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女真人会叫那个替身进帐,实在是个无心之失。
因为站在女真人那个位置上,他们实在不理解怎么会发生后续的事情。
一来这个皇帝要是个刚强精明警惕戒备的,他们自然要慎重处置与皇帝有关的每一件事,又或者要是皇帝找过各种借口出帐,四处走一走,女真人也可能会警惕起来。可这位皇帝的行动范围只限女真人给他安排的这处帐篷里,哪怕是女真人有酒宴,请他一同赴宴,他出帐时次次都是脸色苍白。
当时还有女真人好心问一句:陛下,你冷吗?我看你也不冷啊。
被皮草裹着的那张小脸就更苍白,也更羞愤了,可他就算羞愤,在女真人的酒宴上也仍然是什么反击都没有啊。
完颜粘罕偶尔喝醉了揶揄他几句,他就默默地听,默默地受,等回了帐,有消息传出来说,皇帝要不就是坐在床上长吁短叹,要不就是掀起一点帘子,对着外面一地月光吟一首很忧伤的诗,再或者是写点随笔,画一幅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儿。
都很优雅,女真人听完很赞叹,赞叹后就给他丢到脑后了,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行动力反抗力杀伤力?谁会花心思提防他?那帐篷门口的女真守卫与其说是看管他,不如说是保护他。
因此二来女真人不理解的理由也很明确了:他们找这个替身的目的是保护这位大宋皇帝,真么一个白净文弱的皇帝,扔战场上分分钟就得叫人卸成八块,他们得找个命比他贱的,替他去死。
他们想的已经这样周到,自然就不会再去体谅皇帝那颗纤细的心了。
至于为什么要替身进帐?
所有女真人里,只有完颜希尹与皇帝最相熟,也能仔细辨认出脸上每一处是不是相似,可完颜希尹是西路军的监军,现在金军要与西军决战,双方都是大军团,加上役夫有几十万之众,这样一场战争是要决定接下来两个大国的命运的,他哪来的功夫去仔细查看挑出来的候选像不像皇帝?
这活交给了手下一个副将,副将也是在酒宴上见过几次皇帝的人,按记忆找了一个。作为一个细心慎重的属下,这位副将琢磨着领导交给他的任务得办得更妥当点,最好和皇帝比对一下,要是不够像,他再换一个去。
就这么点事,可能会让皇帝感到不安,但皇帝本来就天天不安,比一衣带水的邻国少女还不安,不安就不安呗,他连帐篷都不敢出,谁在乎他不安啊!
副将让替身端了个盘子进去,自己在旁边看了看,感到很满意,身高五官胖瘦都相似,神情举止也很好扮演,反正替身不用自己走路,到时候两边架着他就够了。
不管皇帝在群臣心里是个什么英明神武的形象,他在金军营中,就是这形象,一点也错不了。
女真人没猜错,小内侍们一开口,皇帝就缩在他那张厚实温暖的床榻深处,两眼噙泪,直勾勾地看向虚空的方向,啥也听不见,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但内侍们行动力比他强,这都是穷人家孩子出身,能一路走到皇帝身边,心智都是过硬的,他们就紧锣密鼓地研究起来。
“得看好了,”第一个内侍说,“他们换岗也有时辰。”
“这后帐看守松懈,”第二个内侍说,“我原本气他们怠慢。”
“帐篷厚重,只要咱们不从里面动手,外面原也割不开。”第三个内侍说。
溜出帐篷之后呢?
他们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第一个内侍说:“尽忠哥哥离开时同我说,这几日为了替陛下齐备金鼓仪仗,裁制旌旗,营中很是忙乱呢!”
“这后面的营中,”第二个内侍说,“还有许多囚官,都是忠贞之人,不比秦桧那奸贼!”
金军的大营平时自然是井井有条的,甚至打仗时也依旧有戒备,军纪严明,可现在是个很特殊的时候,大量的工匠要进营给他们准备皇帝仪仗,自然每一个人进营都必须严格查验身份,还要搜查身上有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东西。
但出营呢?工匠和仆役出营也要仔细搜查的话,那可就要大大降低他们的工作效率了。
现在留守营中的要负责赶制仪仗,不守营的都跑去打仗了,出营的略松懈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这么定了。”他们当中资历最深的内侍拍板后,给床上的皇帝磕了个头。
“奴婢们誓死救陛下出此险地!”
皇帝依旧缩在他的迷梦里,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说不清到底哪条路是更好的,是继续在金人的帐篷里这么烂下去,还是重新面对他的天命?
尽忠已经返回了公主的帐篷,女真人不仅不为难他,还要他明天过去,继续全程陪同皇帝,就显得非常自信。
他没有听到女真人全部的阴谋,但他猜出来了一部分,并且也充分搅了浑水。
他说:“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送还陛下时,一定要动手的。”
赵鹿鸣“嗯”了一声,“明日不如我换一个人替你。”
“殿下放心,”尽忠赶紧说,“论起乱军中保命,奴婢一点也不差将军们什么!”
唉。
也不意外,听完尽忠的回报,她也觉得这是女真人收益最大的一条路,堪称一鱼两吃,只是她那位兄长要是被内官裹挟着,在乱军中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唉。”她就很柔和地叹了一口气。
尽忠也陪着低头,过一会儿又说:“殿下须得提防那个秦桧。”
她有些意外,“怎么?”
“康王殿下在京中刚出事,”他说,“秦桧就投了金人,这人全无心肝啊!”
“心肝自然是有的,”她微笑道,“而且还算不得是投了金人。”
他到底还存着一颗保全赵家宗庙的心,这是他精神世界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只有靠着这个理由才能支撑自己。
而她说完这句话静了一会儿,说:“我要出去走走。”
“殿下?”尽忠说,“夜深了,外面风冷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清的神位。
四面有黑暗的潮水向她涌来。
就在尽忠回来之前,她已经升过帐了。
蒲察石家奴是一定要死的,他们已经围了他这么久,全歼他的收益不一定高,但如果放走他,代价一定高到她无法承受。
但不妨用他当诱饵,给金人留一条进入谷底的道路,比如说白天作战时,曾经有一支属于没里野带队的分兵以极大的代价冲破包围圈,进入谷底。
蒲察石家奴的儿子又回来了!谷底的女真人欢呼雀跃,没里野带回了少量的辎重,其中有酒肉干粮和干柴火油,士兵们就终于可以升起火,一口肉饼,一口热酒,一边吃一边哭。这些食物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没里野给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蒲察石家奴下令,将所有的食物都吃掉,就准备明日决一死战了!
宋军的营中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曲端看不得战前大吃大喝,他布置得很细,有几个营一顿好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他派进山里去了。
都不是什么好走的路,白日山里的积雪微微化了,山路一步一滑,每个人都走成了泥猴子,其中摔断腿的士兵也不少,关键是夜里不许生火,冷风吹着冷饭一起进肚,称得上苦不堪言。
这样的差使就被这位心胸狭隘的统帅分配给了吴玠兄弟和韩世忠,不过他不说自己心胸狭隘,他表示,这是在历练年轻人嘛。
吴玠就气乐了,在公主眼神示意,要不要为他出声时,慷慨地表示:没问题!曲帅的军令,咱们肝脑涂地也得替曲帅完成!
曲端过后就对左右嘀咕:“其实也不算朽木,尚可教也,待他回来,我再瞧瞧。”
韩世忠就更没问题了,据说他临走前想带走一位夫人,被公主拒绝后又转念了。
“有殿下在,”他说,“定能护得那些可怜女娘周全。”
过来串门的种冽说:“你不提说不定更周全!”
她走在夜晚的营中,深冬最后的寒冷与黑暗向她渐渐地涌过来了。
这不一样,她对自己说,她用过很多手段,间接的,直接的,可她手上确实还不曾染过亲人的血。
她就这样走在营中,王穿云和尽忠陪着她,有人替她提着灯笼,有人为她抱着一袭更厚重的皮草,有人拿着一匣子的丹药。
直到她看到有人从黑夜里走出来。
是那个很英俊的萧高六。
她看着他,有点惊奇,但一点也不惊讶。
“明日我兄当归,”她说,“萧将军怎么不早些歇息?”
萧高六伸手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了灯笼,等她和他再走出一段时,王穿云和尽忠,还有那些女道和内侍就都落在了后面。
明月盈盈地挂在夜空中,确实是很动人的景色,一位年轻的公主与英俊的将军在营中走一走,内侍和宫女们也确实应该知情识趣地落后几步。
“小李将军和十五郎难得许臣进营,”萧高六说,“所以臣来了。”
有点暧昧,李世辅和种冽凭什么不让他进营?又凭什么让他进营了呢?
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追随灵应军很久了,”她说,“都是机敏忠诚的好儿郎。”
“臣也如此。”他的声音转低。
她说:“我这几日,都在为兄长安危祈福,夜夜不得眠。”
她又低声说了许多,她当初在宝箓宫,或是回宫时,兄长那么疼爱她,送过她许多的小玩意儿。
每一件她都放在兴元府的灵应宫中。
她越说,就越伤感,说得眼中也起了一点泪光。
萧高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臣已将部曲安排妥当,”他说,“明日之后,殿下必可得一夜好眠了。”
她抬起眼帘,皎然明月照在她的乌发上,少女整个人都笼在这温温柔柔的月光里,连同她眼中的泪珠。
“不要留下手尾,”她说,“利落点。”
第342章
种师道这天醒的很早。
他最近一直醒的很早,有时天还没亮,有时甚至还能听到三更的钲声。
醒的很早,不代表这一天都能精神抖擞,相反他在点卯时还能听一听曲端报上来的军务,辰时用过早饭,西军又开始战斗时,他就渐渐又开始犯困。
三军用命,他作为最高军事统帅是必须睁着眼睛,谨慎而警惕地注视着所有的战场,并且随时准备在战场发生变化时做出决断的。
他做出的决断,不仅是二十万西军的生死,还是整个大宋的生死。
可他仍然感到很困倦,年轻儿郎们的性命已经唤不回他往日的豪气与精神,他只是觉得困,一不小心,神魂就像是已经离开了躯壳,飘飘荡荡回到终南山下的别院里,守着他的鱼竿和那株皎洁的牡丹花。
公主转过脸来看着他,将怀里的手炉递给内侍,让内侍揣在他的怀中。
“换一把椅子来。”她吩咐。
有人就抬了很宽大的椅子,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一张榻,里面铺满了皮毛。
种师道有些惶恐,“臣戎马半生,阵前搏命时从没用过这东西。”
“我替种翁看着呢。”她轻声细语,“种翁,且歇一歇吧。”
他身后有个小帐篷替他遮住深冬的风,身前又有一个暖炉,现在殿下还执意要他去榻上歇着。
无论耶律余睹还是曲端,谁也不会置喙,他们都是出色的统帅,比他更加出色,可他们仍然十分敬重他,就连那个颇有傲气的曲端,在他面前也依旧恭恭敬敬。
都是好儿郎,和他种家的儿郎一样好。
公主也是好公主,不仅是好公主,而且是一位比寻常公主更好的年轻宗室,大宋交在她手里,他是可以放心的。
老种经略相公只是还有些没做完的事。
就在公主同萧高六月下谈心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西军大营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接驾的事宜时,种师道是曾私下里求见过公主的。
他说:“殿下以为,若今日有不测,太子可堪大任否?”
公主看向他的神气很奇怪。
她似乎想说一些轻飘飘的,敷衍的话,比如说朝廷上的事,她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做得主呢?
可她看到了他的神情,她的话语就变了。
她说:“种翁,这大宋的天下,还是要交到赵家人手里的。”
“殿下千秋之后,”种师道说,“还在赵家人手里吗?”
她说:“我的驸马已经死了,种翁不知吗?”
种师道就点了点头,从他那把很宽大的椅子上起身,颤颤巍巍要给她行一个大礼。
“今日之事,”他说,“臣唯有伏节尽忠而已。”
她似乎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了些泪,可当她亲手扶起这个老人时,她说:“今日之后,种家当兴。”
这场对话除了寥寥几个种家子隐约猜到外,没人知道。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起,照在虒亭西南的大湖上。
春天就要来了,有一层融化的湖水铺在冰面上,冰面折射出明亮到几近绚丽的光。
一支华美的队伍沿着湖边缓缓向前。
当它走出金人的大营时,有汴京故民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的瑕疵。
京师真正的禁军仪仗不是这样,每一个禁军都高挑挺拔,容貌端庄,这些漂亮的小伙子穿着金银线绣成的“五色甲胄”,步履整齐,威风凛凛地走在阳光下。无论是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擎起的旗,或是金钺鼓吹,所有器具不一定是崭新的,但一定是精良的,在汴京百姓挑剔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瑕疵。
但这支金军临时凑出的“仪仗”就很粗糙简陋。
最前面的“六引”是没有的。
按照宋朝的礼仪书来说,应当有开封令太常卿等高官在前开道,称之为“六引”,而后才是大纛,每一面都有人托持牵扯。
但金人说,这个没办法呀,俺们还没抓到这些人,凑不齐,换几个路上抓到的小官凑凑数吧。
“六引”之后是清游,也就是手持武器的禁军,再然后是旗,旗后又是鼓吹乐队,洋洋洒洒这一大队之后,才是皇帝的御驾。
但这支“仪仗”除了粗糙,还有些别的问题。
那些“禁军”身上也套着彩色的罩袍,但都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布临时缝起来的,布料有新有旧,套上去既不整齐,也不精神,可他们的罩袍下有铁甲反射出的寒光;
那些“禁军”的身材也不一致,他们高矮胖瘦都有,肤色黝黑,许多人容貌因疤痕而变得狰狞丑陋,可他们的身上透出了老兵才有的杀气;
就连鼓吹也是临时拼凑出的,有几面鼓一看就知已经破过几次,新换了鼓面,斧钺不曾涂过金漆,可上面还残存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上千人的卫队,举着数百面大旗,旗帜下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这支可怖的仪仗队就是这么缓缓向着宋军大营走来的。
湖面泛起的晨光像给它施加了一层幻术,因此在宋军大营前的人看来,这支仪仗队正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庄重典雅,散发着独属于皇帝卫队的高贵光辉。
昨夜和清晨发生过的对话像是被湖面上刮过的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宋军大营前也是这样一支华美的仪仗队,宋军这边有接引的人,原本应该由公主担任这个职位,但种师道说:“陛下今复归矣,臣为统帅,不能出营三十里接驾,已难免骄恣屈强之讦,岂有安坐营中的道理呢?”
至于曲端和耶律余睹,昨日围困蒲察石家奴的兵马是契丹人,今天换班轮到了曲端,种师道就派曲端去继续镇守大营,负责交战的事宜,而将耶律余睹带在了身边。
大家窃窃私语,但也不觉得意外。
宋金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异,白日里死斗,太阳下山就开始有使者来来回回地跑。
今天也一样啊,有人就悄悄发问:既然女真人不放过每一个白天用来战斗,凭什么这个清晨他们就突然友好了罢战了呢?
自然就有人说:“憨货,你不知咱们陛下素来宽容,最不愿见干戈的?”
憨货也就恍然大悟了。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道理,皇帝一来,金军就能带着金银财物和他们的驸马一路北上回家了,那还打什么呢?
宋军就在大营前将仪仗也排开了,比金人的用心些,但没有了湖光的映衬,依旧粗糙得让人皱眉。
最前面的接引官骑在马上,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天子降临,”他用很高傲的语气说道,“百官当下马跪迎!”
“臣着甲胄,”种师道缓缓地说,“当以军礼见。”
接引官怒目而视:“种师道,你是反贼吗?”
“臣须得亲见陛下,”这位统帅说道,“而后自当告罪。”
这个留着发辫的接引官骑在马上左顾右盼一阵,问道:“怎么不见蜀国长公主?”
“长公主身为宗室贵女,自当深居营中,不在人前,待臣将陛下迎进营中,再行相见。”
一派胡言,但无懈可击。
接引官注视着他,脸上肌肉轻轻抽动起来。
他身后的“仪仗队”已经越来越近,旗帜下的人也绷紧了肌肉,御驾上的身影也渐渐要清晰了。
依旧看不清身影,有些人已经恭敬甚至惧怕地低下了头,但也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西军出迎的也并非不知兵的文官,他们既然是粗豪的武人,自然就能看清楚这支仪仗队身上的铁甲,手中的长枪。
他们的神色也变了。
就在他们当中最机敏的人要张口质疑时,一阵骚动忽然从这支仪仗队的后面传了过来!
“陛下下令,诛杀逆臣种师道!”有人大吼起来,“得其首级者赏万贯!”
像是一个暗号,走在最前面,已经离对面不足百步的“仪仗队”骑士们忽然扔下大纛,冲了上来!
他们冲了上来!
可是后面的没有完全跟上来,因为后面的人在慌张地喊:“哪里来了两个皇帝?!”
斜刺里窜出了一支小队,狂奔在冰雪渐渐融化的山下。
要说这支仪仗队是很粗劣的,一看就能看出不少破绽,可那支小队比这支还要狼狈,因为小队里几乎没有一个靠谱的士兵,他们当中有些是文官,有些是内侍,没有追兵的前提下,他们都能骑着骑着一个不小心就从马上摔下去,再被后面追上来的女真人一枪戳死。
可最前面的几个内侍显然是弓马娴熟的,他们骑着明显不是给骑兵准备的驽马,竟然还能互相配合,时不时有一个甘愿自我牺牲的,突然调转马头向着女真人撞上去!
尤其是女真人并不敢放箭!
不敢放箭,就只能用追的,对面要是拼起命来,他们竟然也感到棘手。
但这支忠诚于皇帝的小队依旧消耗得很快,片刻后就只剩下十几个人了,那驽马也要跑不动了,于是被护卫在其中的人就露出了惊恐的面容。
“陛下在此!”有人高呼,“救驾!救驾!”
宋军的辕门前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可四面的山坡上就忽然升起了旗帜,连绵不绝,从虒亭以北一路到虒亭以南。
多奇异啊,从宋军到金军,似乎全都为这个清晨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第343章
对于宋军而言,这场决战来得很痛苦。
对面冲过来了一群骁勇善战的异族士兵,其中还夹杂着他们大宋的皇帝!
你拉不开弓更不敢射出一根箭,这怎么能不痛苦?这简直太痛苦了!
可对于女真人而言,这场决战就更痛苦。
他们是为了救援他们的兄弟而来,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得不星夜赶路,就在昨日,中军总算是全部到达了虒亭,也总算在晚上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一夜好觉。
路上放弃的战利品有多少他们就不说了,他们留下了一支辎重队,而且也很自信以完颜娄室将军在汴京城下的勇猛表现,宋人是吓破了胆子,绝不敢再来抢夺他们战利品的。
可那都是能够轻松装箱的东西,还有一些很难装箱的,比如行走起来并不快但出身尊贵的妇女儿童,又或者一些能唱出美妙歌声的乐人,能弹奏悠扬乐曲的琴师,诸如此类能满足女真人对文明向往的战利品,他们就不得不放下了。
他们因此感到痛苦,但这痛苦比起到达虒亭环视战场后的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里到处都是山,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下有湖,湖边有镇,若是天气转暖,一定是非常美丽的世外桃源。
可现在大家要在这世外桃源里打一架,尤其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就要问:战马怎么上山呢?就算能爬一座山,战马也不能一座连一座地爬吧?就算战马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可它那马腿还是唯物主义马腿啊!
重骑兵没办法冲锋,那就看步兵了,可步兵也要说,咱们战线总不能拉开几十里去,你侦查试探对面的弱点时可以派分兵四面去袭扰,大决战也铺开几十里长的阵线,大家一起松松散散地爬山吗?
大家都在奋力想办法,奋力试一试对面的弱点,可在试出来之前就只能将主力都塞进虒亭这片湖边山下的平地上。
前面的士兵已经冲进去了,有人就问:“是不是少了几句!”
“少了几句什么!”
“诏书!”一个女真老兵就叫,“咱们猛安手里还有那小皇帝的诏书呢!”
他们的猛安已经带头冲进宋军的大营了,后面的副将就骂:“这关头还聒噪!”
骂完之后他也要一边抄刀子往里冲,就将那诏书的事忘到脑后了。
地上还真有皇帝的诏书,上面的印章盖得也齐全,甚至还用了专用的绫子,比这一队仪仗都精致。这东西原是要等着假皇帝步步逼近,宋人起了疑心时再拿出来的。
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好说,诏令一定是真的,就宋人这个相互推诿的性子,谁敢当出头鸟质疑它的真假呢?那可是抗旨!
到时候将种师道的兵权卸了!西军可不要瘫痪了?到那时就算公主立刻站出来,指令上的混乱也是免不了的,金人这就又赚了一笔!
他们可不是娇滴滴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给个机会,这群杀人无算的老兵就能给这座中军营打穿!
可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假皇帝还没被拆穿,真皇帝自己跑出来啦!
女真人要气死了!
他们搞这么个真假皇帝为了谁啊!还不是怕那小皇帝被踩死在乱军之中!现在可好了!前面的冲进去了,后面的还在问:
“怎么办啊?皇帝丢了,咱们要追吗?”
一片兵荒马乱,四面到处都是喊杀声。
这山谷原是黑白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一点绿色。
那湖水原本是冰封的,但只要望一眼,也会发现春水悄悄漫延上来。
可尽忠什么都看不到,他现在紧紧地跟在“皇帝”身边,四面的士兵都撕开了身上那五彩斑斓的破布,露出了他们百战的铠甲。
猛安在高声下令,传令官用令旗和金鼓将命令传递出去,这地方难得,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平地,这些重骑兵就趁着这宝贵的机会扬起马蹄,冲进宋军的营中。
于是那抹绿色就被飞溅起的鲜血盖住了,还有人头高高飞起,再像一颗马球般,在落下时被金人挥动的长枪击飞,落进无穷无尽活动的铠甲里。
这荒诞的画面让尽忠的大脑短暂放空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了。
他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护住了身边这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
那人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小声说:“多谢。”
尽忠说:“陛下何必对奴婢言谢。”
那人说:“我不是皇帝。”
尽忠说:“陛下,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为天命所选,而承大宋万民福祉,你有天命在身,自能逢凶化吉!”
那人从尽忠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肖似皇帝的脸,“可我是个辽人,如何能承大宋的天命啊?”
他是个辽地的年轻工匠,会做一些很精细的活计,因此被迫离家,随军被带来大宋。他也不能说女真人给予他的命运太残忍,因为那个选中他的副将告诉他,今天之后不管他生死,家人都能获得一份丰厚的抚恤。
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个公主身边的内侍明明认得真皇帝,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喊他为陛下呢?
他用自己并不精密的头脑想一想,问:“是不是他们胁迫你?”
这个白净的内侍轻轻地“嘘”了一声。
“陛下,”他轻声说,“你什么也别想,一切交给奴婢就是。”
乱军从中,马车颠簸得紧,忽然停下,忽然又跳起来,车夫就从车上翻下去了,那个内侍一把抓住了缰绳,奋力地一勒,正向着湖边而去的马车就立刻拐了个急转弯。
对面有箭矢落下,宋军似乎也下定了可怕的决心。
可“陛下”什么都不怕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身边的人,像相信自己的亲兄弟般坚定。
真正的皇帝此时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身边没有一个尽忠。
那马背颠簸得紧,忽然飞起来,忽然又落下,马蹄砸在地上,他的五脏六腑也像是砸在了地上,颠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日月星辰,这马明明是一匹驽马,如何跑得这样狂暴?他不是没骑过马,御苑中的良马高大健壮,温顺如羔羊,他骑着在花园里跑一跑,就自以为是骑过马了,可他不知道战场上还有一种屁股上扎了根箭矢,疼得发了狂的马!
他在马背上颠,颠得眼泪跟着五脏六腑一起翻滚出去,他悔得想要跌足,他已经不奢望回到汴京那高厚的城墙后,连金人为他布置的营帐都变得那样温暖可爱!
这个趴在马背上的素衣皇帝没有坚持太久,他的腰腿不够强壮,马儿跨过一堵残破的墙时,他整个人跟着短暂地飞起来,两只手松开了马脖,再落下时,座下的马儿已经跑远了。
皇帝趴在地上,周围像是短暂静止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昏头涨脑中清醒过来,小声地哭叫了两声,不知道浑身这剧烈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的苦,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现在他像是忽然落在了大地上。
皇帝慢慢爬起来,向着四面望去,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头朝下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走近去看,发现那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内侍,眼见是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的奴婢,他也不记得姓名,皇帝就失望地将目光移开,一边揉搓着自己的臂膀和双腿,一边慢慢确定了方向。
他在山脚下,头顶有山,他可以爬过去,只要他爬过了这座山,寻到一个村庄,叫来当地的官员,立刻就有守军前来护驾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将这一切都丢到脑后去……他的敌人,他异族的敌人,他同族的敌人,他那伪装成父亲、兄弟、妹妹的敌人……
但这里仍然是战场,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已经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
有两队兵马向他而来了。
第一队带队是个陌生武官,远远地见了他就喊:“你是何人?!是敌是友?”
他僵在那里,先看了一眼旗帜,他只见到了一面“宋”,便说:“我是宋人!我是被金寇从京城带来的!”
那人说:“刀剑无眼,快过来!”
他刚想要迈腿时,忽然又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了种家军。
就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看到了一队擎着“种”家大旗的骑士,也在向他而来。
皇帝呆立在山坡上,他的身体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他站在生死攸关的界线上,那些对种家,对太上皇,对妹妹的猜忌一股脑冒出来,他要是落进种家军的手里会怎么样?那个陌生的武官定然是不认得他的,是不是跟了那个武官,他就有一条生路可以走?
他就呆立在那里,全然不知道香象奴站在山顶上寻他已经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那匹马曾经中过一箭,那一箭又是从何而来。
可是就在香象奴马上就要动手时,种家军大旗扬起,旗下被遮掩的铁甲骑士露出了他的面容。
他像是种师道,可那不是一个七十六岁老人的身姿,那丰沛矫健的力量重新又回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体里——
“陛下!”
香象奴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可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皇帝,还有同时寻到皇帝的种师道。
第344章
这里原本曾经有个小庄子,庄子的主人很会做生意,搭了茶棚,看在离虒亭不远的份上,周围的庄户人要进城里来,多半会在这里歇一脚。毕竟城外和城内的物价是很不同的。
歇一脚,喝碗茶水,看到茶棚后面还有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茅厕,多半要进去方便一下,这样就让庄子又有了不少肥田的好材料,能将周围的农田收拾得郁郁葱葱。
现在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了,在几十万大军的铁蹄下,这里的一切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半堵挡住了皇帝御驾的土墙。
那庄子的主人要是知道,也会诚惶诚恐地趴在地上,请求皇帝宽恕的,可他和他的庄子殊途同归,也不知散落到太行山里的哪一片冰雪下了。
他的茶棚不能给这位陌生而尊贵的客人遮风挡雪。
但这原本就很难,因为西军的最高统帅想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了。
香象奴的马蹄踩着残雪,他手握一件冰冷而圆长的物件,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在山坡上望着迎向皇帝的种家军,他脸上虚假的急切已经褪去,浮现出的是真切的痛苦。
他可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杀金使时没有半点迟疑,可他现在竟然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将军。
萧高六就站在山顶上,太阳在他的背后升起,在他身前投下了森森铁甲的长影,那张瘦长脸在街上是很英俊的,可映在影子里,像是一张狼的脸。
那只狼冷冷地注视着山坡下的仆人,点了一下头。
香象奴就拔出了腰间的号角,奋力吹响了它。
皇帝惊恐地问:“什么声音?”
可是那支山坡上的军队已经迅速向后,不能给他解答,有更沉重的声音代替了号角!
金军追来了!
是啊!是啊!这原本就是战场!
而种师道也原本就是宋军的统帅!他自己就是金军的目标——只不过金军主力原本想要用前军撬开辕门后再跟上,而这计谋又被临时出逃的皇帝打断了一下,才给了种师道冲出来的间隙。
可这战场本来也不大,间隙本来就很短。
有人吹号角,自然有人跟着号角声就追来了。有宋军,但女真人的脚步更快。他们是高明的猎人,不会傻乎乎地直线跑过来,而是要包抄迂回,先将这支兵马的后路断掉——间隙就更短了。
这一切都被山峰上的契丹人看在眼里。
有副将很担心的问:“咱们这一手,算不算不留余地?”
“种师道要是愿意抛下皇帝,”萧高六冷冷地说,“难道这百余骑保不得他么?”
只要种师道抛下皇帝,女真人自然要追着皇帝而来,种师道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了。而契丹人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加入战场——怎么,我们见了女真人还放不得箭么?
女真人向着这支兵马而来,可种师道已经跑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下了马!
金军正在源源不断进入战场,漫山遍野,无穷无尽,宋军也调动起了全部的兵力,有西军,也有晋宁军、河北军、灵应军,无数面旗帜混杂在一起,士兵奔向战场时的姿态已经因为密密麻麻而看不清了,甚至那些营指挥使的旗帜也淹没在这乌黑的潮水里。
赵鹿鸣站在围困了蒲察石家奴的山峰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女真将军最后的反抗。
谷底已经堆积了数不清的尸体,那些尸体在一天比一天接近的春日中开始腐烂,整个山谷就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金军踩着那些尸体往外爬,像是恶鬼奋力从地狱里向外爬,他们的面容也与腐烂的死者无异。
他们最后一次想要从跨越死亡,因此也迸发出了跨越死亡的力量。
四面有弓箭手,有枪手,有斧兵,还有密密麻麻的鹿角,他们都守在地狱的入口处,拼命将每一个向上爬的士兵丢回到那黑暗的深处里。
更外围的群山上,有女真人在呼唤着他们的兄弟——
出来啊!快出来!你是混同江的儿子,死也要回到混同江畔!
她依旧警惕地听着,忽然转过头去,很诧异地问:“十五郎,你怎么了?”
十五郎穿着铁甲,站在她身边,正在擦眼睛。
“臣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臣无状,只是,只是……”
“我知道了。”她声音很柔和地打断了他。
种家军的主力就在种冽的身后,可还有几百个老兵跟在种师道身边。
几百个老兵顷刻就被飞奔而来的金军骑兵给围住了。
种师道下了马,走向皇帝。
皇帝就退了一步。
老人轻轻地笑了。
“陛下勿忧,当年太上皇握着臣的手,曾对臣言,‘你是我亲自简拔,与他人不同’,”种师道说,“臣到死也不会忘。”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经略,朕是不成器的天子么?”
老人说:“陛下就是陛下,太上皇既将陛下托付给臣,臣一定会护着陛下。”
皇帝就说不出话了,他原本想说很多话,他很疼,又很悔,他也读了圣贤书,也学了许多治国的道理,他诛杀了父亲宠信的奸臣,从不发作身边的宫女内侍……
唉!唉!看看他把这个国家糟蹋成什么样!
看看他把这些忠于他的人糟蹋成什么样!
这翻江倒海的悔恨没有机会持续太久,因为金人呼和着将要飞奔过来了。
能带回皇帝自然好,如果带不回,金人也一定要确定这个皇帝的头颅在他们手里。
这依然是一件宝贵的,值得称道的战利品。
皇帝说:“有老种在侧,朕不怕了。”
白发苍苍的种师道拔出长剑时,那几十年的岁月一瞬间褪去了颜色,像是他又回到了陕西大地上,他仍然是那个年富力强,百战百胜的勇将。
“儿郎们!”
他的老兵用齐声的战吼回应了他!
香象奴站在山坡上,圆睁着眼睛注视着山下与金军绞杀在一起的种家军,注视着那个旋涡中心的老人,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泪流满面。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也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幕。
他的骑兵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可是竟然接二连三被一个七十六岁,行将就木的老人斩落马下!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此真将军也!”
以宋金时军队的反应而言,这场大战的前军反应已经够迅速了。
金人跑得也快,宋人跑得也快,金人围着种家军砍,很快曲端的镇戎军就赶到了,接着是姚家的、折家的、最后是整个西军,都在接二连三地涌进这片战场。
山上的号角声响起。
萧高六说:“咱们去救种帅!”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身先士卒冲进的战场。
老种的大纛倒下了几次,很快又有人擎起来,这十几万阵前讨赏的西军,今天忽然豁出了命去!
金军见到这样的情景就更加狂暴,统帅们也更加确信,这一日战利品将是超乎想象的丰厚!
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山谷,清晨到中午的几个时辰里,很快就升起了一座新的山。
士兵们说:“老种在哪啊!”
将军们说:“种帅在下面!”
“挖出来啊!”
“大敌当前,”曲端说,“须先退敌!”
这山一样的尸体,战马渐渐就爬不上去了,骑兵原来还能跑一个椭圆,接近时来一刀,后来就只能射箭,再后来山渐渐升起来,战马无处落脚,骑兵也只能跳下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捡起山里的刀和盾,大斧或是狼牙棒。
山顶自然是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站上去,有人拎了两把斧子站在上面足足半个时辰,就连金人都问:“那是什么人!”
“那是西军的一员猛将,韩世忠!”
“若是活女在就好了,这一场!皇帝!他们的元帅!都在下面!”
可是这话没有人再接话。
有人惋惜,有人愤慨,还有人注视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起了些些很奇怪的想法。
他先是想,若是活女在,一定能杀死这个战士。
而后又想,那又怎么样呢?
也不过是让这山更高些罢了。
山升到比人还高的高度时,太阳渐渐就要下去了。
天黑了,也冷了,大家都有些打不动了。
站在这山上的都是甲士,都穿着铁甲,手上还有盾牌,想砍死对方原本就很不容易,现在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互相推搡。
他们也不喊了。
所有人的嗓子也都喊哑了,连同所有丰沛的感情一起被丢弃在了山上。
有人滚落下山,还有人在山下发出了呻·吟。
这声音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打到了这种地步,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一个结束——可是他们要怎么结束?
就在此时,山峰上忽然传来了高呼!
“陛下无恙!已经归营!”
“陛下!”
“陛下!”
宋军的士气忽然大涨!那些哆嗦着抬不起胳膊的人,终于又有了力气使劲推对面一把!
金军滚下去时就问:“是不是能回营了?”
就在公主的营帐里,有人很不解,小声问尽忠。
“那是个假皇帝,公主怎么还敢喊这一句呢?”
尽忠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第345章
问问题的是个年轻貌美,穿着道袍的女子,同长公主身边的女道有些很微妙的差异。
能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大多数是童年起就在宝箓宫侍奉她的小宫女,而今年纪最长如佩兰季兰也还不到二十岁,脸上都还有些少女的稚气。但这位女道二十几岁,正是好颜色时,举手投足很有成熟女子的魅力,走在营中,容光之美常令士卒侧目。
就算是已经清心寡欲的尽忠,瞪过一眼后又不忍心了。
“你怕个什么?凡事有殿下在。”
她就低了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担心殿下。”
尽忠说:“梁夫人,你最不当担心的就是殿下。”
梁夫人听了这话就很吃惊,默默记在心里。她初时被宣到长公主的营帐中有些忐忑,可殿下看起来那样宽柔,说话又轻声细语,让人放心之余又忍不住替殿下担心起来。
尤其是这片战场,有太多值得担心的地方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群山都渐渐笼罩在蔼蔼暮色里,这应当是太阳给予战士们最宝贵的休息时间,让他们可以脱下铠甲,围在火边,互相包扎,从脚底和双腿上拔出那些鲜血淋漓的荆棘——战场上的荆棘实在太多,到处都是断剑、枪头、甲片,战士们踩着尸体往上爬时,那尸体也会给他们最后的一个教训。
在这些之后,他们就着尸臭,一口口吃下不知冷热的饭食,再疲惫不堪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睡去,这就算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了。
但在这个夜晚,许多人就连一点点休息的时光也没有。
统帅们太忙碌了,各有各的忙碌,但他们所有的忙碌最后都化为了命令。
命令又化为了突然间的山火。
那火并不是突然烧起来的,现在是深冬,山林里的树木已经不在最干旱的时候,白日里又有山顶的积雪融化流下来,山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夜里,融化的山坡又渐渐冻结起来,将泥水和山泉一起留住。
吴玠在这里待着就很苦,他窝了两天,白日里吃些冷饭冷水,夜里就只能对着一轮冷月,士兵们哆哆嗦嗦地问他:“将军,认错不?”
他说:“认个屁!”
大家就只好一起蹲在这渺无人烟的山窝里,白天听群山里的号角和战鼓滚来荡去,那一面面旗帜涌出去,看得人眼睛都红了。
“那原该是咱们的功劳!”
吴玠就不吭声。
到了夜里,山下起了一片片的火堆,像天上的星星都落了下来,满山满谷,士兵们的牢骚里就带了哭音。
“借俺个火,俺烧一口热水喝还不成吗?”
他们也不是没带火,他们带了一炉子的热炭,只是捂着不许人打开,连吴玠自己都不去摸一摸那热热的炉子,它就在山林里暗暗地藏着,馋死了这群跟着倒霉小吴将军一起出来倒霉的士兵。
藏着藏着,突然就有人说:“有火星!”
所有在山窝里缩成一团的鹌鹑都立刻伸出了脖子!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夜里是看不见的,可也不耽误将身边的武器摸出来,乌漆嘛黑地备战。
看得见的人就更忙了,他们得将那宝贵的炭炉备好,再摸出“发烛”、草纸、火把……
吴玠小声对自己弟弟说:“曲帅虽然是个小心眼,可也确实有些能文能武的本事!”
弟弟说:“谁让你出风头!”
哥哥说:“难不成我还要在他麾下呆一辈子!你我谁缺一个爹了!”
说话间士兵们已经握住了武器,就那火星就渐渐飘上来了。
吴玠说:“点起火把!”
一瞬间山坡上就起了三面的火光,给中间背着罐子爬坡的金军震得爬不动了!
吴玠的眼光极毒,一眼就看准了这支夜里袭营的兵马带了什么配置,他大吼一声:
“搭火箭!”
一道道火流星飞下去,有人跌倒,背上罐子被这一跤跌碎,里面浓稠的液体沾着火光,顷刻间就点燃了山林!
半山腰上那些还在从脚上一点点拔碎甲片的士兵就转过头去看。
他们见多识广,这一日里已经将世上许多种惨叫都听了个遍,可战争总能给人惊喜,它这就叫人知道,一群人一起被烧死时,又会发出怎么样特别的叫声。
那叫声就连敌人听了也无法露出笑容。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向几里外的山坡上看。
在山下,女真人沉默地抬头向上看。
他们看不到,可他们也知道,会在夜里爬到宋军这一侧山里的是哪一支军队,又是为何而来。
他们将自己的兄弟拉进了地狱。
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来救他们的兄弟!
那挣扎在地狱里的痛苦忽然之间就算不得痛苦了。
蒲察石家奴坐在一块铺好的皮子上,沉默地望着他身边的女真人,看着这些刚强的硬汉,看他们被连日的苦战和瘟疫折磨过后那张凹陷的脸上,流出了淡红色的血泪。
他也已经走不动路了,瘟疫没道理只带走他的士兵,独留他自己一人幸免。
他忽然说:“不要哭。”
士兵们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强壮如牛,而今也已经很虚弱的壮汉站在谷底,静听四面的风。
他听到了风从山顶传下来了一抹哭声。
那灯火通明,如矗立云间的山顶上有公主的行辕,她一直住在云中,传不下一点风声。
可今日不同往日!
“传我的令,突围!突围!”蒲察石家奴说:“凡是能跑得动的,快跑出去!”
他身边的亲兵就吓了一跳,说:“郎君!咱们须得背你上去!”
蒲察石家奴忽然大吼一声:“事到如今,犹效儿女子事耶!我今已生死志,尔当速去!速去!”
他带进谷中多少精兵?三万?五万?他高烧了几日,脑子已经混沌得像一锅汤,可此时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
他不能再等援军了,灵鹿公主铁了心要留他的命在此,他的命给她,他那些无法再走动的士兵的命也给她,可他须得让那些还有机会突围的儿郎赶紧离开!
四面响起了哭声,一时压过了山上的哭声。
这一夜总有许多人是要哭一哭的,哪怕是云端里的人。
老种总算是被挖出来了。
他的尸体算不得很体面,那一身的铁甲扭曲得极其厉害,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数不清上面扎了多少支箭矢,可老元帅穿的是一件最最精良沉重的铁札甲,这就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支箭矢对准了他,那一箭又一箭是如何坚持不懈将他的铁甲射穿,才有了这样的画面。
但在他身下,皇帝被他护得很体面。
那位皇帝活着时文弱秀雅,死得也很漂亮,他的袍子上染尽了种家军的鲜血,可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伤口。
因此内侍们齐心合力,轻手轻脚就替他换下了衣袍,替他洗了身体,擦干净头发,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束了玉冠,体面地躺在榻上时,老种的铁甲还没有卸下来。
曲端领着武将们进帐时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就都跪下了。
跪在榻边的长公主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道袍,她的眼睛红肿得快要睁不开,声音又轻又哑:“佩兰,再为我取一根墨绳。”
她为驸马守的孝还没有过,现在她又要守新的孝了。
武将们就再也止不住哭声了。
“陛下!陛下!”
徐徽言猛磕了几个头之后,抬起血淋淋的额头,愤怒地注视着榻边的长公主:“陛下既已罹难,殿下为何哄骗臣等?!”
她说:“不然呢?”
“臣等当为陛下——”
“你们要告诉天下,我兄不仅为金寇所掳,还死在乱军之中么?”
徐徽言那泪流满面的脸忽然就静止住了。
还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真情实感——他们的皇帝死了,对于一个大宋子民而言,怎么能不感到恐惧、愤怒、痛苦?
可有人已经从这撕心裂肺的痛苦里渐渐清醒过来了。
她说得对。
她这样冷酷,可又这样镇静,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殿下之意……”徐徽言颤声道,“当如何?”
她说:“暂不发丧,将迎回的那个替身留在中军营中,深居简出,就说皇帝感染风寒,等咱们回京之后,再昭告山崩之事。”
她停了停,就忍不住又落下泪,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如……太宗故事。”
太宗皇帝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燕京城下军溃,被辽人一路追杀,腿上受了两箭后,箭疮发作而死。
然后呢?
大宋上下难道能够告诉天下人,我们的皇帝是被契丹人所杀?
如果他们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宋与辽之间再也不能谈判,更不能“反捐金缯数十万以事之为叔父”,所谓为人子孙,当如是乎!
可这种耻辱……这种耻辱!
今日这耻辱又重现了!
他们的皇帝自然是个很不成器的皇帝,可那也是大宋的皇帝!
现在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死在金人的屠刀下,他的将军们却不能为他复仇!
她的神色就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她忍受了多大的屈辱,多大的痛苦——她痛苦得就要死去,可是谁能为她,为她的兄长,为大宋皇帝,还有战死的老元帅讨回这份公道!
徐徽言忽然崩溃了。
帐中所有的武将都崩溃了。
“陛下!陛下!臣等誓报此仇!!!”
第346章
宋军大营的这个夜晚很难熬。
怎么能不难呢?他们的皇帝和统帅在同一日战死沙场,这对于高级将领而言是多大的耻辱!
可长公主拍板秘不发丧,竟然没有人出声反驳。
秘不发丧,等于大宋不承认皇帝是被金人杀死的,也就等于大宋与大金仍然留有谈判的余地——谈判的余地!他们仍然有机会坐在一间屋子里,仍然有机会就这样和平,或者说伪装得和平,去结束这场战争。
夜深了,战场仍然不得安宁,蒲察石家奴还在进行最后的突围。
突围得很有效果,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挑准了这样的时刻,就在守夜的宋军分兵去支援吴玠,围剿前来救援蒲察石家奴的金军时,这支被围困十几日的金军开始了最后的突围。
消息传来时,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将领就被一个个拉了起来,在这个折磨人的长日过去之后,接着在这个更加折磨人的长夜里继续战斗。
长公主留下了灵应军。
“近日为国殉难者甚多,”她也很疲惫,嗓子有些沙哑,“我要用些道士,为大宋的儿郎们做一场法事。”
她说得很克制,但人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诸将离帐,什么特异之事也没有。
契丹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但他们也没有多话,只在曲端发布命令时,耶律余睹提了一句:
“今夜诸将疲惫,不如用我部兵马。”
曲端沉吟,“此哀兵也。”
“此非哀兵,”耶律余睹说,“却有怒而兴师之患。”
这次曲端就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契丹人担负起了今夜作战主力的任务,他们出帐时甚至没有多看公主一眼。
这一切就非常完美,谁也看不出曾经藏在里面什么样的阴谋。
皇帝就是这样死了,而今两位副帅,曲端是西军出身,却不得人心;耶律余睹长袖善舞,却是个契丹人;种家军失去了统帅,但他们有种冽这位种家子保护他们的利益。于是一切的权力自然汇聚到蜀国长公主的手中。
只要她能够带领他们取得胜利,她将不断加深他们的信任,手中的权柄也将越来越清晰坚固。
她获胜了,她是应当高兴的。
但当诸将离开,尽忠端着一盏汤水走过来时,发现她依旧跪坐在皇帝的灵床前一动不动。
老种的铁甲还没剥下,只能抬出去,有专门的工匠一点点将那些与肉绞在一起的甲片剥下。
这实在太痛苦了。
金营的这个长夜也是如此痛苦。
要论战果,他们的战果不比宋军少,甚至更多!比如说,他们这次真正杀死了大宋的皇帝,他们还杀了宋军的统帅,天下闻名的老种经略相公!
阵斩了对方的统帅!夺旗斩将,这是多值得称道的战果,足够宋军披麻戴孝,夜哭到明!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会急行军奔赴虒亭,不是为了杀一个种师道,他们原要救出蒲察石家奴,可恨宋军的防线太厚,太行山的地势又这样难以发挥重骑兵的威势!
女真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还订下了这样完美的计谋,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演化到如此地步!
皇帝死了!可皇帝除了当人质外还能有什么用?一百个大宋皇帝除了能拉去上京当秀才外还有什么用!他们只要蒲察石家奴回来,现在人质跑了!死了!
还没到入夜,看守皇帝的女真守卫就被抓起来军法处置,所有人都被处死,每一个都是完颜粘罕自己的部曲老兵,下令时整个中军营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眼里默默流出泪水。
可唯独秦桧这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被女真人遗忘了。
他仍然有自己的帐篷,朴素但干净,女真人甚至还给他送了炭火和饭食。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秦桧对着那碗麦饭很久,久到了女真人的奴隶过来替他收走餐盘时有些诧异。
“先生,你怎么不吃?”
这个面色苍白的书生说:“我当死。”
那个奴隶吓了一跳,“你犯了什么罪?”
秦桧什么都听见了,可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觉得自己内心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他是个忠臣啊!
他尽心竭力,都只是为了救皇帝脱困,回到京师的御座上去!他为了皇帝是死都不怕的!
这是他回到旧世界最后的一条路,他人生前三十年所学的一切,只给他这一条路了!
除了这一条之外,他就只能死了。
不错,他擅自弄谋,不智;陷君死地,不忠;狡言诈骗,无信;熬不得苦,无节,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当死,可是,凭什么?
他一件事也没做错,他的路却已经走绝了。
“我擅自弄谋,陷君死地,”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说道,“我罪大恶极。”
奴隶就说:“你有没有罪,自有郎君决断。”
他用那双幽魂般的眼睛望着这个奴隶。
“你们郎君就断得清么?”
“我们郎君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奴隶说,“你看他们打下了这样广袤的疆土,他们自有天命!断你一个书生有罪无罪还不是轻而易举!”
秦桧静了很久,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里迸开了可怕的光。
“我可以帮你们的郎君。”
“你一个书生——”
“我并非只是一介书生,”他很耐心的解释,“大金想要这片土地,可这里与辽地不同,你们郎君知晓朝廷上的诸公分属哪一派,魁首又是何人,其人如何,有何诉求,你们郎君又知晓河东河北又有几家豪族,经过几旬沉浮?”
奴隶听了这一串生僻词就懵了,可这个听起来很博学的书生冲他笑了一笑。
“带我去见你的郎君,”他说,“我必有益于他。”
尽忠弯下腰,小声说:“殿下,这里没有外人了。”
这里是真的没有外人了。
她应了一声:“嗯。”
尽忠就有点发愣。
“你不害怕吗?”她问。
这个年轻内官眨眨眼,“奴婢不知殿下所指。”
“你现在是我身边最倚重的宦官,”她说,“那么多兄弟指望着你,也嫉恨着你,你知道我总会听到有人偷偷讲你的坏话,你原本也算不得清白。”
尽忠就听懂了,将汤水小心呈上去。
“只要奴婢还能替殿下做事,做得干净漂亮,奴婢就不怕。”
“我却很怕。”
“我已经登得很高了,”她将那盏甜汤放在一边,“于是我就更怕我被人取代。”
她怔忪地看着兄长的尸体,尝试从那具尸体上汲取胜利的滋味。
那是压在她心头的阴影,是挡在她通往荣耀之路上的高山,而她成功将它一分为二!劈山开路,她是应当感到畅快与甘美的!
可她对着那具尸体,对着虚空中的许多人说:她怕了。
她不曾统领过二十万的军队,她不知道她用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打败金人,还有金人那一串儿几乎不败的战神!
宋军的每一个高级将领都认为,秘不发丧只是为了朝廷、皇帝、大宋的颜面,可那也是为了她的颜面!
她得想方设法击退完颜粘罕率领的西路军,或者要是能与其达成一些战争中的默契——比如说双方各自收兵,那甚至也是可行的!春天将要来了,残破的山西和河北是没办法给她源源不断提供粮食的,她就快要熬不住了!
没有人替她背锅了。
她现在握着王朝兴衰的命运,这权力沉重得让她感到胆战心惊!
她就这样跪坐在这王朝的尸体前,直到王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殿下,殿下,”他说,“蒲察石家奴授首!”
她猛然从那些僵硬的恐惧和困惑里惊醒,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嚷疼痛,可她的心志却清明起来。
“现在是几时?”
“卯时将至。”尽忠说。
她说:“扶我起来。”
赵鹿鸣被两个小女道搀扶着走到帐前,尽忠卷起了帘帐。
夜空一片漆黑,有七八个星斗在天上,但东方的群山尽处却染上了一抹金红。
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老种的死,皇帝的死,固然压在人心头,可蒲察石家奴授首!这是多大的功绩!自然又有人人忍不住兴奋地讲起这一场歼灭战到底斩首多少金人——其中女真人成功突围了至少三千,但大部分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的山谷里!
她静静地听着。
尽忠小声说:“殿下的话,奴婢想了很久,奴婢是个愚笨的……”
她说:“你想说什么?”
“奴婢还不曾登到高处,看过高处风光,”尽忠说,“奴婢还谈不到怕的时候。”
那金红的群山尽头忽然绽放开一丝明亮的光。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我亦如此。”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蒲察石家奴部的残兵也终于翻山越岭,回到了西路军的大营前。
完颜粘罕跑出了辕门,亲自去迎接这支数千人的残部。
那些士兵穿着残破的铁甲,跪在地上的模样不像活人,倒像是一个个亡魂,他们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完颜粘罕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站起来,我今日不杀你们,就是要你们跟我一起,为你们的郎君报仇!”
第347章
蒲察石家奴授首。
准确说来,他是自尽的。当女真人不顾一切地突围,而中军大纛仍然在谷底时,负责这个夜里围困这支金军的契丹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打了败仗,自刎谢罪,但也不能说他是被宋人打败的——他是被潮湿而腐烂的战场打败的。
这战场上到处都堆着死亡时间超过十天的尸体,因此在契丹人下到谷底,找到他的尸体时,那张曾经红润黝黑的脸已经透着可怕的青灰。
坑底许多的士兵都是这样的脸色。他们四肢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甚至蔓延到了比伤口更向上的地方。他们似乎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的尸体。
消息报给公主的时候,公主正用朝食。
她吃得很少,毕竟要守孝,只拿了一碗白粥慢慢地吃,偶尔夹一筷用香油拌的小菜,一点荤腥也不沾。
就算如此,也让进帐报信的萧高六有些为难。
她将碗筷放下,说:“你说吧,该我见的,我在石岭关都见了。”
萧高六想想也对,殿下这话还是客气的,她之前在苇泽关前岂止是见了,她是自己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于是萧高六就简单地讲了些很不适合吃饭时拿出来讲的话。
她听过之后说:“你们鏖战一夜,也该歇息一下,既如此,叫河北军过来干这个活。”
萧高六行了一礼,但还没走。
她眨眨眼,“少不了你们的奖赏。”
这位契丹将军脸一红,“殿下会错意了,臣并非讨赏。”
一夜没睡的赵鹿鸣转了一下缓慢的脑子之后,就意识到了什么,“金军中还有契丹人吗?”
女真人的仆从军那么庞大,蒲察石家奴的麾下也有辽人,其中自然有契丹人和汉人。
这些人很苦,所有在谷底的人都很苦,但他们是最苦的,因为他们顶着疑似叛徒的罪名,不仅不被重用,甚至还要受到严密的监视与苛刻的打骂。
这些也还能够忍受,女真人很大方,他们打骂归打骂,犒赏是不会贪污的,因此刚开始这支军队的契丹人和汉人仍然尽心竭力为蒲察石家奴打仗。
但犒赏抵得一条命,那条命是须得快些收走的,要是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仆从军愿意为女真人效力,被围困日久,大家口袋里的干粮被统一收缴,再按三六九等发放,仆从军就没那么尽心竭力了。
他们忍着饥饿与干渴,看着女真人一口口吃下小块新鲜的马肉,而他们只能吃腥臭的马下水,没有那许多干柴,半生不熟的内脏吃了就上吐下泻。
再然后他们也没有立刻将那条命上交了去,他们还得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直着两只眼睛,看宋军什么时候突然射了一轮箭,突然又冲过来戳了两枪,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叫那箭射中。
可没死,就得继续熬着,在饥渴与恶臭,冰冷与潮湿里熬着,越熬他们就越想死,越熬他们就越不想死,临行前的酒早就醒了,求生欲反上来,搅得他们的胃肠肚腹一阵阵痉挛,搅得他们互相搀扶着排队走出山谷时就哭。
过来接管战场的宋军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他们。
河北土匪哪见过这场面啊!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腥,他们当中还有些曾经杀人越货的小头目,手上都是见过血的,可往大了说也就是和百十个官军干一架!
至于在苇泽关下,同完颜宗弼打的那一场?完颜宗弼压根没动真格,早就说了,人家不替大宋剿匪,赶走了也就完了。
所以对他们而言,可以漫山遍野有尸体,走几步,见到一具趴在草里,那也就足够吓人了!
这山谷已经超过“吓人”的范畴了!
这哪是漫山遍野,这是层层叠叠!数万人都在这里!
刚来时就发生过营啸,可那时还只是搬运战场边缘的,现在契丹人在山谷里大杀特杀完了,他们再进去,就看到有人开始烂了,有人还没烂,有人还活着,这些人一起叠在山谷里,一起睁着眼睛看他!
常小哥站在山谷的入口处,直愣愣地看着,王善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拍拍肩膀。
“这样的美差交给小哥,小哥不知感恩吗?”
常小哥说:“这算美差吗?”
王善指了指那些裹着肉的铁甲,“不算吗?”
一场剿灭上万人的大战,铁甲和武器不计其数,女真人富起来后很不吝啬钱粮,尽力为自己的士兵打造了精良兵甲,这一场绝算是赚了。
当然,想把这些铁甲清理出来就不算美差了。
王善带了一队灵应军道士过来,道士们负责了一些很不愉快的部分,玄学的比如做法事超度,不玄学的比如带着大量细麻布,要士兵们进入战场时将口鼻掩住,出战场必须洗澡换衣服等等。
既不玄学也不愉快的也有:这群道士都识字也会算数,他们还要监督战利品的收缴。
除了这些恶臭的战利品外,还有一些不那么恶臭的。
比如说里面是有骡马的,一些看起来不太健康,无法拯救的就被拉走杀了熬汤给大家吃了。
也有契丹俘虏的一份。
过后一个契丹俘虏回忆了一下。
“我那时一心在等死,又不甘心,”他说,“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还有一碗热汤喝的。”
山谷里干柴少,热汤热水没有他们的份,这些日子,他们都是吃冷食,喝冷水,睡在冰冷的地上,除了痢疾外,几乎人人还有不同程度的发热。
熬着熬着,白日里的天也是黑的,可那闭不上眼的人就白了,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冷得锥心刺骨。
现在喝了一口热热的汤,汤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菜,称不得荤腥,倒是有些发苦,汤一落了肚,俘虏们就很吃惊。
“喝完汤,我忽然就看见那么大个太阳在头顶,暖洋洋地晒着我,可晒过之后还不算,我们还要排队去河边担水,去拾柴,唉,那一座山都被我们砍秃了……木头还没干,烧水时呛死个人!可绞了布泡在水桶里,再擦一擦身,我忽然觉得,我又像个人了!”
他们就是这么含着眼泪回忆的。
等回忆完,眼泪又慢慢浸回眼眶里了。
“这是应当的,”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老兵很不屑,“你们岂不知,公主是咱们契丹人的公主么!”
况且只是一碗菜汤,有什么好的?也就是这些饿怕了的人才会拿它当个宝,他们可听说了,公主的神通可大啦!
“我并没有这样的神通。”
赵鹿鸣说。
曲端就站在她面前,那张沉稳的,端肃的,平时非常神奇,仿佛自然而然辈分就在她之上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
……但也可能是她看错了,毕竟曲经略是个闻鸡起舞的人,平时在外面风吹日晒,肤色应该看不出红晕。
再考虑到片刻前,曲端是很认真严肃地过来和她说,军中粮草出现危机,那无论如何也没啥让他不好意思的。
但曲经略下一句就让她中止了对自己眼力的怀疑。
爹说:“臣在军中听到了一些流言。”
她说:“什么流言?”
爹说:“臣愚鲁,臣听说神霄派有些法子。”
她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她最近休息不好,脑子慢半拍,竟然还是很耿直地问出来了。
“什么法子?”
曲端说:“五鬼搬运的法子。”
太上皇的女儿,已故皇帝的妹妹,西军的最高统帅,蜀国长公主赵鹿鸣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要我用仙法?”
曲端说:“臣只是听说殿下当初在河北……”
她下意识就捂住了脑门。
“我确实有配货的法子,我当初也确实用它运来了些粮草。”她说。
曲端眼睛一亮,“而今可否……”
“那时宋金尚未交战,完颜宗望是个节约清素的人,却禁不住上京那些勃极烈们奢靡无度,因此我出了这计,”她说,“我不知完颜粘罕缺什么。”
要说蜀锦,她身边还真有两箱,具体是怎么来的她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河东路哪几位地方官或者是西军帅臣送来的,可有啥用呢?完颜粘罕现在就在十几里之外,虽然她没见过他,但她觉得这位统帅是既不缺蜀锦,也不缺符箓,更不缺珠光宝气的玻璃球的。
不管是啥,完颜粘罕都不可能跳进她配货的陷阱里,他得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才会找对面这个抄刀子不死不休的敌人买东西?
而且买啥?她这里有啥他会买的?
她就这么和曲端大眼瞪小眼,曲端的神情就从期待变成了一些抑郁。
也许这抑郁还要继续加深,可忽然一个小内侍就走进来了。
“殿下,”这位除了偷偷说过尽忠坏话,其他时候都很机灵的小内侍说,“完颜粘罕遣使至。”
“啊?”
还是那个使者,站在中军帐里,对着脸色有些复杂的蜀国长公主。
“我们元帅想换回蒲察郎君的尸首,蒲察郎君是我们大金的英雄,也是大金的驸马,我们想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他说,“殿下若有所求,尽管开口。”
第348章
正常人不会拿这个配货的。
太地狱了,即使是冷酷如赵鹿鸣也要说,太地狱了。
当初完颜活女战死,尸体被宋军带回去了,但并没有羞辱践踏,在功曹记了功劳之后,李世辅就将完颜活女的尸首好好收殓,又送回到完颜娄室处,让那位老父亲得以给儿子一个体面的葬礼。
金人拿了这件事说事了。
“我大金亦知投桃报李。”
她说:“怎么投桃报李的?”
“康王殿下欲袭扰娄室将军,”使者说,“娄室将军感念殿下的恩德,不曾下杀手,将康王殿下礼送回城。”
她陷入了沉思。
每一个字似乎都对劲,拼在一起就似乎很不对劲。
但金人又说了一遍:“粘罕元帅敬重殿下,望殿下成全。”
活人可以做生意,但尸体也是一门生意。
太地狱了。
而且不能细想,因为在那个围困了蒲察石家奴的战场上有数不出来的尸体,茫茫多,但金人就要这么几具。
首先要蒲察石家奴的,然后要下面几位猛安的,再然后要是能翻出谋克的也行,河北军听说的时候就很紧张,生怕因为女真命贵搞得他们要如蜣螂一般将山谷里的肥料翻个底朝上,但金人不要求那么多。
他们就要这几具,并且表示公主可以按照规矩开价。
“什么规矩?”王穿云在后面边看边问。
新来的梁夫人对此还颇熟悉,小声解释:“金贼处也有许多俘虏……”
有许多俘虏,其中大部分是西路军从太原到汴京城下这一路抓来的,注意,既然用了“抓”字,就证明他们是死不投降,但又有些价值的,其中有武将,但更多的是文官。
东华门也不是只站耗子,自然也有慷慨节烈的士大夫,别管水平怎么样,死的勇气他们是不缺的。女真人不是杀人狂,领着他们原本是众星捧月给皇帝凑一凑排场,让人感觉他们不止抓了一个皇帝,还完整抓到了皇帝的一个小团队。现在皇帝居然跑了,他们留这些死硬的士大夫就没啥用了。
使者下去吃饭了,中军帐里每一个高级武将都怒视着他,恨不得跳过去一刀戳死他,可他还是能很淡定地跟着内侍下去吃饭,吃得还很香。
小内侍忍不住问他:“你们驸马都死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使者一边扒饭一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小内侍,“你们最近吃不下吗?”
小内侍就被噎了,出帐时愤愤不平地说,“就该噎死他!”
使者扒完饭,再回来时,蜀国长公主已经商量完了。
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使者就知道她中午肯定没吃饭。
确实也没吃饭,她甚至也没怎么和这群武将商量,就在那头脑风暴,权衡自己要回这群文官的利弊得失。
李素悄悄问:“殿下,咱们不能用蒲察石家奴的尸首换些粮草吗?”
王穿云说:“主簿,要是金军找你换粮草,你换么?”
李素就瞪起两只眼睛。
佩兰是个高情商的,尽职尽责照顾公主的日常,但从来不在军事上置喙,现在武将们都出去,只剩这群身边人探头探脑,她也就跟着问一句:“就算不换,问一句也不成么?”
梁夫人很端庄,站她身后就小声说:“问不得呢,你一问,人家就知道你缺粮了。”
这一群人小声嘀咕,赵鹿鸣都听完了。
她最后说:“尽忠,你可留心了金营都有谁?”
大宋在大部分官方交易上都很亏。
但这一笔,是赚的。
因为种师道和皇帝尸体都在宋军自己手中!不用花钱去赎!
金军就没得交换!只能拿别的来换!
这就很赚!
公主没有什么一定要交换回来的俘虏,但完颜粘罕态度非常明确要赎回蒲察石家奴的尸体。
公主叹了一口气:“蒲察将军这十数日里亲临战阵,身先士卒,也是一位难得的将军,我是不会为难这位将军的,灵应军已经为他收殓过了……唉,若元帅能够放归我大宋士庶,我兄岂不感念呢?”
到了下午,对面就送过来了一份名册,交给她仔细看着。
她拿着那份名册,随口问:“我兄身边那位御史中丞怎么没在名册上?”
使者没察觉到什么,很自然地说:“秦先生已受大金官职。”
公主握着那份名册的手一顿,她也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兄长喜他风雅,又极精笔墨,他写的那一手好字,你们可见了?”
使者脸色就有点怀疑,又有点鄙视,但还是说:“或许我们监军就是因此留下他的。”
完颜希尹也爱风雅,还是女真人里有名的智者,一直致力于创造一门女真人自己的文字,要说为了这个留下秦桧也算是有点道理。
使者就这么带着怀疑出了中军帐,正准备骑上马出营时,忽然看到辕门处进来了一队车马。
很气派,
“那是什么人?”使者问。
几个护卫身边的女真人皱眉看了一会儿,其中有一个忽然说:“你看车里那人头上的毡帽!你看他衣襟前的金花!他是个西夏人!”
使者吃了一惊,“西夏人来这里干什么?!”
西夏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就将车帘放下了。
西夏人来得非常突兀。
就连赵鹿鸣听说了也下意识问一句:“西夏人来这里干什么?”
说是听闻皇帝巡幸河东,特地带了礼物来拜会。
带了不少的皮毛、香料、金银器,几箱子搬进来就显得非常阔气,甚至西夏人还打开了这些箱子,请殿下看一看。
曲端就冷哼一声,耶律余睹也死皱着眉头。
曲经略是长年累月殴打西夏人,对西夏没啥好感就不用说了;耶律余睹对西夏的感观更复杂,虽说他当初背叛了耶律延禧,但那么一个大辽皇帝跑去西夏求庇护居然被西夏拒了,而且大辽公主嫁过去当皇后当了二十年,大辽灭国,皇后也不明不白死了,这就很令契丹人感到鄙视。
尽忠就上前接过了西夏人的礼单,还特地扫了一眼这些带来的礼品,呈上帅案时就轻轻摇头。
都是真东西,但不是西夏人最用心的工艺,一看就是临时凑出来充门面的。
赵鹿鸣收到了这个眼神,心里就更嘀咕。
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俩,只是端坐在帅案后,微笑着说:“我修神仙之道,于此事上并不精通,但诸位的心意,我兄必已知晓。”
西夏人就躬身行了一礼,“可否觐见陛下?”
“我兄偶感风寒,近日须得静养,不理外务,”她说,“待他痊愈回京后,使者若来京师,必能得见天颜。”
听了这推脱的话,西夏人脸上倒是没显出惊讶。
看起来不是为了皇帝来的,赵鹿鸣心想。
自然西夏人也会怀疑皇帝深居简出意味着什么,但有一说一,就西夏那个父子手足相残的宫廷争斗烈度,看大宋必定是和风细雨,就算怀疑皇帝被公主软禁了,投毒了,勒死了,甚至是拿小斧子劈了,那也一点不值得稀奇好吧!
这个小胡子西夏人就微笑着说:“那就多谢殿下了,来此之前,我主也曾听闻公主于神仙之道颇有造诣,若能为我主求一道符箓……”
“我原听闻西夏崇佛,”她笑道,“若国主愿皈依三清,自然是极好的。”
全是一堆废话,她想,西夏人怎么会特地跑来这里求符箓?
这是什么好地方吗?中军营就建在山顶上,从营帐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坡底的战场,看不到用鼻子闻也能闻到,这地方求的是什么符?召唤血神吗?
长公主心里狐疑得紧,但西夏人嘴很严,又很甜。
这位小胡子求过符箓之后,又拐弯抹角地讲起西夏的宫廷,先从大夏皇帝对长生很感兴趣——自然赵鹿鸣知道李乾顺对长生没什么兴趣——再进一步讲起他的儿子们多么出色,其中有一位王子年方十八,尚未婚娶,清心修道,皇帝很疼爱这个儿子啊,一直也没有为他寻到一位合适的老师,因此听说大宋皇帝巡幸河东,你们大宋皇帝们不是修道修得很疯嘛,也想要过来聊一聊啊,取取经啊,哦对了,即使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我们也可以加强一下联系嘛,比如说有马贼作乱的话,咱们大邦之间要互相配合云云。
他说来说去,也说到了口干舌燥,需要吃晚饭的时候,忽然种冽走进了帐中。
这位年轻的将军显得很愤怒,他原本这几日就因为伯父的死颇为憔悴,现下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整个人都有些怒发冲冠的味道。
他匆匆走进来,将一封战报送到了尽忠手中。
“陕西路急报,西夏进犯天德。”他说。
她猛然睁大眼睛,但那个西夏使者比她更快地跳起来,眼睛睁得比她更大,更天真。
“啊呀!我刚刚已经说给殿下知晓,这都是误会呀!”
“什么误会?”她问。
“有马贼在边境上作乱,我主发兵捕盗,一时不察越了界,”小胡子搓搓手,甜美地笑道,“殿下,这都是误会呀!”
赵鹿鸣看着这个西夏人,又看看他身后双手紧握的种冽,忽然意识到这场胜利改变了什么。
而接下来在面对完颜粘罕的战争中是否能获得胜利,又决定了什么。
第349章
知道了西夏是怎么回事,她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种冽很愤怒,愤怒得有情可原,西军尤其是种家军长年累月都在殴打西夏,一路殴打到徽宗朝,李乾顺上表求和,甚至还短期内改回了赐姓,变成了赵乾顺。
怎么看这都是已经抱头蹲防被打服的姿态,怎么宋金战争一开启,西夏立刻又开始上蹿下跳,不仅掳人,还要夺地呢?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帅案后的长公主,直到公主身边的内侍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才勉强低下头。
长公主没有看这个气愤的年轻将军,而是重新上下打量了使者一番。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透着浅浅的灰,使者判断出她最近是没怎么休息好的。
但没休息好的理由有很多种,这就需要进一步判断。
比如说关于西夏发兵数万,追着马贼“一时不察越了界”这件事,这位公主的反应就能折射出她内心的许多东西,以及宋军的真实情况。
就在使者将眼帘垂下,屏气凝神地等待时,有人掀开了帐帘。
一个小内侍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
“主簿李素在帐外等候,”小内侍说,“他还带了几个小吏。”
“让他进来。”她说。
小内侍踟蹰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但他到底是个训练有素的,很快就跑了出去,将李素迎进来了。
李素换了一身衣服,是洗过的旧衣,似乎因为和其他颜色衣服混在一起洗,这件蓝色的旧袍子就透出一种诡异的紫。
但他不在乎,他身上还带着一些劣质墨与炭灰和腥臭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但又有层次,让人很快就判断出他之前一定在某个挤着很多文吏的帐篷里呆了很久,而后又去亲自查看那些没完成清洁,刚从战场上刨回来的战利品。
他和身后三个抱着册子的小吏身上都带着这样气味。
赵鹿鸣一见就笑了。
“你领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臣不觉得多,臣只觉得不够用。”李素指着小吏们手里抱着的册子,一本本往尽忠的手上垒,一点也不顾及尽忠那阴恻恻的眼神。
“这是什么?”
“各军战损,盘点缴获,功劳议定后,分发赏赐的章程,”李素说,“其中颇多谬误。”
尽忠将一本本的册子往帅案上垒,一边垒一边撇嘴。
“各军用了些小手段?”她问。
李素冷冷地说:“各军皆有中饱私囊之小人,府库空虚于上,军士贫饿于下,臣只恨不能一一查验清楚,听闻殿下将赎回俘虏,其中多京师文吏,不知可否借与臣用。”
她就既想皱眉,又想叹气,最后还是笑了笑。
“我先看一看,”她说,“你这里必定已经圈出不少出入了吧?”
“除镇戎军外,各军皆有虚报战损之事,”李素说,“请殿下详查。”
这位主簿走进中军帐,看也不看那个西夏使者。
灵鹿公主接过了这些写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也立刻翻开了账册,一边看,一边听他说。
帐中另外那两个人就被冷落在那了。
几个小女道就很迷惑,王穿云想提醒一句,被梁夫人扯住。
再看看佩兰,正在忙着将煮好的热茶端过来,像是也没看见帐中还有几个人似的。
谁也不敢打扰公主,任她皱着眉看了两页,忽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夏使所说之事,我已知悉,一定会呈报给皇兄,至于符箓,我稍后自会安排,”她很温和地说道,“你们既是远道而来,请在营中稍歇一晚再回去吧。”
她说完话,西夏使者又等了等,发现她没有后话,就立刻又堆上甜美的微笑,躬身行礼。
“殿下军中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有殿下在,相信大宋皇帝陛下必能无恙,我们回去后,也会为大宋皇帝祈福。”
他就说着这些废话,在种冽的杀人目光下,满脸顺服微笑地被内侍领出了帐。
长途跋涉,也该吃饭,公主身边是没有什么人能腾出时间来陪他,但有一位晋宁军指使百忙之中来了,这也是个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还能平心静气和他聊聊西夏的风土人情。
使者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看起来全都是宾主尽欢,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指使也很忙,一顿饭要被打扰三回,依旧是整编兵士,提拔军官,补缺查漏这些军务,而且来找指使的副将和文吏还偷偷嘀咕。
指使说:不能等等吗?这有客人,吃饭呢!
副将说:知军呀,俺们能等,曲帅不能等!你岂不知他!他是个不吃不睡不消停的!而今更厉害了!
指使就叹气:唉,尊使呀,我这也太失礼了,没办法,催得紧呀!
使者说:不妨不妨,我见诸位齐心合力,方知为何能有此胜呀!
使者心里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真不得了呀!
能当使者的没有太笨蛋的,这个西夏使者脸皮厚,被种冽指着鼻子骂也能唾面自干,但他又极有眼力劲,揣度人心上是一把好手。
他来之前就想过,就他们大夏这一手,宋军当如何应对呢?
尤其见他的不是哪个老练的武将,而是一个从来没和西夏人打过交道的小姑娘。
或许是怒斥,又或许是拉拢,一做作就容易露怯,一露怯就会透出点真实的情况,比如说宋军到底信心如何,粮草如何,能久持吗?能速胜吗?恐惧吗?她统领十几万大军,一听说西夏兵临边境,要是又惊又怒,西夏人就能猜出她心理压力大不大;要是满脸堆笑如沐春风,西夏人就会猜测宋军是不是无力应对西北方的敌人,又是不是准备谈判,甚至可能这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而他们已经准备要开始谈判求和了?
但这位公主根本没有这些情绪,哪怕是细微的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她刚听到种冽的汇报时,有点意外,有点鄙薄。
可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的态度很平淡,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军务上,西夏人就不免会接着猜想下去,宋军得到了一场胜利,这给了他们信心,但他们不满足于这一场,他们就着这些战利品和信心,正在筹备一场规模更大的决战。
西夏和大宋是老敌人了,也见过辽金战争,清楚知道双方的实力,要是公主表现出轻松大破的样貌,西夏人心里是一定知道她在唬骗——可公主一句假话也没有,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讲假话,谷底那些白花花的尸体也不讲假话。
他们竟然是真有信心战胜完颜粘罕的西路军!
真够劲儿呀!
这个使者不由自主起了敬畏之心:
得回去汇报给陛下了,迎娶公主是不可能的,公主不是西夏女人,胜似西夏女人,别说她手握重兵不可能嫁过来,要是真过来,那一定比西夏宫廷里的女人还要凶残三倍。
大夏得好好想想,要是宋军真赢了这一场,大夏该怎么办呢?
要是能够现在支援一下大宋,对吧?等到金人撤军后,是不是还能给大夏一些便利呢?
西夏使者出了帐,种冽就抱拳也准备退出去。
公主说:“十五郎,我没叫你出去。”
有小女道低了头忍笑,不过种冽死皱着眉,一点也没有笑。
“臣不知当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西夏人?”
“是,”种冽说,“臣自幼就只知道一种法子。”
她说:“那咱们要两线开战吗?”
种冽就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帘细想过后说:“臣愿效折遵正……”
“你愿效,我也不愿现在开战,”她说,“夏使看过我军军容肃整,又见上下备战之后,必不敢轻启战端。”
种冽问:“殿下信他们吗?”
“信什么?”
“信他们会与大宋结好?”
“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该选择与大宋结好,毕竟宋金夏三国之中,西夏最弱,”她笑道,“不过,夏人恐无这般见识和魄力。”
种冽听得有些迷茫,“那金人呢?”
“金人比他们清醒,他们不在乎。”她说,“我们也当如此,北面可有消息?”
完颜粘罕听过使者的汇报后,眉毛连挑都没挑一下。
他正忙着带领将领们给蒲察石家奴操办葬礼。
该说不说,宋人除了打仗之外,似乎什么活都能干的很漂亮,比如驸马的头都砍下来了,计完功又缝上了,缝得很精细,裂口处还涂了些白色的泥,再清理掉头面上的血污,换一身新衣服,这人送回来就颇栩栩如生。
女真人受不得这个,看了就一起哭。
一边哭,有人就说:“党项狗贼奸诈!俺们给驸马报过仇后,腾出手来,给他们按在地上打!”
还有人说:“怎么打?现在别说报仇,归路都无期!”
完颜娄室就制止了他们,“咱们要是胜了,有西夏人什么事?”
后话不用说,要是败了,又有西夏人什么事?
一群女真汉子围着蒲察石家奴的灵堂就在这淌眼抹泪,咬牙切齿,忽然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了。
是个浑身尘土,一看就知道旅途坎坷的女真斥候。
“粘罕元帅可在?!”
完颜粘罕抬起头,“何事?”
那个女真人这才看到了中间的棺材,他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宗望郎君所领援军将至,元帅,咱们齐心报仇!”
第350章
没有一种瘟疫是只传染敌人而不传染自己人的。
宋金双方都有这种感觉。
金军那回来的几千女真残兵里几乎没有一个健康的,经历了这样一场残酷得过分的战斗,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溃烂的伤口,都在发烧,并且闹肚子。
他们的族人给了他们最好的照顾,比如给他们温暖干燥的帐篷,清洁的饮食,让他们妥善休息——几千号人哪!别说是完颜粘罕,就算完颜吴乞买亲自来到这里,也不敢真就下令让他们全部给驸马殉葬。
可数千人一起生病,想要他们迅速痊愈是很难的,想要他们不传播出去就更难了,毕竟女真人大部分的文化水平也就是胎教,叫他们饭前便后洗手,给病人的帐篷消毒,给病人用过的餐具和便器杀菌那就更难了。
好在女真人的身体是很强壮的,这几年里他们阔起来了,打仗又能抢到不少好东西,在家能吃上肉,出门也不挨饿,肉食吃下去,抵抗力就上来了,士兵们传播瘟疫的速度就不快。但仍然有一些隐患在,比如说军中有医官,但大家更爱萨满,更喜欢求萨满点燃一些闻起来令人五迷三道的草药,大家吸进肺里,顿感神清气爽,那病也似乎就见好转了。
他们就是这样在滚滚烟气里一边为驸马举行葬礼,一边商讨与东路军合围绞杀宋军的。
听起来有点不理智,但这也不是女真人的特例。
灵应军也很忙。
他们是公主的亲军,原本应当时刻守卫着公主的中军营,但好像人人都会跑来找他们。
也不是“找”,而是“借”,理由多种多样,比如说曲端借他们清理谷底,灵应军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这确实是很好用的。
道士们总和生死打交道嘛,现在坑底这么多尸体,总得想点办法吧?
首先是敌我要分开,这一件就很有点难度,蒲察石家奴的金军打到后期铠甲兵器都烂了,他们是会剥宋军尸体去武装自己的,但常小哥手下一个山贼提出这个问题时,常小哥就非常粗暴地踹了他一脚:
“无量天尊!你看不到女真人头顶是秃的吗!”
山贼没忍住,回了一句:“将军,那些秃子跑了不少,留下的人大多不秃呀!”
常小哥就很尴尬,他忘记仆从军这事儿了,大多数宋军也都选择性忘记仆从军和女真军的区别,反正既然大破敌军,身心都感舒畅,脑子自然也要怎么舒畅怎么记。
“那你挑一挑,”常小哥最后说,“咱们的人长得周正,你挑周正的搬。”
曲端原本说:“胡闹!就该各营拿出名册,按照特征找!”
但王善劝了他:“现下一日比一日天暖,谷底已有疫病弥漫,叫各营的人过来,染了疫病回去,如之奈何?”
曲端听完觉得很对,但毕竟当爹当惯了,面子有点受伤,就从善如流地说:“你说得很是,不如就由灵应军出面,统一安排吧。”
王善就自己掉坑里了,再想推脱,那可就不礼貌了啊!
尽忠听后就说:“活该!”
现在河北军给坑里的战利品运完了,他们围在山坡上,看着灵应军在下面也开始烧草药,做法事,浓烟滚滚,道士们打着幡儿,绕着谷底走。
尤其是公主甚至还出现了一次,她平日里守孝,穿得像只灰扑扑的麻雀,现在短暂将俗世身份放下,重新换上神霄派的礼服,在谷底旁立起的土台上给士兵们招魂。灵应军甚至还准备了一只纸船,说是运送士兵的灵魂渡奈河,去往天上,那纸船也是鲜艳无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士兵们就看得津津有味,说:“这个好看,这比打仗好看多了!”
又有人说:“只有俺们的人能上船!那些金贼下水就沉!”
还有人说:“变成畜生才好呢!”
契丹俘虏听了就问:“让我们也上船成不成?我们是被裹挟的!我们也要上船!”
路过的香象奴就装出不胜其烦的样子,“上船总得交船钱!你们身上可有没有什么值钱的?”
契丹人就开始给阵亡的战友们凑过路费,香象奴拿着这笔钱去换了几十瓮酒,悄悄找了王善。
王善吓了一跳,“香象奴,你是认真的吗?”
香象奴说:“感念诸位仙长救苦拔罪,超度契丹儿郎归乡,仙长日日辛苦,回营连一口热酒也喝不上,唉,曲帅军纪严明,咱们都是信服的,不过,这毕竟是我们萧将军的一点心意,十二郎,你千万收下,就算是帮哥哥一个大忙啦!”
王善说:“你且等等,你是从哪里换的酒?”
这个契丹人就诡秘地一笑,“我只要寻韩世忠那一营随便哪个小都头,这方圆几十里能采买到什么,那都是一清二楚的!”
公主就说:“韩世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其他几个小女道偷偷去看梁夫人,梁夫人在屏风后面立着,低了头抿嘴,似乎想笑又不敢笑。
但是前面的吴玠就说:“臣也这么觉得。”
曲端板着脸,不吭声。
公主又说:“这次茵陈和青蒿也是他们营呈上的,该记一功呀。”
曲端还是板着脸说:“旁门左道。”
公主说:“经略虽法度严明,却体恤士兵,我知经略是看重韩世忠,只盼他也体会到经略的良苦用心才是。”
曲端的脸还是板着,但面前台阶已经被公主精心垒了这么宽,他再不下就像个混球了,只好叹口气说:“殿下知臣,臣实在是一丝私心也没有的。”
这次屏风后侍立的女道和内侍们一起低了头。
韩世忠这人,就是让人觉得很微妙。
比如说他作战很勇猛,这就不必说了,他要是一卸甲,那身腱子肉上大小伤疤无数,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真丈夫。
但他除了作战勇猛之外,爱好还特别多,救风尘就不说了,还很好酒,也好美食,哪里有清冽的佳酿,或是炮制肥美的好羊肉,都会不同程度拖慢救风尘的进程。这就导致了个真假不知的流言,有人说他路过平遥时,因为一坛好酒烂醉了两日,错过了赎出某位小妇人的吉时,被那位性情泼辣的姑娘堵着辕门大骂了一场,颇为狼狈。
真假不知,但不论是香象奴或是别人,想问问附近有什么特色时总会去寻他那营的士兵来问。除去酒肉,这位武将是个穷人家出身,他还颇有些生活经验!
就比如说天一转暖,固然战场上的尸体腐烂速度加快,疫病开始传播,但这荒山上也透出些极鲜嫩的草芽。
韩世忠在山上转了两圈,就开始发动士兵们挖草吃草了。
他说:“灰白色的是茵陈,那种是青蒿,俺年少时,穷乡亲们就这么教的,都是能活穷人的好东西哪!”
瘟疫也传到了西军这里,西军士兵没有女真人那么结实,但他们是轮番上前围困,没有女真人那样疲累,因此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开。
医官那里,患者都是要排队的,排队时间一长,难免就有小病拖成大病的事,但这营的士兵不排队,感冒发烧下痢都是煮点药汤喝,喝完后有些就不用再去排队了。
这事赵鹿鸣听了也觉得很惊叹,固然她比韩世忠更懂这些,她也教灵应军许多更高明的医学知识,可现在西军恨不得给这几千灵应军挨个劈成十字花,算账记功看病做法事样样都要他们,哪来的时间上山郊游呢?
她就对梁夫人说:“尊夫外表粗犷,却也心细如发,颇知士卒疾苦,来日必为名将。”
梁夫人还是微笑,“他心自然是很细的,不然也记不得那许多名字。”
这话公主就接不下去了,人家小两口——咳,小,小几口,或是小十几口?总之感情还是很好的,具体爱情亲情战友情成分是多少,这也不由她做主。
总之这还是一件好事的,医官们表示,这几种草药没经过仔细筛选,药效未必比得过名贵药材,但有得用也算是好的,哦对了,现在挖可能略早一点,不能等等吗?
士兵们表示,医官们在讲什么屁话?上面有令,给谷底的尸体埋了,现在到处刨土挖坑,山谷都要翻过来了,你和我讲几根草不如等等再挖?
就在东路军还没来到之前,宋军虽然兵贵神速,但也必须安定军心,给老种经略相公举行过葬礼,顺带全军休整两天的日子里,士兵们是难得缓一口气的。
公主这口气就始终没缓,她操心的事太多,山西的粮是已经被她征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喂不饱这支大军,剩下的粮食要去催,去要,可这时候就连使者两地跑都需要时间。唉,别说她是公主,哪怕她是皇帝呢,皇帝也要为军粮发愁。
就一边发愁,她一边还不敢对任何人讲。
不仅不敢讲,她还得悄悄给灵应军再安排一个活:
“你们这几日除了做法事之外,也不怎么忙吧?”
王善敢怒不敢言,“殿下尽管吩咐,臣自然都安排得开。”
“你领着灵应军去刨一刨地,”她说,“将那些土都装了袋子,运到山上来。”
340-35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