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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60

    第351章


    士兵们难得的半日闲,就连伙食都显得很不平凡。


    他们今天吃“碗托”,这东西的主料不过是荞麦粉,可曲端吩咐要让士兵们吃点好的,营地民夫就卖力将缴获来的牲畜杀了几头,给肉煮成泥一起拌进去,这些肉有嫩的有老的,有膻的有腥的,但肉汤拌在荞麦粉里成了糊糊,蒸熟晾凉再用加了蒜泥的盐水一浇,这就成了无上的美味。


    西军出自陕西,陕西和山西人都颇爱这一口,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就极香甜,恨不得将舌头也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看那些仍然在忙忙碌碌上山下山的灵应军就很同情。


    一同情,这饭就更好吃了,不仅有滋味,大家还继续聊起下午该睡个懒觉,再想办法怎么能去附近逛逛的事。


    没想到吃完了,曲端的换防命令也下来了,他说:北边也得加强戒备,今日起须得两班倒,增派各路岗哨上山,有懈怠的,偷懒的,通通军法处置!你们吃饱了吧?吃饱了就没道理再躺着了!


    这就很晴天霹雳,一共也只吃了一顿好饭,可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除了俘虏、伤兵、灵应军之外,曲端详细地给各军安排了不同的任务,谁也没落下。


    有几位将门出身的帅臣很委婉地劝说他:种帅刚刚殉难,军心未稳,殿下也还在不能自制的痛苦中,经略不如悠着点儿吧?


    曲端硬邦邦地说:“这都是殿下安排的!”


    大家互相使一个眼色,谁还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曲端就真有点委屈了,一委屈,就生气:“诸将若还有置喙之处,不如往殿下面前一同分辨如何?”


    大家就说,嗨嗨嗨,这话怎么说的,谁还能不信曲帅吗?再说就算去问殿下,殿下宽仁爱士,难道还能当众驳了你的面子,叫你下不来台吗?大家都懂的,曲帅,不用说啦,你想怎么折腾,咱们受着就是。


    曲端的命令还是执行下去了,但他依旧很不高兴。


    过来给他送文书的小内侍见了,回去就对尽忠说:“尽忠哥哥,你还真别说,那曲端真好用!”


    长公主的行辕里,赵鹿鸣确实是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为她哥流过眼泪了,虽然不多,但也算是礼数到了,再多就不现实了,她脑子里的事太多,一件排着一件,实在挤不出流泪的时间。


    比如说太上皇在兴元府,总算是回了信。


    准确说这不是太上皇的信,而是曹翁回的信,信里说,太上皇去了蜀中,就是好用!有他在,整个蜀中的粮食收得很快,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还有些其他辎重,都是殿下要的,也一一清点了,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运呢?


    天气快要转暖,黄河河面上已经走不了人了,河面一开,凌汛就要到了,到时候河道上到处都是浮冰,行船也很难。


    行船难也就罢了,完颜粘罕给平陆控制了,专候着蜀中过来的运粮队。


    蜀中只能绕行,从陕西去山西,但这又在西夏的目光下。


    赵鹿鸣送走西夏使者前就给李乾顺带了一封信去。


    这封信到达西夏兴庆府时,完颜粘罕的使者也到了。


    李乾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与诱惑中。


    这位大宋公主在信里感谢了使者所带来的礼物,但也表示这些礼物换不回西夏给天德百姓带来的痛苦。她又进一步表示,西夏的困境,她其实也是知道的。


    西夏而今的困境是什么?大概就是宋徽宗初登基那些年里,西军确实是挺能干的。几次对青唐和西夏的战争都得到了胜利,再加上大宋和回鹘的关系也不坏,这就导致了西夏被大宋和从属于大宋的势力包围了。


    打不过大宋,那就做生意吧,可要是打仗都打不过宋人,难道做生意还能赚得过吗?


    打又打不过,做生意又没天赋,无法出口任何能让宋人花高价买的商品,那西夏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没钱,人口也会逐渐外流,继续外流,西夏就组建起了“麻魁”,也就是女兵部队。


    这就变成全民皆兵了,人口就进一步减少,田里只有老幼无法耕作出足够军队吃用的粮草,人口更进一步减少,西夏眼看着就要奔着亡国去。


    机灵的西夏统治者们就开动脑筋,疯狂骚扰边境,抢一些老百姓来过日子——老百姓的财产要抢,老百姓也要抢!昨天是宋人没关系,今天绳子一套带回去,就是我们大夏子民了!


    他们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专门搞了个“擒生军”的编制!


    公主在信里就简明扼要地表示:等我们将金人赶回北方,只要你们保持着对大宋的友好和臣服,咱们是可以考虑叫来回鹘和青唐,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西夏是不是有困难啊?有困难不要紧,大家协商一下怎么能让你们的商品出口到更多的地方,卖更好的价格,收更低的关税,只要百姓富了,孩子也养得活了,青壮也愿意到西夏来过好日子,这都是可以谈的嘛!


    给的优惠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李乾顺心动。


    而且越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优惠,越显出大宋现在仍然有信心击退金军,不会无条件无下限地向四方求援告饶。


    完颜粘罕的使者就更直接了。


    “你们是不想要大金所赐的土地了么?”


    他站在兴庆府的朝堂上,厉声质问时,大夏的臣子们听了就很气愤,但气愤也没有用。


    不错,大宋的皇帝称侄了,有点丢人,可西夏的皇帝称臣了!


    人家上表言必称“臣乾顺言”的!不称臣大金也不会赐予“下寨以北、阴山以南、乙室耶刮部吐禄泺之西”的土地,那现在你都称臣了你还和宋人勾勾搭搭,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这位很懂得左右逢源的皇帝就左右看一看,很是有些犹犹豫豫。


    使者又向前一步:


    “我们宗望郎君就要到了,”他说,“国主,你想要见一见他么?”


    他说这话时,自然就带出了一股威压,那未尽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完颜宗望这个人,不管人在什么地方,像是只要提到他的名字,自然就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一股力量。


    他在真定城下时,整个真定府都日夜不得安眠,现在他离开了,城上的士兵就立刻倒下,就在寒意未消的墙角下昏睡过去了。


    有军官气得上去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但怎么踢也没有用。


    城下尚有完颜宗弼在,继续围住真定城,可那凌厉的攻势的确是止住了,金军就在真定附城的遗址上重新修建起了他们的军营,日日夜夜盯着真定。


    真定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完颜宗望南下,也跟城墙上的士兵差不多反应,他们既没有欢呼,也不庆幸,而是立刻就回到家里,躺床上睡了一觉。


    这座城池全民皆兵很久了,无论男女老幼,都被编入不同的队伍里,承担不同的工作,与城墙上的守军一起支撑着这座城池。


    但宇文时中府里没有人睡觉。


    大家都瘦了一圈儿,可现在不仅不是睡觉的时候,而且军情还十分紧急。


    完颜宗望领着他的机动部队南下了,去哪?


    真定城并不是与世隔绝,有西北方的使者时不时穿越太行山过来,给他们同步太原府的消息,以及太原府所知道的公主的消息。


    宇文时中说:“完颜粘罕已自京师退兵,完颜宗望此去为何?”


    “若非图谋京师,”刘韐说,“或欲攻打太原府。”


    “他弃真定,取太原,岂非舍近求远?”


    刘韐说:“殿下而今在河东。”


    这话很不容易说出口。


    在河东,前面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后面完颜宗望又领兵翻山越岭追过来了。


    那真定府作为公主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不啻于大本营的地方,救还是不救?


    救吗?


    这城中每一个倒在家里,倒在树下,倒在城墙上睡着的人呢?


    真定城在围城初期,妇人夜以继日地纺麻,可还是不够戴孝所用的,后来渐渐也就没那么多披麻戴孝的人了——城被围了,哪来那么多麻?


    那甚至也不论黔首或是贵人,高门大户里的哭声也是一样的凄凉,现在完颜宗望追着公主去了,难道他们不感到庆幸吗?


    那些宣抚使司的文官就用一双怨怼的眼睛去看刘韐。


    他们已经受够了,女真人往真定城里扔石头,扔被火油滚过,又点燃的石头,那石头一样也砸在他们头顶,也砸中过他们当中的人,那可是清贵的进士!


    现在完颜宗望走了,这很好,他们只希望将这个麻烦丢给公主,她不是神仙下凡吗?她一定有她的办法吧?


    至于宣抚,宣抚是皇帝的老师,被公主欺压了这么久,现在作壁上观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回到那个风雅又可爱的旧时光里去——


    “我明白了,金寇想要两路合围,”宇文时中听完之后说,“仲偃,这城内尚存兵多少,将多少,文官多少,吏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


    有人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宣抚!宣抚问这个何意啊?!”


    宇文时中平静地看了那个跳起来的文官一眼,“咱们不能令殿下孤军奋战。”


    第352章


    完颜宗望准备南下救援蒲察石家奴时,大名府的风还很冷。


    宗泽又穿起了他那件旧衣,虽说洗褪了色,可它原本就只是一件褐色的夹袍,褪色也不能令它更朴素了。


    这衣服穷酸是次要的,主要是它经不住寒气,因此岳飞走进宗泽朴素的书房时,宗泽正在奋力去翻炭,想让火盆更暖和些。


    一翻炭,炭灰就蒸腾起来,扑得凑近烤暖的老人灰头土脸。


    “天尚寒,”岳飞说,“宗帅须多加几件衣裳。”


    宗翁胡乱用袖子擦一擦脸,边擦边摆手:“我身子骨结实得很哪,用不着那些厚衣裳。”


    岳飞还是不放心。


    “在下记得,殿下曾赏……”


    宗泽的袖子就放下了,捻捻胡须,笑一笑。


    “不瞒鹏举,我老迈昏聩,筹措粮草不比年轻人,只好将那些衣袍变卖了,”他停了停,又很幽默地说,“灵应宫女道们的手艺是没得挑剔的,大名府中,实为翘楚呀!”


    他穿着旧袍子,坐在已经磨破的褥子上,笑呵呵的模样像是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可哪有那么轻松呢?


    岳飞就说:“宗帅,眼下也不须那许多粮草……”


    宗泽脸上的笑容就被很严肃的神情取代了。


    “没有粮草,如何集结兵马,阻击金寇?若不能将金寇留在河北,殿下岂非要受两面合围?”


    殿下,殿下!


    这不仅是在救殿下,不仅在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她亲切聪慧,与他们相熟,尤其宗泽在心中总当她如孙女一般偏爱,可这不仅仅是偏爱!


    殿下所领西军已经是大宋最后的机动军团!


    宇文时中没有那么支持她,宗泽则是偏爱她,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决断,不惜一切代价,阻击完颜宗望的东路军。


    岳飞说:“宗帅,不可!”


    宗泽已经几乎雪白的眉毛紧皱着。


    他说:“为何不可?”


    “宗帅欲在何处与完颜宗望决战?”


    “自然在信德府。”


    信德府(邢台)是完颜宗望在河北停留的最后一站。他带走的主力约三万人,这个兵马数目能够继续保持住对真定城包围之势,也能让他发动一次对西军的决战。


    与十几万西军比起来似乎不算多,但在河北的所有人都知道完颜宗望的份量。


    “临城已有人试过了。”岳飞说。


    “不过是一县之兵,”宗泽说,“我河北岂无人乎!”


    他说这话时,须发都要直直地竖起来,双目里仿佛要迸开火星。


    岳飞便不说话了。


    他们的关系很好,宗泽是从蜀中赶过来的,他是个操劳又细心,耿直又善良的老人,灵应军里的年轻军官都将他视为祖父一般敬爱,岳飞在公主麾下后,也十分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


    得等一会儿,等到宗泽气消了。


    其实也要不了多久,因为这位老人又下意识向炭盆挪了挪脚。


    岳飞低头将那个炭盆往宗泽的方向推了一下。


    老人就叹气了。


    “鹏举,你做得对。”


    在完颜宗望路过的大部分城池或是邬堡,大家都只将头缩起来。


    这也是长公主临走前反复叮嘱的。


    “若是完颜宗望亲至,你们不要自作主张,要忍耐,”她说,“没有完全把握,千万不可出击。”


    但临城的县令就没忍住。


    这人原本该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金军打着旗帜从他的土地上走过的,可他看着金军走了那么久也不歇一歇,他心里就犯嘀咕了。


    这支兵马显然是急行军,走得快,而且营与营之间也是断断续续的,一看就知道状态不比平日——那急行军怎么就不能埋伏一下呢?


    虽说他只有两千士兵,可他是以逸待劳,突然冲出袭击一下,怎么就不能阻住金军的去路呢?


    城中也有县尉,自从公主来到河北后,没事读一读兵书,也能充当半个军师,就提议:不如推演一下吧?


    城中的两千兵马大概是什么水平,比义勇好些,勉强算正规军水平,关键是有士气;


    地形自然是熟悉的,袭击时辰也由他们选;


    这就算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但连续推演了三次,军师都说:“金军唐县一战,而后又有真定城大战,皆在天下人眼中,如此锋锐,咱们这一仗,恐怕凶多吉少呀!”


    县令说:“他们疲惫不堪,怎能与平日相提并论?再算一次!”


    军师再算,这就算出胜率了。


    他们认认真真地讨论了一次该怎么突袭,原本应该告知知府,但现在金军突然出现,这算事急从权,他们果断出兵也不算错嘛。


    大家吃了一顿饱饭,穿好了二手的甲,拿好了附近铁匠们群策群力锻打出的矛,两千兵马分作两队,第一支兵马从西边出城,第二支隐蔽些,过半个时辰再从东门出城,第一支兵马先去惊扰金军,等金军往东边逃时,第二支兵马正好等在路上,完美!


    这位知县平时是个好人,爱民,也很爱兵,而且还颇有些嫉恶如仇的气质,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想上进了。


    一言以蔽之,第一支兵马跑出去没多久,正在后面偷偷跟着金军的岳飞就赶到了,拦下了第二支兵马的咸鱼突刺。


    小岳将军的名气,县令不得不服,只能忍着气派人去将第一支兵马叫回来。


    小岳将军说:“没有那一营了!”


    这话就讨打,县令恨不得挽起袖子上手打岳飞一顿。


    可过一会儿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没有那一营了!”


    岳飞看着抱头痛哭的县令就叹气。


    “咱们总算试了试完颜宗望的轻重,”他说,“而今既知不可小觑,虽未必能胜,但有慎重之心,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我何尝不知金军精锐难当,但为了殿下,咱们不能作壁上观哪!”


    “咱们自然不能作壁上观,”岳飞说,“只是要小心些。”


    “如何小心?”


    岳飞说:完颜宗望野战的本事实在是高明。


    这支兵马的确是急行军,士兵们日行百里,一看行军速度就知道有极其紧急的大事发生。


    可河北并不是金人的,长公主费尽心机修缮了真定城后,东路军主力被拖在城下,不是因为真定城如潼关一般险要,而是因为东路军如果敢跳过真定南下,他们就要受到来自背后的威胁。


    他们是侵略者,行走在处处都是敌人的土地上。


    满目皆敌。


    这样的前提下,完颜宗望还敢急行军,这支军队的压力有多大,宋军的武将简直想都不敢想。


    可就是这样的前提下,一旦出现敌人,金军竟能以极快的速度,极高的效率解决掉战斗。


    他们不慌!


    不仅不慌,岳飞甚至进一步发现,完颜宗望的主力是时刻准备防守反击的。


    一支急行军的军队,时刻还能保持住警惕戒备,时刻做好战斗准备!


    这太难了,别说放在那些新收编的义勇身上,就是普通的大宋军队听了都不敢相信。


    按照曲端的说法,就算是他亲自培养,也至少十年才能练出这样的一支百战精兵!


    女真人呼完颜宗望为战神将军,看东路军行军与遭遇战的表现,他实在是称得上这一句赞美的。


    难以逾越的高山就在眼前。


    但这山有多难跨越已经说尽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了。


    岳飞说:“宗帅若信我,只要给我一支兵马,我在后面跟着就是。”


    老人听了有些疑惑,“给你一支兵马,而后呢?”


    “我跟着他们进山。”他说。


    “鹏举刚刚不是说……”


    “我只远远跟着他。”岳飞说,“我很小心。”


    “跟到何时?”


    “跟到就算完颜宗望不累,他的士兵也感到疲累难当的那一日。”


    完颜宗望的兵马走得很快,但岳飞的兵马集结得就更快。


    他与女真人是不同的,他此时还没有完颜宗望的名声与地位,也没有那样强悍的老兵跟随。


    但他也有些女真人没有的东西。


    这土地在女真人经过时,时不时是要生出荆棘的,有一双双怨恨的眼睛在清晨的山里,夜晚的雾里注视着他们,只要有哪一个敢掉队落单的,这土地上的荆棘就要拖着他,将他拽到一个挖好的深坑里去,再狠狠地盖上几锹土;


    可岳飞的兵马集结时,这土地在寒冬的冰雪里,忽然生出许多果实,也许是大名府送来的粮草,也许是真定府凑出的精兵,还可能是蜜蜂小狗家送来的寒衣,以及老妪在灰暗的炉灶间蒸出的酸馅儿馒头。


    要什么给什么。


    河北路宣抚使宇文时中简明扼要地说:


    “你我都当尽心竭力才是!”


    每一条路都有人替他们看着,有没有金狗的奸细?咱们打死了不成?


    唉,唉,殿下来河北这许久,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当初还跟着咱们一起吃树皮来着,救过了河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去救太原!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娘哪!老天有眼,也不该叫她受这么多罪!


    宗泽就穿着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那件旧袍子,站在寒风里为岳飞送行的。


    他说:鹏举,鹏举!今日之事,干系殿下安危,更干系宗庙社稷,百万苍生!


    那些来送这支军队的百姓就说得更朴实些:


    小岳将军,你去援她,你千万小心些!


    第353章


    那野走进了完颜宗望的帐篷。


    这座军帐原本是很朴素的,不仅外面用料朴素,里面布置的一切也很朴素,完颜宗望住在上京时,宅邸再如何华美,出征总会与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吃得比士兵还要朴素一些。他曾经同自己的部下说过,他并非沽名钓誉,也不想借此收买人心。


    部下们和他的弟弟就一起猜,第一种可能是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觉得苦行僧生活是一种修行;第二种可能是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是个女真人。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青涩少年时,就是吃着这样粗劣的饭食,穿着碎皮拼凑起来的衣服,跟着父亲与叔伯们一同征战,走出白山的。


    可今日的帐篷并不朴素。


    帐篷里摆了几个箱子,那野一掀开帘子,阳光落在箱子上,立刻迸开一片珠光宝气。


    但他又可以在帐篷里发现了更多不朴素的地方,比如说完颜宗望的帐篷原本没有地毯,但现在铺上了一块厚实的地毯,那行军榻原本是冷硬的,只铺一套他妻子亲手缝制的被褥,现在也铺上了更为厚实的皮毛。


    他也不再喝冷茶,帐篷里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放置一把精巧的铜水壶,正在氤氲着白气。


    但这些都没有引起那野的注意,他首先看到的仍然是他的统帅。


    很奇怪,这个女真武将走进来,第一个感觉是完颜宗望的脸变了。


    完颜宗望号称“菩萨太子”,既是因为他信佛、慈悲、又因他身量短小丰腴,有种圆润之感。


    但他现在的脸不那么圆润了,甚至添了三分英俊。


    那野立刻意识到,不是完颜宗望变漂亮了,而是他在这一年里,消瘦了许多,他一瘦下来,五官轮廓自然显得更加清晰。


    有丝不安自那野的心底浮起。


    他说:“行军辛苦,郎君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完颜宗望转脸去看他,说:“你看,我已很珍重。”


    这位统帅的身边有四五个奴隶在服侍他,为他换下混杂了残雪与泥泞的罩袍和铠甲,脱掉他的靴子,又端来一盆温水,为他擦拭面庞。


    无论是这座帐篷,还是帐篷里的人,都在努力想让完颜宗望更舒适些,但这位年轻统帅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当海已至阳邑。”


    “中军明日可至。”那野说。


    “过了阳邑,咱们便入山了。”完颜宗望说,“不能留岳飞在后面跟着。”


    那野说,“在下可领一军前往阻绝。”


    完颜宗望将擦过脸的细布扔给了奴隶,“若是寻常庸将,早入我彀中,岳飞却不比寻常。”


    这是个很难缠的敌人。


    要说在敌方的领土上行军,后面挂着一支敌军,这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完颜宗望不仅不怕,而且他有许多种办法引敌军主动出击。


    比如说路过某个小城时,他会故意令前军和中军拉开距离,士兵行军时,走在外面的不着甲,队列又颇有些散漫——他们走得还飞快!


    一飞快,所有与东路军名声不符的现象都有了解释,有了解释,宋军自然就有了信心。


    他这样试过几次,但岳飞不为所动,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完颜宗望就下令叫前军埋伏起来,中军走过后,准备埋伏后面跟上的宋军。


    可岳飞又偏不上当,不仅不上当,他像是多长了几只眼睛,还杀了伏兵一个措手不及。


    后来完颜宗望就不得不加大了斥候的力度,不仅行军路线上的村庄要毁灭,就连附近十里八乡也不能放过。


    被动发现这一切的乡民固然是不得不死,主动伏在冬日的山里,替岳飞当斥候的乡民就更加令他憎恶。


    完颜宗望清除了路线上大部分的大宋百姓,这又花了他许多时间和精力。


    他这是急行军,原本不该做这些冗余之事,可这个河北,这个岳飞,又逼着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扫清路上的障碍。


    他还曾经突然下令,后军变前军,准备同宋军决战,打岳飞一个措手不及。


    但宋军立刻就消失了。


    他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到处都有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跑得飞快不说,甚至那金军走过时一声也没有的山坳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坞堡。


    金军必须自食其力,在一天的急行军后捡拾干柴,生火造饭,岳飞的军队则可以驻扎在坞堡附近,里面有宗泽早就安排好的义军一样样往外搬物资。


    不一定是什么物资,看负责坞堡的小官员爱好,他们可能吃炖干菜,里面加些腊肉;也可能吃烤饼,里面加了些椒盐;最讨厌的是鱼粥,鱼干熬的粥又腥又扎嘴,士兵们就抱怨:“不吃这个鱼不行吗?”


    吃过了这顿饭,斥候跑回来窃窃私语,岳飞就说:“咱们明日不向西,咱们往北走!”


    大家夜里就在这无人得见的山坳里扎营睡觉,临走没忘记给坞堡刮个干净。


    守坞堡的小都头就抱怨:“也太干净了,连罐灯油都没留下!”


    岳飞这么沉得住气,金人就派使者过来了。


    送了琳琅满目的几个匣子,打开一看,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岳飞很好奇地问:“二太子何故送我琉璃珠?”


    使者笑道,“我军出入大宋之土,如无人之境,皆因宋军不能守土,外虽泽而内实粗劣,实与此珠相称。”


    他说了这话,岳飞这里的武官们一个个就怒发冲冠,按剑上前一步,恨不得立刻就要斩下这个使者的人头。


    岳飞说:“不要动气。”


    使者冷冷地站在那,他此次出行也没准备活着回去,宗望郎君给了他许多承诺,况且就算没有这些承诺,他也是心甘情愿来这一趟的。


    可这位年轻的宋人将军拿起琉璃珠在手里把玩一阵,说:“若我军不能守土,宗望郎君何必送此珠给我?”


    使者就说不出话了,过了一会儿,岳飞将手里的珠子冷冰冰地扔回匣中。


    “殿下曾有言,劳尊使转告宗望郎君:他既爱宋土,何不永留此处!”


    这些话不曾进那野的耳朵里,他只是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琉璃珠。


    “明日至阳邑,若不能全歼岳飞,入山恐受此累。”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完颜宗望拿起他的佛珠,“兵士连番攻伐真定,不曾休息,而今山中行军,处处掣肘,日久必成强弩之末。”


    那野就知道现在到了统帅需要他的时候了。


    “郎君欲如何?”


    完颜宗望看了他一眼,“那野,你怕么?”


    那野说:“郎君征战沙场,所为何事?”


    “我为后来之人,”完颜宗望说,“宗弼有名将之姿,可岳飞也很年轻,灵鹿公主更加年轻,我不能将这些敌人留给他。”


    “我也如此,我为我的儿孙。”那野说,“郎君,你下令吧。”


    太阳照在山坡上,露出了红色的泥土。


    这座山无名,因为泥土泛红,乡民就称它为“红坡”,金军穿过顺德府,进入磁州,地势到这里就被两边的山坡逐渐收拢了,尤其是北面的红坡,如一支尖细的指甲,突兀地令官路转了个弯。


    金军就是在这里突然开始加速的。


    他们走快得很突兀,甚至丢弃了一些辎重,其中有些原本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比如削尖的鹿角,又比如一些帐篷,还有几架马车,歪七扭八地扔在路边。


    岳飞这边立刻就有人开始猜测:这是不是代表了金军收到什么消息了?


    他们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就在当天的下午,虒亭的灵应军也有消息送了过来,送信的没办法直接找到岳飞,还是由磁州的官员找到了山里的坞堡,又是那个骂骂咧咧的小都头骑着骡子跑进来给他们送信的。


    一收到了这信,大家就恍然。


    西路军已经开始连番的强攻,救援蒲察石家奴!


    如果东路军能够赶到,两面合围,救出这支金军分兵的几率不就大大增加了吗?


    理由实在是无懈可击,有人立刻就说:“将军,这是机会呀!”


    岳飞说:“金军还不曾疲累。”


    “他们这几日急行军,天不亮就走,天黑了还不能扎营,吃不好,睡不下,怎么不疲累?”


    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渐渐多起来了。


    太行山没有那么宽,从阳邑到沁城也只有二百多里的山路,虽说山路不能如平原行军那样快,但以完颜宗望而今的行军速度,三到五日,他一定能到达沁城。


    到那时他突然出现在西军背后,这本身就会对西军造成极大的震慑和威胁!


    而且,有人提醒岳飞,别忘了,沁城以北原本都是曾经投降过完颜粘罕的城池!公主再有神通,她能给所有的官员换一遍,她也能给所有曾与金军暧昧过的大族都换一遍吗?


    完颜宗望要是带着这支兵马到达沁城,他很可能就会迅速得到补给,甚至是坚固的据点!


    迄今为止,大家谁正面胜过他?


    既然都没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跑到沁城?


    “再等一等。”岳飞说。


    中军帐里有人愤怒地摘下佩剑,丢在了地上。


    第354章


    一场冻雨。


    清晨出发时天气尚好,人走在山里,冬日的太阳暖融融在肩头。


    他们在太行山里已经走了两日,一共也就走了一百二三十里地,士兵们还不算很急,但营中的几个指挥使已经很着急了。


    急的也有道理,他们沿着山脚下的河水走,就算翻山,有河道经过的地方,大部分山势也不会太急,其中有几处瀑布,岳飞早就提前派人查看过,又有山民给他指了路,太阳还在头顶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会迷失方向,天气又这样好,地势也还平缓,大家就强烈要求加快脚步。


    “殿下在等着咱们!”


    “金人走得那样快,咱们越等,岂不被落下得越远?”


    “若是跟丢了金寇可怎么办?”


    “小岳将军,咱们进山不是为了游玩呀!”


    后面还有一些话就不说出口了,比如说“你的心怎么这么大!”


    可到这里时,将士们的怨愤还是能控制住的。


    小岳将军毕竟受过殿下的提拔,想来不至于太白眼狼了吧?再说他在真定城守城战中表现得也颇为出色,出来打游击后也是战功赫赫,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应该不会和金人背地里勾结吧?


    自然这些话用来套岳飞是没错的,但要说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就不会同金人沆瀣一气,那原来的御史中丞小秦相公恐怕也觉得百口莫辩。


    岳飞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听他们愤愤不平的抱怨和牢骚,就下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是行军时不许说话,把敢说话的人拉出来,打军棍;


    第二个是现在已至申时,该扎营了,前面再走五里山路有个坞堡,不在山路上,要拐弯,那坞堡藏在山沟里,很难找的。


    将士们就惊呆了。


    太阳还没下山呀!


    他们不是出来赏雪赏月赏完颜的,他们是怀着一腔热血准备在山里找机会和完颜宗望大战一场,给一身的血肉就丢在这里,也算报完了公主待他们的恩,待河北生民的恩!


    可是岳飞说:“我看了天气,恐怕夜里有雨,咱们得小心些。”


    一个副将就忍不住叫唤:“哪有雨!这雨是下在将军心里吧!”


    小岳将军的脸就一沉,副将闭了嘴,依旧是两只眼睛鼓鼓的,一肚子气也是鼓鼓的。


    再走五里,找到了那处坞堡。


    坞堡只修了一半,另一半埋在山洞里,这座坞堡里也没有人,他们照旧翻出来了些粮食,里面还有不少的油布,封着干草。


    士兵们就说:“存这么多干草干什么?俺们又不是牲口,吃它抵饿么?”


    小岳将军说:“给你们存着还抱怨,哪那么多废话!按人头分了当铺盖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就很宽裕,大家搓一搓脚,吃一顿热饭,又将干草一捆接一捆抱出来,里面有些受了潮,有的士兵就不耐烦再换一捆新的,直接躺下就睡了。


    等到了夜里,北风渐渐就起来了。


    它呼啸着来到了这座坞堡外,如同带来千军万马,整座山上的树木都为它所震撼,发出了凄厉的鸣叫,可呼啸声在头顶盘旋过一会儿,叫山下的士兵心惊肉跳了半夜后,那声势渐渐就歇了。


    有人小声问:“怎么这么冷啊?”


    北风是停了,可有细雨落下,到地里就成了冰,冰上又铺了一层雪,等到雪也停了,那些偷懒没有去抱干草的士兵就睡不着了。


    他们牙齿打着寒颤,一声接一声也不知道在问谁:“怎么这么冷啊?”


    这里没有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山洞,坞堡也容纳不下,这些士兵就哭着往同袍那热乎乎的干草堆里钻,这就又成了考验战友情的时刻——有人钻进来了,相依为命地贴在一起睡,有人钻进来,被同袍一脚踹出去,又经历了一些哀求、讨好、贿赂之后,总算是能分享到一些干草,不至于睡在冷冰冰的地上。


    天蒙蒙亮。


    干草被送进了灶坑里,变成了幽幽的火。


    士兵们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麦糊之后,细小的汗珠从额头上钻出来,昨夜就总算是平安熬过去了。


    他们小声说:“小岳将军其实也挺厉害的。”


    这要是停在半山腰,甚至是山顶上,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干草,没有坞堡,没有群山替他们的帐篷挡挡风,这一夜可怎么睡呢?


    可军官们昨夜是睡在坞堡里的,他们本来就没受过这一夜的风雨,清晨出了坞堡,立刻就大惊失色。


    “昨夜下过这一场雨,金军的痕迹可怎么找?!”有人就大呼小叫,“小岳将军,虽说宗帅选你为将,可你也该记着军令!”


    岳飞沉下了脸。


    “看不见痕迹,你们便找不到么?”


    大家瞠目结舌。


    “将军岂不是在说笑?”


    “向前便是南山,南山脚下有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一个副将问,“小岳将军,你也算是在灵应军中待过的,难道你要掷筊问一问关圣帝君吗?”


    “金军为何要南行?”


    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军官就瞠目结舌。


    “完颜宗望若向南,便要一路走到虒亭之南,”岳飞说,“难道他要同完颜粘罕汇合么?”


    “有何不可?”


    “纵他神兵百万,挤在虒亭这方圆不过几里的去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何施展?”


    大家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


    说得似乎都对,可也太自信了些。


    “咱们继续往北走。”岳飞说。


    他第一个骑上马时,身后人冷冷地看着他。


    “他倒笃定。”


    “他就算带错了路,死的也是殿下,不是他。”有人说,“他凭什么不敢?”


    “咱们只看着他最后究竟如何。”


    有人冷冰冰地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山路也渐渐变得陡峭了。


    抬头便是天空,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云彩,山上的树木也渐渐稀薄,四面偶尔能听到一声寒鸦,两三声应和。


    他们就这么行走在最后的冬天里,像是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军,这次没有人说话了,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岳飞。


    看着他到底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看着他到底要将这场战斗带到什么地方,看他到底能不能走到殿下面前,呈上符合河北所有人期待的答案。


    那些眼神在路上也渐渐冷下去了,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出口,可什么都说出口了。


    岳飞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有枯枝不断遮挡他的视线,又在他的马头将至时忽然分作两边。


    他走在这山路上,身后跟着怀疑他的军队,他渐渐像是一匹正在拉货的马,将这辆马车奋力往山上拽。


    岳飞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拉着这架马车的不是他,而是殿下。


    像是殿下已经在长夜里拉着这架马车,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马车翻过了南山,前面还有更高的一座山,那山更加雄伟,山顶的巨石似山神镇守,又被呼为“巨神山”。


    有人忽然惊呼起来。


    “车辙!”


    队伍立刻有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有人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看小岳将军这浓眉大眼的,原也不像和金人有什么勾结。”


    又有人很狗腿地凑近了问:“小岳将军,咱们加快些脚步么?”


    岳飞抬起头:“你们可等得?”


    大家脸上的殷勤就变作了尴尬。


    难说。


    小岳将军领军也不见有什么高明的,他只是一味在后面跟着走,金军走快走慢,他都一个速度,甚至还会提前停下来让大家生火吃饭睡一觉。


    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了金军的蛛丝马迹,该急行军时又不急行军,谁知道他是不是瞎猫撞死耗子呢?


    “小岳将军,”有人小声说,“咱们就怕过了这里,就要到沁城了呀!”


    岳飞说:“你们且想一想,咱们这一路走得不快,如何又遇上金军了?”


    想不出来。


    可答案很简单。


    金军就要走不动了。


    那一夜的雨雪不会只去浇岳飞,而绕开完颜宗望的头顶。


    士兵们走得很急,入夜风起时才停下脚步扎营,帐篷起得晚了些,有些人就被雨淋了。


    都是金军的精锐,被雨淋了也能咬牙忍住,他们都是这样坚忍的老兵。


    可到了清晨,完颜宗望还没有出现,这就很令人感到吃惊。


    这位统帅起得早,睡得迟,寅时士兵还没起床,他通常就要先起身安排一天的军务布置,没道理点卯的时辰都到了,他还不出现。


    大家有些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又过一会儿,卯时将要过去,完颜宗望终于出现了。


    他身着铠甲,骑在马上,和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他下达了几个简短的命令,士兵们利落地收拾帐篷,启程跟随他开始急行军。


    沁城就在眼前,宋军已经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只要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他们就会在沁城得到补给,这是宗望郎君承诺给他们的,也是这位统帅给宋人所带来的震慑。


    到那时,战神将军会带领他们杀进虒亭战场,将西军的防线与灵鹿公主的阴谋狡计撕个粉碎!


    他们就是这样坚持着走上了翻越巨神山的山路,直到有人无意中转过头,忽然大吃一惊:“山下!山下有宋军!”


    有人去看完颜宗望,可他们的统帅骑在马上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那野。”他轻轻地喊道。


    他最信任的将军立刻应了一声,“郎君先行就是!”


    有人忽然发现完颜宗望的脸色有些不对,可此时所有人都觉得,完颜宗望处在年富力强的岁月里,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第355章


    他们始终走在山路上。


    即使是山坡,也依旧是在路上。


    “路”就意味着有人类修缮过,其中有些小路可能年久失修,但不要紧,那些被西路军抓来的山民还在。


    他们并没有全部被杀死,因为这趟行程太苦太累,势必会造成大量民夫的死亡。民夫们可能是急行军时累死的——毕竟有许多士兵的装备要给他们背负,也可能是在翻山时摔下去的,还有可能是因为山中冻雨,失温而死。


    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声痛呼也没有,只是在金军检查民夫营时,忽然发现七扭八歪躺着不动的尸体,军官此时就皱皱眉,还要问一句:“怎么死的?”


    其他的民夫说:“就死了。”


    “他昨天什么样?”


    “昨天,昨天就干活来着。”


    军官说:“我不是问你他昨天做了什么,我问你他是不是染病了。”


    民夫们就明白了,说:“不曾有!”


    军官知道没有疫病就放心了,吩咐几句,让斥候在附近村落里清理时记得带回些青壮,数目大致和每日死去的民夫相当就是。


    这工作很不容易,本来完颜宗望的军队走得就很快,斥候们离开半日再回来时很容易迷路,何况山里哪有密度那么高的聚落,一座村子多说百人,少说也只有几十人,可军中每日清晨留下的尸体却越来越多。


    民夫死得太快了,快到女真人只能叹着气说:“实在不行,还是让驮马再驮点东西吧。”


    剩下的民夫还有重要的用途,比如说在前面修路。


    这也是岳飞找到金军路线的一个小技巧,只要爬高些,四面看看,金军走过的路是很平整的,哪怕雪落在山坡上,那树枝新被修剪过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即使如此,岳飞走得还是不快。


    唯独到了现在,看到前面的金军折返回来,有人摘下腰间号角开始吹号,有人想着旗帜聚拢,还有人开始弯弓搭箭时,岳飞说:“快走!”


    左右就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们彼此问:“小岳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咱们不打吗?”


    小岳将军说:“废甚的话!就凭你们多嘴,此时也不能同金寇交手!”


    士兵们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只能叽里咕噜地赶紧折返,前军变后军,撒丫子往山下跑,跑的路上有人摔跤,有人磕破了头,还有人叫树枝扎了脚。


    但总归是还知道没有将武器和盾牌丢下,他们就这么一路跑下去,叫山上的金军看了瞠目结舌。


    那些粗犷的女真面孔并没有哈哈大笑,骂几句粗野的脏话。


    他们手里紧紧握着弓箭,有人忽然弯弓搭箭,照着一个落在后面的身影射了过去!


    那野大吃一惊。


    “胡刺!”


    女真弓箭手说:“将军!咱们不追吗!”


    那野原本想说:“他们是来追咱们的。”


    可他自己也要压不住这气,于是这话拐了个弯:


    “真鼠辈也!”他说,“我要生挖出他的心肝!”


    女真人很爱完颜宗望。


    许多人有两幅面孔,完颜宗望就有一副面孔是宋军所想象不出来的。


    不仅宋军想象不出来,民夫营中那些每天被统一处理的,以及仍旧麻木地背负着包裹,在前面修桥开路的民夫也想象不出来。


    这位统帅对他们是一点温情都没有的,他像是石头做的,巡营时也会路过这里,看到那些蜷缩在泥里,相互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可怜人,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其实完颜宗望也有一点反应,他会问亲随:“寒衣和油布不够用吗?”


    亲随就答,原本带出来时是够的,可山路急行军损耗甚大,大家也没有那些辎重,新抓来的就不太够分配寒衣了。


    完颜宗望还要再问一句:“死了的人剥过衣服没有?”


    自然都剥过了,只是剥过也不够,原指望开春天气转暖些,可谁知道山里一阵风一阵雪呢?


    既然能做的努力都做过了,完颜宗望就不问了,只说:“还有两日到沁城,咱们一起吃点苦就是。”


    可这是民夫面前的完颜宗望。


    女真人面前,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统帅。


    他作战时身先士卒,勇猛果决,他还百战百胜!


    跟着这样的统帅,大家是什么委屈都愿意受的,可他只要不在战场上,多一点委屈也不愿意将士们受,他不贪恋财物,不夺属下的功绩,军中有战死的战士,他还要从自己那份赏赐里拿出一部分添给家眷作抚恤。


    他平日里性情很温和,无论是见到同宗族的勃极烈,还是见到路边一个坐着擦弓的老兵,都乐意聊几句,平心静气地听一听对方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他帮忙呢?如果需要,千万别扭扭捏捏,直接说出来就是!怕冒犯?有什么冒犯的!


    直接说出来!就像他们还住在山里的泥屋时那样,他可不是什么二太子,他依旧是阿骨打的儿子,部族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义不容辞!


    他待他的将士们太好了,待将士们的家人也太好了,以至于将士们无法接受这世上对他有恶意的人——他这样好!这样仁慈宽厚,谁要是想伤害他,天也不容!


    完颜宗望要是知道此时此刻决定追击岳飞的那野是这么想的,他一定是要阻拦的。


    打仗是件需要调动士兵情绪,可主将绝对不能有情绪的工作,你带着怨愤的情绪去打仗,你还怎么擦亮眼睛仔细看清对方的每一个阴谋?


    那野最后还是有一点本能的,他看向了那些轻装上阵,跟着士兵一起爬山的战马:


    “上马铠。”


    岳飞往后退得飞快。


    下山的路,他逃得快,女真人追得也快,顷刻间就从巨神山的山坡上跑到了山脚下。


    周围的人不作声地看着他,岳飞说:“列阵!”


    士兵们这边列阵,岳飞又说:“将枪阵推出来!”


    要说岳飞带的士兵没有女真人那边训练有素,岳飞肯定是承认的,但民夫就手脚利落了很多。


    他们也是被征发的,但每个人都在河北留了档,每个人都在大名府紧急赶制出来的文书上按过手印,知道这次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可河北给得太多了!


    士兵们人人给钱,民夫那份也不少,不仅有钱,而且要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那还是细水长流的钱,最后被送到真定去,盖上宣抚使司的印鉴,从此只要大宋一日还在,他们的家人就一日不担心饿肚子了。


    有了钱粮补给,小岳将军又时时去营中看看他们,问一问冷暖,民夫里有挑剔的就说:“不过是说嘴罢了!”


    但挑剔的立刻就被大家群起攻之了:“小岳将军可不是说嘴!他前日里还拿了自己家的伤药给老七用过的!”


    民夫们的效率很高,岳飞走到山脚下,看到了金军的痕迹后,立刻吩咐民夫留在这里开始布置,民夫们立刻就开始干活,比如说“枪阵”,就是宋军所携长枪被按照拒马的方式造好,每个都有三四丈长,丈余高,此时金军飞奔下来,民夫们齐心协力将藏在两侧的枪阵推出来。


    “盾手在前!”岳飞大喊一声,“强弓营!”


    真定城的强弓手也给了岳飞一营。


    强弓手到了岳飞手里,就被训练分成三行,用以轮番猛射,第一行射箭,第二行刚刚拉开弓,第三行抽出箭矢,搭在弓上,每一行不许快,更不许慢,只要不齐,一定要罚。


    此时第一队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第二队已经将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


    金军的骑兵也飞速冲下来了。


    他们也弯弓搭箭,他们还占了些居高临下的便宜,那箭射得又急又快,只是山坡上颠簸,箭矢纷纷扎在宋军的盾牌上,扎得那铁皮包着的木头被箭矢带着,轻轻颤动。


    第一箭射得力度不够,他们立刻开始尝试第二箭,箭尖向上,要绕开前排的盾手,射向后面的士兵时,战马向下跑,越跑越快,顷刻间就跑进了山底这些弓手的范围内。


    营指挥使挥动令旗,大吼一声:“放!”


    第一轮的箭矢如流星一般,破开空气,向金军而来!


    骑兵是老练的,战马也是老练的,他们身上又着了铁甲,有箭插在肩甲上,却伤不到人,因而也不能叫他们减速,他们正可以趁此机会,从容地直起身,拉开弓弦——


    可第二轮箭雨来得比他们想象得早。


    第三轮!


    第四轮!


    箭雨不算极密,可一刻也不停,像是昨夜他们头顶的那场冻雨,时时刻刻地落下来!


    这样的时刻,有人就咬住了牙。


    他们并不慌,他们有什么可慌的!看看他们战马身上披着的铁甲!


    冲过去!撕开宋人的防线,将那些弓手踩在马蹄下!将那个敢来冒犯宗望郎君的岳飞踩在马蹄下!


    他们咆哮着冲向了宋人的阵线,甚至连那野也没有去阻止。


    因此当他们冲进灵应弓三十步的范围里,直至撞上枪阵时,那巨大的惊愕是前所未有的。


    如果完颜宗望在此,他会在冲锋未开始时就约束住他们的鲁莽行为。


    可他不在。


    第356章


    这一场战斗如果是完颜宗望来指挥,他是一定能看穿岳飞的诡计的。


    但他此时裹在皮毛里,昏昏沉沉地坐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很温暖,就像传说中给大宋皇帝准备的那样温暖,它还铺了许多皮毛,因此格外舒适。


    但完颜宗望感觉不到舒适,他只感觉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恐惧与羞耻——他是统帅,可他甚至连马都骑不动了!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


    他们说:郎君,你不要思虑过度了,现在有什么好思虑的?那野将军一定能斩下岳飞的头,咱们顺顺当当到了沁城,救出驸马,你只要安心养个几日就是,咱们带着战利品回上京去,你的小郎君和小女郎见了一定欢喜!


    完颜宗望模模糊糊地想,是呀,他是有几个可爱的儿女的。


    他们长得飞快,每次他回到家,都能看到他们又长高了一截,五官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可他们的神情一样的陌生,他们恭恭敬敬地唤他:父亲。


    那么陌生的孩子。


    完颜宗望昏昏沉沉地想,他在马车上,应该叫人送一把小刀,再送一块木头进来——女真人和大宋的穷人没什么不同,年轻的父亲也喜欢刻点东西给儿女当玩具。可这念头出现得突兀,而他又感受到了这种突兀。


    他是女真人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他想,他怎么会在大战临头,想这些软弱没用的事!


    “那野可有消息传来?”


    “还不曾,郎君,可要派令官往山下?”


    “若战势有变,立刻回我。”完颜宗望说,“到山顶了么?”


    “已到了,前面的路民夫修完了。”


    “能行车马?”


    “郎君,有丈余宽,坡也缓。”


    完颜宗望说:“掀开车帘。”


    他苍白的脸从车里露出来时,副将见了就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但完颜宗望说:“让士兵们在此暂歇。”


    他有种预感,一种决战可能要提前到来的预感——他自小就有这样的预感,不知是风,是云,还是佛祖告诉他,他就是知道一场战争该从何开始,如何结束。


    这种预感给了他强大的自信,可今日不同。


    他对自己说,这不应该,你这样年轻,又慈悲,又虔诚,佛祖难道不保你平平安安么?


    这些话似乎宽慰到了他自己,他慢慢地数了几下佛珠,心平气和地祈求着佛祖,他是不奢望长命百岁的,他也不求佛祖保佑他长命百岁——只要打完这一仗,只要能到达虒亭,救下蒲察石家奴,并与西路军合围歼灭灵鹿公主和大宋这十几万西军,就足够了。


    他要将他在白山下许诺的事做完啊!


    佛祖!佛祖!让他打完这一仗吧,他造了那么多杀孽,他愿下地狱啊!


    令官就是此时飞奔上山的。


    “郎君!那野将军遇困!”


    佛祖已经给出他答案了。


    完颜宗望就在那一瞬间双手用力,无数佛珠从马车上滚落到地,再从山顶一路滚了下去,他扶着车壁,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马车上,扬起了他的头。


    “山间道路狭窄,两军相逢如鼠遇穴中,”他的声音冰冷而镇静,听不出一丝颤抖和虚弱,“我军必胜。”


    那野此时已经清醒了。


    他身上中了一箭,就扎在他的腹部,剧痛一阵阵传来,让他不得不清醒,他那时被这狠狠一箭差点撞下马,是左右两个亲兵护着他,才让他得以回到半山腰上,可即使如此,那穿透铁札甲的长箭还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岳飞是蓄谋已久的。


    这个人在宋人当中名声磊落,人人说他事上以忠,待下以诚,平时清素节俭,与士兵同甘共苦,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


    可他打仗时那样冷酷!


    冷酷而狠毒!


    他最狠毒之处在于,女真骑兵若是跌落下马,他要弓手补上一箭,将他们钉在地上!


    岳飞说:“胸甲厚重,射手脚就是!”


    那些老兵受了重伤,一时却还不死,想返回阵中,却又爬也爬不起来——他们都是硬汉,这样的绝境里不会求饶投降,不会哭嚷求救,他们只会紧紧握着狼牙棒,用爬也要爬到宋人面前,抡下那一棒!


    可宋人前排有盾有枪阵,他们爬过来,反令宋军更容易再补一枪!


    那些宋军却连补刀都不补,宋人说:“你们在真定城,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们今日就该慢慢地死!”


    还没有受伤,没有死去的女真人就红眼了。


    他们已经连日没有休息,疲惫与悲愤冲晕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高呼着趴在地上的同袍的名字,策马而下,挥舞着狼牙棒,硬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破宋军的阵线,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岳飞说:“强弓手!”


    那三排的弓手还在无休止地放箭,将战马身上的马铠射穿了,战马就摔在地上,悲鸣着去看自己的主人;那弓又将它的主人射穿了,主人趴在地上,奋力想要爬起来,去寻他同一伍的兄弟。


    几个弓手的手就颤抖了,可是营指使说:“再来!”


    有战马终于飞过了枪阵,直直地砸进弓手之中,狼牙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荡就是一丛丛鲜血飞溅上半空。


    岳飞骑着马,冲了上去。


    那野说:“这仗不是这么打的,收兵!收兵!”


    叫胡刺的那个谋克说:“将军,下面有咱们的人!须得去救他们!”


    那野说:“救不得,为大局——”


    谋克就转头看向了他,“不是为驸马吗?”


    要是为驸马,山上山下的战斗,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捂住腹部那一阵阵疼痛的来源,想驳斥这个阵前竟突然不听命令的人时,山顶上忽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山坡上愤怒而疲惫的金军,山底下浑身浴血的金军,就在那一瞬间像是身上的伤都愈合了,像是过往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他们都看到了完颜宗望的大纛,那黑底的旗帜上以金线绣着完颜宗室的图腾,那是国相撒改一脉不能用的旗帜。


    “战神将军!”女真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声,盖过金鼓,响彻群山!


    完颜宗望的中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自山顶倾泻而下。


    他们走得很快,像刚刚那野的兵马跑得一样快,可他们又很不同,因为骑兵在完颜宗望的指挥下,自然能压住阵脚。


    这山坡陡峭,只要稍微一冲,战马是很难转弯,更难以止住马蹄的,可不知道完颜宗望用了什么办法,骑兵跑到山下时,自然如流水一般分开冲向两翼,只有箭雨倾泻而下,落在了宋军的头顶。


    他们也有强弓,那灵应弓原本就是用他们女真人的弓做的原型,他们只要跑得稳,骑在马上虽开不得强弓,可也一样能射穿宋军的脑子。


    可金军不止有骑兵,他们还有穿着铁甲,一步步冲下来的步兵!


    岳飞说:“退!”


    一后退,就将阵地让出来了。


    宋军身后不是山坡,而是山坳,他们原是自那山坳里出来的,现在又退了回去,刚刚的杀气腾腾就全没有了,像一只只鹌鹑。


    可完颜宗望的目光立刻掠向了山坳两侧。


    这是岳飞最后一次机会,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士兵就是这样的士兵,女真人原本就勇猛无畏,完颜宗望哪怕不说不动只要立在那,他们都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


    他们还打了十几年仗,大多和完颜宗望一个年纪,三四十岁的老兵,经验丰富。


    反观宋军这边,河北军是公主去年刚到河北时拉起来的,从磁州开始,一路带着练兵带到真定府,满打满算一年多的训练,这也就凑合算是老兵了。


    他们要是有同样的表现,那真是三清显灵了。


    所以岳飞想尽了一切办法,他要反复骚扰挑衅,让女真人疲惫而愤怒的同时,还得保持住己方精力充沛,吃得好睡得香。


    他还要选一个不适合骑兵决战的地方,最大限度限制住女真铁骑的优势。


    他甚至还要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比如不杀死伤兵,而是将他们留在阵前,用来进一步激怒金军。


    在从真定到沁城的几百里山路上,不会有比今时今日更好的决战条件了。


    他什么手段都用尽了。


    那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必须接受了。


    山坳转过一个弯,两边的山坡上都显现出新搭建起的土寨。


    不牢固,但已经能为射手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平台。


    民夫们很自豪,“小岳将军,俺们不曾累了你!这一仗,咱们能赢吧?!”


    岳飞望着对面缓缓而至的潮水,轻轻拍了拍座下的战马。


    这还是从李世辅那里借来的,小岳将军没说还,李世辅也没好意思要。


    马儿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轻轻地蹭了他一下。


    完颜宗望的旌旗自潮水而起。


    岳飞厉声说:“不止是这一仗!咱们胜了这一仗,殿下就胜了虒亭一仗,大宋就能雪此大耻,收复山河了!”


    “收复山河!”


    士兵们高呼起来!


    岳飞接过令旗,迎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必胜!”


    第357章


    “他真是孤军奋战。”


    完颜宗望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是骑在马上说的,他身前有潮水一般的女真军,身后也是如此。


    他领一万兵马,不是什么牢城军之类的仆从军,这是他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都是老兵,每一个都是勇武彪悍的。


    因此他可以身先士卒,他年轻时总是这样,跃马阵前,像一个最普通的女真人一样冲锋杀敌,他的威望就是这样建立下来的,身边的战士们,都见过他在死人堆里浑身浴血爬出来的模样。


    他也可以就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骑马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用命令控制着整个战场,身边有人递给他药汤,他喝了一口,是热热的药汤。


    他将那个皮囊递开。


    “给我换酒。”他说。


    他在他的族群中,在他勇敢的战士中,因此生与死都不孤独。


    可他看岳飞则不同。


    岳飞是孤军奋战。


    双方的战场并不宽阔,山谷里的战斗就是这样,一个或者几个勇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一条战线,左右一段时间的战局。


    女真人很了解这一点,他们是渔猎的民族,习惯了在山里战斗,因此他们很快就选出了军中的几员武将,轮番上前冲锋。


    灵应强弓自然是很强的,可这些技艺超群的勇士也有他们超出常人的勇猛,他们知道如何用盾牌挡住箭矢,知道如何在这一波箭和下一波箭之间让战马加速,他们还极其敏锐,能察觉到哪里的弓手已经疲惫了,拉不满弓了。


    那弓既长且重,一刻不停地弯弓搭箭,面对女真人的冲锋,这是前所未有的鏖战,他们怎么可能不累呢?


    有人累了,射出的箭力道不够了,就被对面的人察觉,而后就是一鼓作气的冲锋!


    当他冲到近前时,挡在死亡与弓兵之间的就只有岳飞了。


    他一个人骑马穿梭在弓兵的前方,每当对面发起一轮冲锋时,一定是岳飞提枪冲上去!


    那绝不是什么寻常武将接得住的冲锋,那是大金东路军当中,声名赫赫的猛安谋克们的冲锋!


    他们身强力壮,抡起的狼牙棒迅捷如惊雷,可砸下又有万钧之力!


    狼牙棒向着岳飞的脑袋砸过来,岳飞身体向左一偏,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侧身躲了过去,可手上的长枪却借了这个罅隙向前一刺!


    “岳将军!”


    军中就是震天的欢呼声!


    那个人熊似的武将被他一□□下马去!


    可人熊身后还有追随他冲上来的女真骑兵,他们见了这一幕,圆睁着双眼也冲上来了。


    而岳飞的身后却自然地空出了半个圆圈。


    岳飞自然是孤军奋战。


    他离开相州时,身边领着家乡的许多兄弟,到现在也就只剩几人罢了。


    原本他这些兄弟都可以当他的亲随,现在却被他提拔在军中,不许同他一起冲阵。


    他们太宝贵了,他们已经被岳飞训练得更精熟,他就不舍得让他们跟着他在战斗中随便死去。


    可这几个人不在他身边,他身边新换的亲随就经常跟不上来。


    不是不愿意,这些亲兵都很敬爱他,这样一个战时勇猛,能打胜仗,平时又军纪严明,从不克扣军饷,更不随意打骂折辱士兵的酸馅儿将军谁不爱呢?


    可就算是爱他,再爱他,在女真人面前,他们还是跟不上来。


    最前面的十几人跟上来了,女真人也就冲锋了两次,这些亲兵就被消耗完了。


    自从去年加入了河北义军后,他们也算是日夜苦练,在河北称得上一句精兵,可他们骑马没有女真人骑得好,在马上就没办法同他们一般战斗。


    女真人看他们,全是破绽,那剩下就是他们要怎么死了。


    变着法儿的死,被枪挑落,被狼牙棒抡飞,甚至战马撞击时,他们一个不小心就跌下马,然后就被战马一蹄子踩塌了胸腔。


    他们死得很迅速,冲锋两次之后,剩下的宋军就有些胆战心惊。


    因此第三次冲锋时,岳飞就必须孤军奋战。


    他杀死了一个武将,那也许是个谋克,接下来他的长枪就向着那人身后的旗兵探去,可是旗兵机警得很,那人明明是在冲锋,座下的马儿就像心意相通似的,突然调转了马头,侧身躲过去,此时其他几个女真骑兵可就围过来了。


    他们有离他近的,离他近就用狼牙棒抡他,有离他远的,离他远就全力掷出了长枪,还有两个女真士兵,他们看见有宋军的弓手向着他们弯弓搭箭,就自己策马上前,要用一身血肉去挡住解围的弓箭。


    女真人的愤怒,女真人的悍勇!


    果然那岳飞就狼狈极了!他躲过第一棒,可是第二枪又快又狠地扎进了李世辅那匹战马的身体里——战马一声嘶鸣!


    岳飞摔下马时,完颜宗望感到他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杀了他!杀了他!别让他在马蹄间翻滚,别让他有空拔刀!


    有人戳中了他!


    山坡上又是一阵欢呼。


    可机会不等人,那些躲在后面畏畏缩缩的宋军士兵总算是从梦里醒了,又像是勇气重新攒满了他们的胸腔,他们终于呐喊着冲出来了!


    连同第一排的士兵,一步跳进了这血潭里!


    完颜宗望就看着岳飞在血里滚,在泥里滚,在马蹄里滚,他明明腿上受了一枪,可他硬是砍断了两名骑兵的马腿,在这血潭中奋力挣出来了!


    令官回头看向完颜宗望,完颜宗望点了点头。


    第三次冲锋的金兵还在鏖战,趁着岳飞摔下马,他们已将战线撕开了一条伤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次冲锋的不是一名谋克,那是一位猛安,他骑上马,他的士兵们擎起了他这一猛安的旗帜,冲出了金军的阵线。


    完颜宗望说:“换他们回来。”


    前三次冲锋的金军负责撕开口子,后面的金军将会轮换他们,大家都是赶了几天路的,体力没有那么充沛,因此完颜宗望考虑得很周详,他需要每个士兵都有休息的时间,稍微休息一下,而后才能继续投入到战斗里。


    但宋军不同。


    有人跳下马,高声疾呼,岳飞在周围几个士兵的保护中爬上那匹马。


    他的腿上受了一枪,刚刚摔落马下,他身上自然也有不少擦伤。


    现在对他来说最好的就是后退,一边后退,一边发布命令,派人向前稳住阵线,发动一次反冲锋。


    可岳飞接过了一杆新的长枪。


    这个血一样的将军举起了他的枪。


    “大宋!”


    山谷因他的高呼霎时静了一瞬!


    而后士兵们爆发出更激烈的咆哮。


    “大宋!”


    反冲锋开始了,率领士兵发动这次反冲锋的依然是岳飞。


    他真是孤军奋战。


    完颜宗望这样想,可下一刻有风吹过来,他忽然一愣。


    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他们在埋锅造饭?”


    好香的饭,好潦草的饭。


    米自然是没淘过的,腊肉剁得稀里哗啦,大的大小的小,混在一锅里,一把一把往里撒盐,一边熬煮一边奋力搅拌。


    蹲在地上扇风的民夫就说:“非得糊锅不可!”


    “老子没做过糊锅的饭!”那个厨子就骂,“你说点好的!”


    “肉还是少了。”民夫说。


    “那怎么办?堡里的肉全搬出来了,你让老子割肉喂他们吗?”


    蹲在地上的民夫就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过一会儿,忽然又说:“我的肉也行!”


    厨子吓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疯病吧你!”他骂道,“又不是最后一顿!”


    “不是最后一顿?”


    “肯定不是,”厨子说,“有小岳将军在,肯定不是!咱们给他吃点好的!老子用牛时就喂几天好的!看到那大块儿的腊肉没?老子特意留着的,到时候就给他吃!”


    民夫直起腰,认真地记下锅里那块浮浮沉沉的肉。


    “记住了!”


    小岳将军吃没吃上,最后那个民夫也不知道。


    宋军也要倒班,但只能倒两班,不是因为宋军体力好,而是因为女真人倒班阵线不乱,宋军倒班,女真人立刻就会冲上来,两棒子给岳飞费劲心血重新布置好的阵线砸个稀巴烂。


    所以小岳将军应该是没吃上的,他始终顶在最前面,中间只退回去一次。


    那身甲彻底烂了,他得换一身新的。


    他很可惜,换甲的时候一边紧盯着换班完毕,正在奋力倾泻箭雨的弓手,一边说:


    “这甲是有来历的。”


    几个态度已经相当友善的同袍赶紧捧哏:“什么来历?”


    “是几个阿嫂在黄河上捞出来的,崭新!连个痕迹也没有,”他说,“想来它原本的主人当是一位名将,我不如他啊!”


    同袍们很想捧哏,可是有人眼尖,忽然说:


    “对面起了火把了!”


    “他们自然要起火把的,”岳飞说,“这一仗完颜宗望铁了心要从明到夜,从夜到明。”


    他们祖上是一点仇怨都没有的,他们原本也该一点仇怨都没有的。


    可现在谷底又一次堆起了尸体,这次没有什么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充数了。


    每一个都是女真人,都是宝贵的女真老兵。


    现在他们不死不休,就看谁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358章


    赵鹿鸣原本不知道完颜宗望什么时候来。


    她很忙。


    自她设计围困住蒲察石家奴,突围的金军往汴京城下的西路军、以及真定城下的东路军两路金军处报信开始,这就算开始了倒计时,这一点她虽然看不到,但李世辅已经警告过她,她早有预料。


    然而有预料是一回事,她那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十余万西军她需要整合,要调兵遣将,然后才能围住蒲察石家奴——调兵遣将几个字说来轻巧,西军也有曲端一一安排,但这人的人缘就很不能细想,隔三差五就有人怨声载道。


    这种怨声载道绝不能置之不理,一旦矛盾被激化,轻则大家齐心协力给他罗织出罪名,名正言顺踢他去海南岛砍甘蔗,重则实在罗织不出罪名,那就只能用战绩来坑他,让他打一个大大的败仗,逼着她挥泪烤马谡。


    老种在时,大部分时间就用来协调西军各个将领和他之间的小矛盾,偶尔也要协调耶律余睹和他的小矛盾。


    矛盾协调完,还有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数着日子刮山西地皮也刮不出更多的钱粮,只能催着蜀中赶紧往这里运。


    沁城往东的几条山路的入口处都有关隘,山上都建起了箭塔,布置了哨探,但也只能这样,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放着眼前的完颜粘罕不理,去理身后不知走到哪里的完颜宗望。


    有几日佩兰就觉得公主状态不是很正常。


    比如说她清晨起来对镜梳妆,睁着一双黑眼圈,冷不丁就冒出一句怪话:


    “两大名将伺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了吗?”


    佩兰就停了梳子:“殿下?”


    原本这事她是该一直不知情的,在她的理解里,正常状态的完颜宗望只有突然出现在沁城下,她才终于知道他来了,在此之前,他是根本不会出声的。


    他不会联系西路军,只会默默赶路。


    但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种冽跑回来说:“抓到一个女真斥候!”


    她就很吃惊,“从哪来的?”


    “他嘴硬,不肯说!”


    她说:“我去看看!”


    等斥候送到她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说:“宗望郎君近来可好?”


    那个女真人还是闭着嘴。


    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小公主就笑了,“你在完颜粘罕的帐中吃了一顿饭,他叫人给你换了新衣新马,可你已经数日不曾合眼,你自己不知么?”


    女真人眼里就透出惊讶了,想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你杀了我就是!”


    她说:“咱们要是战场上相见,我抓到你是一定要杀的,可你只是个送信的,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宋人不似你们,不做这样卑鄙鬼祟的事。”


    这个斥候立刻被刺激到,呸了一声说:“我们女真人才是真正磊落光明,不似你们那般奸邪!”


    她说:“我哪里奸邪了?”


    她站在他面前,神情严肃,声音又很温和,这个女真人就懵了,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最后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们郎君知道!我只是追随信使的护卫,我是一概不知的!”


    “你是个诚实的汉子,”她说,“你们是来救蒲察石家奴的吗?”


    那个女真人脸色就沉下去了,说:“菩萨太子自会报仇雪耻。”


    “你要雪耻,”她说,“怎么还要特地送信给完颜粘罕,要他帮你们?”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女真斥候,他暴跳着踏上前一步,“你这女娘小小年纪,却这般可恶!要不是我们郎君——”


    他忽然不说话了,一脸惊骇地看着她。


    但这个可恶的小女娘点了点头,对一旁的人说,“咱们言而有信,不要杀他,将他关起来就是。”


    等这个斥候被带出去时,她说:“请耶律将军来帐中一趟。”


    这事不能喊曲端,只能喊耶律余睹,理由特别简单:耶律余睹曾与完颜宗望并肩作战过。


    她一直是在他的对立面,这还算次要,主要是她估算不出完颜宗望在山中作战的实力,她就想问问这位完颜宗望的前同事。


    前同事来了,十分坦率。


    他说:“殿下恕我直言,完颜宗望那日在河北,我才敢弃暗投明。”


    她琢磨了一下,很有分量的话。


    “耶律将军观我大宋西军,若出兵去阻,能胜完颜宗望么?”


    不出所料,耶律余睹就摇头了。


    “若有援军与我前后合围,如何?”


    “殿下也曾与他交过手,难道不曾见过他用兵么?”耶律余睹斩钉截铁地说道,“完颜宗望此人,风行电举,兵无留难,若非真定被殿下筑成铁桶,上下一心,他往来天下,无人能当!”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好,”她说,“耶律将军实是良言。”


    耶律将军忧心忡忡地出帐了,她还在那坐着。


    等王善尽忠这几个坏人小分队的进帐时,就听见公主在那满脸阴狠地嘀嘀咕咕。


    “须知不是我将事做绝,”她说,“实在是打不动你了!”


    “我需要一个特别可靠的人,替我出使。”她说。


    尽忠听了这话,立刻就说:“殿下还用奴婢就是!可是又要去完颜粘罕寨中?”


    她说:“去完颜宗望寨中。”


    尽忠一下子就不说话了,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里面风起云涌,风声鹤唳的,一看就是在经历一些激烈的搏斗。


    王善说:“殿下想怎么做?”


    “带了完颜粘罕回信的那个人跑得不会太快,”她说,“他也是几日夜不曾睡觉,咱们十几万王师岗哨绵延数十里,他都得小心绕开,咱们只要跑到他前面,将礼物带给他就是。”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为什么想到这一招?


    “他与完颜粘罕中间隔着咱们,”她说,“按说他是不该派斥候过来的。”


    他一定是有些突发状况,一些连战神也无法解决的突发状况。


    那就是天意了。


    而她站在比他更高的位置,看到了他的命运。


    大家还没有开口。


    殿下的的想法已经明晰了,这次出使大概也远比尽忠那次更危险。


    她得找一个精明又勇敢,在太行山里走过一遭,颇能吃苦,更能找到完颜宗望的人——这事斥候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她可以慢慢问,但时间紧迫,她也等不得。


    王穿云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如我去吧?”


    她说这话时轻轻松松的,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王善说:“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怎么这样轻率?!”


    王穿云有点嫌弃地看了王善一眼,“我知道,可我的命也只有一条,难道他能杀我两次吗?”


    殿下忽然就笑了。


    “好,就派你去,我要徐徽言拨十几个心腹护卫给你,他们晋宁军在山中行过军,对地势也颇熟,”她停了停说,“穿云,你长大了。”


    就在斥候从完颜粘罕那里返回,与王穿云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但都在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进发时,完颜宗望和岳飞的战斗还在继续。


    真正的战斗。


    从黄昏打到黑夜,从黑夜又战斗到清晨。


    太阳向下俯瞰,也要感慨一句。


    不止一句。


    战神自然是战神,这一条山坳里,铺满了宋军的尸体。


    可那个只有二十余岁的年轻将军也实在是太顽强了。


    他身边的人在不断地死,阵线在不断地后退,金军突破了隘口,就向着两翼的山上而去,准备包围这支不自量力的宋军,那民夫搭建的箭塔已经变成了焦炭,纷纷洒洒地落下去,民夫就拿起了长枪,长枪也没有的就捡起棒子。


    他们说:“酸馅儿将军还在!”


    耶律余睹要是见了这场景,也要惊骇赞叹一声——他怎么敢啊?!


    他们带的就不是一样的兵啊!


    那人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头盔上也中了一箭,狠狠扎在脸上,血流如注。原本金军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冲上去,可宋军见他倒下,忽然又爆发出了无尽的勇气,硬是咆哮着又冲上去一阵,将他们拦了下来!


    有人扶着他,七手八脚地为他拔箭止血,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第二件铠甲也要剥下来扔在一旁。


    可岳飞自己还在嘟嘟囔囔。


    他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别人就只能凑近了听一听,他说:


    “殿下是有神通的,她早就怕我大小眼,唉,今日一战……”


    那个小心翼翼替他摘头盔的武将就黑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想哭,又想笑。


    岳飞将另一只眼睛眯起来看了他们一眼,说:“咱们这一夜,后撤了几里?”


    “五里!”


    “好,”他伸手向西北方指了指,“咱们往那撤,边撤边跟他们打。”


    完颜宗望就是此时站上了山坡。


    他也一夜没有合眼,他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人生中最惨痛,最微不足道,又是最宏大的一笔功业,他看着那个狼狈的武将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那样可敬的敌人,又那样年轻!


    那是灵鹿公主的将军。


    可现在应该是那位将军最后一次亲临战阵了。


    人的血总有流光的那一刻。


    完颜宗望想,等到士兵们将岳飞的尸体送到他面前时,他一定会吩咐手下,替他好好收敛,他还要亲自为他斟上三杯酒,并且将他留给那些已经再无心气的宋军士兵,让他们为岳飞安排一个配得上英雄身份的葬礼。


    他是个在战争中从不走神的人,现在他的注意力有些涣散,但他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胜局已定的一点放松——他也一夜没合眼啊。


    灵鹿公主的使者就是此时到来的。


    听到士兵通报的那一刻,完颜宗望惊骇极了。


    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他说:“请他上来。”


    那是个年轻的女道士。


    女真人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感到意外——灵鹿公主就是个女道,她自然很信任这些年轻的女孩子。


    可这个女道很不一样,她来到山上,就自然看到了那延绵数里的尸体,那些尸体死状各异,可没有一具是心甘情愿死去,能闭得上眼睛的,因此它们都在怨愤地注视着天空,也注视着走在山坡上的她。


    可她的眼睛平静极了,她站在山顶,很恭敬客气地拿出一只匣子,递给了完颜宗望身边的亲兵。


    “这是我们殿下送给郎君的。”


    完颜宗望皱了皱眉,抬手去开那个匣子。


    就在此时,山下的一个武官跑了上来。


    “郎君!离此三里有宋人所筑坞堡!它藏得隐蔽,我们之前不曾见!而今宋军欲据堡而战!”


    据堡而战!


    据堡而战!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完颜宗望一瞬间的怒火猛然升起,可当他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他愣住了。


    那匣子里放着十几面染着血的脏污旌旗,每一面都来自蒲察石家奴的兵马,最上面的,正是驸马的牙旗。


    这位人生中未尝败绩的战神矗立在他的山顶,忽然喷出了一大口血。


    三面的亲兵一起涌上前,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59章


    在那个瞬间过去后,王穿云就被捆起来了,手法非常粗暴,她的手臂青了一片,那是被某个完颜宗望的亲兵恶狠狠钳住所导致的。


    但在她被绳子捆起来,又被套了个布口袋,扔到马上去之后,女真人就不管她了。


    女真人也是人,而且军营里上万人都是男人,之前她作为使者走进这片阵地时,是有些金兵惊奇又嘲讽地打量她——不仅打量一个敌人,也在打量一个年轻女人。


    但在这短暂而忙乱的变故里,这种打量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恨不得杀了她,而且还是一刀捅进胸口,挖出心肝的那种目光。


    她就在马背上等待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感受外界的变化。


    女真人鸣金收兵了,山下传来宋军的欢呼声,但并不响亮,其中更有数不尽的疲惫。


    这绵延数里山路的尸体,不知道要由谁来收。


    又过了一会儿,王穿云听到女真人在说话,说着女真土语,她听不懂,只能从语气中判断他们可能在说什么。


    很焦急,但并不慌乱,女真人恢复了冷静,士兵们渐渐静下来,只有军官在高声发布命令。又过了片刻,马匹就走了起来。


    走得不紧不慢,没有突如其来的奔跑颠簸,王穿云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有时腿会碰到什么东西,有可能是树木,也可能是从她身边跑过的马匹。她的两只脚还撞到了一个女真骑兵,但那个骑兵一声也没有,沉默寡言地跑过去了。


    王穿云就感到心里很吃惊,甚至有了一些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殿下。


    这支女真精锐的战斗素质的确是很惊人的,她想,也不知道对面那位将军是怎么坚持下来,河北没有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兵马啊!


    她被套着布袋,在马背上晃的时间不算很久,走了一会儿,似乎就到了人群中,周围开始乒乒乓乓起来。她也在营中待过很久,知道这一定是一处营地。


    果然那个牵着马的人又走了一段路后,给她从马背上卸下来,扔进了一个小帐篷里。


    这回那个人讲的话能听懂了。


    “看住了她,不许她逃跑,也不许她自尽。”


    她就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稍稍动一下就有守卫呵斥她,她就坐在那继续等着了。


    接下来整个军营里,除了军官的高声命令外,只有一片捶打木桩,支起帐篷,挖掘溺坑的声音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反复地想,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似乎也做不得什么,别说是她,就算是花蝴蝶那样的高手还活着,要是被绑得结结实实在这,也做不得什么。


    她就继续等了。


    金军后退了五里,在一个地势较为平缓的山坡上扎起了营寨,这座新起的营寨居高临下,站在山顶眺望就能看到那座坞堡,因此他们还是压制着岳飞的宋军。


    这是一种颇为优越的防守,自然在山上扎营有它的坏处,但他们又不是马谡,他们是一群愤怒的女真人。


    也没有人告诉王穿云,金军的营寨平时并不这样静。他们在结束了一天的战斗后,回来也很爱谈天说地,无论是保养自己的武器铠甲,还是排队等饭吃时,他们有讲不完的笑话。要是有酒喝,他们喝了酒,还要跳一些在宋人看来过于简单粗犷,毫无美感的舞蹈。


    他们跳舞,宗望郎君就笑呵呵地看,甚至还会一边打拍子,一边替他们唱一首猎人的歌,他们就在这古老的歌声里攻城略地,席卷千里,将他们淳朴又厚实的军队散布到天下。


    唉,唉。


    王穿云被女真人拉出帐篷时,她浑身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那帐篷里没有火盆,她就判断出自己至少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不然不会这样冷。


    她依旧是被套着头,左右两个女真人粗暴地架着她走,走不多远,她就知道到了完颜宗望的帐篷——那帐篷往外冒热气,热气里还有极厚重的药味儿。


    有人说:“郎君说,给她头上的布袋取下来,再将绳索解开,像什么样子。”


    她听了就想,还没死啊!


    但又一想,郎君怎么不自己说话呢?


    果然布袋一摘,她就看到这帐篷里四面都是灯火,四面都是女真人,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完颜宗望。


    几个时辰而已,那个挥斥方遒的统帅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他,并且他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的生命力已经被抽走了,脸上似乎迅速褪掉了血色,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


    他身边的一个女真人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鱼贯而出了,留下了两个站在床头和床尾,还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都穿着铁甲,杀气腾腾。


    “请使者近前叙话。”


    王穿云就走过去了,站在这个垂死者的榻前,又有些狐疑。


    那个女真副将看出她心里的想法了。


    “要是能被你一个小姑娘得手,我们也到不得你面前。”


    完颜宗望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只能由他的副将转述。


    一边说,一边望着这个年轻的使者。


    很奇怪,完颜宗望在同她闲聊。


    他说,男女有别,原不该谈及你的主君,但两国交战,事急从权,请你见谅。


    这话绕得不像个女真人,她还得仔细想想才明白,完颜宗望是说他认为对公主个人的谈论是种冒犯,那毕竟是位年轻的贵女。


    彬彬有礼,简直要让人心生些好感。


    她说:“不要紧,郎君想说什么?”


    他说:去岁宋金尚为友邻时,灵鹿公主以罗天大醮之名去了太原,这是巧合吗?


    她说:“不是。”


    完颜宗望问:她居于深宫,与大金有何仇怨?


    她说:“不曾有仇怨,殿下被贬至蜀中,就是因为她曾劝太上皇不要接纳张觉,以免伤了两国和气,可是后来朝廷接纳了张觉,她又劝说不要弃张觉不顾,因此才惹怒了太上皇。”


    完颜宗望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一笑。


    这很好,他说,殿下既有智慧,又有静气,待来日休兵罢战,宋金还能成为朋友。


    王穿云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就惊呆了。


    她出门是很紧急的。


    虽说完颜宗望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可斥候们毕竟还要翻山找一找,因此她一旦拿了那匣子,立刻就要出门,容不得迟疑。


    但公主是亲自送她出营的,她们就还有时间说几句话。


    她说:“你可见到尽忠的神情了?”


    “见了。”王穿云说,“与那一日很不相同。”


    公主就轻笑了一声,“他能冒险,却不能轻易涉死地,他到底还有富贵要享,可你连富贵也不曾享用到,何必要走这一遭?”


    “殿下认定了这匣子能大伤完颜宗望,所以我才去的。”


    “我杀了他,对你又有何用?”


    王穿云想也没想,“我见河北生民凄惨之处,远胜蜀中。”


    公主的脚步停了。


    她的眉目很柔和,似乎有些悲伤,但又有些欣慰。


    “那你须得活着回来。”她说。


    “我也不知道我如何活着回来,”王穿云说,“殿下,这事不在我啊。”


    “在你,”殿下说,“只要他不曾被你立时气死,你就不会死。”


    “为何?”


    殿下就不说了,她亲手牵过来那匹为王穿云准备的马,“你记得,他若问起我,你都实话实说就是。”


    若是问及军中之事,王穿云就准备死给他看了。


    可完颜宗望果然没有问。


    可他这话也不对劲啊!和气是和气,却带着一种自说自话的劲儿。


    他都已经躺那动弹不得了!话都只能用气声说!还当朋友!


    公主和他哪里像是能当朋友的样子了?!


    她就说:“宗望郎君,你手上也不是没沾过我们宋人的血,我今日来送蒲察石家奴的旗帜,还要告诉你他已经被我们杀了……”


    “我都知道。”完颜宗望说,“厮杀是战场上的事,你们不曾辱他的尸体,我没什么好说。”


    “可你也要被我气死了,”她说,“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曾为私愤杀人,”他说,“我要为我的族人开疆扩土,不服我的宋人我都要杀死,现在我已不能上阵杀敌,多杀你一个有何用途呢?”


    有理有据,她就懵了一会儿。


    “可我们有血仇,”她说,“我们当不得朋友。”


    完颜宗望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背负江山之人,从无血仇。”


    她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位垂死的战神,看着这个从头到尾平静得像是一个宋人的女真统帅。


    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


    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并且快速地安排起了身后的一切。


    “你没有亲眷吗?”她忽然问,“你同我讲话的时间里,拿去给妻儿写几封信多好?”


    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动弹,却仍然具有掌控力的男人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又声音很低很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副将说:“使者,你出帐吧,待合适时,我们将你送回去。”


    王穿云就平静地出帐了。


    在她走后,完颜宗望望着帐篷,忽然说:“宗弼到何处了?”


    第360章


    完颜宗弼正在路上。


    他收到信是在两天之前,就在他的哥哥还能强撑着指挥军队时,有信使风驰电掣赶到,已经将完颜宗望的身体状况告知了他。


    这一瞬间,猛然一个惊雷就劈了下来,劈得他后脑勺一阵一阵的冷,像是一桶雪水兜头进了他的衣袍里。


    那是他哥哥,是山一样高的大金战神!有他在,完颜宗弼有领兵作战的天资,可也没那么一心一意在家国天下上。


    有哥哥在哪!他当弟弟的只要跟在后面就是,他心里占着许多事,上京的雪,燕京的梅花,大宋的公主,这世上的美好事物太多了,他正该年少荒唐。


    现在猛然听到兄长病重的消息,他一下子就坐在了椅子里。


    完颜宗望带走的是东路军最核心的一支军队,现在他病重了,自己得将哥哥和这支军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传令诸将,立刻升帐,还有,点齐了军中医官!”他吩咐过亲兵后,看向信使,“你去吃一餐饭,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去接我哥哥!”


    真定城下,整个东路军的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宗望郎君病了,他们须得去接他回来养病!至于能不能打下大宋的江山,女真人不在乎了,今年不行,明年他们还来!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一边用最真挚温厚的心去接他们的统帅,一边用最冷酷凶残的眼打量这座始终没有投降的城。


    城下已经堆满了尸体,城上的城墙也有许多处残缺,又被守军补上。


    每一处都是黑红色的,沾着血,像是忠诚的战士身虽死了,灵魂却执著不去,依旧守卫着这座孤城。


    岳飞躺在榻上,有人过来看他时,也吓了一跳。


    他也是浑身黑红,衣袍上一层血干了,又有新的一层血涌出来,铺上去。


    “小岳将军还活着吗?”那人小声问。


    “放什么屁话!”河北军就骂,“俺们酸馅儿将军,自己就是一座城!俺们靠着这座城才撑到今日!你见过房塌,你见过城倒么!”


    被骂的人缩了一下脖子,又问:“上药了么?”


    “药倒是有,可被血冲开了!”


    那人就凑上前,赶紧掏掏怀里。


    “你用这个!”他说,“还有,你拿针来!”


    岳飞是过了一阵子才醒的,醒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但他一醒过来,立刻有人凑近。


    “将军!你醒了!”


    他就放下心了,那人又问一句,“你那只眼睛,能睁开吗?”


    岳飞不吭声,那人还想问,旁边人说:“小岳将军伤得这样重,说得了话吗!”


    说不出话,但岳飞还是指了指他,用一只眼示意了一下身边人。


    “小岳将军问你是哪来的。”


    “原来如此!”这个陌生人就激动了,“在下是晋宁军徐知军麾下虞侯,受蜀国长公主之命,护送使者往完颜宗望营中……”


    王穿云很机灵。


    两军行军时都偃旗息鼓,但打仗不可能偃旗息鼓,那士兵们往哪看,跟谁跑呢?因此要说赵鹿鸣找不到行军时的完颜宗望是很可能的,但现在他们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离十里地都能看到汹涌澎湃的一大片人杀来杀去,群山里更是金鼓齐鸣,喊杀整天,这要还找不到就奇怪了。


    一听到打仗声,正在爬山的王穿云立刻告诉护送她的这队人:“不要送我了,快去寻咱们大宋的军队,瞧瞧到底是哪一支!”


    联系上了,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现在总算是联系上了,可这也太惨了些。


    这个晋宁军的人还在絮絮叨叨。一边给岳飞换药,一边絮絮叨叨。


    说他的手艺是跟灵应军学的,清洗换药包扎一条龙,要是伤员情绪不好,他还会写个符,哎呀,小岳将军,你在河北跟灵应军混了这么久,混没混到一张公主亲笔的符呀?哈哈哈当然我也没有啦,不过我跟着道士们学会了,我写给你就是!


    他这样一边絮叨,一边忙碌,被他剥个精光躺在榻上的岳飞就很着急,始终想说点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的同袍见了就赶紧说:“将军,完颜宗望退兵了!”


    小岳将军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有点迷惑,但也算放下一半的心。


    但他还在奋力指着那个使者,又有同袍看懂了,就说:“小岳将军,无事!来的都是男子,那位女道不在坞堡中。”


    小岳将军总算是另一半的心也放下了。


    消息传回到虒亭时,赵鹿鸣一下子就将手里没处置完的东西给推到一边去了。


    王穿云没回来,但岳飞那里的晋宁军回来了。


    想象一下,岳飞这个独当一面的勇将倒下了,真定府的援军几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完颜宗望却没有下令继续穷追猛打,那理由就只可能有一个。


    她坐在她的小帐篷里,一会儿很想笑,一会儿又几乎想要落下眼泪。


    她又算计成功了一次!她还救下了岳飞!


    一个年轻的,领着年轻的军队,却已经成功阻截了东路军的岳飞!


    有新的传奇正当开场。


    那座高山已经倒下了,那个战神也已经不在了,他也许还没有咽气,可不管怎么样,他的人生都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只有女真人无尽的遗憾和惋惜。


    他一辈子都没有败过,没有过她那样狼狈,“仅以身免”的时刻,他到死也带着他的荣耀去死的!


    这很好!让他带着他的荣耀去死吧,他死后她心情好时,说不定还要讲几句赞美的话,甚至拿杯酒敬一敬他!情真意切地告诉别人,他是她最敬重的敌人,可惜不能见上一面——可惜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晋宁军的斥候低着头,不敢平视公主,也就没有看到她的脸。


    许多士兵们都看过她的脸,慈悲肃正,如同神女。


    可此刻这位年轻公主脸上没有那些面具了,她如野兽一般,狰狞而喜悦!


    过了一会儿,那喜悦又如潮水般退下了。


    她说:“多谢你,你辛苦了。王祭酒不曾回来么?”


    斥候赶紧低头,“小人不曾见。”


    公主似乎又有些疲惫,赏过他令他退下后就不说话了,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了一会儿,身边只有驸马陪着她,花蝴蝶讲了一句笑话,王穿云很瞧不上。她就安静地看着他们,觉得很自在。


    忽然帐外脚步匆匆,尽忠也只来得及细着嗓子说:“曲帅,总得通报一声!”


    这些人就立刻去到帐后了,只剩下她,重新打起精神。


    曲端说:虽然没见过岳飞,也没见过东路军,但以完颜粘罕的战斗力观之,东路军不会比他们弱。


    确实不弱,她说。


    曲端就激动了,那殿下还在等什么呢!咱们赶紧派兵去援他!不知道完颜宗望出了什么事,哦殿下用计了?很好,很好,殿下下次用计时要是能问臣一句就更好啦,臣还可以指点一下——总之,既然东路军和岳飞对峙住了,以臣之见,他们目前腹背受敌,一定是在等真定府的援军!兵贵神速,咱们也立刻派兵过去!


    完颜宗望麾下皆老兵精锐,派谁去好呢?


    曲端想也没想就丢出了三个名字:吴玠、韩世忠、萧高六!


    “此皆精兵良将也。”他一本正经地说。


    公主殿下就看着这个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的爹发呆,但曲端没觉得自己是公报私仇心眼小,他甚至还很贴心的说:殿下须得会用人!比如说韩世忠这样的粗人,只要钱给够!他肯定自告奋勇!


    曲端的声音有些高,就传到了后帐,女道们不想听也没办法堵住耳朵,大家正给殿下干活,给一些军务文书分门别类,现在听到这话,就一起看向被扣在这里当女道士的梁夫人。


    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


    “曲帅虽说有些锱铢必较,”她说,“但也不算错呢。”


    宋军这边忙碌起来,但金军是察觉不到的。


    他们为蒲察石家奴办了丧事,接下来就与宋军对峙,并且等待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来到虒亭以北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都没有消息,没有斥候,更没有声势浩大的东路军,这就令西路军感到很诧异。


    不应该啊。


    时人以“风行电举”形容完颜宗望,可见他行军之快,其势如雷霆,不过百里的路程怎么也不该三天都没跑完啊。


    出了什么事吗?


    以宗望郎君的手段,能出什么事?


    完颜粘罕以下就都在嘀咕。


    他们嘀咕着,等待着,阴影里就渐渐升起了一个人。


    这位很得完颜希尹看重的宋人书生悄悄走到了完颜粘罕的身边。


    “宗望郎君既是不输韩白的名将,比元帅如何?”


    完颜粘罕听了一愣。


    这怎么比?他们领的是不同的兵,面对的是不同的战场,他们又是齐心协力的叔侄,从何比起呢?


    可秦桧悄悄地又问了一句:


    “若二太子不受宋军所阻,难道他被奸人所惑?”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你这狗贼当我们女真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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