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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第331章


    左瀛躺在地上,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穿着最精良的铠甲,但旅途太过颠簸,再加上要进帐面见公主,他将头盔和颈甲都摘了下去,吴玠那一剑就正好戳穿了他的喉咙。


    现在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向整座军帐里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


    他的脸上自然也是有表情的,他是个文官,很有胆量谋略,心机手段,他来这里时,原本准备了许多威胁的话,又准备了许多婉转的劝说。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大宋的京城里是所向披靡的,他见了一个又一个饱学之士,每一个文官都有堪称清贵光辉的履历,说不定口才也不逊于他,可他不是只有舌头,他身后还有大金的铁棒。因此那些清贵的文官们就被他说得面如土色,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后,他也就稍稍地沉迷进去了,觉得他有这样的倚仗,自然在大宋的疆土上所向披靡。


    可现在他躺在尘土里,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冷漠得像看路边一条将要死去的狗。


    他那些抱负志向,那些名垂青史的渴望,都在这一瞬化了烟云。


    左瀛脖子上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着血,他想说话,可嘴里只有血沫子,一声也说不出。他想要说出自己的疑惑,他不明白公主怎么就敢?


    她怎么敢!她是个女子,怎么敢将兄长的性命安危置之不理?!


    那双徒劳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人群后面端坐的目标,那个少女就坐在椅子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流。


    她就是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她的眼睛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


    左瀛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中军帐里忽然喧嚣起来,有人在大声叱责那个剑上还沾着血的武将,有人义愤填膺地要将他拖出去斩了,气氛闹闹哄哄的。


    但这些都和左瀛无关了。


    这人死了。


    但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大家都在紧张地看着吴玠,并且用眼睛的余光去注意着公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怎么是他呢!


    怎么会是他呢!


    有的人在懊恼,有的人在愤怒,还有的人在惊叹,甚至赞赏。


    种师道就坐在长公主的身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不会站出来的,自然他老迈年高,干不动这样的活,可种家的人也不能站出来,替他把使者杀了。


    这人是带着皇帝的消息来的,这就意味着谁杀了他,谁在众人眼中就算彻底的跳进了风暴之中,进一步自然是从龙之臣,是尉迟敬德,退一步就是乱臣贼子,下场不比成济好太多。


    种家的儿孙们为大宋战死的够多了,老种相公的声望功劳也算是攒的够多了,现在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不那么执著要儿孙更进一步,平安就好,没办法平安的话,马革裹尸也行,这么激进的表态他是做不来的——况且他也是太上皇牵着手,泪眼婆娑地嘱托过的人,老人心里哪能没有些忠君爱国的老想法呢?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契丹人也不能站出来。


    契丹人从公主这里拿到了安身立命的承诺,他们也在虒亭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这种带着政变意味的行动一旦出现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很容易被当成弃子——谁知道哪一天不会被政敌刨出来当成致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呢?


    风险太高,收益不明,凭什么?


    李世辅也不能站出来。


    他自蜀中起追随公主至此,他杀人和公主杀人没区别。


    尽管那一瞬间他是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并没有向前一步。种师道现在再看他,小伙子已经将手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后面,像是无事发生。倒是种冽脸上的戾气还没消散,看向使者尸体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


    ……真是劲敌啊。


    老种相公又看向了曲端。


    曲端就是那个咆哮着要将吴玠拉出去军法处置了的人。


    一点都不意外。


    曲端气疯了,所以才喊了那么一句。


    但王善就立刻上前劝阻,“小吴将军也是一时意气,阵前斩将,大不吉呀!何不令他戴罪立功?”


    又有徐徽言向公主求情,“殿下,殿下,求殿下饶恕了吴玠这一次吧,打他几十军棍,千万留他一条性命!”


    种冽说:“俺见他对皇帝这般不敬,已是气得头晕眼花,要不是小吴将军,俺也要拔剑的!豁出去俺这条性命,俺拼死也要溅他一身的血!”


    这乱糟糟一片的声音里,有人小声说:“晋卿原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这做不得假,左先生自己武艺不精,怪不得人呀!”


    曲端喘着粗气,看向周围这一片人,看向被甲士按住的吴玠,再看向老种相公。


    老种相公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端最后看向了公主。


    公主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西军之爹愤怒的头脑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冷下来,他就清醒了。


    这里或许有笨人,但至少这几位高层都不是笨人。


    他们或快或慢,至少是在左瀛咽气前,全想清楚了吴玠跳出来意味着什么:


    中层军官有自己的想法。


    多奇妙啊!


    当大宋摇摇欲坠,国土被金人长驱直入,京师被围了一次又一次,两位天子一位出逃一位被俘虏后,西军的帅臣们就从各路宣抚的袍角下恢复了神志,他们那被朝廷威势桎梏住的头脑开始活动起来,并且进一步诞生出权力的欲望。


    他们来河东之前,明面上可能同陕西的各路高级指挥官打过招呼,也可能根本没打过招呼。都是手握大军的人,不需要通过上司去同公主联系,更不需要上司赚取到这份功劳。


    这被帅臣们认为是最正常不过的,他们不用对上面负责,他们要凭自己的决断选择自己的路,那些白面无须或是微须的宦官和文臣已经不敢颐指气使。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每天忧心忡忡,或是醉生梦死。


    现在公主被帅臣们选中了,但她也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尤其是在“那一天”来临时,她尤其需要让渡自己的利益给他们,他们才会真正地支持她。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后,公主的权威起来得更快,而且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中下层军官的拥护!


    谁做初一,谁做十五?


    这事太可怕了。


    可怕到曲端整个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在那一瞬间还想说些什么,可公主已经说话了。


    “对了,之前是不是曲经略说过,韩世忠还带了妇人进营?”她声音很轻很柔,“这样莽撞荒唐,一起记下,等着戴罪立功吧,尽忠,你去叫几个人拎几桶水进来……唉,我兄,我兄!”


    所有人都看到公主在说完这些话后,忽然像是经受不住一样,整个人向后仰去。


    身边的女道立刻将她扶住,搀扶着半昏迷的公主往后帐去了。


    即使是曲端,也不再问出“这是一回事吗”之类的傻问题了。


    老赵家的人是有些一脉相承天赋在的。


    需要装晕时,太上皇会装晕,皇帝会装晕,公主也会装晕,自然太上皇的效果最好,皇帝次之,因为他们俩装晕时是不顾一切地装晕,什么宗庙社稷通通推给别人。而公主装晕时,她还得硬撑着给任务布置完,拍板表明了态度后再晕,这晕的就打了折扣。


    最惨的是不能装晕的人,比如说赵构。


    整个京师都在沸腾,只有他僵硬地站在城墙上,听着身后小内侍们叽叽喳喳的贺喜声。


    他们说:“公主立功了!”


    公主立功了!退敌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又一次被公主保全了!去岁是河东,今岁竟然河北河东都被公主一肩担负起来了!


    监国自然是老成持重,关键时刻守住京师的监国,可要论起匡扶社稷的功劳,还得数公主!公主还救下了太上皇!等太上皇回来,咱们大宋的天就又晴了!


    说了这么多,总归就是一件事:


    金军在缓缓后撤。


    大军是已经开拔了,完颜粘罕率领着奔赴虒亭,可还有许多辎重要带走,一时是走不完的,留下女真人的名将完颜娄室在殿后。


    完颜娄室此时就在城下拆除那些繁复的防御工事,并且装车带走。


    赵构一点也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想:要是他们都走了,他算个什么呢?


    他有爹爹,爹爹与妹妹那样亲善,等爹爹回来,他还剩什么呢?


    他明明也是爹爹的儿子,妹妹有的谋略胆量,他一点都不缺!妹妹没有的勇武,他更是在诸皇子中一骑绝尘!


    “等太上皇回来……”一个小内侍说。


    那根弦断了。


    “别说了!”赵构忽然咆哮起来,“我身为赵氏子孙,岂能容忍金寇肆虐京畿,掠我百姓如入无人之境!”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取我的甲,我的弓,点起一队班直,”这个愤怒的少年像是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牵马来!我今日……今日必雪此耻!”


    当秦桧听到这个消息,并且扔下手中的公文,急匆匆奔着新宋门而去时,一切都晚了一步。


    但对秦桧而言,晚的恰到好处。


    第332章


    完颜粘罕说:“这是一步险棋。”


    “可若这一步棋成了,汴京军心必散。”


    “咱们今岁攻不下汴京,还有来年,”完颜粘罕说,“但若你有闪失,大金再也没有了完颜娄室这般的名将。”


    完颜娄室就沉默地行了一个礼。


    “我并非孤军作战,”他说,“活女在我身侧,他渴求血食已很久了。”


    这话里的执拗与坚决就让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


    作为女真人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勇士之一,活女要什么样的祭品没有呢?要猪牛羊也好,要骏马猎犬也好,甚至是奴隶,年轻健壮的男奴女奴,如果完颜娄室想要,完颜粘罕也不会吝啬。


    可这个祭品就很特别,只能由完颜娄室亲手去捕获,还要冒着最大的风险。


    好在这一天来临了。


    完颜希尹说:“我愿与娄室将军殿后。”


    西路军的元帅看了看与他并肩作战的两位同袍,终于点了点头。


    今天的完颜娄室穿得其实与平时有些区别。


    他的内衬不是普通的戎服,而是一件麻衣,这是为了他的长子,如果赵构仔细看,或者他有赵鹿鸣研制的“千里眼”,他是会发现的。


    但赵构什么也没看到,他也没办法看到,他的脑子被许多东西占满了,他在京城里声望甚高,如平民百姓,又如太学生,甚至还有朝堂上的相公们都对他颇为敬重欣赏——可那些欣赏与敬重没办法转化成对抗太上皇的权柄。


    太上皇和他的妹妹!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太上皇复位,二十万西军簇拥,他有什么办法?朝堂上那些对他展露笑容的人有什么办法?


    赞颂不能转化为权力,自然守军的每一个武将他都记在心里,着意结交,他在康王府的侍卫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死士!


    可他必须还要拉拢到一批人,赵构想,西军跟着妹妹打了这一仗,有许多人就要起来了,那些粗鄙武夫,他们起来,难道不会触动文官们的利益吗?我大宋自来的传统可就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贼配军共天下呀!


    只要他立了功,建立了权威,他的态度是已经很明确了,到时自然有人下定决心,从奉他为监国更进一步。


    给他们一个理由,给他们一个不抛弃他的理由,这理由就在此时。


    赵构披上了他的铠甲,骑上了他的骏马,这骏马还是当年皇帝送他的,作为兄长对弟弟的爱呢!


    他点齐了一指挥的兵马,各个都是御前班直,弓马娴熟,各个都有骁勇彪悍的精气神,他策马阵前:“大宋!”


    班直们就跟着他喊:“必胜!”


    城门那厚重的挣扎声响起时,这位下定决心的年轻亲王就冲了出去。


    城墙上的战鼓后知后觉地响起,先是一声试探,而后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急促,像是马蹄声阵阵,向着城下的金军而去。


    娄室从几个正在拆卸鹿角的民夫身旁抬起头,望向了马蹄声的方向。


    那是个少年,即使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姿态娴熟,可他的眉眼仍有几分明亮的稚气,像是一只第一次练习飞行的海东青。


    宋人锦衣玉食,宗室尤甚,比契丹人更加奢靡,这样温暖繁华的地方怎么能养得出真正的战士?


    可他冲过来的样子让完颜娄室有了一瞬间的动容和惋惜。


    说不定,完颜娄室想,说不定这个年轻人要是能活下来,要是能一直在战场上战斗,他也能成为第二个完颜活女呢!


    想到自己的儿子,完颜娄室那一瞬间的惋惜就烟消云散了。


    他骑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了钩镰枪。


    这东西原不是他常用的,两军交锋,女真人喜欢狼牙棒,宋军喜欢大斧,都是力求只要刮到就能荡飞对方,钩镰枪相对就很需要技巧。


    但完颜娄室是个从军几十年的老兵,他的技巧与经验已经炉火纯青,他的体力还没有明显进入下坡路。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他的儿子!


    他向他心爱的长子许过的诺,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当赵构冲向完颜娄室时,城下原本被金军起了土台,布了鹿角,四面八方都有营地,营中旗帜连绵,又有宋军残留的沟沟壑壑被金军填平后的痕迹。现在金军准备撤走,这一切都在消弭,连同金军的威慑一起慢慢后撤。


    那几个民夫就显得有些散漫,因此也不怪完颜娄室跳下马去询问,赵构也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就像史书中定军山一役,他就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冲过去,准备斩杀完颜娄室一个措手不及的。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


    完颜娄室听到了马蹄声,抬起头来,有人给他牵马,他就爬上去了,又有人给他递了长兵,他接在手里。


    身后有他的旗帜,旗兵似乎在紧张地询问什么。还有人慌忙地从背后摘下弓,腰间抽出安囊中的箭,弯弓搭箭要射他下马。


    可赵构俯下了身,避开那一箭!


    他的心跳很快,当他抬起头时,他惊喜地发现完颜娄室还没有动!


    那个女真人骑在马上,一只手抓住缰绳,马儿却还没有动!


    马蹄越来越快,风越来越急。


    赵构骑在马上,他拼命地催促马儿,恨不得让战马更快一些,再快一些,仿佛只要再快些,这战马终究能飞起来,也能带着他飞起来!


    这战马的冲击力,将会让他所向披靡。


    电光石火,赵构就来到了完颜娄室的面前。


    这是他命定的一刻,他听不到身后将士们的呐喊,也听不到文士追出城的疾呼。


    他奋力地冲了上去,用长□□向了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比如说就在他马上冲到时,那个中年人拨了一下马头,他的战马就向旁边迈了两小步。


    只有两小步而已,赵构的那一枪竟然奇异地刺空了。


    可他与完颜娄室几乎是擦身而过,他能清晰看到完颜娄室铠甲下露出麻衣的纤维,能看到完颜娄室也在这一瞬间举起了钩镰枪,向他伸了过来。


    刚刚的意气风发忽然不见了。


    赵构想,他该怎么躲呢?


    他是应该低头,还是应该侧身?他是应该立刻转弯,还是——


    他没想清楚,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虚空中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了他,让它从马上狠狠摔了出去!


    那根钩镰枪到底是怎么用的?


    还有那战马的冲击力,怎么没有冲撞到敌人,怎么反而像是排山倒海的巨浪,差一点就要将他撕碎了!


    城墙上传来惨叫声。


    可赵构已经听不见了,他摔在泥土里,整个人动弹不得,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似乎还在康王府,或者是尚未出宫建府,还在宫中悠游的岁月里。


    都很好。


    那一下已经将他的胆气摔没了,他忽然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只想能够跟在父亲的身后,每天背一背功课,再学一学工笔画的技巧。


    可一阵剧痛将他从美好的梦中揪出来了。


    那杆钩镰枪钩住了他的肩甲,将他拖拽在泥土里,那杆钩镰枪怎么还在啊!


    赵构恐惧地发现,他身上不仅有钩镰枪,还有绳索,他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正被女真人骑马拖拽着!


    可他不是在顺滑的沙子上跑,他是在战场上!


    女真人已经同他带出来的士兵混战在了一起,那其实也称不得是混战,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因为每个宋军士兵看到主帅被拖拽在地上的样子,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肝胆俱裂的神情。


    他们丢下了兵刃,脱掉了铠甲,转过头就往城内跑,金军就在后面追,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铠甲和武器像是张开了尖牙利齿,赵构那精良无比的铠甲片刻就被它们啃噬得破破烂烂,他的内里也变得破破烂烂!


    天啊!天啊!爹爹!妹妹!大宋的列祖列宗,谁能来救救他!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葫芦,可拖拽他的完颜娄室还不肯放过他,给他一个痛快。


    城上城下的惨叫与痛呼撕心裂肺,听在完颜娄室的耳中如仙乐一般悠扬。


    他像是又回到了白山脚下,像是他的长子又活了过来——就在朝真公主哭瞎的那双眼睛里又活了过来!


    她最亲近的兄长,此刻就在他的铁蹄下哀嚎!


    张叔夜冲出城时,那个几近破碎的血人已经不再发出什么声音了,战场上的宋军几乎也已经溃散殆尽了。


    因此这支决绝的小股兵马出现得就很突然,尤其是领军的老将,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冲向完颜娄室,这股迟暮的血勇就令完颜娄室不得不慎重对待,他极快地扔下了钩镰枪和手中的绳索,从腰间拔出狼牙棒迎战上去。


    张叔夜大喊:“快将监国抢回去!”


    监国就躺在战场上,很快周围布满了尸体,有女真人,但更多的是宋军。


    越来越多的宋军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投入了战场时,完颜娄室终于改变了主意。


    “给他们。”他冷冷地望着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型的躯壳,“朝真公主还给我活女的尸体,我今天以德报德,也将康王赵构的身体还给他们!”


    有人终于能跳下马,伸手去向那血肉模糊的脸,忽然喜极而泣地高喊一声:


    “监国还活着!”


    第333章


    这一天是汴京城难以忘记的一天。


    天仍然是晴的,是冬日里的难得的好天气,天气又暖,又没有风,就连衣不蔽体的乞丐也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找一个墙根下坐着,让暖融融的太阳晒一晒自己,也晒一晒跳蚤。


    这样的天气,再加上公主围困金军精兵的消息叠加在一起,京城百姓的心情是不会很坏的。


    像是上天终于对这座因富庶而遭人觊觎的京城展露出了笑容。


    这让百姓们甚至产生了一点错觉,觉得要是这世界真是被哪位老天爷创造的,那他今天心情应该也挺不错。


    但这些错觉都中止在赵构被人扛进城,以及跟随着冲进城的金军这里。


    怎么会这样呢?


    那城自然是有瓮城的,可金军跟在康王身后,谁也不敢给他们一起关在外面啊!


    这就导致了完颜娄室的精兵短暂地冲进城中,并且造成了规模不小的破坏和震动。


    但这些都和康王没有关系了,他已经昏死过去,被重新捡起忠诚的亲卫班直一路背回去,御街上洒满了他的鲜血。


    马蹄奔腾,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呼喝与咆哮,又有擎旗的骑士,奔跑的士兵,撞翻了路边的小摊,踩过了冬日里珍贵的梨糕。


    有出来晒太阳顺带做点小生意的商贾看着这一幕就吓傻了,躲在人家商铺的门前,抱着头,蹲在地上。


    等人跑过去了,不知道是哪一个走出来,看着这满街的狼藉,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抹了一下地上的血滴。


    “与去年小曹驸马死时,甚像啊!”


    他刚感慨完这一句,忽然有人给他撞了一个趔趄!


    “蠢货!金人已经打进城了!快逃命啊!”


    宫门是禁闭的,而且再也见不到穿着“礼仪甲”的班直了,那些用金银五色线绣出铠甲光泽的好衣服都被混乱地丢在他们执勤的小屋里,每个人都穿上了寒冷坚硬的铠甲,并且因为些微的不熟悉和不适应而轻轻地扭动几下身体。


    他们穿着精良的甲,手持锋锐的长兵,茫然而恐惧地走在宫道上。


    忽然有极尖细的哭声刺破了宫殿的屋檐,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就差点没拿住。


    “监国,”他颤声道,“监国去了吗?”


    “快闭上你的嘴!”走在前面的队长就怒骂,“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这不错,可天相也没护住皇帝啊,皇帝隔三差五被女真人拎到城下,逼他下令开城门,然后皇帝再嗷地一声昏过去,这是城墙上的守军都亲眼见过的。


    屈辱到这地步也没有天相来解救,那康王有什么稀奇之处,能得到上苍庇佑呢?况且人家护送他进来的人都悄悄说了些很不敬的话。


    他们说,那也算不得是一场真正的交锋啊!


    那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对阵一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兵。


    一招!


    只一招!


    完颜娄室挑落他下马,如同闲庭信步!


    这些话要是被韦氏听到,这位太妃是要收起泪水,愤怒地下令身边内侍,将这样不忠不敬的奴婢拖出去打死的!


    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宫女一盆接一盆地端进温水,她绞了帕子,想给她那英武不凡的儿子擦一擦脸——可她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那身铠甲自然还是他的铠甲,她认得出,可这个人她已经认不出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那个完颜娄室见了这样漂亮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忍心下得去手,折磨到如此地步的!


    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他的身上掉,有人又扶住了她,她整个人忽然就虚脱了,尖锐地哭叫了一声:


    “我的儿啊!”


    可那滴泪水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几个双手沾满血的医官互相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监国身上……”他们说,“甲片都碎了,都进了他的肉里。”


    完颜娄室是忽然改变的主意。


    在他准备出帐前,完颜希尹对他说过一段话。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这些女真老兵见惯了生死,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亲人的死会令她感到痛苦,但那痛苦随着时间流逝,终究也会缓缓一起流逝掉。


    完颜娄室就想,要是将这个人带回去,挖出心肝,活女自然是很高兴的,可朝真公主也就只会哭几场罢了。她年纪轻,但已经到了及笄的年龄,又统领大军,手中握着震动天下的权柄,她不再依靠别人,没有什么人的死亡会令她痛苦一辈子。


    所以他要拖着她的兄长在城下走,一圈圈地走。有马蹄踩过这具身体,令原本用作保护的铠甲在这一圈圈的示威中碎成锋利的甲片,切割开年轻人的血肉,比俱五刑更加的痛苦——比活女所遭受的,痛苦千百倍!


    当他将赵构重新丢还给宋人时,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个人的死活了。


    他是个老兵,他知道什么样的伤尚能痊愈,什么样的伤已经无法痊愈。


    这个年轻人即使能活下来,他也不是他了。


    朝真公主再看见她兄长的惨相时,该多么痛苦呢?


    朝真公主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会沉默不语很久,然后轻轻地敲一下小罄,叹一口气说:“替我兄做一场法事吧,唉,九哥!九哥!”


    虽然九哥有些暗戳戳的心思,可这时候,唉,他的确还是个体面人呀!


    明明是大好的前程,只要守住京师,即使她领着大军,护着太上皇回去,她九哥被选为新任太子的几率也是很高的,毕竟在京师翻一翻找一找,比较拟人的皇子也不是很多嘛!九哥有功劳声望,朝臣们一定是爱戴他的,用心经营,什么事不成呢?


    她不在京中,不知道郓王的惺惺作态,不知道对于赵构而言,周围的劲敌有多少——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劝九哥,那位三哥是个银样镴枪头的状元才,他跟着未来的宰执们在东华门唱过名后,出息也就只有这一点点了,根本没必要呀!


    不过她的时光毕竟是倒着走的,九哥没有她这样的视角,自然也就没办法治愈他压力太大下突然的疯病。


    万岁寺的大火还在烧着。


    说不清是哪一方放的火,也说不清在这座气派的皇家园林里奔跑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有些班直不熟悉这里,进来了就迷路,可那些女真人倒是熟悉得很,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连这座园林地图都记在心里的。


    和尚在里面跑来跑去,看着今天天气好,出来烧香的香客也跟着在里面跑来跑去,跟着钻进偏殿里。


    忽然有人说:“怎么这里有副铠甲!”


    另一个人就说:“你不见外面的流矢么!这铠甲你要是不穿,我便穿了!”


    这话就引得那人立刻穿上了那副不知被谁丢弃的甲,等到过一会儿,金军从旧宋门附近退回来了,路过这园林时,见到有人穿着铠甲在里面跑,立刻就拉起强弓,一箭射穿了那甲。


    “不像是他的。”女真人在外面说。


    忽然又有人说:“这里有贵人么?”


    又过了一会儿,万岁寺里传出了几声告饶与念佛声,这火是继续烧下去了,那偏殿的大门一关,里面的火渐渐旺起来,里面的人声就渐渐息了。


    守在城外的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指挥着人数并不多的兵马,但并不慌乱。


    这原本是宋军的一个好机会,比如说看到金军撤退,有章法有目标地追出来,逼迫金人留下一些辎重,或许还能以多胜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开场就不对,开场被那位康王自作主张的定军山计划搞得一片稀烂——主帅自己冲出来送人头了,这怎么说?这没法说。


    金人抓住了机会,不仅反冲锋短暂地攻进了城中,还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留下了东南角的一片大火,让整个京师的守军除了肝胆俱裂的,剩下都是忙着灭火,找人,重铸防线的,根本没有胆子再追击金军了。


    这就是女真人的“撤退”,似乎风险有点高,但收益也相当高,而且完颜娄室的指挥相当完美,让完颜希尹就很赞叹。


    金军出城时没有劫掠太多财物。


    他们进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断了宋军任何可能的追击和骚扰,因此没工夫在里面细细地翻找。


    但他们到底也还是找到了一样战利品。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虽然灰头土脸,身上穿着短衣,但站在马下时,还能强撑住一股子气度。


    一看就知道,这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


    完颜希尹见到他就眯了眯眼,感到很有趣。


    “叫什么名字?”


    这人不答。


    “咱们西归的路上留不得许多俘虏,”完颜希尹说,“杀了吧。”


    身旁的女真武士立刻就拔刀出鞘。


    那人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他的眼睛显得那样恐惧,可他整个人又站得那样笔直,比凌霜的松柏还要直。


    是个人才。


    完颜希尹上下打量他半天,终于挥手让女真武士住手了。


    “我见过你,”他说,“你叫秦桧,曾任御史中丞,是不是?”


    第334章


    马车停了,车内就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的嘈杂声也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有人在搬凳子,有人在铺地毯,有人卷起帘帐,还有人在帐篷里忙碌地走来走去。


    一个女真人说:“营地到了,请陛下下车吧。”


    马车的车帘掀起一点,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不着幞头,只有一条发带,一支玉簪束起他头发,因此头发愈黑,就显得他的脸更白。


    他裹着柔软厚实的皮毛,那皮毛就显得他更加弱不禁风。有人恭恭敬敬地向他伸手,他就从皮毛中伸出一只玉似的手,轻轻放在那个内侍的手上,由他搀扶,踩着凳子下了马车,伸脚在地上。


    大家的目光就一起跟着往下看。


    看四面的女真护卫穿着破烂但厚实的靴子,再看这双绣了金线的麂皮小靴,漂亮固然是漂亮,可薄得根本不像是能在外面走的样子。


    当然这双鞋的主人也不在外面走,他下了脚凳,那双麂皮小靴就踩在了地毯上。


    帐篷的帘子已经掀起来了,里面暖融融的,又熏了香,这股热气里就带着十分高雅美妙的幽香,至少那些站在门前的女真土狗抽动鼻子,使劲闻的样子是这么说的。


    但这帐篷的主人就轻轻皱了眉。


    一旁的小内侍赶紧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妥?”


    “这四和香里,龙脑的份量重了,闻着就清冷,”陛下声音很柔和,“可是,你不要说了,咱们而今遭了难,受什么样的委屈都要忍着,要屈身守分才是。”


    小内侍眼里就噙着泪,心里搅动得别提多难受了,看看陛下!这么委屈的陛下!


    身后的女真人还在忍不住探头探脑,充满向往地看着这座华美甚于粘罕元帅的帐篷。


    “宋皇帝竟能长得这么好看,”有人说,“我都不敢想公主得多美!”


    皇帝可能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没听到,他愁肠百结,时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是既看不到旁人的脸,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的,他的命这样苦,单单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了,他!


    小内侍搀扶着他走进帐篷,身后一层层的帘帐放下,这座帐篷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可还是小内侍先发问的:“你!你是什么人?”


    有人走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将皇帝从愁肠里拉出来。


    他就一惊,“秦桧!怎么是你!”


    俘虏要太多没用,但带上这个人也不要紧。


    关键是,皇帝现在非暴力不合作——金人称其为半死不活——的样子太棘手了啊!


    金人虽然很凶残,但也有几分淳朴在,皇帝一拉出去就跟死狗似的,恨得他们三番五次想抡拳头就打,可他们也没真动过手。


    又或者找人来劝劝他,可皇帝不认识的人他都很有警惕心,认识的就只有身边这几个小内侍,女真人也知道,能被皇帝带着出城的内侍,那忠心得都好似脑子里盖过章,威逼利诱怎么收买都不成。


    有汉人在营中就悄悄出坏主意,说想磋磨人,不动手的招数也很多哇!比如说给他减炭火!减伙食!让他大冬天自己动手洗衣服刷马桶!


    女真人就大吃一惊,说那也太坏了吧!况且这位尊贵的宋皇帝跟美人灯似的,多吹一口气就要缠绵病榻郁郁而终死给你看让你后悔莫及,那大家谁也不敢对他使这个坏啊!


    说的也很有道理,大家对着这位皇帝陛下,就像对着一个精巧易碎的水晶机关,不敢轻不敢重的,实在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现在走在路上了,完颜希尹倒是有个主意。


    “我看那个秦桧是个聪明人,”他说,“将他送去皇帝的营帐看看。”


    完颜娄室不太明白,但完颜希尹也没细说下去。


    官家见了秦桧,就默默地垂泪。


    “卿实良言,恨朕为小人所误!”


    秦桧就行了大礼,“臣出言无状,官家是圣明天子,臣日日思来,亦常反省,唉。”


    官家就问:“卿如何至此?”


    “自陛下南狩,臣常心神恍惚不宁,因而往万岁寺进香祈告。”秦桧抬起脸,眼中有泪,却又带着一丝笑,“而今能重见官家,可见神佛皆是有的。”


    官家哪能听不出秦桧的画外音呢,就伸手去拉他起身,一边拉,一边眼中的泪珠儿流个不住,“秦卿!秦卿!”


    “官家一时困于浅滩,还望珍重御体,万不可自艾太过,”秦桧说,“大宋万民福祉,皆牵挂于官家一人身上啊!”


    说话时就有人进来了,来送饭。


    女真人吃得很简朴,但左瀛那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每日是一定要给皇帝杀一只羊的,其余食物就有啥来啥。


    现在上了羊奶、烤羊肉、羊肉汤,再来点缴获的蛤蜊干和鲍鱼,这东西女真厨子不会做,只能胡乱和干菜炖了,一起送上来。


    有人就偷偷地从帘帐缝往里看。


    先是看到皇帝坐在桌边,望着这一桌子的膻腥,刚刚止住的泪水差点又流出来。


    帐篷外的人就龇牙咧嘴。


    过一会儿,看到新抓来的宋官温声说了些什么,总算是让皇帝情绪好转,喝了一口热羊奶,又命小内侍给他夹了一只鲍鱼,咬了一口。


    皇帝皱眉,又同宋官说了些什么,宋官就回了几句,竟然还将皇帝逗得露出一丝笑意,将那只鲍鱼吃了下去。


    吃过鲍鱼,又夹了两筷子的干菜,再吃了半碗米饭,将羊奶也喝了半碗后,皇帝就不吃了。


    宋官跟在皇帝身边,吃得也很少,别的菜算是动了一点儿,烤羊肉是完全没动过的,原封不动被撤下来了。


    帐篷外的人激动得嘴角都流出了眼泪,神魂也跟着那盘烤羊肉去了。


    至于帐篷里,现在飘出了煮茶的清雅味儿,女真士兵已经不感兴趣了。


    喝过了茶,皇帝的情绪变得很好,他甚至拿出了一卷京城市井间的新书给秦桧看一看,这书也是女真人替他搜罗来的,专为了稳定他的情绪。


    秦桧就看了几眼那书,他博闻强记,很快指出了书里的几处错误,又讲了一个刻薄但很俏皮的笑话,皇帝就笑出了声。


    两边侍立的内侍都很吃惊地看着这位据说很清高,很孤直,很内敛的御史中丞,其中还有人悄悄抹了眼泪。


    这气氛多好呀,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就像在禁中,官家悠然度日的旧时光,那时光里可能有三两样精巧的点心,可能还是市井间买来的,买点心的内官就会讲起风靡茶楼酒舍的新书,然后两三个陪着官家闲聊的相公就会这么说笑话,这引经据典的笑话,再加上一壶清茶,才是那旧时光的味道呀!


    这里没点心,但秦桧可以给官家斟一碗茶,候着官家低头伸手接过时,秦桧忽然低声说:


    “臣心中已有一计,欲使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


    官家手一颤,秦桧就连忙伸手扶了那茶碗一下。


    官家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有令人信服的温暖就着茶碗,缓缓地传递过去了。


    “朕一直知道,”官家低声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秦卿,这大宋上下,再没有比你更忠心的人了!”


    这位清瘦的文官抬起眼帘,那眼中有坚毅而决绝的光,似是映得整座帐篷都亮了起来。


    他是忠臣。


    他自然是个忠臣,打从他开蒙识字,领圣贤书,他就从来没想过要走第二条路。


    等到他一路读书科举成了天子门生之后,秦桧更觉得自己就该是一辈子洁白无瑕,容不得一点差错的名声。


    所以他激烈地主战,宁可被官家贬谪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威望,这名声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现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康王不知死活,他在城下被完颜娄室拖着走的样子可是人人都看见了,再也瞒不住,就算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本事承宗庙吗?


    而他自己,唉!唉!


    他现在已经被俘了,这名声就很难没有污点了,秦桧在被金军抓过来时,有一瞬间真是万念俱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好歹留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可那一阵儿过去,这位御史中丞心里最脆弱刚烈的部分已经作用完了,剩下许多狡诈又机敏,冷酷又聪明的部分就浮上来了。


    他看着官家,心里就慢慢地盘算。


    康王已经不成了,太上皇还在蜀中,他想另寻一个主君,眼前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只要他能慢慢地替官家谋算,一边谋算回京的办法,一边让官家只信任他一个,等到了那一日——别说没有那一日,一年之前天下人也想不到会有皇帝逃跑,还一口气跑了父子两位皇帝稀奇事呢!


    等到了那一日,他救了皇帝的功劳,足以令他名垂青史!


    就算有人在背后臧否,就算他身上尚有污名,那污名也是替官家背的!


    不错!


    他的清白无暇,史书自有论断!


    秦桧心中激荡着这样强烈而炽热的感情。


    等到它慢慢冷却下来时,他已经有了一个计谋。


    为了能达成他的目标,他想,他得同女真人聊一聊。


    必要时,做朋友也可以。


    第335章


    完颜粘罕的西路军从汴京城下慢慢撤走了。


    一般来说,在敌国领土上的行军是危险的,撤军就加倍危险,因为他们并不曾攻破汴京那高厚的城墙,也不曾杀绝里面的男人。


    可高峻宽阔的城墙上,有无数人望着金军缓缓离去的身影,竟然一丝一毫追击的心也生不出。


    其中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头悄悄地哭。当他坐下来时,身上浓重的臭味就一股脑地钻进鼻腔里,提醒他在不久前亲眼看到监国被女真人拖在马后一圈圈地跑时,他是如何被吓破了胆,甚至溺在了自己的□□里。


    这很丢人,但也不独他一个。


    整座汴京城都是如此沉寂,因胆栗而沉寂,他们的胆量已经被完颜娄室击碎了,现在就算金军几乎不设防地走在大宋的土地上,走在京畿的官路上,没有任何人敢上前置喙,更不用说纵马提枪上前追击雪耻了。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撤离,哪怕是让赵鹿鸣来评价,她都要说:这就是防守的艺术,最完美的防守莫过于出击。


    打出了这个表现的女真人是应当感到小小的自豪的,可女真人的将领中并没有这样轻松的情绪。


    完颜粘罕依旧是很忧虑的。


    当完颜娄室追上来,夜里与他在军帐中聊起这几日的军务时,完颜粘罕说:“还不知能不能救得石家奴。”


    “他也是个老兵,”完颜娄室说,“他知道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我一思及战势,便夜不能寐啊。”


    有兵士端来了一桶热水和两个木盆,他们就将在冰天雪地中奔走一日的脚从靴子里暂时解放出来,放进热水里泡一泡,一边泡,完颜粘罕就继续叹气。


    完颜娄室说,“此战确实棘手,但胜者只会是大金。”


    接下来完颜娄室就要开始讲他对这一战的推演和预判,每一点都是经验之谈,毕竟他既是一个能亲自冲锋杀敌的老兵,又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每一句话都称得上真知灼见。


    完颜粘罕说:“娄室,我都知道。”


    完颜娄室就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元帅既然知道这一战必胜,为什么还会满面愁容呢?


    “咱们大破宋军时,要消耗多少兵马?”


    完颜娄室谨慎地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说出了一个数字。


    “若是寻常宋兵,只要在战阵中寻其薄弱处击溃,损耗甚微,但朝真公主与寻常庸将不同,她工于心计,性情又十分坚忍,伤亡恐不能免,”完颜娄室说,“但此战亦大有益处于我。”


    “如何?”


    “只要全歼西军,各地勤王兵马必肝胆俱裂,再无士气。”完颜娄室想想又加上一句,“若能与宗望郎君合力,损耗还可再少一些。”


    若能合力自然好,但兵贵神速,完颜宗望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呢?蒲察石家奴能不能等到那时?


    完颜粘罕还是皱眉。


    “娄室,咱们女真以小族驭大国,靠的就是这些老兵,若是折了他们,待攻破汴京时,谁又高兴了?”


    被架起来的生死之战,救是一定要救蒲察石家奴的,可怎么救呢?


    如果和朝真公主真刀真枪地大决战,就算全歼了西军,公主不管是战死、被俘、仅以身免,他们也救出了蒲察石家奴,然后呢?


    这场大决战一定堪称两败俱伤,最后谁高兴了?金国境内的契丹遗民高兴了啊!


    女真人越少,契丹遗民越高兴,他们可以兴高采烈地在家里供奉一尊朝真公主的神仙,每天作为青牛白马的女儿拜一拜。


    大概汴京城中不知道哪一只老鼠也高兴了,但那个女真人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能管自己的。


    完颜娄室一边往水盆里续一点热水,一边问,“元帅想同他们谈判吗?可是左瀛没回来。”


    “怎么谈?”完颜粘罕将问题又抛回去了。


    没得谈。


    赵鹿鸣是南下救援汴京时与蒲察石家奴对上的,这就意味着宋军在金军的北方,双方正好都挡在对面回家的路上。


    挡住路了,谁先让一步啊?


    要是陌生人,尚可喊一声借过,要是朋友,更可以嘻嘻哈哈地拍一拍肩。


    可他们既不是陌生人,更不是朋友,是互相揪头发踹窝心脚的敌人,你给敌人让路,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是规规矩矩走过去,而不是走到你身边时暴起一刀先给你砍翻在地,再补上一刀让你彻底断气呢?


    这问题不仅是金人的,也是公主的,可他们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契丹人还在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围攻蒲察石家奴。


    他们在这件事上很用心,也很卖力,这里不仅有复仇的恨,有利益驱动的欲,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曲端看不懂,他在揣测人心这一项上不算很出色,看到契丹人这样殊死战斗,他就很感动,还同康随说:“耶律余睹虽说是个契丹人,只要教导他们圣人的道理,再时时约束着他们不犯错,你们看看,而今他们是不是也比之以往出色许多了?”


    康随还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应了。


    过一会儿就听到曲端说:“唉,我只恨这些日子统筹全军,却疏忽了诸将的教导。”


    康随就小心说:“其实那韩世忠……”


    曲端说:“哼,我说的是他么?”


    “小吴将军而今被调去与耶律将军并肩作战,”康随说,“曲帅若要罚他,岂不伤了公主的颜面?”


    提到公主,曲端就一下子站起来了。


    “我岂能令此阿谀之辈迷惑了公主!”


    康随就绝望地看着他出帐去劝诫公主了,好在曲端那一肚子的爹到了公主的帐篷外就被拦下了。


    “殿下不在帐中,”一个灵应军士兵说,“殿下去寻老种经略相公了。”


    今天已经是围困蒲察石家奴的第四天。


    蒲察石家奴说三个日夜不会被攻破,实际上他太谨慎了,也太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


    到了第四天,金军还在坚守。


    他们的辎重不多,粮食就不算多,可战场上能吃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那些冻得像磐石一样的马肉,金军就会用他们娴熟的刀工一块块切下,等到夜里升起火时,这些马肉会放在火上烤一烤,士兵们就狼吞虎咽地吃。


    白日里要是饿了,就只能生嚼一点东西,马肉自然是最美味的,马皮也可以慢慢地磨烂了咽下去,会不会吃些别的?才到第四天,金军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因此谈不到这些,可要是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似乎也是一定的。


    契丹人到了夜里唱女真人的歌,女真人在篝火后抹眼泪;灵应军白日里就支锅在上风处,几十上百口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肉粥,让这股麦子混着熟肉的香气飘下去,女真人在谷底伸着脖子去闻。


    可他们不降,他们饥吃马肉,渴饮冰雪,依旧坚韧地矗立在战场上,围在他们将军身旁,不死不降。


    这就不由得赵鹿鸣对这些敌人生出了一股敬意,他们实在是太出色的敌人了。


    她就寻思有什么办法能加快一下进度,因此来找老种相公取取经了。


    老种相公和此时的官家差不多,也是几个炭盆围着,皮毛毯子伺候,不过他不熏香,也不随随便便昏倒,他就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很容易冷。


    现在他就这么裹在毯子里,问:“殿下欲全歼蒲察石家奴么?”


    她说:“我需要胜利。”


    老种相公说:“契丹人比殿下更需要这场胜利。”


    殿下就不言语,在心里默默地权衡利弊时,忽然种冽走进来了。


    “金人又派使者来了!”


    金人这个使者,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泡脚的时候,完颜希尹走进来说服了他们的。


    完颜希尹身上还带着一股香气,两个女真糙汉一闻就皱眉。


    “宋皇帝那里有什么值得去的。”完颜娄室说。


    “来了个文官,很值得一去。”


    “无名小卒,寸功未立,”完颜娄室说,“他甚至不敢穿他的甲。”


    完颜希尹就坐下了,笑眯眯地捻自己胡须,“可他出了个很有趣的主意。”


    两个人的一问一答终于引起了完颜粘罕的注意。


    “什么主意?”


    “一个既能全了他忠孝的名声,或许又能帮石家奴郎君的主意。”


    完颜希尹就说出了秦桧的主意。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就都震惊了!


    比起第一个使者的谋略、心机、胆量,金人的第二个使者就是个完全的弟弟,他规规矩矩地进帐,规规矩矩地行礼,行礼后站在下首处说:“我是奉往粘罕元帅之名,前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殿下被武将们簇拥着,坐在帅案后面,端起一盏茶,轻轻地笑了一下。


    “足下比上一位倒是更知些礼仪。”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使者说,“不知左瀛因何遭祸?”


    “我兄为大宋皇帝,作客大金营中,你们就该以礼相待,而不是言语威胁,”她平静地说,“难道这个道理也要我来说吗?”


    这个使者就不言语了。


    大家看着他。


    他很显然是在酝酿情绪,讲一句很艰难的话——也许是逻辑上很奇怪,因为他的神情并不是恐惧。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耶律余睹在一旁冷冷地问了一句。


    公主就趁着这个时候喝一口热茶。


    “我们粘罕元帅说,”使者神色很纠结,但还是硬撑着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殿下若是还不愿放石家奴郎君脱困,我们就只能,只能礼送大宋皇帝出营,送还给殿下了!”


    公主殿下一口热茶就喷在帅案上了。


    第336章


    秦桧出这个主意时,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喝着一杯有些苦味的茶,那茶也是女真人缴获的战利品,里面有粗茶,却也有些建茶。女真人是新阔的,不如大辽贵族能分辨出茶叶的优劣,将它们就一股脑塞进一个罐子里,分给战俘时也是一抓一把。


    秦桧得了这一把,煮出来的茶就很不是滋味儿,可他慢慢地喝了,将它视为上天给他的一点考验。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自豪感。


    皇帝出逃确实是他策划的,可他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他那时分明是为了康王,为了江山社稷,他得慎重地选一个能担负起大宋的明君,他得站在明君的身后力挽狂澜,还天下一个太平!这才是他秦桧该干的事!


    现在康王生死不明,想来也无法再挑起这副重担了,秦桧就给自己找了些理由,他对自己说,既然上天让他和陛下重新相遇,必定是为了辅佐陛下。


    陛下吃了些苦,来日重回御座必能励精图治,而他是患难时救陛下于水火的功臣,理当成为文官之首。


    只要想清楚了这一点,秦桧就能找到更多支持他这么做的理由——比如说,百姓难道喜欢继续打下去吗?


    现在金人有了撤军之意,只要官家能重掌大权,送金军返回石岭关以北,大宋受战乱所累的百姓,必要以手加额,仰面谢天哪!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了,秦桧只要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暖洋洋的。


    至于他的名声和官途,唉,比起大宋和百姓,那都是不足道的事。


    甚至连蜀国长公主也该感激他的苦心呢!


    不错,若是官家回营,作为大宋的皇帝,他自然要收回长公主的兵权,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呀!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公主有父有兄,从古至今也没有她窥伺神位的道理!她现在登高,却不知已身处险地,若是再进一步,将受拥兵自重之诘,到那时岂不伤和气呢?


    秦桧已是替她也想到了,只要她现在急流勇退,留下的就全是功绩,以官家那和软的性子,不仅不敢怪罪她,还要锦衣玉食,给她荣宠,天下谁不赞美她?她年岁不过及笄,从此往后尽可以选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生几个可爱的儿女,度过几十载清闲富贵后,将她身上的尊荣与光辉传给她的儿女子嗣,世世代代,受人敬仰。


    一片坦途!十全十美!


    赵鹿鸣此时还不知道这里有秦桧的手笔,她单纯就觉得,太恶心了,原来还觉得女真人有淳朴的一面,现在竟然这么恶心!


    谁出的这个损招啊?!


    就在使者说出这句话时,中军帐内在场的所有武将,包括被罚去打了几军棍的吴玠,都露出了极惊骇的神情。


    皇帝这面旗,太大了。


    压死人。


    压得那些敢为她杀一个使者的中级军官,都不得不因犹豫和恐惧止步。


    杀一个女真使者,长公主兜得住。她是一军统帅,两军交战,她自然有一百种理由将这件事描补得天花乱坠,天衣无缝,等打完仗了——要是输了,谁在乎这点事?要是赢了,谁又会在乎这点事?


    可对皇帝动手,谁兜得住?


    就算长公主战无不胜,高歌凯旋到了汴京城下,这件事还是过不去!


    天下不是长公主一人天下,她死扛着山河破碎的河东与河北,可大宋的相公们又不曾在断壁残垣里走过,他们看不见,汴京的太学生们听不到,天下的读书人,悠悠之口,她怎么堵得住?


    她有天下,司马家就没有吗?


    堵不住,她就只能推一个人来杀,可弑君这种事,杀一个就算完吗?


    就算他们愿意为长公主而死,难道他们的亲族里每一个人,他们白发苍苍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有倚门而望的妻子,都愿意跟着他走上这条路吗?


    干系太大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忽然有一声苍老的咳嗽。


    是种师道站起身了。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更是长公主的兄长,长公主日夜祝祷,唯祈官家平安而归,”老人说,“尊使不妨转告完颜粘罕元帅,自长公主而下,儿郎们人人恭迎陛下回营。”


    他的声音因为苍老而带上一丝颤音,可他很快就察觉并且控制住了。


    使者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行了个礼。


    “我当一字一句不差,回复元帅。”


    长公主终于从刚刚长久的安静里出来了,她说:


    “送金使。”


    诸将鱼贯而出,留她在帐中。


    帐帘一次次掀起,有外面的风吹进。


    赵鹿鸣怔怔地坐在那。


    寒冬的风,冷冽却不清新,里面混杂了一些冰冷的甜。


    她已经很熟悉这气息,比灵应宫的香料更熟悉,她知道这是山坡下战场飘出来的气息。冷掉的血就是这股味儿,原本堆积在谷底,可只要一阵风起,也会将它卷上来,告诉她,她还有一场仗没打完呢!


    还有一场!


    没有尽头!


    她从兴元府出来,一场接着一场。


    她在太原战斗;


    她在汴京战斗;


    她在磁州战斗;


    她在真定战斗;


    她无休无止地战斗,同女真人战斗,同宋人战斗,同自己的父兄战斗!


    她像是又一次站在了黑暗的悬崖上。


    这不是绝境,她还有许多种办法,她既有亲善的监国九哥,又有一个养在蜀中的太上皇,她还有几个心腹,不错!她还有王穿云,只要她狠下心递一把刀……她原本就有这样的心思……她,她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废物!这个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废物!


    她绝不会输!


    她只是……感到了一丝疲惫。


    帐帘被放下,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有人向她走近,无声无息,空气里残留着已经冷掉的血的气息又忽然浓重起来。


    是故人吗?她恍惚地望着黑暗中他们模糊的面容。


    他们都很和善,从不怨怪她,他们甚至很心疼她,唉,呦呦,呦呦,你怎么憔悴到这个地步?殿下,殿下,有许多敌人要来了吗?不要紧,有阿皮在呀!还有臣!臣也拉得开这张弓,臣!


    她忽然睁开眼,那一个个温柔的身影就消散在寒风中了。


    尽忠跪在她面前。


    “怎么是你?”她问。


    尽忠给她磕了一个头。


    如果此时来到她面前的是佩兰王穿云,或者是李世辅王善,她都能理解,可尽忠,尽忠?


    尽忠说:“奴婢有罪。”


    “什么罪?”


    “奴婢偷偷收了很多人的钱帛,奴婢还偷偷贪了殿下的钱。”尽忠说。


    “我都知道。”她说。


    “奴婢干了这么多坏事,可人人见了奴婢都客客气气,”尽忠说,“种帅见奴婢也要笑一笑呢。”


    她就笑了,心里生出了一些很柔软的感情。


    “你跟我吃了这么多的苦。”她说。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


    “所以奴婢想,奴婢得让奴婢吃过的苦值得,”他说,“奴婢还有许多兄弟,奴婢还有了几个干儿子,奴婢还得让他们跟着奴婢也跟的也值得。”


    他的话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眼里的光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他不是文臣武将,他没有任何本事卖与帝王家,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跟定一个主君。


    她还只是个公主时,他是有机会换一个主君的,他只有这么一点价值,跟谁都能活。


    可现在她已经是手握重兵,权倾天下的长公主,他也从一个小内侍变成了让老钟经略相公都要赔笑脸的中官。


    这诱惑太耀眼,有这一条路在,他还能换哪个主君?


    哪个主君会要一个出卖旧主的阉人?


    童贯如此,他也如此。


    所以,他必须跟随她,不择手段地跟随她。


    她说:“继续说。”


    “奴婢想,金人送官家回营,不是拿被子一裹送回来吧?”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自然不是,他们既然存了这个心,若真送来,必定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那殿下也得郑重对待,”尽忠说,“不能失了礼数。”


    她垂下眼帘。


    “要礼数,就要礼官,要仪仗,现在军中新鲜赶制出来。”


    “交给奴婢,”尽忠说,“三番两次都是金人遣使,既然他们要送还官家,咱们也有往有来才是。”


    她缓慢地想,渐渐就想清楚了这个轮廓。


    “况且,”她慢慢地说,“金人狡而无信,我凭什么相信他们会送还我兄,毫发无伤?”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抬起眼帘,冲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战争还在继续。


    每一天都在继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蒲察石家奴的坚韧超乎想象,以至于就连契丹人也变得疲惫。


    “他们粮草将近,不如围困就是。”


    “六百里!金军大军到此也要十几天才是!”


    “咱们安心饿死他们!”


    这些说法不一定是瞎乐观,纯粹是士兵们实在太疲惫所导致的懈怠。


    曲端忧心忡忡对她说:“西军散漫。”


    她说:“有曲经略在,难道不能整治出一支铁军吗?”


    “殿下若信臣,”曲端说,“臣可训兵秣马,保疆十年,而后才有与金人争锋之力。”


    “你见过女真人行军吗?”她问。


    曲端就迷惑地皱起眉。


    但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因为就在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已经到了虒亭城南。


    六百里的路程,算上蒲察没里野报信,再算上汴京撤退时的战斗,金人一共花了五天就来到了西军面前。


    他们用尽全力来支援他们的兄弟。


    现在轮到她来展现她的兄妹之情了。


    第337章


    金使得到了回复。


    “蒲察石家奴我们是不能放的”,“你要送皇帝回来?太好了那你送”,“对了咱们还得议一议送回来的礼仪”。


    他全都记下了,记下之后就带着一队女真护卫走了。


    留下忧心忡忡的大家,当然,其中不包括曲端。


    按照阴谋论的尽忠的看法,曲端这人对公主不忠心,“没心没肺呀!”


    这话不假吧?从上到下每一个武将和幕僚都很关心公主的情绪,也很关心皇帝回来之后西军的走向,还有像吴玠这种,被别人在背后嘲讽了,说他攀龙附凤,也不知有没有这个命呢?


    吴玠不动声色。


    契丹人则很沉默,不吱声,但香象奴给吴玠带来了两条貔狸。


    “没想到河东也有貔狸,”他说,“有几个斥候外出时猎到几只,分你两只!”


    吴玠收得很犹豫,这东西在宋被称为“黄鼠”,是田间跑的一种大耗子,但不知为啥,契丹人就很爱这东西,称之为珍膳。


    “剥皮切块用水煮了,”香象奴说,“比豚肉更脆嫩呢!”


    吴玠说:“多谢,你们将军还吃得下?”


    香象奴说:“我们契丹人有一处容身,已心满意足,不必多思虑,因此吃得香。”


    吴玠说:“你这话豁达。”


    香象奴往左右看了一眼,吴玠就将手里的貔狸递给亲兵,“可听好该怎么炮制了?”


    亲兵拎着貔狸出了这小小的帐,香象奴就俯身向前,小声说:


    “俺们只认长公主,别个是不认的,除非那大宋皇帝乖觉,否则他须得是三头六臂,铜皮铁骨,才能长长久久在营中活下去呢。”


    这个萧高六身边的亲随平日里又和气,又机灵,忽然小声说出这样狠毒的话,一下子就给吴玠吓了一跳。


    他吃惊地看着香象奴,看到香象奴又直起身同他道别,满脸笑嘻嘻地:


    “小吴将军,貔狸放不住,且早吃!”


    “到底是异族人。”曲端说,“不可尽信。”


    赵鹿鸣坐在上首处,看他展开地图,一心一意在那里指着虒亭往南的每一座山峰,高低错落不同,其中有几条山路,能走多少人,他现在要往山峰上送斥候,斥候还要背着柴上去,干柴湿柴各一捆,用作狼烟。


    曲端卖力地在那里说他的构思,以及接下来要给诸将布置的作业,赵鹿鸣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发呆。


    曲端说:“殿下?”


    她赶紧醒过来,“我只是在思念兄长,唉,唉。”


    曲端:“嗯,殿下请看,这一处名为‘折马沟’,山民诉其崎岖难行,但若是能越此沟,向北便是虒亭岭,出沟即可绕路至南沟背后,险恶之处,不得不防。”


    “金使此次回复完颜粘罕,”她说,“金人就该商议送还我兄长之事了,曲经略不关心吗?”


    曲端愣了一会儿。


    “臣,”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很快转换了思路,“金人到底是异族人,其心与我大不同,臣不知其动向,只能尽周全准备。”


    等到金使离开的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了虒亭南,从汴京到虒亭南这一路上的守备金军也到了虒亭南后,赵鹿鸣就不得不承认,曲端这种有点呆瓜的脑袋竟然是明智的!


    极其明智!


    金军在大军没有集结之前,他们是谈了谈的,还折了一个使者,但大军到了,他们不谈了!


    他们就像蝗虫,没有感情,更不用说进一步谈判——谈判?浪费时间,先打一场!


    当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吹起号角,缓缓向着虒亭以北,驻扎着西军的群山进发时,宋军都惊呆了。


    他们刚刚高强度赶了几天的路,中军还没有到达!


    刘锜就冷笑,“岂非添油?”


    虽然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添油战术,但这词竟然极形象地将这场战争的这个阶段描绘出来了。金军一波接一波赶过来,赶过来的就立刻投入战斗——这不是添油什么是添油?


    蒲察石家奴的防线已经越收越紧了,他当初告诉儿子他能支撑三日,现今到了第六日,金军的建制仍存。


    只是他们已经很疲惫了。


    谷底没有那许多的干柴和清水,四面围困的宋军也不断在夜里派兵来骚扰,女真人的嘴唇开裂,两只眼睛也深深地凹陷进去,他们渐渐只能吃冰冷的生马肉,甚至马肉也没有那么多,于是有人说,他们已经开始吃起别的食物。


    谷底渐渐开始弥漫起不新鲜的气息,有士兵明明已经换防进入内圈,但睡一觉就没再起来。


    他们也是人,他们的意志力也无法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金石铸成的神兵天将,他们也要面对死亡。


    而人类在面对死亡时,一定无法避免恐惧。


    就算萨满告诉他们死后有如何美妙迷幻的世界,战士们也要 忍不住问一句:“真的吗?”


    他们互相依靠着,互相安抚着,每个人都是脏兮兮的,身上散发着屎尿和尸体腐败后混在一起的臭味,他们就在这死亡的泥潭里煎熬着。


    直到这一日的中午,太阳升到最顶端时,有嗡嗡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女真人茫然地互相看,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已经很难分辨那到底是风声,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还是死去的亲人要他回白山与他们相聚的呼唤声。


    他们就这么茫然地听,忽然有人说:“是号角声!”


    “是号角声!!!”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每一个士兵都跳起来,重新握住他们的盾牌!发出了比哭泣更加悲伤,比咆哮更加嘹亮的吼声!


    金军的前军刚开始冲击宋军防线时,声势很浩大,但用了一些牢城军。


    她看到之后就说:“他们想试试咱们的轻重。”


    包括但不限于每一种兵种的轻重,每一条战线上的轻重,牢城军铺得很开,虒亭西南有个湖,牢城军就分成两批,有从南边直接照正面打过来的,也有绕过湖来到宋军左翼的,人数不少,虽说女真人只有数万,但仆从军称得上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这样的牢城军就算要杀起来,也是颇花费一些功夫的。


    除了派牢城军向前之外,金军还吹起了号角,这就让蒲察石家奴的兵马立刻斗志昂扬,甚至副将三番五次要组织反冲锋,要突破包围圈。


    但被蒲察石家奴给否决了。


    “号角声很远,”他说,“你现在往外冲,不过是冲进宋军彀中。”


    “那咱们怎么办?”副将眼圈红红地问,“难道让粘罕元帅的苦心白费了吗?!”


    “等着,”蒲察石家奴说,“吃饱饭,静静地等,让你手下的儿郎有空睡一觉。”


    完颜粘罕的前军是中午到的,现在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因此天黑得就早,双方交战了也就二三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


    这是在山里打仗,双方都没怎么给对方颜面,但不得不给太阳一分颜面,越来越多的兵士打起火把时,不知道哪一方先鸣金后撤,另一方也就收了攻势。


    满地都是尸体,有西军的,也有牢城军的,女真人极少,甚至仆从军主力都极少,那些渤海的,奚族的,吐护真水的,下午一到,就被安排在大军后面先吃饭,吃饱了就睡觉。


    自然也没什么人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吃饱喝足后就疲惫不堪地睡了,他们赶了几日的路,又要迎接第二天的殊死战斗,这半日的清闲算是给许多人的人生最后一段补偿。


    宋军也是如此,一收兵,曲端立刻就安排起各营的轮换休息值夜以及站岗等事,虒亭这地方地势狭窄,双方都有大军堵在后面的问题,怎么能有序轮班调动是很难的。


    他正忙着这事儿,其他武将该包扎包扎,该吃饭吃饭,该搞阴谋的在密谋,该数着今天发的赏钱思考能不能多赎两个的也在那思考。


    金使就来了。


    金使来了,还是那个长得不起眼,没气势也没才华的路人,可他在营前一通报,从士兵一路懵到中军帐里。


    大家不能理解,金使还来干什么呢?


    金使说:“昨日既议了要送还皇帝,今日我还得来商讨事宜啊。”


    种冽说:“你们今天不是刚同我们血战一场。”


    “打仗归打仗,”金使很和气地说,“再说那也算不得血战。”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女真人,琢磨着这句话里自然而然透出的威胁滋味。


    上首处的公主说:“两军交战,刀枪无眼,你们愿意送还我兄,我自然很感谢,虽有军令在身,不能送还你们的蒲察将军,但我愿意赠予粘罕元帅金帛之礼,以表谢意。”


    她这样说,还真有人抬了两个箱子上来了,一打开,里面都是金灿灿的蜀锦。


    “我听说在大金,这些东西都是要配货才能从我们大宋得到的。”她说。


    金使就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刚准备让人抬着箱子走,她忽然就制止住了。


    “而今我兄是否安好,”她说,“我还不知呢。”


    “殿下欲如何得知?”金使问,“要大宋皇帝写一封亲笔信给殿下么?”


    她忽然就一笑,“我身边有内侍,在宫中侍奉多年,他自然是认得我兄的。”


    尽忠走了出来,金使上下打量。


    一个白净斯文的宦官,体型有些圆润,尤其是那个小肚子。


    金使抿了抿嘴,也想不出拒绝这么个阉人跟着回营的理由。


    “就如殿下所言吧。”他说。


    第338章


    金军的军营正在迅速建立并扩大。


    最开始赶到虒亭的是附近的守军,他们很警惕,并且在这几日内征发了附近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抓过来开始修营。


    冬天修营是很苦累的活计,那些守军原本也是一副与百姓相安无事的面孔,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短短几日的光景,金军也修建起了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大营雏形,到处都是沟壑,因此仆从军中处于食物链下方的牢城军除了跟着百姓一起修营之外,还得负责将逃跑的抓回来,以及将死掉的送得远远的,千万不能污染了军营的水源。


    现在尽忠跟随金使进了金营,看到的就是这样简陋的营地。


    简陋,但井井有条,每一座营之间都有沟壑隔开,这样即使夜里遭遇袭营,敌人也无法很快扩大战场。


    尽忠看了一眼,再看看金使。


    金使根本不在意他看。


    穿过一座又一座简陋的帐篷,金使带着他来到中军帐。


    依旧是很简陋,里面有几个上了年纪,发辫开始不同程度掺杂了银丝的女真将军,都围在地图旁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事,一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尽忠有些不安,但克制住了。


    “这是朝真公主身边的内侍。”金使说,“他想看看宋帝是不是一切安好。”


    几个女真人很疑惑地互相看一眼,有人脸上浮现出一层像是想笑,但又忍住的神气。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老人笑了笑:“你是公主身边那位尽忠内官么?”


    “正是。”尽忠说。


    “她真想让其兄回营么?”


    “殿下每日忧心官家,不思茶饭,渐见憔悴。”


    “你若这样说,”老人又笑道,“我们该告诉你,之前使者说的都不作数,你们退兵,我们才能放宋帝归营。”


    尽忠就低着头说:“也须容小人觐见陛下,而后回营再报之公主。”


    他一边说,一边搅着手。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又看了几眼,挥挥手,他就被人领下去了。


    尽忠出门时就问:“那几位都是谁啊?”


    领着他往前走的女真人说:“你问不着。”


    尽忠心里就敲了一会儿小鼓,先想着女真人也不笨,嘴很严,又想着他从几个人脸上看到的不同神情,再加上不肯告诉他姓名。


    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比如觉得女真人在救蒲察石家奴上应当是很齐心的,可送不送宋帝回去呢?那说不准就要有一番争论,尤其是抛出皇帝当诱饵时,女真人没成本,随便抛,现在要真金白银地送回去,这么大一个俘虏!


    这俘虏带回去供祖宗多体面呀?况且是不是还有些别的用法?现在要是立刻就送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


    要是赵鹿鸣听到尽忠的猜测就会很赞许地说:女真人也是人,不是虫巢意志嘛!


    自然这些小九九都不会叫宋军听到一丝一毫,但尽忠毕竟是个宦官。


    他就爱琢磨这些。


    接下来七拐八拐没走多远,大概就是中军营靠后的一个角落里,有女真士兵守着一片帐篷。


    这一片帐篷看起来就和统帅的帐篷不一样了……很阔气!


    尽忠上下打量,这帐篷所用的材质不大清楚,因为外面披了许多拼剪起的皮子,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人很不耐寒,相当娇贵。关键是这帐篷还很大!要知道公主也有这样的帐篷,可她只有小小一顶,立在中军帐后面,只有睡觉时才能享受这待遇,平时还得跟着大家一起受冻!


    女真人一掀开帐篷,扑面的暖香就糊了尽忠一脸。


    但他是个机灵鬼,他一进帐,见到上首处那个被几个内侍围绕在中间倚在卧榻上,裹着皮毛,一脸病恹恹地用小金叉正在叉一块蜜饯的皇帝时,立刻就扑倒了!


    五体投地!


    “陛下呀!”他小声地哭起来,“陛下受苦了!”


    他一扑在官家脚下,正好鼻子就对着两个黄铜的炭盆,里面炭火生得正旺。


    官家也落泪了,相当有美感。


    他说:“你是呦呦身边侍奉的?还好,朕不曾重见宗庙前,不忍就死,她……还好么?”


    尽忠就哭,“殿下日日夜夜都在念着陛下!”


    “朕就知道她会来救朕,”官家抬起眼帘,期待地问,“呦呦纯孝,必不会忘了朕的!”


    尽忠就继续哭,“陛下归营,不过三五日之内!”


    “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官家没忍住,又问一句,“金人,金人可提了什么……什么要求?”


    卧榻下趴着的小内侍抬起头,眼睛闪闪亮的,“金人为我大宋王师所慑,也算知了些道理,有二十万西军兵临虒亭,他们是不敢提什么无礼要求的。”


    他说完这话,又很期待地望着官家:“陛下,说不准那金酋松口,咱们今晚就能归营呢!”


    这话一瞬间像是鸡血,一下子就让官家激动地坐起来了。


    他的脑子一下就被许多美好梦幻的东西给蒙住了,看不清东南西北,更分辨不出忠奸敌我。是呀,是呀,他是大宋的皇帝,大宋每一次胜利都该记在他头上,算作他的功绩,大宋既然集结起西军数十万,怎么不能吓退金人呢?


    待他回去,他就是西军的主帅,他!他不仅要雪耻,他还能替他那无能的父亲再度收复燕云!他要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到时在太祖太宗的神庙前请功!


    官家还在做梦,但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官家的梦就醒了。


    从卧榻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清瘦的文官。


    尽忠不认得这个人,但是有内侍替他介绍了,说:“这是小秦相公。”


    小秦相公问:“长公主要如何迎陛下回营?”


    尽忠那一瞬间差点说出些想好的东西,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位小秦相公虽然生得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但此时出现,而不是一开始就走出来,足见他是个很精明,也很强势,可以藏在暗处,从容观察审视来人的角色。


    怎么没听说陛下被俘时带着这号人物呢?


    尽忠在心里飞快地转动许多个年头,他抬起头准备回话时,又将周围这几个内侍的表情也扫了一圈。


    接下来他就有些放心了。


    “殿下说,陛下应尽早归营,越快越好。”


    秦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很温和地说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奔波操劳,也很累了吧?”


    “小秦相公知道我们殿下的辛苦,”尽忠说,“殿下一日也不敢放下身上的担子,她常说,她一个妇人,又在世外修仙,若不是国事危急,为父为兄,为朝廷宗庙,哪里需她这般辛苦!陛下统领天下兵马,待陛下归营,殿下也该修她的神仙之道了。”


    秦桧听完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陛下说:“此事不当耽搁,臣当前往中军帐,向完颜元帅说以利害。”


    他躬身行礼,退出皇帝的大帐时,尽忠清楚地看到,几个围在皇帝身边的内侍轻轻撇了撇嘴。


    尽忠心里就确定了。


    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还得在这里等消息,可等消息不能光等着,有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后就走过来说:“尽忠哥哥,天气冷,咱们去吃一盏热酒,边吃边等。”


    尽忠说:“如何能误了正事!”


    官家也笑,“一盏能误什么事呢?天寒地冻,夜路最是辛苦,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拿来赏赐的,你且同他们去喝一盏酒,暖一暖吧。”


    官家都发话了,尽忠就不能拒绝了,乖顺地跟着内侍去了偏帐。


    朴素得多,但也不缺炭盆,更不缺吃喝,那两个内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条羊腿,又在炭盆上支了一个小小的烤架,忙碌了一会儿,又翻出两三样小菜,再将酒温上,这就可以开喝了。


    天下没有喝酒不说话的,一开喝,小内侍就问他。


    “尽忠哥哥,你是殿下身边的中官,殿下最倚重你,你忙忙地跑来这里,图什么?”


    尽忠说:“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宫中的人,哪能不盼着救陛下于水火呢!”


    小内侍就端起酒敬他,“咱们竟然是一条心的!”


    “咱们自然是一条心的!”尽忠嚷嚷,“等俺回了京……”


    小内侍竖起耳朵听着,眼里都是精明的算计。


    尽忠说的话,他们是一点都不信的。


    这是宦官的逻辑,宦官们都懂:救驾之功自然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可你现在已经是公主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了,你就算救了皇帝一命,皇帝还能给你更大的官职吗?难道你想当童郡王?可梁师成当初也在夺嫡之时救过皇帝,他又怎么样了呢?


    明明可以在京城里过着优渥的日子,或者去陕西喝西军的兵血也成啊!偏给他送太原去了!就在孤城里一蹲大半年,苦得他呀!哭都不敢高声哭!


    来了公主他就只能忍气吞声当一条狗,公主走了他那日子连狗都不如!


    宦官们是不信的,他们不信,就要悄悄同皇帝说几句话,要套一套这位尽忠哥哥的虚实,再交由皇帝定夺。


    这些都是秦桧所不知道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万全的谋算,他知道回营是最重要的,回营后还要快准狠地发布诏令,拿回西军的指挥权,并且选定种家军来当皇帝的亲兵——以老种相公的年纪,是断不敢对皇帝动什么别的心思的。


    这一切都完成后,公主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兄长面前低眉顺目了!


    他就万万没想到,宦官们看到的,听到的,心中想的,根本和他不是一个路子!


    他清贵了半生,眼里哪有宦官啊!


    大家保着皇帝一路颠沛流离至此,你是哪位,敢抢诸位中官的风头?!


    第339章


    帐篷虽小,可暖融融的,外面的寒风似乎吹不进这里,那些呻·吟与哭泣,痛呼与故乡的歌也传不进这里。


    忧思和阴谋就更传不进。


    尽忠喝了一盏酒,又喝了一盏,喝到第三盏时,小内侍很好奇,就问他:“尽忠哥哥,你不怕误了回话?”


    一边问,想想还是又举起酒壶,给他添了第四盏。


    尽忠的脸红红的,上面还有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原本就吃得好,现在又吃了半条油腻腻的羊腿,整个人就像是从油罐里捞出来的耗子。


    他就一乐,“慌什么,我知道今晚走不了。”


    “为什么呀?”小内侍问。


    尽忠挤眉弄眼,就是不说话。


    小内侍就给他添第五盏,第六盏,吃得他醉眼惺忪,再问他:“尽忠哥哥,你是一路高升的,也提携一下弟弟们呀,当初,当初小弟也在西城所混过,颇有几个故旧……”


    一提起西城所,就像是提起他们的母校似的,尽忠就醉醺醺地招了小手说:“你不知,大家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小内侍就很吃惊。


    但尽忠又嘟囔了一句:


    “小秦相公,倒精乖……难道你们不知?咱们在真定都听说了……”


    他含含糊糊没说完,就躺下了,留下小内侍在心里敲小鼓。


    回去见皇帝时,正好赶上秦桧回中军帐。


    秦桧倒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很镇定,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说:“粘罕元帅是已经定下的,只是送官家回营,到底是宋金化干戈为玉帛的大事,半点不能马虎,要给天下人瞧一瞧的,臣请粘罕元帅赶制仪仗,元帅已经同意臣的请求。”


    皇帝眉目间还有些不安的愁绪,“朕轻率出城,为金人所虏,唉,无颜再见诸卿,若能回京,便是轻骑数人,朕也……”


    “陛下万不可妄自菲薄,”秦桧立刻拦下,“天子出巡,自当有鼓吹金钺,以示强,威服海内,而后才可安天下。”


    官家还是很忧愁。


    “朕一日不能脱此困境,一日不能安枕。”


    秦桧说:“陛下勿忧,一切交给臣就是。”


    说完之后,秦桧就要退下了,帐篷里就只剩下了一群内侍。


    官家虽然不能安枕,却还是懒洋洋地让内侍们服侍他,替他梳理头发,用洁净的帕子蘸着热水轻轻给他擦一擦头发上的油脂和灰尘,又将双手泡一泡温水,再擦擦脸,刷刷牙,洗洗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那衣服是营地里的其他宋人俘虏为他洗的,洗得很荣耀,但他穿得很耻辱。唉,要不怎么说落魄呢?现在他已是个“服浣濯之衣”的落魄人了!


    这一群人服侍他时,往常是要同他说几句闲话的,都是些劝慰他的话,温温柔柔,他听得烦了,也就困了,可以缩进被子里,听外面呼啸的寒风,困倦地睡去。


    可今天不一样,这些内侍服侍他时,就小声说:“陛下,奴婢们一心只有陛下,就怕陛下为人所误呀!”


    陛下那困倦的眼睛就睁开了。


    “什么人误朕?”


    到底女真人没有去喊尽忠,像是忘了他这个使者一般。


    可如果女真人如秦桧所言,准备大张旗鼓将皇帝送回去,那怎么能不叫使者过来呢?他们有好多的事情要商量,尤其现在大家都没心思在这搞大礼议,更应该事事抓紧。


    内侍们虽然爱斗,但都沦落到这地步里,要是一点疑心都没有,也不至于就非要为了皇帝身身边那个接羊粪蛋儿的位置斗成乌眼鸡。


    他们会说话,还是因为他们也不是笨人,能被皇帝选中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都有些本事,现在被尽忠这么一句醉话,大家就都起了疑心。


    尽忠自然很可能是说假话,可金人确实没唤他回话,也没送他出营。


    秦桧跟着皇帝的样子真心实意,可大家眼见为实,你说完颜粘罕要放皇帝回去,到底放不放呀!


    到了第二天,后面还有更多的金军到达虒亭,前面还有休整完的军队继续投入战场,昨晚的言笑晏晏似乎都不作数了,大家都红了眼拎着刀子在搏命。


    内侍们是上不去战场的,但他们只要听一听震天的战鼓声从前面传回来,再看一看被放在马上,不断被送回营中的伤员——那可不是什么小兵,那至少都是个猛安谋克,甚至还可能是哪位姓完颜的郎君!也是一脸血,一身血,身上的铁甲被灵应军那个出了名的强弓射穿了,马儿一路跑,鲜血就沥沥洒了一路。


    小内侍们时不时要出帐去替皇帝拿些东西,女真人原本管得很严,不仅每个人都要搜身,还不许他们随意走动,甚至连物件都必须由女真人来传递。但后来也稍稍松懈了,一来是因为这位皇帝实在太柔弱了,不是女真人瞧不起他,实在是女真的妇人也能骑快马追猎物,这位皇帝就不像个能爬上马背的样子啊!二来则是因为现在两军在打仗,女真人实在太忙了,他们的每个战士都是为了战斗而准备的,他们也确实在同那个狡诈又凶残,冷酷又坚硬的公主战斗。那留在中军营里,站在宋帝的帐篷前当守卫,听宋帝长吁短叹,再冷不丁念一句还似旧时游上苑,这对守卫们而言,实在不是一件荣耀的工作。


    内侍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也很谨慎机灵,就只是在营地里四处走走,打听一下消息,打听消息的理由很正当:皇帝要回去了,很感激,得问问营中的大人物都是哪几位,将来宋金交好,全赖这几位爷,他得备下谢礼啊。


    虽然理由很正当,但女真人就觉得皇帝脑子进水了。


    不过一边鄙薄,一边又忍不住轻抚内侍狗头:“要是你们那个公主也如大宋皇帝所想,咱们就能真当上一家人了。”


    内侍说:“公主是个小姑娘,她懂什么?只要放咱们陛下回去,哪用两国勇士如此流血啊!你们回你们的家,我们也回我们的家,多好!”


    女真人就表示赞同,这一句说到他们心坎上了:他们也只想回家嘛!


    一认同,就忍不住多说几句:“唉,可惜我们的勃极烈未必如咱们所愿呀。”


    内侍的眼睛圆溜溜的,“怎么?”


    尽忠心里根本没有那些笃定的把握。


    他只有隐约的猜测,而后不断观察,不断去验证他的猜测,再不断做出新的猜测,其中一部分被他拿出来迷惑皇帝的内侍,另一部分被他藏起来。最开始时,他是想过要是皇帝真要被送出来,他也得摸清了周围这些人的性情和喜好,好找到那把能刺向皇帝的刀。


    但透过那个女真人老头寥寥几句话,以及扣他在金营一晚,尽忠就觉得,事儿没那么难。


    因为大宋皇帝是个太诱人的道具,女真人自然想用他换了蒲察石家奴,可女真人得想清楚怎么使用这个道具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女真人不能过多思考,一思考,问题就来了。


    尤其现在上京和东路军的使者都到了营中,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东路军使者带来了完颜宗望的看法。


    菩萨太子对大宋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欢大宋的很多东西,乱七八糟能数出一堆,比如书画金石,比如和尚道士,再比如宋朝那些敲起来铮铮地响的人,他其实都很喜欢。


    但他觉得,给皇帝容易被宋人认为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战斗——我们强大,就在于战无不胜,如果宋人觉得我们打不赢,他们下次还怕我们吗?他们要是不怕我们,大金治下的辽国遗民还怕不怕我们呢?今天省了一两场战斗,将来子孙后代,恐怕要打一百年,我这人住茅屋吃斋饭都习惯了,吃几十年斋饭最后下地狱我也不在乎,可咱们得在一代内把需要打的仗都打完,总不能将来垂垂老矣了,还要看儿孙出征!


    东路军的精兵正在穿越太行山,准备对朝真公主进行合围,总而言之,不要放弃!


    上京带来了勃极烈们的看法。


    这群平时拍肚皮如海豹,傻乎乎笑呵呵的女真人认真起来了。


    他们一认真,就非常暴躁,他们说:宋人狡诈!这个赵小倌儿最是奸滑,答应给我们二十万军粮,没给!答应给我们中山、真定、太原三镇,没给!说让他妹妹撤兵,没撤!俺们实心眼儿的汉子,最容易被宋狗骗了,还是一刀一枪见个真章——别动脑子了,会痒!


    因此勃极烈们已经点起各家的兵马,摩拳擦掌准备南下来一场大的!让蒲察石家奴挺住,哥哥们马上到了!


    其中还有一丝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女真人能发出的声音。


    但就是这丝声音令完颜粘罕犹豫了。


    如果宋帝是在完颜粘罕手中送回去的——完颜粘罕在宋帝面前天然就具有了优势,那么以后对宋事务,是不是都要交给他?


    如果是真的,以后宋人交的钱,要不要经粘罕的手?


    谁来分配?怎么分配?


    百万金帛,谁能做了这个主?完颜粘罕吗?


    这是个大事,必须慎重对待。


    一慎重,这些声音就被猛安和谋克们听到了。


    猛安谋克们听到后,在中军营就很难说是秘密了——再说为什么要机密?这事正该大家一起商量,女真人自来如此啊!


    最后,在女真人忙碌地拎着狼牙棒上马时,传到了宋帝身边内侍的耳朵里。


    “秦桧骗了咱们!”小内侍悄悄地对同伴说。


    第340章


    其实内侍这么说,算是有点冤枉了秦桧的。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金人的这些算计他都不感到意外,那些勃极烈,那些跟随完颜阿骨打征战数十年的猛安谋克们,他们的想法万变不离其宗,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


    毕竟皇帝是一个太特殊也太贵重的战利品,他们会争论几天也是很正常的——当然,这些论点在秦桧看来并不算高明。


    真正高明的人是完颜希尹,虽然在都勃极烈的谱系里,这位文士只算得上是旁系,可他博学多才,有谋略,称得上女真人里的智者,因此在女真人心中的威望也是很高的,尤其是完颜粘罕,很信任这位搭档。


    秦桧就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去见了完颜希尹一面。


    他们的谈判开场时气氛很好,完颜粘罕五官像个汉人,性情却格外刚硬,完颜希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真人,但当他煮一壶茶,同秦桧慢慢对饮时,他倒更像一个大宋的老书生。


    甚至就在秦桧进来时,完颜希尹刚结束了一些繁重的军务,他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而是微笑着说:“我今天见到雪地里的一丛竹子,就想起先生了。”


    秦桧也微笑,“却不知是什么样的竹子?”


    “那竹子被雪压弯了,却并未折断,我上前用手扫了扫,它又直起了腰身,”完颜希尹笑道,“别有一番精神。”


    “与在下肖似之处,”秦桧说,“莫不是皆有求于监军?”


    这话说得俏皮,完颜希尹就真笑了,笑过后说:“你所求事大,并非我伸手拂拭这般轻松。”


    “虽如此,”秦桧说,“只有监军能说服女真诸公。”


    老人捻捻胡须。


    “先生是聪明人。”


    “在下才学浅薄,愚鲁不堪,与朝廷上的诸位相公相比,不过蝼蚁罢了,”秦桧说,“但我主是极重情谊,一诺千金之人,若伯父愿助他重返御座,他必报答伯父之情。”


    大金伯父就沉吟思考了一会儿。


    大宋太大了,不少女真人都这么想,他们就算是想要肥沃的土地,一共才多少女真人啊,怎么占这么大的土地啊?


    让仆从军来占?那是不可能的,女真人自己都是造反起家,可不想让别人再来造他们的反。


    那交由皇帝来管理,按时给钱,女真人继续晒太阳拍肚皮,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想法——甚至完颜宗望也很赞同。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


    那就是必须打碎宋人的骨头,让他们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


    而宋人最硬的那根骨头莫过于公主。


    “皇帝自然是宽仁之主,可他也宽仁太过,放任公主揽权弄兵,有此尾大不掉之势,”完颜希尹在那慢慢地晃动茶杯,“就算我们护送皇帝回大营,他有命报答伯父么?”


    “西军岂无舍命护君之人?”秦桧很肯定地说道,“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种师道绝不敢行违命逆臣之事。”


    “嗯,他不敢,”完颜希尹说,“契丹人也不敢么?”


    有理有据,秦桧也识时务地暂时不作声了。


    耶律余睹反叛这事,有眼睛的女真人都看得到,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契丹人是被公主一步步算计着,又在一个特殊到内外隔绝的条件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这事儿耶律余睹有没有错难说,头一份儿该怪的还是公主。


    可公主是对面的死敌,那有什么办法?就算大家从上到下都很惋惜,可耶律余睹投了公主之后,根本没办法再回到女真人这边了——要是给他俘虏了另说,可都俘虏了,凭什么不杀一儆百而是要给他留一条命呢?女真人也不以博爱闻名啊。


    大家都知道这浅显的道理,公主也知道,知道就没道理不用这把刀。


    秦桧在心里算计着,很激烈地算计着。


    他知道公主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她的反击会是全方位的,可能用一些阴谋,还可能图穷匕见,抄起一把刀,这刀也许就是契丹人,也许是她身边的党项人,还可能是哪个被她用美色和许诺迷得五迷三道的傻小子,挑准了皇帝刚刚回营,还没有彻底掌握这支军队的时机,冲上来,当胸一刀。


    到那时种师道可以拦在公主面前,他年岁已高,作为忠臣死就死了。要是真死成,就算是好样的,让公主和西军彻底撕破脸皮——要是公主连这位老人也先下手为强控制住,那他的儿郎们会作何选择就不一定了。


    不是还有位种家子天天跟在公主身边,鞍前马后?


    秦桧再低头看看,他手里只有天子。


    可自古华山一条路,他有什么办法?他既然想当绝境里救出皇帝的文官第一人,他就得冒这个风险!


    完颜希尹问他,也将绳子抛过来了。


    他走的这条路的确很险,可他还有另一种办法。


    “监军之言,不无道理,皇帝是大宋万民的皇帝,万金之躯,若是元帅能派一队精兵护在皇帝左右……”


    他说。


    他说话之前沉默了很久,那张称得上清隽的脸苍白如石像,他整个人都在被拉扯,他听到自己怒骂自己,又听到自己为自己辩解,他一辈子都是正直而清白的,他不管做什么事都站在那山峰的最高处,看下面那些既不如他聪明,也不如他正直,还不如他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庸碌之辈。


    他是要做圣人的!他也要立功立言立德,要千百年不朽的!


    可他终于还是把那话说出来了。


    完颜希尹忽然眼睛一弯,像是很高兴,又像是高兴中生出了些同情,同情中生出了一丝鄙薄。


    “先生考虑周全。”


    “还需一个,”秦桧说,“还需一个忠勇之士。”


    “嗯,身高外貌与皇帝肖似者,”完颜希尹说,“这些倒是不难,妙的是这奇谋是先生提出来的。”


    秦桧坐在那,坐在他的山峰上,看着红日缓缓沉下去,看着四面都是山风,一刀比一刀尖利,看他的山渐渐沉下去了。


    对于女真人来说,怎么放这位大宋皇帝是最赚的?


    自然是替他将一切活儿都干明白呀!


    比如说皇帝回营一定是需要仪仗队的,这仪仗队得由女真精兵来,毕竟是自己家亲侄子,大伯得多看顾些。仪仗队的女真人身上的甲,腰间的狼牙棒也一切都得是最精良最崭新不过的,要为大侄子撑撑场面嘛!最后,考虑到这支仪仗队一靠近宋军的辕门,立刻就要动手替大侄子教训不成器的妹妹,双方都是武德充沛之人,到时候必定是血肉横飞——要是皇帝真人来面对这一切,他会怎么样?


    他还没踏出金营的大门呢!就得嗷一声晕过去!那可太难看了!况且大家血肉横飞起来,女真人顾不上他,契丹人肯定顾得上啊!


    挑个身高面容相似的年轻人来干这活吧,大宋皇帝虽然是大宋的皇帝,可也的确是女真人的贵重战利品,平时作天作地女真人都不舍得抽他大嘴巴子,不能在战乱中被冷箭射死,得保护起来。


    秦桧都想到了。


    至于这场阴谋会不会导致西军崩盘,导致大宋再也没有能力对抗大金,秦桧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西军崩溃了,大宋皇帝就成了大金控制下的一个税官了,大金干嘛跟自己的税官过不去呢?就算他们真想过不去,只要想一想蜀中还藏着一个太上皇!


    秦桧的方案拿回中军帐去,就连完颜粘罕都很赞许。


    送还战俘时,宋军必定很戒备,但戒备又能怎么样?虒亭不是大平原,两边连绵不绝的山川,金军埋伏在山后,到时一起冲出,宋军再骁勇能胜过女真老兵么?


    完颜粘罕说:“我原本一心要灭宋,可若是那宋人的太上皇一日不死,咱们留皇帝一日也有他的道理在。”


    “有这软骨头的小皇帝领军灭了自家的大军,天下寒心,”完颜希尹笑道,“再无援军敢来勤王。”


    他们就这么开始筹谋起来。


    皇帝是可以暂时不放的,而西军却实打实要被他们歼灭了。


    到时候无论是东路军还是上京,人人都说不出话,人人都要称颂他们西路军阴谋玩得漂亮,仗打得更漂亮!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皇帝仍然在中军帐里,这几日女真人忙着打仗,无暇来管他,每日缴获战利品的额外菜单就没有了,只有翻来覆去的羊肉,羊肉,羊肉。


    皇帝就扔了银箸在那里发呆。


    过一会儿,有个年轻人就低眉顺目地进来了。


    他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几只橘子,还有一碗用鸡汤炖的冬笋,这算是女真人怕给皇帝养瘦了的一点妥协。


    但今天与平时又不同,平时什么东西都该放到帐门口,由内侍送进来,今天女真人执意要这个陌生人送进来。


    不仅如此,女真人自己也进了帐,用他们占满血泥的靴子踩在皇帝的地毯上。


    皇帝立刻钻进皮毛里,一声也不吭,脸色苍白地等待女真人出去。


    过一会儿脚步声渐渐就远去了,皇帝总算能钻出来——


    一钻出来,他立刻就问:“你们怎么了?”


    那几个小内侍的脸色比他还要苍白。


    其中一个说:“陛下,那人生得……竟与天颜有几分肖似。”


    他们都是很聪明也很多疑的人。


    尽忠只说了那么两句,可后面的事也用不着尽忠去说。


    有人在啜泣,有人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地摊上的污渍:


    “咱们须得想个办法!不能叫那奸贼害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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