵线开始崩溃了。


    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理解——天大的功劳!愣着干嘛?追啊!


    契丹人原本是冷静的,但现在几乎也要真的昏了头了,甚至连萧高六见到这样的阵势都露出了欣喜到狰狞的神情:他们是丧家之犬,可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他们的故土王都,还有他们的宗庙,都已经被女真叛徒所据!今天怎么不算是一场复仇呢?!


    看那黑底金纹的大金旌旗一面面倒下,所有的契丹人都感到了胸中激荡着一些极甘美的滋味——


    哪怕它是心机叵测的复仇,可它依然是复仇,依然具有复仇的甜美滋味!


    曲端听说了前军跑远的消息,也冷哼了一声。


    公主此时已经从前军返回到中军,周围层层护卫着内着土黄戎服,外着铁甲的灵应军,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正在她头顶。


    “毕竟是契丹人。”曲经略很矜持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里也带了些很甘美的复仇滋味。


    赵鹿鸣听了这一句就很想笑,但这种轻松的情绪一瞬间就划过去了。


    今天不适合笑,至少揭开谜底之前不能笑。


    她往四面看去。


    东西两边是沟,南北两边是山。作为能够让前军展开阵型,居高临下发动攻击的代价,这三万中军“河北军”此时也挤在很不适合施展的沟底。


    “咱们现在上去吗?”她问。


    曲端点了点头。


    “依臣看来,就在须臾之间。”


    正在那里神神叨叨地念叨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听了军令,一瞬间就不念叨了。


    他们的效率很高,速度很快,顷刻就将阵型排好,准备开始爬坡。


    但他们也很认真负责,有人一边准备爬坡,一边就问自己的都头:“都头?咱们现在还念不念了?”


    都头也有点迷惑,“念吧?”


    旁边一个小押官发牢骚:“嘴都念瓢了!”


    都头立刻就板住了脸:“经略的军令,容得尔等置喙么!”


    就在此刻,三面忽然响起了不祥的号角声!


    有敌!


    “准备迎敌!”传令官如释重负地大叫,“儿郎们不用念了!”


    第322章


    号角响起时,香象奴说:“金狗狡诈!”


    前面的军队正在如晴空下的雪,分崩离析,不消说这里只有少量的女真人,负责大声叫嚣,激起契丹人的仇恨。大部分依旧是女真人的仆从军,而且还是其中表现得最差的,被选来当了诱饵。


    可香象奴知道,即使是诱饵,女真人依旧给足了他们犒赏。


    比如说战前自然是要大吃大喝,再比如说抚恤金明面上也是一视同仁的——而且女真人怎么会告诉他们那个注定去死的命运呢?


    军队里的上层军官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们的命运又与士兵不同,哪怕是这一战之后,他们的士兵尸横遍野,血顺着山谷一路向南蜿蜒着流到黄河里去,他们最多也只会流几滴眼泪。


    女真人还在不断向南侵略扩张,南朝的富饶实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因此那几滴眼泪,女真人也会给与最丰厚的奖赏。


    因此这支金人的前军就是在溃败,一路向营内溃败,不仅他们往后逃,其中的女真人还在不停往地上洒钱。


    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匹接一匹的布,一面又一面的旗帜,尤其是那些布匹,它怎么会出现在前军里呢?金军没有临阵发赏的习惯啊!


    所以这几乎是明白无误的陷阱,就等着契丹人踩。


    一路踩过去,终点是虒亭城下的大营,士兵们要是追进营中,会怎么样?


    远处的号角是此时响起的。


    萧高六恰好骑马来到了混乱的阵前,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不能再往前追了,敌军伏兵已出,请耶律将军鸣金回援吧!”


    传令兵还需要点时间,可前线忽然又起了一阵喧嚣。


    “有人在鸣金!”萧高六很吃惊,“怎么是从前面敲的?!”


    香象奴并没有跟在萧高六的身边,他此时是跟着一群镇戎军士兵在一起的。


    ……理由有点微妙,与战争的关系不是很大,所以他就不说了。


    但他就万万想不到,那群混在契丹人之中的镇戎军看了看与金军大营的距离后,有人忽然就从背后掏出了金钲开始敲!


    开始敲!


    一个人敲,一群人就很快开始结阵,像是在潮水中砌起了一堵墙,硬生生将追着金军跑的契丹人给拦住了!


    “结阵!结阵!”有镇戎军的军官在喊,“敌军伏兵在后,擅追诱兵者,军法处置!”


    这一幕太离奇了,香象奴就懵了一会儿,契丹人也跟着懵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大吵大闹起来:“我们自听我们将军的令!况且你们怎么从前面鸣金!”


    “曲经略任副帅之职!”


    “我们耶律将军也有副帅之职!”


    可契丹人的脚步到底是慢下来了,他们一个个跑得急头白脸,大汗淋漓的,此时还要喘匀这一口气再同镇戎军吵架。


    刚要吵,后面的金钲就敲起来了。


    想操控一支军队特别不容易,尤其是在战场上。


    日复一日的训练可以让士兵在营中操练时保持阵型,听从指挥,但打仗时维持阵线就很不容易,因为打仗不是让你永远往前跑,所以训练士兵去看旗帜。可战场上那么多旗帜,旗兵又是很容易被攻击的目标,一不留神就晕头樟脑,不知道旗帜跑去了哪里,阵线跑去了哪里,自己又在什么地方。


    尤其是契丹军在追击溃散的敌人——军令在后,可前面是钱!那钱只要你弯一下腰,抓一把在怀里,你要是个混球,这个月吃喝嫖赌的钱都出来了;你要是个居家好男人,家里娘子就够裁一身新衣服了——这么大的诱惑,耶律余睹就算敲金钲,大家刹车不需要时间?不得先看到周围的同袍停了脚,自己再慢慢停脚?


    就这几步路里,够捡多少好东西呀!知道对面有埋伏,可下次金军大撒币谁知道!


    所以军队从上到下都有心理准备,掉头是要慢慢掉头的,到时候金军一计不成,营中伏兵齐出时,前营改后营,那殿后的军队也得缓缓集结起阵线才好。


    关于这些,耶律余睹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或者说正常人都想不到,镇戎军直接替他把活干了!


    该回来的契丹军就陆陆续续回来了,该殿后的镇戎军也替他们殿后了。


    效率高得无懈可击,可耶律余睹就气得脸煞白。


    他的士兵好像傍晚还未归家的羊群,还没等他这个牧羊人抡起鞭子,斜刺里冲出一只牧羊犬,替他把羊群给赶回家了。


    那狗子精神抖擞,说:“不用谢!”


    他这牧羊人就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有你什么事儿啊!”


    曲端打了个喷嚏,身边有亲兵上前,想请他喝一口热水。


    他冷笑一声,“有仇寇热血堪饮,我是不渴的!”


    天还是冷,但不要紧,他身体好得很,精力也很足,此时他坐镇中军,可前军也少不了他,所以他提前熬了个小夜,给“配合”契丹人作战的镇戎军安排得妥妥当当。


    安排完之后他还很贴心地与康随讲了两句心里话:


    “非我族类,我原是看不惯的,可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他们又是来投奔殿下的,我不看他们,难道也不看殿下,任由他们损兵折将么?”他放下手中的那卷兵书,轻轻地叹一口气,“只盼他们识得我的苦心,勉力报效才是。”


    康随好歹也是他身边倚重之人,此时唯唯诺诺,竟然一句能附和的话也没有。


    一见他支支吾吾,曲端就叹了一口气:


    “地势图可背熟了?明日地势叵测,我虽万全之计,到底还须诸将精熟在胸,算了,将地图拿来,明日拔营前,我再考校他们一番。”


    就这么折腾全军,他也没有感到任何疲累,赵鹿鸣偶尔看他一眼,那双炯炯有神跟大猫似的眼睛下面,连个黑眼圈儿都没有。


    这就很让公主感到佩服。


    金军是从后面绕行上来的。


    刚刚发生过的事,现在似乎是一模一样的重演了一遍,只不过交战双方调换了地势。


    金军居高临下,宋军站在山底。


    还不止这个,毕竟契丹前军结阵向前时,金人能看到的只有耶律余睹的大旗。


    而现在从山后升起的,是蒲察石家奴的旌旗。


    所有人看到后,呼吸就像是突然断了一瞬,那是蒲察石家奴的中军,也就意味着其中有一支战斗力相当可靠的女真老兵所组成的军队——那更意味着,蒲察石家奴已经将他手里的牌,毫不犹豫地都打出来了。


    漫山遍野的旌旗,漫山遍野的铁甲,女真人走出白山时还只是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的猎人,可现在他们的装备已不输任何一支大宋军队了。


    他们就连战马也是披上了铠甲的!


    战鼓一声接着一声,回滚在群山间,群山给了它应和。


    那是侵略者!


    可他们的鼓声这样骄傲!他们征服了这片土地!


    他们也要如此碾过这群敢于反抗的蝼蚁!


    蒲察石家奴在山坡上注视着自己的中军缓缓向前。


    身侧的幕僚说:“若彼军有诈……”


    “若有诈,”他说,“他们现在就该动手。”


    宋军一半爬上了山坡,还有一半挤在下面,看起来乱哄哄的。


    很符合蒲察石家奴对河北军的想象。


    那些西军的旗帜也挤在了山谷里,连同朝真公主的白鹿大旗,一簇簇热闹得紧,可又有什么用呢?


    欺骗只能骗过懦夫,骗不到真正的勇士!她既然起了那许多大旗日日招摇,号称二十万西军尽在麾下,那现在她就得拿出点本事来给女真人看看!


    金军下山的速度并不快,但负责这场战斗的曲端一直在静静地看着。


    士兵们的脸色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军官也在强壮镇定。


    战前升帐时,赵鹿鸣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在半道击溃呢?”


    曲端说:“臣从来不觉得金军不可战胜。”


    “那也……”


    “但仅以战报论,”他说,“臣观女真人,实在谨慎得紧。”


    宋军会在向着金军大营追逐时,突然停下脚步,女真人如果发现谷底的军队不是一触即溃的河北军,而是苦心伪装成河北军的西军,会有什么反应?


    不管他们是会继续这场战斗,还是观望,又或者撤退,总之他们不会再倾其所有。


    警惕总是多多益善的,再怎么警惕也不过分,女真人又不是汉人这样的大族,据说整个西路军也只有数万女真士兵,那真是攥在手里,轻易不能打出去。


    “现在呢?”


    她看着对面的脚步越来越快,而“河北军”中也终于架起了神臂弩时,曲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现在他们也聚入了谷底,再想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想出去?去哪?


    去南边与虒亭的守军汇合?可他们面前还有赵鹿鸣的中军和契丹军两支兵马挡着。


    往北绕?


    她带来了这不足五万的兵马,可不是说她只有这些兵马。


    那山里还有兵马在继续前行,在斥候们已经回归军队,重新拿起武器准备战斗的时候,山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在前行啊!


    第323章


    大营里的金军犯了难了。


    那营中自然是备好了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十八班手段,什么给劲儿上什么,突出一个目的就是绝不能让契丹军回去。


    至于全歼,也不一定就要立刻让他们全歼,金军营中刚进一步时,也有扔下的各种辎重,其中甚至有女真人的强弓、铠甲,还有几十匹在营中乱跑的战马,每一匹都是油光水滑,让人一看了心里就馋的发慌。


    等他们冲进去,四面的伏兵一起出来,将他们扣在里面,他们自然就乱了。


    不乱也不要紧,反正金军可以慢慢围,慢慢杀,女真人在山林里埋伏猎物时,几天几夜的苦也能熬住,等苦熬到猎物出现,他们又能追着猎物跑个几日,凭它是多大的熊或是虎,又或者是一支如何狡诈机敏的族群,女真人都能想到好办法,最后将他们一举拿下。


    所以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的,他们还更有信心在拿下了朝真公主唯一的主力契丹人之后,蒲察石家奴将军一定能戳破宋军中军的把戏,将那支伪装成西军的河北流寇毫不留情地歼灭掉。


    这可不仅是萨满的预言,所有的斥候与幕僚都是这样说。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这个计划出现了纰漏。


    第一步引着契丹军下山,他们做到了,花了很多钱,但值得。


    但第二步——他们不进营啊!


    不仅不进营,他们还缓缓地集结起来,又一次向着那山上爬回去了!留下了殿后的军队,一个连着一个,一面结阵,一面缓缓后撤。


    营中的指挥官果断下令,“出营!”


    也就是在此时,缓缓后撤的宋军忽然不后撤了。


    有人高呼一声:“向前!”


    论战斗力,女真军可称得上是当世最强的,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经历了无数场南征北战,他们的指挥官也都是从血与火里历练出的——但他们有个无可奈何的短板:人少。


    就算现在留在家乡的女真年轻人抓紧结婚生娃,可没有二十年到底造不出一批新的战士,所以一共就那么几万女真军,他们必须省着点用。


    蒲察石家奴为了围杀宋军主力,将手里的女真军带走了,剩下的只有千余人在大营这里,他们原本也不是作为战斗主力,而是用来当督军压阵,以及必要时的选锋。


    他们听到军令,立刻就有反应,可也只有他们有这样迅捷的反应。


    那些正在往营里逃的金军呢?


    人家从来也不是女真人,人家只是随波逐流的辽地汉人,要不是因为演溃兵演得像,同时也战力拉胯,蒲察石家奴也不能选他们来当诱饵啊!


    他们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硬着头皮跟着女真太君们同契丹人打了半天的仗,现在既然可以溃退,自然要大溃特溃,溃进营中好好喘一口气,等契丹人被伏兵围住,他们这口气也喘匀了,再上第二阵。


    但现在营内有人往外跑,赶着他们转头继续去和宋军交战,这就麻烦了。


    需要花费的时间巨大,而且他们溃散时哪有什么阵型,又哪能做得到同伍同队的人都跟在身边?


    跑得最快的人里,有服从命令的人立刻转头,但更多的人站定了发愣,跑得没那么快,因此得令也慢些的人就一头撞上去。


    营前一片混乱。


    宋军就是此时冲上来的,带头的是个黑眼圈儿军官。


    眼圈儿没办法不黑。


    因为曲端这位副帅实在是太令人发指了。


    就在今天天不亮的时候,士兵们睡得还很香甜,武将们已经聚在中军帐里了。


    老种相公身体不适,所以由曲端暂代了他的职务。


    据说老种相公并没有什么身体不适,他吃得好睡得香,只不过曲端偏好半夜鸡叫,因而谁都不忍心让老爷子起来。


    长公主作为这支军队最高的统帅,自然也必须起早,坐在主座旁。


    看到长公主来,曲端还挺高兴的。


    “殿下虽为公主,”他说,“也该学一学行军布阵之道。”


    被爹了一句,尽忠暗暗攥拳头,但公主没什么反应。


    她脸色有点苍白,两只眼睛也直勾勾的,坐在属于她的那把椅子里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为宁静的气质。


    后来是军帐里的武将们挨个答题,曲端很满意地摸摸胡须,转头想考校公主一番时,才发现公主已经睁着眼睛睡了好一会儿了。


    这道题就是在今天凌晨时曲端出的。


    自然曲端不觉得是在考考大家,他只是把预案做得更详细一些:


    如果金军诈败,怎么办?


    及格答案是列阵缓缓而退,不理睬他们的诈败,更不许贪恋战场上的财物。


    但更高分数的答案是,金军诈败后,发现宋军前军缓缓而退,准备与中军合作一处时,金军多半会想方设法再追出来,阻止契丹军与公主会和,因此还要准备第二套预案。


    这个答案是一个小军官答出来的,但曲端面沉如水,对他并无夸奖,只是允许他领了这一营,跟在契丹军中,准备到时建立奇功。


    公主坐在他身边,还在散发着宁静的气质,因此也没听到散帐之后,他同种冽的对话。


    种冽问:“此人颇有些机灵,看气势也颇有些鸷勇,经略或是他的伯乐呀!”


    曲端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


    种冽问:“为何?”


    曲端就皱眉:“他原在王渊麾下,生得些嗜酒尚气,不可绳检的性情,西军之中,颇多此辈,只是他又确有本事,我是想要磨一磨他的。”


    种冽说:“原来如此,可有出身?”


    曲端说:“他姓韩,名世忠,不过是个军汉,哪来什么出身?”


    说完了这些琐碎的话,种冽就返回准备等老种相公起床后,交给他今天的会议记录。


    走之前没忘记看公主一眼。


    公主坐在烛火旁,像是在参悟三清的道理,又像是神魂已经出游去往神霄之上。


    ……总而言之,睡得挺香。


    于是别说种冽,就连曲端都有点不好意思,蹑手蹑脚地从帅案后起身。


    “且让公主多睡一会儿吧。”他对尽忠和佩兰说,“就劳烦几位照顾了。”


    大家都是分作两份,可营中的金军被这个黑眼圈军官缠住了,契丹人却没被缠住。


    在耶律余睹的号令下,他们有条不紊地重新退回山上,并且将阵线拉长,两翼如同双臂伸展,围向冲下山的金军。


    这连绵不绝的契丹旗帜,连绵不绝的号角与战鼓,响彻在四面八方的山上,与山下的战吼交错回滚,反复激荡。


    蒲察石家奴惊愕地抬起头,他那粗糙如磐石般的面容顷刻变得严峻。


    有人在他身边问,“郎君,咱们是不是中了宋人的狡计!”


    他冷声道:“尔要乱我军心么?!”


    远处是很吵的,可近处就静极了。


    这位完颜家的贵婿说:“宋人的手段,我早已知悉!”


    他这样自信,众将不安的心也就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计划内,他们只要能攻破朝真公主的中军,不管契丹人机警还是谨慎都再没什么用——那些叛徒只能再次跪倒,将头颅抵在女真人的靴子前,痛哭流涕地祈求活命的机会。


    山谷间的沉雷还在回滚,四面的契丹旗帜已经越来越近。


    蒲察石家奴拔出自己的长刀,“大金!”


    “大金!”


    女真人齐声怒吼,那声势盛过天上的惊雷。


    一切都在计划内是不可能的。


    这支宋军的异样,蒲察石家奴一接战就察觉了。


    他们训练有素,显然不是草草招募的乌合之众,兵士之间互有配合,这种配合不需要口号,


    是超出训练,只会在战场上练就的默契。


    河北军是不可能有这种默契的,因此金军一开始就很吃惊。


    但那时他们还有些侥幸心理。


    朝真公主麾下也有晋宁军,更有她自己的灵应军,这都是很善战的,如果放在后军处,现在后军变前军,表现得出色些也很正常。


    可他们很快又自己驳斥了这个想法——灵应军是公主的亲军,他们只会围在公主身边,怎么会用来殿后?


    那么也许是晋宁军呢?


    晋宁军人数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要是他们殿后,阵线是很薄的。


    为了验证这种想法,金军派了选锋向前,奋力地在宋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口子后面有一模一样的人蹦出来了,依旧是举着盾,提着斧,一个人,一群人,人人都与第一排的勇士毫无区别。


    甚至连他们的作战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


    蒲察石家奴那时的心就已经清晰明白地沉下去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狡诈又可恶的人!她麾下竟然真是西军,可她从太原向南,多少人都说她坑蒙拐骗,举着西军的大旗吓唬人!


    现在他回头仔细一想,就全都清楚了。


    她先借了西军的旗帜吓唬人,骗来了军功,又用军功做旗帜,骗来了西军!


    等到手里既有金鼓旗帜,又有这支大军后,这个蛰伏了数年,惯会用一副可怜面孔骗人的小女孩终于露出了她怪物的面孔,狰狞的獠牙。


    第324章


    这一战与以往很有些不同,比如说,这些宋军变得更坚韧了。


    他们像个战士了——这是女真人的评价。


    但即使如此,金军并不慌乱。女真人面对过比这更强大的敌人,更艰苦的仗,那时候他们没有这些精良的铠甲,没有这样肥壮的战马,他们肚子里也没有厚实的酒肉,能够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源源不断提供给他们力量。


    可他们那时既然赢过契丹人,凭什么现在不能战胜这些宋人呢?


    谷底并不是任由战马驰骋往来的平原,这阵型桎梏着交战双方,于是双方必须一起想办法。


    比如说大家各自向后退一步,金军是从北山爬上来的,山坡上站满了弓箭手,每一个都手握女真强弓;宋军则是刚刚爬过南山,南山坡上也站满了弓箭手,分作两部分,高处站着神臂弩营,射的远,低处站着灵应军的弓手,专候着那些身披铠甲,马也披着铠甲的重骑兵过来,当头就是一箭。


    而中间的部分就是步兵在厮杀,渤海人和少量的女真人在前,中间是奚族人和有战斗力的辽地汉人,后面压阵的是蒲察石家奴的女真军。


    宋军这边构成就比较繁复,镇戎军在前,其余西军居中,最后面站着灵应军和种家军。


    但宋军还比金军多了一支军队,就是漫山遍野正在向金军围来的契丹人。


    蒲察石家奴还在镇定地指挥,但有人拦住了他。


    不是寻常的幕僚或是副将,而是他的长子蒲察没里野。


    没里野说:“爹爹,我怕宋人还有后招。”


    蒲察石家奴冷冷地望向他,“你怕了么?”


    “儿不怕死,儿只怕咱们轻掷这许多儿郎性命!”


    于是他的父亲就又问了一句:“咱们来此,所为何事?”


    年轻的儿子就答不出了。


    蒲察石家奴会在这里同宋军决战,难道是为决战而决战吗?


    他才是怕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他完不成完颜粘罕交给他的任务。


    女真人从来都不觉得汴京是一定能攻下的。


    他们并不好高骛远,目的也很明确,他们要钱,要十倍百倍于宋进献给辽的岁贡,还要三镇,要将这些都收归囊中,而后才能自城下撤军。


    但他们不会说这是自己的底线,因此完颜粘罕还在夜以继日地在汴京周围修筑工事,封锁这座都城。


    如果能在夏天来临前攻下汴京,他们自然是盆满钵满,可就算攻不下,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去也不亏啊!


    而且反正这又不止一回!


    汴京不仅是一座载满金银的城池,它还是大宋整个王朝的中心,行政的枢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快马进出往来。如果这颗心脏一次又一次被女真人围攻,它还能如臂使指地向各地下达命令吗?


    如果不能,这个王朝会变成什么样?


    它自然会渐渐衰败,而它年轻的邻居则一定会在某一天彻底踹开那残破的大门,抢走所有的财富。


    但前提——


    前提是这个年轻人在踹门踹到邻居拎着刀子出门时,他得能跑回家啊!


    蒲察石家奴一定要重新打通从虒亭到太原的路。


    如果他不能,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东路军了。


    完颜宗望元帅在河北,几乎拆了真定府的每一间房,掘了每一座坟,那些木头和石料都被他用来构筑一座座“火炮”,将他的愤怒倾尽在真定城的城墙上。


    真定城已经很残破了,他也已经很疲惫了。


    可真定府还是不肯投降。


    不仅那座城不降,还有周围许多的援军,那些原本是农民甚至是流民的人用尽许多办法,只为跑到城下,放一把火,烧几座“火炮”。


    烧那东西有什么用呢?


    可城墙上的人见了,就指着火光的方向说:“你们可见了?城下有咱们的人!有咱们大宋的儿郎!”


    “他们不降,”城墙下的人说,“咱们也不降!”


    完颜宗望陷进了这样的泥淖里,向前一步是大名府的宗泽和岳飞,后退一步是真定府的十万生民。


    整个大金都陷入了这样的泥淖中。


    上京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轻而易举地俘虏大宋的皇帝,更不明白为什么连大宋皇帝都降了,大宋还是不降!


    完颜粘罕的信里就很尴尬,说其实大宋皇帝也不能说是降了……


    大宋皇帝还是穿着一身素服,白衣胜雪,还是苍白的一张脸,还是每天都待在完颜粘罕给他预备的帐篷里,那帐篷里点了好几个炭盆,医官一进来就说再多放一个就要中炭毒了,可大宋皇帝还是觉得冷。他就是这样柔弱,弱不胜衣。


    完颜希尹时不时进去和他聊聊天,一聊天就觉得,真是一位有学识的皇帝,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博闻广记,要是带回大金,当个学士用是绰绰有余的。


    但只能聊这点东西,只要说起劝一劝城楼上的人,写封亲笔信,或者是别的什么,皇帝就会嗷地一声晕过去!


    唉。


    完颜娄室倒是一点都不愁,他还是每日在阵前检查土台箭塔,而且只带了几十个亲兵。


    赵构就每日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就等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变量。


    虒亭之战就是这个变量。


    但蒲察石家奴也不是全无准备,他说:“调斡泯水部,将大营分兵领回来!”


    但斡泯水部的骑兵绕开契丹人,让座下那披着铠甲的马儿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回到大营前时,就很震惊了。


    大营的分兵在四处乱跑。


    怎么说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宋军呢?


    他们的动作看着每一步都能理解,可时机抓得那样蹊跷!


    蹊跷的准!


    就在契丹人再往前跑几步就要入彀时,宋军站出来阻止了他们;


    就在溃散的金军马上要开始集结时,宋军忽然就冲了上去!


    冲上去,金军就不会再集结了,他们就要按照蒲察石家奴给他们的既定方略,跑进大营去——可大营里的金军不埋伏了,正在往外冲啊!


    这一下不仅撞上了,而且后面的宋军脚步一步也不停,那个黑眼圈儿,像是很有怨气的壮汉冲进这群溃军中,砍瓜切菜一般开始杀人,一个接一个,身后的宋军士气大盛,立刻也跟上去,一群接一群!


    “不要傻冲这一个方向!”黑眼圈儿还在下令,“将两翼合围,给他们赶进营去!”


    溃兵就像是被堤坝聚拢起来的潮水,一路冲向大营,撞上了那些伏兵。


    自然营中也有人高声下令,要营中的精兵斩杀面前的溃兵,立一立军威如督战队般,让他们调转方向,奋力杀敌——可要论杀人,后面那个黑眼圈儿的杀人狂魔明显杀得更多!


    看看他满身的血!看看他手上两柄斧子!看看他!他杀得兴起,还发了一声战吼!


    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推到最前面,营中精兵手上的斧子还没从尸体上拔出来,后面的人已经推着尸体压上去了。


    这个可以叫倒卷珠帘,但也可以更加直观地称之为兵败如山倒。


    因此在斡泯水部赶到时,他们惊异而恐惧地发现,这个战场已经没有能够挽救的余地和必要了。


    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同袍,只看到有雄狮冲进羊群,大杀特杀。


    契丹人到了。


    战势对金军开始变得不利。


    金军的人虽然多,但这是山谷,人多不能一鼓作气,击破对面的阵线,那就只能大家挤在一起,不得施展。


    而宋军并不比金军人多,可胜在他们的军队配置合理,四面向着金军围过来时,有反应不及的弓兵就被骑马冲锋的契丹人从背后乱踩了一阵。


    那可不是普通的乱踩,契丹人也弓马娴熟,远时发几箭,近处抡圆了手中的刀,那刀每挥出去一次,就有一蓬血飞起,眼花缭乱,胆战心惊。


    金军立刻也做出了反应,弓手前面有人举盾,有人持枪,可死去的人到底是活不过来的,他们也到底要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将山坡的高处让给契丹人,再用鲜血去重新争它回来。


    这漫山遍野的契丹人擎着旗,向金军发起冲锋时,就连山下的西军也高声欢呼起来!


    唉,唉!要说数年前,他们对契丹人是刻骨铭心的恨,二十万西军埋骨在燕京城下,辽人何其狂妄,一个濒死的王朝还能给大宋西军这样的一击!可到了今日,这支契丹军归与公主麾下后,西军又不得不承认,契丹人如果是战友,那也不是特别可恶的。


    他们甚至可以不要阵前讨赏了!


    条件越艰苦,越看不见希望,他们就越要攥在手里的现钱,要酒肉,要妇人。


    可现在他们站在谷底,面前是庞大的金军,这些西军的士兵却从心底生出了许多期望。


    他们看见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白鹿灵应大旗下的长公主抬头看了看天,说:“时辰快到了吧?”


    她抬起头时,身边也有人跟着一起抬头。


    天空在那一瞬似乎荡起了水波一般的纹理,但立刻有人意识到,那是远处传来号角声,震荡群山的缘故。


    耶律余睹听了那号角声也是精神一震。


    香象奴就对身边的部曲说:“愣着干什么!快抢功劳啊!”


    第325章


    人总是事后后悔。


    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人面临选择,一不小心就会走到错误的那条路上,也许是小路,回头就是,也许是大路,那想要走到正轨上就需要花费更多的人生,甚至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头。


    甚至有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是对的,但许多人也会生出一丝悔意:是不是另一条路上的风景更好呢?


    他们就在这样的悔恨与不安中度过的一生,并且要在人生之路走到尽头时叹一口气:


    运气太差了。


    蒲察石家奴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才有资格叹这口气,说这句话。


    他的运气是真的太差了。


    当号角声响起时,依旧站在山坡上的金军士兵惊骇地向他报告:又有宋军向着战场方向而来了。


    人数看不真切,可旗帜蜿蜒成一条长河!


    周围的人就都看向了这位统帅,他们的眼里一定也是惊诧的,甚至可能还会生出些埋怨,但女真老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他们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语诉之于口。


    况且他们也会迷茫,也会想:将军没做错什么啊!


    无论是斥候的报告,还是萨满的预言,什么都没错,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今日的胜利。


    那这胜利就该是千真万确的啊!


    他们最多也不过是急切地问一句:将军,该如何是好?


    蒲察石家奴说:“而今只能退回虒亭以南,只要咱们退了,西军必乱!”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大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可将军又说:“唯胜可归!”


    若是赵鹿鸣在他面前,听到他这句话,也会说:“女真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庸将!”


    金军打到汴京城下,早已经习惯了以多胜少,他们这一路风驰电掣,见到的每一座城,每一支军队,都只能做出不成建制的抵抗。


    女真人很容易就产生错觉,以为大宋的军队数量就是比金军少,况且这也不能完全说是错觉啊!宋军一营一千人,其中五百个人是空饷,专用来给军官买小老婆,置田产的,那买来的美人和田产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他们在太原时,这支大军没出现,一路到了汴京,还是没出现。完颜粘罕或者完颜希尹这样的女真高层知道是太上皇和皇帝父子相争的缘故,可中下层的女真军官不知道,他们就笃定了大宋除了东奔西跑的灵鹿公主和她的灵应军外,根本没有什么有战斗力的军队。


    况且就算是西军,宣和年被契丹人按在地上打,难道就称得上有战斗力了吗?


    因此金军这样想是最符合常理的。


    也因此突然见到了漫山遍野的西军,见到了这支表现出坚韧品质和针锋相对战斗力的西军时,他们就突然惊慌了。


    如果都是这种战斗力的军队,再以数倍的兵马压下来,就算女真人自视甚高,也要被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但蒲察石家奴想的比他们更多一层。


    他就在这一刻,想清楚了第二件事:如果他守住虒亭以南的关隘,是可以困死西军的。


    兵马不是越多越好。


    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是要吃饭的,人吃粮食,马吃草料,可粮食和草料不会从严寒的大地上长出来。


    那就得靠筹措,从山西的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前屋后,甚至是孩童的嘴里筹措出来。


    要是赵鹿鸣不曾离开河东,原本真的可能筹措出来,她死守石岭关时,从太原往南的每一片土地,百姓无论穷富,至少可以专心致志地耕种,那粮食也只会供给大宋的军队。


    那些时日其实也并不轻松,有利剑悬于头顶,百姓们自然被摊派各种徭役和赋税,怎么会轻松?


    可现在利剑落下来了,金军不仅带走他们的青壮,还要卷走这一路上所有县城粮囷里的最后一粒粮。


    村庄看起来也还是村庄,县城也是依旧的样子,可再想筹粮就难了,地皮已经被刮过,哪那么容易一刮再刮呢?况且如果公主麾下只有个两三万人,刮一刮也够吃用的,要真是十几万西军又来了,她凭什么用这片因战乱而变得贫瘠的土地,养活这十几万兵马吃喝?


    李素是已经绞尽脑汁,可脑汁也变不成粮食,只好说:“等到了京师就好了。”


    京师自然也没有粮食,可到了京师,四方观望的行政官就会争先恐后地送粮送人来了。


    而现在就是这根线绷得最紧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长夜最黑的时候。


    赵鹿鸣要是知道蒲察石家奴想清楚了这一切,也会说一句:“好险!”


    幸亏他虽不是庸将,可还想晚了一步。


    幸亏他不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还在焚烧河北,清理出一条道路的东路军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得已,可坚城就在那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看到西路军的表现,这几个更有天赋的女真名将是会皱眉的。


    但打仗就是需要一点运气,每一条路只要选定了,就不能再走上第二条路了。


    况且这些想法都是在这条路上走尽了,也看尽了,才自然悟出来的,若是没走上这条路,蒲察石家奴也会想:公主怎么可能真就带来了西军呢?


    女真人想要快速打通被拦腰截断的路,他们是一点错也没有啊!


    山谷里还在鏖战。


    西军士兵和金军的渤海与奚族士兵厮杀在一起,这次他们脚下没有了一条蜿蜒的,可以将鲜血导出的河流,那血就在他们脚下,那血潭也渐渐汇聚在他们脚下。


    金军两翼则换上了蒲察石家奴的女真精锐,用以抵挡契丹人从侧面的攻击,契丹人自然是士气很高涨的,他们之间有仇是一部分,可要是女真人势大时,契丹人不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低头么?抢功才是更重要的一部分!


    没有一个人喜爱战争,所有人爱的都是战争胜利后获得的东西。


    契丹人现在就在为那东西而战,因此比复仇更加甘美,比复仇更加炽烈!


    曲端守在中军,看到对面的渤海兵在一次冲锋被反冲锋后,就说:“不要冒进。”


    王善立刻就问:“请曲帅解惑?”


    虽然曲端一般对笨人很不耐烦,但他自己不是个笨人,他也要考虑一下王善问问题时,到底是王善在问,还是王善身边的公主在问。


    一般的笨人他是不忍的,公主要是笨一点他得耐心教导。


    “金军只要这一仗有半数能回营,”他说,“就算他们赢了。”


    他就等着公主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但公主开口了:“此役一毕,金人自然算出咱们粮草不济。”


    王善恍然:“曲帅大才!”


    曲端就有点不高兴,但是尽忠在旁边,就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王穿云就问:“怎么,你还能变出粮草么?”


    “你以为呢?就凭李素那点手段,哼,”尽忠挺挺胸,小声道,“只要回了京师,俺自己的体己就够殿下全军吃用一月的!”


    王穿云就不问尽忠是怎么收的钱了,反正尽忠跟着公主从南跑到北,从西跑到东再跑回来,这一路上是个官就要给他钱,哪怕是清正廉洁的张孝纯呢,见到他也得给他买一盒点心。


    童贯死了,童贯留下的一群宦官还要给他钱!一口一句“尽忠哥哥”


    而且最妙的是大家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事!


    啥也不用做!领导身边的人你要是想求他做事,那是另外的价钱!你给钱只不过是求他不在领导面前说你坏话而已!


    李素是一分也不给的,李素很憎恶宦官,而且希望殿下能治治这个贪污犯。


    殿下就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不许宦官拿钱,你真当他们就不拿了吗?他到时一定要跟我打擂台!”


    有理有据,文臣武将都是奔着青史留名去的,道士们奔着白日飞升去的,宦官除了每天摸摸胸口沉甸甸的小袋子之外还有什么理想呢?


    说话间渤海兵后退了,可见到西军没有追上去,很快调整了阵型,又冲上来了。


    王善就恍然大悟,“他们刚刚是诈败!”


    同样都是诈败,这群女真嫡系军就诈败得更有技巧,更熟练,从诈败到反击也更迅速,更流畅。


    可曲端的战前预案不知道做了多少套,对面的每一套动作他都能掏出一份方案来——况且两军交锋,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


    蜿蜒的西军河流渐渐就要流到北坡上了。


    蒲察石家奴对儿子说:“我派一队部曲给你,护你突出重围。”


    儿子就大吃一惊:“父亲在此,我是死也不能离开的。”


    “你快马加鞭,去寻粘罕元帅要援军,征发虒亭以南所有青壮,”蒲察石家奴说:“我在此能守住三个日夜,快去!”


    儿子咬紧了牙,嘴边流下一缕鲜血,他身上着甲,不能跪在地上叩头,只能喊一声:“爹!”


    “大宋最精良的王师在此,只要我大金的援军到了,”蒲察石家奴说,“咱们这一仗,就能打断宋人最后一根骨头!”


    “他们的阵容还是不乱,”有人感慨,“他们已经被咱们包围了,可他们还是不降不退!”


    赵鹿鸣已经由灵应军护送到南坡的山顶上了,望着谷底这浓厚的血,这比血更加浓厚的金军的黑色旗帜,她心中生出了许多感慨。


    “这一战若能全歼了蒲察石家奴,”她说,“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我的故乡了!”


    第326章


    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新鲜感。


    这一次的战争比上次,上上次都要从容,她在山顶上观战,身边的内侍和女道给她准备了帷帐,三面遮风,头上加了个顶,只要放下门帘就是一座精致的小帐篷。


    帐篷里有人点起了炭盆给她烤火,展开了一个小小的行军榻,上面铺了柔软厚实的皮毛。有两个小内侍还带来了小炉子、茶壶茶碗、茶叶和泉水。


    她坐在帐篷门口,身上披着黑色与灰色相间的皮毛大氅,身后有人在用扇子轻轻地扇着炉火,茶壶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声,一个小女道在打开带来的点心盒子,往盘子里放上两块素净的白糕,另一个小女道摆出了三清的神位,并且在神位前放上香炉。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布置好了,佩兰出来,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回到帐篷里,洗干净手,给三清上了一炷香,然后开始静思。


    香烛的气味很淡,也很熟悉,闻着就让人的心静下来。


    帐篷里已经烧了一会儿炭盆,也称得上暖融融的。


    她坐在帐篷里,像是坐在神霄宫中,像是在太原,或者真定,又或者更远的兴元府,门外自然站着阿皮,但花蝴蝶偶尔巡视过来可能要找点茬,不轻不重地骂阿皮两句,彰显一下他的地位依旧超然于这群土狗。


    土狗当中机灵的就奉承,不那么机灵的就轻轻哼一声,傻乎乎如阿皮那样的被骂两句也不痛不痒,嘿嘿傻笑三声,然后太阳就在这三声傻笑里晃晃悠悠向西坠去了。


    再升起时,她依旧在这浸满了熟悉香气的神位前,可外面是没有人再傻笑了。


    外面只有喊杀声。


    契丹人向下冲击了好几次。


    他们居高临下,训练有素,对蒲察石家奴的军队还很熟悉——毕竟他们曾在云中府共同作战过,因此理论上来说,这场战斗应该很快分出胜负。


    可女真人一发现自己处在劣势后,立刻就变了一种打法。


    最前面的金军还在坚持,但后面的金军已经开始迅速构筑工事。


    这就很令宋军感到吃惊,因为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好,给人的感觉一直是“蛮勇”,况且这群北方的蛮夷在宋人眼中,原本就是一群在山林里追着野猪跑的人形野猪,他们哪里会用什么工具呢?


    金军的统帅下达了命令,金军就立刻开始调动手边一切的资源,比如说山谷里原本自然是有村庄的。那村庄还不等双方交战,只在金军来回走了两趟之后,自然就消失了,剩下了一座座空荡荡的小屋。


    现在那些屋子就被士兵拆下来了,用什么方式什么工具去拆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砖,每一张门板都有它们的宝贵用途。


    村落里自然也有树,不多,但村民们没舍得砍过,现在也被砍下来了,连同金军自己带来的辎重和马车,还有死去的战马,以及同袍与敌人的尸体,共同堆砌出一道道简陋无比的防线。


    有了防线后,他们就开始缓缓地向后退,退到防线后面去,开始打起了他们的防御战。


    这画面让人感到错愕。


    再大的村落也无法支撑起这场山谷里的几万人的大战,可那些砖头瓦块都只能称得上地基,倒是尸体在地基上叠起来,冷硬之后就变成了极好用的墙!


    它甚至天然有些缝隙,足以让长枪在后面刺出来!


    有人在用尽全力构筑这道防线,有人就用了比他更多的力气去摧毁它,还有人原本是其中一方,可是在它面前忽然就发了疯。


    他说:“哥哥!哥哥!你怎么被砌进墙里了!”


    那个士兵嚎啕着,惨叫着,歇斯底里扔下了手里的武器,徒手去拖拽这一块“人砖”,自然他是不能成功的,因为对面的金人见了立刻就踩上了他的哥哥,当头给他一斧子。


    过后他也被筑进这墙里了,离他哥哥很近,那渐渐冷下来的眼睛还在向着那个方向望,像是多望几眼,他们就手拉着手又回到了故乡陕西的大地上。


    可这一幕太寻常了。


    不寻常的只有金军那冷静而快速,如同蚂蚁一般的效率,他们的脚下也有他们的兄弟,或许还有他们族中最好的儿郎,那可能是族长的独子,他们踩过去了,一趔趄,低头才发现,就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就踩烂了?已经不中用了。”


    太阳就又一次摇摇晃晃地下山了,任凭冷风吹着战场上的所有人。


    宋军鸣金收兵,但将四面围得连只鸟也飞不出去,后面的西军和河北军已经赶到了,只是地势所限,没办法加入战场,只能委委屈屈在后面捡柴生火烧水做饭。


    金军坐在谷底,在工事里升起许多火堆,也默不作声烤自己的干粮来吃。


    赵鹿鸣走出帐篷,望着山下黝黑通红的战场,忽然问,“什么声音?”


    曲端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回答了:“是女真人的歌。”


    “他们自己唱的?”


    “不是,”曲端说,“这是萧高六的主意。”


    这些契丹军跟着金军数年,会唱女真人的歌不是什么稀罕事。


    连这小把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都是楚汉相争时玩过的把戏。


    曲经略观察了一下殿下的神色,语气里带了点苦口婆心:“臣观契丹军勇猛,只是萧高六其人,面似忠厚,却常用这些狡计,殿下不可近之!”


    她想了一下,“那我该亲近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很有歧义,曲端就吃了一惊,并且在吃惊之后,他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十五郎虽生于将门,却有些年轻,”他一本正经地说,“镇戎军中倒有几个青年才俊,可为殿下执戟,略震声威!”


    正说着这话时,吴玠就领着一个人走上来了。


    这片山坡上的平地既然驻扎着公主的帐篷和麾盖,自然就是中军的指挥中心,因此来这里的武将都提前收拾了一下自己。


    但来的这名武将明显是收拾过了,但没完全收拾干净。


    他看起来就像是血神的冠军,那种只要他在战场上咆哮一声,血神就会将目光投下来的神选勇士。


    殿下一下子就感兴趣了。


    “小吴将军,”她说,“这位勇士是什么人?”


    “他姓韩,名世忠,原是延安府绥德军出身,追随小王舍人在燕京、河北,都立过不少功劳,而今在宁州军中作个偏将,官拜武节郎。”


    曲端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面沉如水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既然是全军上下的大爹,那个控制狂属性不可能只发作在士兵的军纪,或者是后勤的生火做饭上。


    这场仗怎么打,他要做主;哪一支部队在正面,哪一支部队在侧翼,他要做主;战斗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结束,他要做主;论功行赏,尤其是在大领导面前获得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他更要做主。


    所以吴玠这么干,他就很不喜欢。


    虽说这人确实是个勇将吧,那也应该是他考校过后先同公主讲起,而后才有他露脸的机会才对!


    况且这人是个军汉出身,谁知道他会不会冲撞了殿下,说点什么不礼貌的话!


    一想到这里,他就将很冷的目光看向了吴玠。


    但吴玠似乎没有察觉,这位年轻的武将满眼都是兴奋与欢喜,“殿下!曲帅!今日我军能烧了金寇营寨,他得首功!”


    确实像是没有察觉,连声音里都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站在一旁散发冷气的大爹就在心里又暗暗琢磨了一会儿,吃不准吴玠是有心跳槽,绕开他举荐了韩世忠,还是单纯因为这场仗压力太大了,所以没按套路出牌。


    ……似乎更像是后者。


    尤其是他又狠狠瞪了吴玠一眼后,吴玠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小脸就一白,脸上兴奋的神色也收敛了,还很恭谦地低下头。


    确定孩子还听话,曲端心里就舒服了很多。


    “的确是个俊才。”他微笑着,很矜持地对殿下说,“也不枉我令他为选锋之将。”


    殿下看到这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就点头微笑了一下。


    “将军的忠勇,今日不过窥一斑,来日自有虎视无前,名闻天下之时。”


    壮汉就很高兴,“愿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她轻轻地扫一眼曲端,“今日立了功,自有人为你论功行赏,我是不必担心什么的,只是除了功劳外,你可还有些别的奖赏想求?”


    曲端和吴玠,以及帐篷外的其余武将都悄悄支起了耳朵。


    殿下像是很喜欢这个军汉!她可不是喜欢讲大话的人,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样的奖赏都是固定的,这样的奖赏可不多见!


    抱着头盔走上来的萧高六和香象奴见了,香象奴就悄悄地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萧高六。


    “郎君!”


    萧高六脸色很严肃。


    “我觉得不可能。”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香象奴说,“我有个计谋,让殿下不至受骗!”


    “什么计谋?”


    香象奴就很狡诈地一笑,“我虽不知这人的声名,但这群军汉什么样我却知道。”


    第327章


    殿下是很有权力的。


    不仅在于她是太上皇的女儿,皇帝和监国的妹妹,大宋的长公主,还因为她能带领军队打胜仗。


    不仅在于她能带领大家打胜仗,还在于她总是努力给士兵找到一条生路。


    光是这两点,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军队需要战功,士兵更想要活着享受到战功所给与的一切。


    至于她是个女人这一点,军队比朝廷更想得开。


    他们现在很顺服她,将来如果她在面对衮衮诸公时,如果开不出足够收买军队的价格,或者是无法继续带领他们获得胜利,他们也可能告别她,去追随另一位能给他们更多的主君。


    但如果斗争永不停歇,战争也永不停歇,她能带领他们,给他们更多,更好的未来,他们不仅会向她献上忠诚,甚至这忠诚能够炽烈到违反她的意志——比如说,也许她会穿着一身道袍,清清静静地表示,她只是个修仙的女道,俗世里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她追求的是天上的荣华与永恒。把权力交还给她的父亲和兄长们吧,她可能还要淡然地加上一句,既然大宋江山重固,诸位的妻儿老小必定也在故乡倚门而望,诸位也收拾行囊,快些回乡吧。


    那时这些粗鲁的军汉就不能听她的话,乖乖地返回家乡了。他们得干两件事,一件事不能说,另一件就更不能说,总之最后当所有人牵着她,扯着她,扶着她,披上那件意味很不寻常的袍子从帐篷里走出来时,她一定是双眼通红,哭得几乎断了气去,用受尽委屈的声音说:“诸公误我呀!”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但不妨碍武将们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身价,再考虑眼前的公主殿下,远在蜀中的太上皇,或者是困守孤城的监国,到底哪个能给他们开出更高的价格。


    这场战争肉眼可见的漫长和辛苦,山谷中的金军在墙后养精蓄锐,而山坡上的宋军就用这个念头为自己打气,保持住最丰沛的战斗热情。


    韩世忠站在她面前,身边渐渐聚拢起了一些人,都在打量他,慎重或是不屑,粗鲁或是嫉妒。


    他抱着头盔,略想了想,就很豪爽地一笑:


    “臣自幼家贫,殿下若是要赏臣,金帛足矣。”


    这一群人就互相使眼色,或是悄悄地交头接耳,说些什么。


    他们说:这小子很规矩呀!


    讨要赏钱,这是西军的传统,也是大宋军人的传统。也许他们其实想要点别的,可最后都会落在钱财田产上。


    这也是大宋会慷慨给予他们的,毕竟从皇室到相公,再到朝廷上的一众文官,甚至是空降到边境的高级指挥官们,人人都认为一个武夫能要什么呢?自然是要钱,只能要钱,钱到手里,精明的就置田产,愚鲁的就狂嫖滥赌,还有些更精明的,用钱财治下好大家业,然后加倍的吃喝嫖赌,纵情享乐。


    不要钱,你还能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要学一学狄青,也顺便学一学狄青的死法吗?


    所以韩世忠要钱,真是最谨慎不过。


    就连殿下也露出了微笑,她说:“今日鏖战,小韩将军既立下这样的功劳,金帛自然是少不得的。”


    韩世忠就露出了两颗牙,正在那傻笑,“那就多谢殿下!”


    但他没想到,殿下似乎很好奇他这个人,又多问了一句,“你既说家贫,想必讨来赏赐,自然是奉养高堂之用?”


    这句话引发了一些奇异的效果,但赵鹿鸣说这一句时,确实是顺嘴。


    她有写符的手艺。


    从岳飞的反应得知,一般中老年人都很爱她这门手艺。


    所以给自己很喜欢的将领爹妈写符就成了她的一项人设,反正写符不花钱,还特别的显出她的诚意,有些将领拿到平安符长寿符安康符还会感激得泪水涟涟,毕竟伏惟圣朝也要以孝治天下嘛,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她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她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岳飞之外,大部分大宋武将都有点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大战在即,只要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都不会深究——曲端就算是私德相当不错了,可他还有个爱给大家当爹的毛病呢!而且不能改!一改就要含泪躺平盖小被!


    但她问出这句话后,韩世忠就迟疑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臣,臣自从戎始,得了许多赏,足以奉养父母。”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接下来不得不进行一个可怕的对话了。


    但眼前竟然没有人给他递一个台阶。


    也没有人给她递一个台阶。


    吴玠似乎有点着急,但一抬头看到曲端这位爹,又赶紧将头低下去了。


    关键时刻,还是尽忠说话了:“小韩将军这样英雄人物,正该衣锦还乡,荫庇乡里亲族才是。”


    这话完全挑不出毛病,西军嘛,立了功嘛,那只要别干违法犯罪的事,你回家治田产,顺便给老乡们挨个改善家境,甚至给村里的狗子都提升一下地位,这没人管你啊。


    但韩世忠,他可疑地,脸红了。


    “也并非如此……”他说。


    吴玠带着韩世忠往山坡上爬时,韩世忠就很紧张。


    毕竟他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宫中出来的宦官,剩下都是普通的武将,在公公和相公们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人。


    而即将见到的这位是正经八百的大领导,身上挂着的头衔一口气说出来也足够锻炼肺活量的,那他就很紧张。


    一紧张,自然要问问:“见到殿下,我当如何?”


    吴玠说:“你只要好好站着,老实应对就是。”


    “怎么应对?”他说,“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


    “没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不要擅自开口,殿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韩世忠还是很不放心,“我怕犯了忌讳,可有什么话,小吴将军能提前教教我的?”


    吴玠脚步就停了,转头看他:“我不能教你。”


    “为何?”


    “殿下极聪慧机敏,又是长在波谲云诡之所,自然看得出你心中所想,话里是否有所隐瞒,你这样的人,瞒不住她,”吴玠说,“你不要管什么忌不忌讳,实话实说就是。”


    一定要实话实说。


    韩世忠记住了。


    这位在战斗中立下功劳的英雄虽然有点脸红,但实话实说了。


    “我有心仪之人,虽身陷泥淖,却心性纯良,臣不愿以其风尘可弃,因此想要攒出这笔钱。”


    有人就咳嗽,有人偷偷笑出声,还有人更直白,比如曲端,他很看不上这种人和这种事,立刻就厉声打断了:


    “你这军汉,怎敢倚仗微末之功,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拖下去——”


    殿下赶紧说:“住手!”


    被中止了叉下去打军棍再叉上来教育的流程,曲端就很不高兴。


    但殿下说:“小韩将军是率直之人,他欲求金帛,换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心思坦荡光明,又有何不可?”


    “军中禁狎妓,”曲端说,“我已禁绝了此事。”


    一群西军武将就用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偷偷看他。


    “之前相识的……”韩世忠说。


    殿下打断了他的话,看起来像是想连整个对话都一起打断中止。


    当然她还是微笑着,夕阳西下,被皮毛大氅裹着的那张脸在夕阳最后一丝余烬中显得宁静又宽和,十足是个能供在庙里的女神模样,慈悲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赏。”女神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惜字如金,但据几个擅长观察的人偷偷打量,比如说某个小内侍说,殿下那时似乎想起了一个什么人。


    可韩世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边哪会有什么让长公主想到的人呢?


    她还是接着又说了半句话:“等打完仗,将她带来,我也想见一见。”


    这一天很辛苦。


    白日里经历过那样反复的拉锯战,经历过与蒲察石家奴的勾心斗角,以及契丹军和西军分别的调度,最后数万人对金军完成了合围。


    真是庞大的工程,但按部就班,一切都在赵鹿鸣的掌控中。


    只有这个夜晚,是个特别魔幻的傍晚。


    她说这句话时,自然是因为想起了韩世忠的夫人也是一位奇女子。


    既然是奇女子,她就很想见一见。


    这话说得没问题吧?


    况且也不要韩世忠再讲出什么诚实但尴尬的话。


    韩世忠果然也没有干出什么特别让人尴尬的事,他只是低头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应了一声。


    接下来自然还要升帐,金军主力还没歼灭,首先是夜里要调度白日里的非战斗部队换岗到最前线一边围困,一边守夜;其次还要讨论明天怎么才能给这支军队歼灭掉,蒲察石家奴虽然没有完颜宗望的战争天赋,可他很坚韧,可以称一句防守大师,一旦金军援兵到来,赵鹿鸣也没有信心两线作战。


    况且西军刚刚归附,她驱策他们还须时时小心。


    事情太多了,韩世忠讨来赏赐的事就暂时被她忘了,直到开完会回帐时,她忽然就停下脚步。


    “尽忠,你有什么话要说?”


    尽忠赶紧低头,“奴婢多事。”


    “你多了什么事?”


    “奴婢想着,殿下或许对韩世忠那位知己有些好奇。”


    “嗯,”她说,“我确实听说了一些她的事。”


    尽忠就小声说:“殿下听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


    “是,小韩将军这次要赎的几位,名为杨柳枝,赵金容,余花奴,还有李……”


    公主黑着脸站定,说:“闭嘴!”


    第328章


    赵鹿鸣没问尽忠怎么知道的。


    不用问,尽忠一出门想要打听消息,自然有六路八方的消息渠道,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小内侍们着意打听的,或者看韩世忠不顺眼的人着意透露的。


    只不过,什么人会看韩世忠这么个作战英勇,直爽粗豪的军汉不顺眼呢?


    她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之后就不嘀咕了,因为这个疑惑在心头转一转,自然就清晰了——韩世忠本人没什么遭人嫉恨的,他的爱好虽然在士大夫眼中上不得台面,但谁也不当这是大事。


    大事是公主见到他的悍勇,表现出了喜爱。


    恋爱中人最恨自己的爱人多情,但下属们只怕领导专情:领导要是眼里只有一个,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升官发财的名额就那么多,上升的路就那么窄,现在有个现眼包马上要给大家挤下去了,来人哪!快齐心合力给他拽下来!


    也未必是黑心坏种干的,也未必红眼到要治死他的地步,普通的同袍心态,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左不过就那么点事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军情,塞不下这点勾心斗角的事。


    不过要是她继续追问下去,还真的会发现一点很有趣的事。


    比如说尽忠打听到的事都是香象奴打听到的。


    香象奴打听这些事并不算麻烦,毕竟契丹人刚和西军并肩作战过呀!


    西军总体对契丹军是很冷淡的,但也不妨碍军士私下里说几句话,在战场上互相搭把手,搀扶着走下来。


    走下来后就算同袍了,等到修整时,要是谁缺一根针,或者想借一条包扎用的布,这都是可以商量的。


    再到大家一起等饭时,离得近的就可以说说话,宋人问问契丹女人的“佛妆”什么样,契丹人也问问陕西那地方的面食真的那么好吃吗?


    两边这么有一句没一句闲聊时,香象奴就走过来,拎着一袋契丹人的烈酒,寻到了一个与韩世忠亲厚的小军官。


    萧高六说:“能成吗?”


    香象奴说:“肯定成。”


    萧高六皱眉,“不要叫他们察觉了,这都是细微之事,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香象奴笑嘻嘻地,“这能伤什么和气!”


    毕竟如果一个人平时嘴很紧,很神秘,大家打听他的消息确实要花些心思和力气,一不小心还很显眼。


    但韩世忠不是一个矜持沉默的人,他家中的那些事,平时和同僚一起吃饭喝酒时全都倒出来了,有些是酒前倒的,有些是酒后倒的,倒了个精光。因此家中有几口人,父母高堂是否康健,发妻姓什么,哪里人,性格如何,小妾有几人,都是从哪里赎身来的——


    小军官说:“偏他心软!稍求一求他,他无不应的!”


    香象奴给他又倒了一点酒说:“看他杀敌时倒悍勇,平日在营中也听不见心软的名声呀。”


    小军官说:“你这憨货,我又没说他对男人心软。”


    香象奴刚开始是很认真地打听,后来就变成了被迫听下去,听韩世忠爱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并且每一个都是在路边捡的,青楼里遇的,反正都是些年轻小姑娘冲他一哭,他就立刻开始掏钱袋的奇闻轶事。


    自然八卦里的韩世忠也是很有魅力的,比如救下的多半都是被其他恶霸或嫖客欺压的女子,她们的眼泪也不是装可怜装出来的。人生对她们来说就是苦,而且苦得过了分,那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磊落豪爽的英雄,有人心生感激,有人觉得自己终身有了依靠,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韩世忠一路行军打仗,他并不在某个地方久留,这些姑娘就不太清楚,他不是对某一个一见钟情——为了这些可怜的姑娘,他三番五次地倾囊搭救,称得上救风尘,再救风尘,还救风尘……


    至于家里现在还没组建起一个加强营,主要是因为就算他救了一群青楼女子,这些姑娘刚开始图他真心,以为他就是爱自己一个,后来发现那颗心跟榴莲似的,他不是因为爱某一个而救风尘,而是他就有“救风尘”这个爱好,有人就愤怒地跑了。


    最后还剩下的姑娘,多半是想通了这位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看看温柔贤淑的大夫人,就能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不仅和他关系处得不错,和他那位正妻关系处得尤其不错,也算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归宿。


    韩世忠是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啥问题,他救每个姑娘出苦海时都是真心实意的,那怎么不算一种真爱呢?反正他就这么继续傻乎乎乐呵呵地救风尘下去了。


    这些听起来非常痛苦的八卦终止于曲端突然的巡营。


    西军之爹禁止他们在战时聊八卦,更禁止他们饮酒,原本大家可以偷着喝,但曲端巡营的时间不是那么固定,他可能饭菜端上来,大家以为他要好好吃半个时辰,结果他突然就出去巡营,抓全军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好在香象奴很机灵,还是飞快地逃走了,很惊险。


    香象奴把这件事办完后,萧高六在耶律余睹的帐篷里刚出来,看到这个奶兄使劲地掏耳朵,就很疑惑:


    “你耳朵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了?”


    “无事,无事,”香象奴小心地把耳朵里的那根小勺子掏出来,说,“郎君,我看他也是个豪爽英雄,咱们其实也不必同他过不去啊。”


    萧高六就嘴一撇,“原本这话是也,现在不行!”


    “郎君,为何呀?”


    “耶律将军今晚气得饭都吃不下!”


    香象奴也很尴尬。


    耶律余睹不耐烦听韩世忠的八卦,但他今天被曲端和韩世忠气够呛!


    而且最气的是晚上升帐,他等着曲端解释,或者是更有诚意的赔礼道歉。


    可曲端怎么可能赔礼道歉呢?


    曲端要是知道耶律余睹的心思,他就得很疑惑地问:“我犯什么错了?”


    不错,他替耶律余睹指挥了契丹军,耶律余睹年纪也比他大了十岁不止,那又怎么样呢?


    当爹就当爹,难道还要看年龄的吗?


    他甚至连耶律余睹那张黑黑的脸都没看见!


    曲端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得罪人的,他平时就没这个概念,现在更没这个概念了。


    毕竟他千防万防,蒲察没里野还是逃出去了。


    预案做得再好,士兵到底还是凡夫俗子,不是金刚之躯,蒲察石家奴准备让儿子突围时,并不是只在一侧开始突围,他是下令同时在几个方向进行反击,并且将最精锐最善战的女真老兵安排在儿子身边。


    这一波冲锋像是战场上的闪电,须臾之间,曲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算他有反应,他的指令和加厚这条阵线的指令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前线。


    蒲察没里野还是逃了,带着身边的十余个人和战马,在西军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还是顽强地逃出去了,路上像雨点一般落下了不少女真人,他们每一个都穿着铠甲,但神臂弩或者穿透了他们的甲,或是穿透了战马的马铠,总之这些女真人落在地上,立刻被西军的骑士冲上来戳死了。


    但他们一点也没有后悔和恐惧,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浴血而去的身影。


    有女真人在临死时轻声说:“小郎君,一定要功成啊!”


    蒲察没里野背着这许多条命,一路从虒亭跑到了开封。


    六百里,普通骑兵轻骑一日夜三百里就算是很了不起,他一日夜足足跑了六百里。


    沿途的金军一见到他的模样,立刻就知道虒亭出了大事,不仅为他更换马匹,还立刻集结兵马,清点辎重粮草,随时准备向北救援虒亭。


    但他们不能动,他们是守在自虒亭往南到开封这条路上的军队,蒲察石家奴不能随意征发调动他们,只有拿到完颜粘罕的军令,他们才能开拔。


    因此蒲察没里野就必须继续向开封疾驰。


    当他跑到完颜粘罕的军营前时,女真士兵迎上来,他跳下马,有鲜血点点滴滴洒落在尘土里。


    他就是这么被士兵一路背着跑进军营的,身后洒了一路的血。


    他是站不住了,进了中军帐,完颜粘罕赶紧从帅案后跑出来,迎接这个匍匐在中军帐里的年轻人。


    “没里野!没里野!”完颜粘罕惊骇地抱住他,“你父出了什么事?!”


    这个年轻人抬起一双充血的眼睛,他的嗓子已经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朝真公主领西军二十万,将我父与五万大军围困于虒亭,已经整整一个日夜过去——元帅!元帅!”


    完颜粘罕的表情一瞬间就变得很冷了。


    他只是抱着这个子侄辈的年轻人,就像当初还在部族时,将他抱在膝盖上那样:“没里野,你不要慌,我这就下令!”


    没里野被人抬下去了,有人给他用温水擦洗全身,尤其是双腿上的伤,有人喂他清淡而有营养的热汤,还有人给他拿来了轻柔的被子,热烘烘的炭盆。


    可这个年轻人执著地抓着完颜粘罕派来照顾他的心腹:


    “元帅下令了吗?”他问,“他下了什么令?他是真的要救我父吗?”


    那人恭顺的眼里就浮现出了痛苦。


    因为完颜粘罕也在面临选择的痛苦。


    第329章


    又陷入了所有人都很煎熬的时刻。


    如果太阳有灵识,它会觉得很诧异,它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按部就班往前走,它的脚步既不快也不慢,为什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快,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慢呢?


    战斗来到了第二日,金军依旧是不降的,他们在夜里挖了土,又加固了防御工事,清早天还不亮,曲端就派兵步兵砸他们的墙,弓兵一圈又一圈往里射火箭,他们不是用干草、木柱、门板负隅顽抗么?他就一点点打碎烧光他们最后的倚仗。


    对敌的部队也是曲端有条不紊地派上来的,要说曲端在研究怎么给人当爹这项上是下了苦功的,他对每一营每一军的指挥使都说同样的一段话:


    “昨日围死了金寇,他们今日是必破的,可功劳有高有低,到底还要看破在何人手中,这样的功劳可不易得!若不是素日里看你营上下既有士气,又有忠心,这样的差事断落不到你手里!我这样说,你可懂了么?勉之!勉之!”


    那一个个被忽悠得晕晕乎乎的指挥使出了门就说:“曲帅这般严厉,原来还是爱我私我啊!”


    勉之!勉之!


    他们就斗志昂扬,精神抖擞,拎着刀子就冲下山坡了。


    尸体堆成的墙就又垒高了一层,有些金军的斧头已经砍坏了,就去拿西军的斧子来,还有些铠甲也残破了,就一具一具地扒,挑好的赶紧往身上穿。


    自然扒铠甲和穿铠甲都得快些,因为就在做这些事时,战斗仍然没有停歇——毕竟每一个都是有斗志,有信念的,他们都认为最终凯旋的是自己。


    山坡上的人就更理智一些,看到山下金军的战斗水平,种师道就叹一口气。


    “敌志颇坚,我军欲数日内破敌,不易呀!”


    曲端站在他一侧,耶律余睹站在另一侧,曲端就问:“耶律将军,以你对女真人的了解,他们得知了蒲察石家奴被困的消息,当如何?”


    耶律余睹说:“完颜粘罕而今进退两难,不能战,和便是了。”


    有人就轻轻冷哼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藏着的含义很不客气。


    和就是谈判,那怎么谈呢?


    女真人手中有好大一个大宋皇帝,你说怎么谈?


    人家要是就给皇帝送到阵前来,说用皇帝换几万将士回去,你换不换啊?


    你不换?那可是你亲哥,是西军上下的主君,这都不愿意,你知道天下要给你扣多大一个帽子吗?


    甚至赵鹿鸣都能猜到,到那时她九哥要露出什么样恶心的面孔,可能会哭,可能会骂,还可能是义愤填膺,总之要哀叹一句,家门不幸,宗庙不幸呀!这一个个从老到小的,要么无德要么无才,好不容易他有个妹妹,以为兄妹俩能力挽狂澜,万万想不到这妹妹是个乱臣贼子,是个不忠不孝的忤逆之徒!唉,都怪他教导无方!大家看好了,他先表演一个跳城墙吧!


    她自然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西军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预案做起来也有些麻烦。


    比如说得找一个能替她……她得仔细想想,她从哪找出一个贾充呢?


    几个高级将领还在继续分析局势。


    曲端不太擅长拿皇帝当谈判筹码的路数,他毕竟不是只忠于公主的契丹人,再爹他也是个忠义的爹,他得换一个赛道。


    沉吟了一下,曲端说:“完颜粘罕既知兵,当知京师不易破,而今河东断绝归路,蒲察石家奴被围,他若是谨慎之人,当早日回返为上,或许将与完颜宗望合于一处,再图来日。”


    说完之后,他又沉思了片刻,“他若不死心,也该派重兵守住河内,阻断咱们南下救援之路,坐看我军粮尽,再图救援蒲察石家奴之事。”


    这话有理有据,思虑周详,并不算情商低,因此镇戎军的几个副将和幕僚就赶紧捧哏,说了几句:“曲帅之言,皆高明之见哪!”


    赵鹿鸣静静听着。


    他们的考虑都很对劲,甚至还可以组合出击,比如完颜粘罕一边守河内,一边绑着大宋皇帝过来换这几万金军,听起来都不费什么力,还能给她造成足够的麻烦。


    她这样细想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了李世辅。


    李世辅站在种冽后面,很静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因为养伤的缘故,原本黝黑的脸就显出了几分苍白,他又瘦了些,就像是又长高了,修竹似的立在那里。


    种师道说:“还是要分一队兵马,拿住虒亭为要。”


    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两位副帅都应下了。


    大家就又说:“金寇蛮夷,凶残有狡计,咱们须得提防!”


    此时战局又发生了一点变化,曲端打的鸡血似乎不够用了,有西军的部队被杀得开始后退,曲端就骑马过去指挥调度了,留下她回帐篷前说:“李世辅呢?”


    她靠在炭盆旁,炭盆上支了个小架子,正在煮茶水,李世辅进来就行了个礼,她说:“你重伤未愈,喝杯热茶歇一歇。”


    李世辅说:“殿下待臣恩重,不知当何报。”


    她说:“你今天有什么没说尽的话,你告诉我。”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


    他本来长了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平时看起来总带着笑,真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模样,现在压着心事,眼睛里就藏了很多忧郁。


    热茶送上来了,公主教他坐下,他也不坐,站在那捧着茶杯,说:“臣有不敬之语。”


    “不敬不要紧,”她说,“你说实话就是。”


    李世辅说:“臣斗胆,臣想问一句,殿下心中,以为女真何等人?”


    她好像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人细想过。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世辅就说:“臣不能在帐前发问,诸将也答不得臣。”


    大家的看法,近的从种师道到曲端,从耶律余睹到韩世忠,远的从宗泽到宇文时中再到三个高坚果,或者是蜜蜂小狗,从文到武,从官到民,似乎人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女真人很坏,他们是凶残的蛮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他们是用世上最邪恶的东西铸就起的大敌,他们与一切美德都不沾边——唉,当真定城上的军民看到城下的燃烧的烈火,当虒亭的西军看到谷底被铸成“人墙”的同袍,他们怎么可能有半句好话给女真人呢?


    那就是让他们最切齿痛恨的仇敌啊!


    那甚至是她头顶的利剑,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梦魇,是她面前高山般的阴影,是巨人身形的恶魔啊!


    连她也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痛恨着他们。


    可李世辅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平静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柔和:“你不这样认为,不要紧,你跟着我从兴元府出来,咱们的情分不是旁人可比,你告诉我,你怎么看呢?”


    李世辅垂下眼帘:“臣曾经与活女交过朋友。”


    “我知道。”


    “臣觉得,”他很慎重地说,“完颜活女若非被此不义之战所误,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身边的部曲亲兵,也都是很好的人。”


    她有些发愣。


    “他们很好?”


    “他们很好,”他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一些,“他们对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是极其忠诚的,忠诚到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 殿下,他们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活女当初曾经告诉我,那里是最为苦寒的地方,女真人若不能齐心合力,他们是走不出来,活不下去的——殿下!那些走出来的人还没有老,还没有死!”


    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李世辅在说什么,她全明白了。


    她所以为的,西军所以为的,甚至是朝廷也会以为的,完颜粘罕必须在京师、功劳、权势与蒲察石家奴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完颜粘罕犹豫的根本就不是这事!


    蒲察没里野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毕竟他赶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重的伤,路上又几乎不进食水,体力早就透支了。


    可他的梦里一刻也不得安宁,他仍然在虒亭的战场上追随他的父亲厮杀,他仍然盼着援军的到来。


    而在他的帐篷外面,有人在不断跑动,有人骑上马,风驰电掣地出营,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有往西北去河东的,也有往东北方向,穿过河北大地,将蒲察石家奴和五千女真军,两万奚族与渤海军,以及其余牢城军被围的消息交到东路军完颜宗望的手里。


    还有往更远处的北方去的信使,日夜兼程,将战报送到完颜吴乞买的手上。


    宋军想象中最好的那一部分计策,比如谈判和围堵并没有到来。


    那些更诡诈,也更符合文臣勾心斗角的想法,比如说放弃蒲察石家奴的心思,东西两路的元帅也都没有考虑过。


    两路军有先有后,但都下了同一个决定,与完颜吴乞买的决定完全一致:


    “要金银财宝,子女玉帛,土地国家,咱们明年还能再来取,”他们说,“可是女真的儿郎死了就不能复生!”


    “救出蒲察石家奴,还有那五千女真军,”从上京的勃极烈到真定城下的东路军,再到开封城下的西路军,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征发兵卒!全力奔赴虒亭!若是救得,大家一起回来,若是救不得,咱们就同宋人不死不休。”


    完颜娄室对完颜粘罕说:“时机到了。”


    第330章


    风一丝也没有吹到虒亭,好像所有这一切都是李世辅的胡思乱想。


    女真人自然是凶残而邪恶的,邪恶的人自然冷酷又自私,他们的出发点也只会是自己的利益,绝不可能与什么同袍手足之情有关。


    围困蒲察石家奴的战役到了第二天,又轮换到了韩世忠上阵,这位武将的爱好虽然让人有点诟病,可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很对得起公主赏赐钱帛的。


    他不仅很勇猛,而且很擅长观察金军的漏洞,因此在金军换岗,阵线有些微混乱时发动了一次进攻,并且成功打穿了金军的防线,一路竟然杀到了蒲察石家奴的大纛下。


    西军欢声雷动,战鼓震天,整个山谷都回荡着韩世忠的怒吼声,令金军为之气夺,甚至连蒲察石家奴也必须抡起大斧冲上去和他交了一回手,才被围上来的女真亲卫将这个勇猛惊人的宋人挡出去。


    阵线最终还是被修复了,但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收缩,金军只要往后退一步,他们辛辛苦苦修筑的防御工事立刻就会被后面跟上来的宋军拆掉——那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被曲端带来开开眼界的河北军。他们就很惨,被当成民夫一样使用,这种抡锤砸墙背柴放火甚至扛尸体走的脏活累活苦活都给了他们。


    但据说河北军没有什么人敢有怨言,毕竟曲端是他们名正言顺的爹,曲经略巡别的营要是一天三遍,管起河北军只会更频繁,更严苛。何况曲端再怎么严苛,不曾将他们送到一线上担任主攻任务,这就很让这群河北新兵感激涕零了。


    再到第一线看一眼这真正的尸山,再用锹,用铲,用手脚去将尸山一具具地拆掉运走,河北军就彻底被震慑了。没等入夜,曲端就下了令,要河北军增加一倍值夜站岗的人,果然到了夜里,许多士兵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他们那梦也是高度一致的,白日里做了什么,梦里就继续在做那样的活,尸山像是怎么搬也搬不完,一具具变紫的躯壳,一张张惶恐的脸,一双双没有瞑目的眼睛,从白日追到夜里,一路追进他们的梦中。


    他们从梦中惊醒,大喊大叫时,巡夜的士兵就冲进来了,其中有曲端特意吩咐调过来的镇戎军士兵,一点也不会轻声细语,而是要上去抽两个耳光,再骂几句很脏的话,最好是河北人听惯的脏话。


    挨完了这两下打骂,大多数惊魂未定的士兵就渐渐消停下来了,少数发了疯的,就被捂住嘴拖走了,清晨太阳再升起也见不到他们的下落了。


    这样一夜过去,河北军的神气就与之前有了些不同,说不好是更冷静还是更麻木了。


    常小哥见到过来慰问的王善,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既不是镇定了,也不是麻木了,”王善说,“他们只是终于变成一个士兵了。”


    总而言之,在后面跟着干苦力的河北军都受了这样的精神刺激,可是在最前面的韩世忠表现仍然是难以言喻的稳定——他亲手斩杀了十几个蒲察石家奴的女真亲卫,每一个都是穿着重甲的,可天下也没有什么样的重甲能经得住这个魁梧彪悍的陕西汉子一斧子,韩世忠说:“若真有,臣就再来一斧子!”


    这回答刚健朴实,很有气势,再加上令金军后退五十步的战绩,韩世忠算是又出一回风头,整个西军都只能望其项背。


    不过战后曲端还是大发雷霆,消息传进公主的耳中,就听见内侍们嘀嘀咕咕:“荒唐呀!”


    “什么荒唐?”公主一边看着佩兰倒茶,一边问。


    “听说今日击鼓的除了兵士之外,还有一位妇人!”尽忠说,“是他带在身边的一位夫人!”


    佩兰正在给公主倒茶,王穿云就问了,“他怎么将夫人带在身边?”


    “就说是呢!还是偷偷带来的,这下叫曲经略知道了,要治他的罪!”


    西军原本是有行军带着家眷的习惯的,尤其是军官的家眷,爹妈和正房还有孩子一般不会带来,多数要带位小夫人照顾起居,不过镇戎军没这个习俗,曲端不喜欢,在他开始公然当爹后,一纸军令,这些家眷就都被留在武乡了。


    现在有一个被韩世忠带来的,这一下就惹到了西军之爹。


    公主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确实该罚。”


    佩兰依旧低着头干自己的活,王穿云就有点震惊的看她一眼,尽忠很机灵,说:“经略说过,营中除了跟随殿下的女道之外,不许再有其他妇人。”


    王穿云眨了眨眼,刚想说话时,王善忽然来了。


    “有金使自京师至。”他脸色很严肃。


    从种师道到曲端,再到耶律余睹,人人脸上都是“我就知道”的神色。


    每个人都不感到意外,毕竟宋人是很熟悉谈判的,大宋自开国以来,和大辽的谈判不知道有多少次,不打仗时自然要谈,打仗了就更要谈。


    只有赵鹿鸣有些惊奇,她在接见金使之前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想完她就清楚了。


    “请他进帐吧。”


    来人也不算陌生,是一直跟在完颜粘罕身边的左瀛。


    只不过他之前一直是个很文雅整洁的文士形象,比普通的大宋书生更像个文质彬彬的雅士,现在他穿着甲胄,摘下头盔,淡青色的头皮就让他与帐中所有人都有了极大的分别,更何况他还风尘仆仆。


    在他不曾进帐时,尽忠就小声对王善说:“这才第二日,来回就是一千二百里啊!他们的腿脚也忒快了些!”


    王善小声说:“不速之客,别多嘴。”


    现在左瀛进了虒亭前的军帐,一群人黑着脸看他,他像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仍然客客气气地向上首处坐着的长公主行了个礼。


    左瀛说:“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笑了一下,“先生客气,若我不留蒲察驸马作客,你们也想不起来见我。”


    左瀛说:“殿下好客,我们元帅也不遑多让,大宋皇帝在我们营中为上宾,我们女真人每日为他杀一只羊,奉上我们最好的美酒,一点也不敢薄待了他。”


    有人立刻就将手按住了剑柄,向前踏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先生虽不是女真人,这话倒真有女真人的蛮横无礼。”


    左瀛说:“蒲察驸马并大金的数万兵卒已有数月不曾归家,盼殿下放他们归还,也好全了宋金之间伯侄的情谊。”


    这位使者是一点也不绕弯子了,可能是因为军情紧急,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力气绕弯子了。


    一日夜跑了六百里,他又不像蒲察家的小伙子,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能强撑着到这已经算是个奇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可一丝惧意也无法从他身上看到。


    此时帐篷里就寂静一片,有咬牙切齿的声音“咯咯”地响起。


    大家之前都算到了,皇帝这张牌女真人是一定要打的。


    但真打出来时,还是很棘手,不棘手在这张牌怎么破——古往今来有不同的人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但答案基本都是“只要我不要脸,你就没办法道德绑架我”。比如她要是混不吝如大汉高皇帝,可以说我哥就是你们都勃极烈的亲侄子,那你们都勃极烈要是准备杀自己的侄子,记得让我去围观一下你们伯侄相残的盛况;又比如说她要是狠心手黑如曹老板,她就不该让使者见她的面,这样她就可以在过后惊声尖叫,目眦尽裂,泪流满面,全军上下一起披麻戴孝,雄赳赳气昂昂去屠了女真人的故乡,海东青都得拔光毛呢!


    但这些都是不要脸的人干的事,她现在还顶着一个要脸的名头,她就必须面对这一切。


    在说话之前,她还得看一圈帐内所有人的表情。


    没有人头顶有“忠诚度”,他们的忠诚通常要事到临头才能提现,在那之前,周公王莽谁也分辨不出。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看过去,将所有人脸上的愤怒、忧虑、屈辱、躲闪都看在眼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了。


    “主辱臣死,”吴玠怒吼一声,“臣当以颈血溅之!”


    他拔出了长剑!


    他拔出了长剑!


    可他不是自刎!他手拎着剑,一跃就到了左瀛面前,照着左瀛的脑袋就要劈下去了!


    即使是毫无畏惧的左瀛此时也露出了一丝惊慌!


    生死存亡,他也早就想到了宋军可能的反应,可到了此时他还是发现自己怕了!


    但怕不要紧,他咬紧牙关,用嗓子眼里的声音骂道:“殿下!我死不足道,还有一人,怕是也要危矣!”


    大宋皇帝在群臣心中什么地位,在公主心中什么地位,女真人不是没猜过。


    公主可能不管大宋皇帝的死活,这也是女真人猜测过的——可这人不一样!


    果然公主脸上露出了讶异。


    可她没有制止。


    那句左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殿下!你的九哥!你最亲最爱,如一母同胞的九哥!他要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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