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秦桧被拖出去了。
非常狼狈,所有人都惊讶地看。
这个书生的形象一直是很端肃的,他容貌端正,身材高瘦,行动举止皆有风度,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袍,却更让人感到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凛然的气质。
他就是宋人文学里的那只鹤,大家是这么说的,他自己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他说话很和气,却很有威严,吃穿都不挑剔,但会要求金人将缴获的书给他。
一盏粗茶,一卷古书,内敛而肃正,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形象吧。
但是这个内敛而肃正的书生突然就被完颜粘罕踹了一脚!
那一脚的力气可大,直接给他从帐篷里踹到了帐篷外——那可是中军帐啊,可不是什么方寸间转不开身的小帐篷啊!
秦先生飞出去啦!一口血吐在地上,起不来了!
完颜粘罕紧跟着大踏步就出去了,指着滚在地上的秦桧还在骂:“你一个狗奴才,怎敢诋毁国族贵胄!拖下去饿他三日!看他还敢不敢满嘴胡吣!”
两边的卫士赶紧将秦桧架起来拖走,地上就是长长的一条血道。
完颜娄室此时刚刚巡营回来,见到了就很奇怪。
“他冒犯了元帅?”
完颜粘罕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就将这个话题岔开了:“娄室,你出营见了什么?”
“我见到山谷中有浓烟,宋军将粮袋堆在山上,”娄室说,“山谷中经历鏖战,而今就算处置了尸首,恐怕尚有疫病,宋军或许是未雨绸缪。”
这就是另一个让完颜粘罕不乐意开口的话题了。
他回帐里坐下,“娄室,宗望仍不曾有消息么?”
完颜娄室说:“不曾。”
“我军粮草不济,恐难久持。”
这地方很不好。
完颜粘罕虽说不是完颜宗望那样擅长打闪电战的高手,但他很有耐心,性情坚忍,吃苦耐劳,能克难关,也是大金最倚重的几位名将之一。
比起完颜宗望,他统领的仆从军更多,但他治军也颇严格,能令行禁止,叫那些不管忠不忠心的人在他旗下,都必须前赴后继地战斗到死。
有了这么多的长处,他能摧枯拉朽地从云中一路打到汴京城下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他运气就很差!
摧枯拉朽是因为没遇到朝真公主,一遇上,他就会陷入非常难受的境地。
不是他不乐意打一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决战,而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正常点儿的战场!
那位公主所率领的军队战斗力怎么样不好说,但她总是很擅长规避掉平原对决,她总能找到一个让完颜粘罕难受的战场。
想到这一点,完颜粘罕就得叹口气。
他就不如宗望,完颜宗望是实打实给河北军的主力引到了唐县,要不是宋军从水上跑了,这场平原决战过后,完颜宗望就算是扫清河北了。
自然叹气也没什么用。
现在战场就这么大,就算他亲自督战,勇冠三军,架不住宋军缩头当王八,怎么,人家占了后面一大片山地,巨木滚石都备在山顶,你是真想爬山吗?
完颜粘罕没别的办法,只能派兵往晋中去,想要四面拦住宋军的援军,切了他们的粮道。
可他们自己待在这里时间久了,天气越来越暖,粮食也越来越少,他有什么办法?
完颜娄室忽然说:“宋人的粮从何处调集?”
“她既已收复河东,如何征不得粮?”
“监军曾对我说,河东已无余粮。”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拿起了一碗加了奶的粗茶,慢慢地喝。
这奶茶也就要没滋没味了,军中的牛羊不多,吃的料也不精,产奶自然也没有北方那么醇厚甘甜。
他喝完一碗奶茶,又问:“自陕西运来?”
“西夏使者说,不曾见。”完颜娄室说,“他们如何还有这样多的粮草,还费力堆在山顶给我们看?”
这两位将军就在帐篷里又想了一会儿。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须得将蜀中的粮队也堵住。”
他们的运粮道呢?
完颜宗望只要能将太行山打穿,自然就有运粮道了。
不然那些死在山上,死在沟里,死在路边的民夫都是干什么呢?金人要他们拿命铺出一条顺风顺水,能走车马的路,不就是为了打完灵鹿公主,带西路军回家么?
河北人要是知道完颜粘罕的主意就得说:君子所见略同啊。
那山路是好不容易扩开的,但虞允文站在山上,就大声喊:“远些!再远些!”
山下的人跑得远远的之后,民夫推着石头,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都饱绽出来,再喝一声!
石头顺着山往下砸,一路还带下了许多块碎石,以及两棵倒霉的小树,它们一起轰然落在了山路上,可虞允文说:“还得再砍两棵树!”
民夫坐在山顶上说:“郎君,小人且歇一歇。”
虞允文原将手束在袖子里,此时白皙的小脸一红,很有些羞愧。
“我也有些力气,我来襄助诸位吧。”
民夫来不及阻止,就见到小虞郎君拎起斧子,跟个杀人狂似的猛劈起山顶那棵大树来!
大家就吓懵了!
“郎君!你且住手!”他们喊,“你不能背对着俺们砍树哪!”
虞允文就满脸迷茫,“为何?”
“你那树砍倒了,它是要砸死俺们的!”
这位白面书生就更羞愧了,气喘吁吁地问:“还有这个说法吗?我今日又明一理呀!”
大家就小声说:“小虞郎君和气归和气,可还是有点呆啊。”
偏偏这主意是他出的。
就在完颜宗弼进山后,真定城的大家开会,还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打不过也要努力帮帮公主”的计谋时,虞允文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虞允文说:“太原有陈亨伯,张孝纯在,可保石岭关否?”
“自然可保。”刘韐说,“此皆尽忠竭虑之人。”
“金寇欲自太原府而归,便宜否?”
“有石岭关在,”高三果说,“他们若走此路,必然腹背受敌。”
“既如此,他们岂不是要走真定府?”
刘子羽听到这就眼睛一亮:“我懂了!”
刘韐说:“你懂什么!”
刘子羽就赶紧又闭嘴了,过了片刻才小声说:“孩儿觉得,他们必定是想穿山而归。”
“刘兄此言是也,”虞允文赶紧说,“咱们何妨断了金寇的归路呢?”
这也不是什么高明计策。
但它也不要求虞允文如岳飞般一骑当千,它也不要求调动多少马步精兵。
胳膊粗力气大,能听指挥,看到头顶有石头往下滚知道跑就行,这样的民夫不用训练太久,差不多一个时辰讲清楚任务内容,再来一个时辰让他们家给他烙张饼就够用。
没饼子吃的穷光蛋单身汉也不要紧,真定府稳定地刮全河北,刮点粮食送进山里去,到时记下来谁吃了工作餐,结束时的赏钱扣除这部分就够了。
民夫们推推搡搡的,有人觉得吃自家的米面专心领赏划算,有人觉得吃公家的饭就是香。他们就这么跟着高三果和虞允文进的山。
原本这活应该是高大果李俨的,但最近军情不紧要,大家还是留他在城中了。
“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两个弟弟就假模假样地叹气,“要是不能养一养头发,那脸上也得留疤,以后被嫂嫂扫地出门可怎么办呢?”
据说话是传到兄长耳朵里了,兄长还有点不安地问过妻子。
曹家的十七娘很没好气,一边往他嘴里塞新鲜的羊肉馒头,一边骂:“你是个傻的吗?”
太行山里的虞允文和高三果就每天一边往嘴里塞麦子馅儿的馒头,一边翻山越岭干坏事。高三果没话好说,傻乎乎的一个人熊,真定府里有点良心的人家都觉得他想求亲自家闺女,那还得再刷点功绩,因此他出这个苦差是应该的。
虞允文多少有点没必要了,这么一个斯文俊秀的白面书生,跟着在山里猴似的爬上爬下,吃这个苦干什么呢?
但虞允文一本正经地说:“我虽才疏学浅,也看了几本杂书,书中是有些道理的。”
那书里的道理一用出来,高三果就大吃一惊。
比如用碎石将河道堵上,再比如又挖开某个小湖,冲垮了一段道路;再比如刚刚这种,再一段两山间的狭隘山路上,推到石头树木,断了敌人的退路。
至于他们怎么回去——他们又不走辎重车,他们就带点干粮干几天的临时工,他们绕个路走也走回去了。
再要说公主和小岳将军怎么回去,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是在大宋的土地上行动,那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好好的北有太原,南有京师都不走,非要走太行山有什么必要吗?
“在这里立一个板子。”虞允文指着一口水井,对着自己身边带来的小吏说。
小吏问:“郎君欲书何事啊?”
“我们将山中的腐尸扔了进去,以绝金寇取水之径,”虞允文有些内疚,“若是山民归村,须得警示他们些,切不可喝了这水去。”
几个小吏听了这很书生气的话,就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是高三果走过来说:“我有一个想法。”
“贤弟请讲?”
“我觉得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高三果貌似很憨地说。
第362章
秦桧躺在他的帐篷里,奄奄一息。
别说不给饭吃,就算是给他,他刚刚吐过血,也很难吃得下什么,帐篷里伺候他的仆人是被俘虏的宋人,现在都被撤下去,就丢他自己在这。深冬的寒气还不曾散尽,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他就只能慢慢地扶着靠墙几只新置办下的藤箱,摸着他集来的书卷,将自己拖到榻上,躺进那沾染着腥膻气味的皮毛里。
这处境实在是太过凄凉,换一个人倒在这里,怕不是都要掉几滴眼泪,但秦桧没有,他只是努力将皮毛裹在身上,稍稍隔绝开寒气,之后就闭目养神,一声也不出了。
从中军帐到这里,他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躺到了入夜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个人用女真语交谈的声音。
秦桧似乎什么也听不懂,甚至听不见,依旧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过一会儿,帐篷就被掀开了,甲片碰撞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一起到了他面前。
“先生,你怎么这样惨?”他说,“你做错了什么事?”
是原本守在他帐外的卫兵,平时见到他也颇客气,还跟着他学了几个汉人历史上英雄豪杰的小典故,将名字也都记下来,准备回家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取一个。
秦桧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士兵。
“我不曾做错事。”
“你不曾做错事,元帅为何要逐你出帐,还罚你?”他说,“先生,你不老实。”
“我身为幕僚,进言是我应做之事。”
“可我听说,你离间元帅与宗望郎君。”士兵说,“这也是你应做之事吗?”
秦桧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呼吸也因痛楚而带着急促,可他看向士兵的目光很温和,又很镇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说,“正因我忠诚,所以我才要这样劝诫元帅。”
“先生,我听不懂。”
先生就叹了一口气,像一只垂死的鹤,高洁而优美地动了一下他消瘦的脖颈。
“元帅而今进退两难,宋帝也在他手中得而复失,”秦桧说,“这是谁之过错?”
士兵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和他出言离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秦桧已经不再说下去了,他轻声说:“我这三日禁食,还须攒些气力,请你自便吧。”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等到了半夜,那个士兵又进来了,秦桧睁开眼,慢慢地看他一眼。
士兵手里端了一碗温热的奶,他说:“先生,你大半日没吃东西,受不住的。”
秦桧说:“元帅既罚我,我甘心领罚。”
对面的人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之前那些很温情的眼神是没了,里面甚至还添了些戒备。
他是应该感到戒备的,因为秦桧这话借着他的嘴巴再一次传进中军帐时,有人怵然而惊。
那既不是一只优美高洁的鹤,也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那是佛经里的魔,披着忠贞的皮,生了一双委屈的眼,他那样正直,又那样不幸!可他的谏言字字句句都是泣血良言呀!
魔的声音悄悄飘在中军帐里:西路军与宋军对峙已久,可有什么致胜的良机么?若是没有,待完颜粘罕回了上京,国相撒改这一脉的子孙还怎么在太祖的子孙面前抬起头来?!
这是完颜粘罕一人的荣辱吗?
完颜粘罕听了那个士兵转述的话,脸色就发白了。
他很想怒骂,想更激烈地怒骂,但那声音里的诱惑是女真人从来不曾经历的,因此就格外的可怕,格外的有力量。
完颜粘罕最后还是抵抗住了,他想,他还没到绝境,绝不能听了那心魔般的话语——他要是用秦桧的方法救了国相这一脉的脸面,从此毁的却是大金的江山!
这位西路军元帅等到天明时,叫人请来了完颜娄室。
“咱们若是坐等宗望来援,宋军必全力去阻,我想不如我军今日起轮番强攻,由你亲自督战可否?”
那魔鬼就渐渐又回到阴影里了,屏气凝神,注视着他们。
佩兰走出公主的帐篷时,忽然看到几个小女道躲在偏帐的角落里,她走过去:“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小女道就赶紧“嘘”了一声。
这怎么好意思说啊?她们在围观梁夫人和韩世忠!
韩将军虽然不是萧高六那样的美男子,但是他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看着就觉得是个英雄豪杰,梁夫人站在他身边,个子是低了他一头的,容貌又十分温柔秀美,就颇有猛虎嗅蔷薇的感觉。
佩兰小声说:“你们偷听人家夫妻说话,也不知羞!”
一个小女道就说:“不羞,可好玩了!”
韩将军要带兵出征,阻击完颜宗望去了,公主毕竟不是禁欲且严苛的爹,就请韩将军过来,同夫人见上一面。
一见面时,梁夫人拿出了自己绣好的罩袍递给他。
小女道说:“我见过好几次梁夫人熬夜绣那袍子,颇费心力呢!”
“是呀是呀,针脚密得连我都不耐烦的,偏她有这个心思。”
可韩世忠接过袍子看也没看,直接就往肩上一甩,呵呵笑道:“夫人真贴心!”
梁夫人就不笑了,盯了他一眼。
“俺此去没别的,只有一件事,须得央求夫人。”
“什么事?”
“你闲来无事时,给殿下吹吹风。”
夫人就惊了:“你胡说什么呢!”
韩世忠就赶紧凑过去,小声嘀嘀咕咕:
“俺只是想,这附近的山势俺都是精熟的,殿下若是死守在这,来日没了粮食总要束手束脚,不如修些不要钱的箭塔,向后撤一撤!”
梁夫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如你们平素那般?”
夫君就很高兴,“是也是也!”
“你怎么不自己面见殿下,剖析利弊?”
这回换夫君低头了,“有曲帅在呢……”
两口子就都不说话了,一起在心里骂了严防死守不许属下随意接近公主,复刻韩世忠旧路的曲端——连韩世忠自己也不许复刻!
夫人又想了想,“殿下与曲端皆不曾后撤,恐怕是防着宗望的兵马。”
韩世忠说:“而今我去了,必令他再不能立寸进之功。”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可是那话落在地上,就砸出了金石铮铮!
那可不是旁人,那是韩世忠!在西军中已是立下了赫赫的威名,可那些威名原都是他用命换的,今日之后他还要用命去换一个更大的功劳!
这个穿着铁甲,肩上搭着罩袍的陕西汉子就站在她面前,让她总有些又爱又恨,又担心,又安心,这些心思绞在一起,她就生出许多酸楚。
“你……”她说,“你自己也须得小心些。”
“你放心就是,”韩世忠说,“俺这次去了,一定能挣上几个诰命回来!”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诰命,一个不够用,还得好几个。
……好几个!
她白了他一眼,“谁稀罕!”
几个偷偷躲在帐篷后的小女道就说:“哎呀!现在羞了!”
梁夫人回去之后一点也没隐瞒,直接就将韩世忠这很莽撞也很不合军规的话告诉殿下了。
殿下原本在前山,现在刚刚回来。
太凶了,完颜娄室又来了。
论整体凶自然是完颜宗望凶,完颜宗望指挥数万大军如臂使指,好似一只吞食天地的巨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但山地作战不适合大军团,那就显出完颜娄室的作用了。
这人是一个升级版的完颜活女,虽然没有儿子那样年富力强,但他的作战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带着一猛安的女真人往前冲时,真是一个锐不可当。
尤其是此时完颜粘罕决心不倚靠宗望的东路军,反而要替东路军吸引到足够的宋军火力,那派出完颜娄室,女真人的阵线真就像一柄长剑,不断向前。
今日轮换上去的是一支普通的西军,姚家送过来的,士兵平时被曲端管着,看着也都很体面,军纪也好,军容也好,吃饱穿暖,士气颇高,按说一切不利于战斗的因素都被去掉了,剩下的就该是认真替公主作战,替皇帝作战。
但营前的士兵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起初完颜娄室进一步,宋军退一步,接着完颜娄室再进一步,士兵们就退两步了。
完颜娄室每次冲击,地上都留下一片宋军的尸体,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尸体,缓缓向前。
金军这柄长剑向前第三次刺击,第三次冲锋时,有人就上行下效,准备学他们那个骑着毛驴一天跑了八百里的小将军,转过身去也要找一头河东马,快速地脱离战场。
曲端这时候到的,跟着他到的还有督战队和镇戎军,他立刻就发布了两个命令,第一个是堵住士兵逃亡的口子,完颜娄室在前面杀,他的督战队在后面杀,大家拼一拼谁杀得多杀得快,看看士兵们还敢不敢效姚平仲旧事了。
第二个命令则是等这支军队稳定下来之后,将自己的镇戎军换上去。
有他镇着场子,镇戎军是能够和完颜娄室死扛一阵的。
赵鹿鸣是在镇戎军扛住阵线后回到帐篷里的,她站在山坡上向下看时,看那一片片的尸体,顷刻间千百人就这么没了。
她回了帐内就对王善说:“咱们用了这么多的功夫,可军队没练成,终究是输了人家一筹。”
此时王善看了一眼她身后:“殿下,梁夫人有事奏报。”
第363章
完颜宗望从漫长寂静的睡梦中醒来了。
那是个噩梦。
他并没有梦到什么地狱烈火,刀山油锅,可他的梦比那更恐怖。
他梦到他到了佛国,花海开遍,有清凉的溪流从他脚下流过,汇聚成阳光下的池塘,里面有天女歌唱,莲花朵朵。佛陀就站在他的面前,怜悯地注视着他,他虔诚跪拜,谦卑地向佛陀诉说忏悔,他实在罪孽深重,是个罪大恶极的人,配不上这极乐净土。
可是佛陀是慈悲的,不慈悲的是他俯倒在佛陀脚下时,看到的大地——那大地熊熊燃烧起来了!他就吃惊地去看,看到女真人建起的上京城在熊熊燃烧,看到女真皇帝的大纛在乱军中倒下!有人举起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呼一声:“女真皇帝,今日授首!”
潮水一般往京城里涌的军队发出了野兽的咆哮与狰狞!
天啊!天啊!这个女真名将一下子就从佛国里坠落下去了,他见不得这一幕,他见不得自己与父祖兄弟们浴血半生建起的王朝就这样倾塌在泥土里!佛陀呀!救救他们!救救大金!
他泪流满面地醒来时,正见到完颜宗弼坐在他的榻前,默默地落泪。
完颜宗望的心一下子碎成了许多瓣,有一瓣说:快伸出手去,摸一摸弟弟的头顶,像他幼时那样安慰他;还有许多瓣却在说,你岂不知你已经走在了死亡的路上,你回不得头!还要将这最宝贵的时间用在小儿女情态上吗?
完颜宗望的目光就冷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有极轻的,几乎听不到气音流淌出来。
“你这样软弱,我如何将将士们托付给你?”
他的弟弟便愣住了,又羞愧,又伤心,忙用手背擦过了眼睛,又说:“哥哥,你放心就是,咱们回上京养一养病,到秋天时你还领着我们南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有人就匆匆进了帐中。
“郎君!后军有报,和顺一代山中见河北军踪迹!”
完颜宗弼突然就暴怒着站起身了!
“这群鼠辈!蟊贼!我军历战河北,积尸盈野,稚童听了我们女真人的名字也不敢啼哭!那真定城下的尸体都要堆起丈余高,他们只知缩在城后,不敢与我大金勇士决一死战!而今咱们翻山来河东,他们倒是有这下作手段,跟在后面欲行鬼祟之事了!”
完颜宗望注视着他的弟弟,手指轻轻地摆了摆。
但弟弟没注意到,还在帐篷里暴怒着走来走去。
“哥哥,就他们这些无能鼠辈,与咱们交手大小多少战,连个胜仗也没打过,屡战屡败,竟还有颜面苟存于世,岂不羞煞人也!”
完颜宗望就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宋军的确是很无能,屡战屡败,其中有那么几位很有潜质的将军,但和他们的军队一样都显稚嫩,经验不足,因此在金军面前讨不到好处去。
可他们非常坚韧,坚韧得让人感到害怕!
输了一场,还有一场,再输两场,军队就十不存一了,可新的援军又来了!他们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在自己的土地上摔倒,再爬起来!
城下堆着尸山的真定城,满身是血的岳飞,死咬着完颜粘罕不松口的灵鹿公主,还有这鬼鬼祟祟又跟进山里的河北人——他们无穷无尽,不死不休!
完颜宗弼还在愤怒地准备吩咐升帐,要同这支河北军打一仗,但又有人跑进来了。
“郎君!”
“何事!”
“有宋军旗帜,于沁城方向,正向咱们这来!看旗帜上书一个‘韩’字!”
完颜宗弼愣了一会儿,怒极反笑。
“不是什么种姚折家的兵马?这是哪一路的无名之辈,也敢来咱们面前班门弄斧了!我听那野说,公主给哥哥送了蒲察驸马的旌旗,才叫哥哥悲气交加,一病不起,今日我就要先割下这姓韩的一颗狗头,再割下岳飞的人头,一起也装个匣子里,给那狠心的小公主送去,叫她知道些厉害轻重!”
帐中的士兵们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是!”
完颜宗弼转过头,神采奕奕地望着哥哥。
“哥哥,你等我的好消息,等我扫清这些蟊贼,咱们兄弟同归上京!升帐!升帐!”
宋军也在升帐,东路军白天升帐,宋军和西路军都是夜里升帐,毕竟打了一白天,晚上得用来复盘一下今天的战斗。
中间空着,赵鹿鸣坐在左侧,曲端和耶律余睹都坐在她的下首处。
按说老种经略相公战死后,曲端就代受了他的职,是该坐在主位上的,但没办法,军营里还有一个薛定谔的皇帝。
有宋一代,皇帝才是军队的最高统帅,营中既然立起了皇帝的旌旗,那是谁也不能坐他的座位的。
皇帝抱恙,公主代行兄长的职责,那曲端就得进一步往下排。
有点不甘心,很想将位置向前靠靠,奈何前面的是位公主,曲端又是个守礼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贴着公主坐来表示自己比西军诸将权柄更高的事实。
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有点怅然。
公主升帐时就直接了当地说:
“我军与粘罕久持不利,诸位有什么办法?”
立刻有西军将门就站出来请战:“明日换我家的兵上前!”
她点点头,“能立军令状,保营门不失么?”
“若大营失守,甘心授首!殿下只管上纸笔就是!”
“却不忙立字据,”王善轻声道,“诸位将军何不前往山下大营看一看,再做定夺呢?”
这几位帅臣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中军帐,往营前意思意思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连天,半个夜空也被照亮了,营门前该打扫的还没打扫完。
看完回来的路上,几位将门子的脸就显得有些白,窃窃私语。
“曲端可恨,”他们说,“可完颜娄室之威,不可挡呀!”
除却曲端的镇戎军靠着军纪和血肉扛下了一阵,他们能不能扛?
可进了帐内,仍旧众口一词。
“殿下,纸笔可备齐了么!”
她说:“诸位有把握么?”
“若失大营,有死而已!”
上首处的少女就伸出手去,要令人端上纸笔,可曲端忽然拦住了。
“殿下不可。”
她望过去,“为何?”
“臣不信他们。”曲端说。
几位那原本还有几分苍白的脸就一起涨红了。
“曲帅是不相信咱们的一腔热血么?”
“我自然信,”曲端说,“只是这世上最不缺临阵而退的死士。”
接下来就不得不中场休息了一下,不仅公主需要安抚西军将士,甚至连耶律余睹也抓住了某位姚家将军的手,叹一口气。
“唉,不看那人,咱们也得看在殿下的颜面上,此非寻常之时,姚家世受国恩,代代忠勇,难道是他几句冷言冷语能抹平的么?”
被劝的就龇牙咧嘴,眼里全是恶狠狠,“殿下用他一日,咱们且忍他一日就是。”
等中场休息完,大家回来时,曲端还是坐得很稳,像一个宽容的爹,忍下了晚辈们偶尔闹一下的青春期小脾气。
殿下说:“若是守不住,咱们徐徐后撤,再将山坡上广布箭塔拒马,令完颜粘罕终成强弩之末,可否?”
西军之爹此时突然动了一下,眼里亮起了升帐后第一缕警惕的光。
“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或是何人献计?”
“我便不看兵书,难道我也不曾临过阵么?”
她说得很轻松,曲端原本应该狐疑地仔细观察领导的脸,奈何她到底是个公主,曲端古板,又不能盯着看,他就只能说服自己相信了。
一说服了自己,竟然还很欣慰:“殿下久居西军之中,果然察得精髓呀!”
西军拉去河北打大平原野战,叫辽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但也不能说是西军完全不行。
因为他们打西夏不是这个打法,西夏的战场在大西北黄土地上。此时的西北水土流失已经很严重,黄土高坡已经开始形成了。每条路上的水源和柴草都无法供应大部队集中行军。
更进一步,当他们到达战场时会发现,战场也是许多割裂开的高地,大多数战场是不支持进行万人大决战的。
西军也就有了应对的策略:他们打西夏人,都是数百到千人为一队,站在一块山坡上,全军分作几十块,看中军的旗鼓,一起行动,神臂弩交错,扫射封锁,这就杀西夏人一个抱头鼠窜。
这打法拿到华北大平原去,可不是要叫契丹人女真人照脸踩几个马蹄印儿么?
但在山西这连绵不绝的山里,公主一提,曲端就觉得,确实可以考虑!
第一件梁夫人说过了,他们徐徐后撤,那就要韩世忠和岳飞能合围阻住东路军,原来是完颜宗望,现在是金兀术的攻击,否则宋军往后撤退时东路军冲上来,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信韩将军。”她说,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曲端那张冷脸,赶紧又加一句,“还有岳鹏举!”
曲端脸色就稍霁,说:“臣也听说了岳将军之举,此真将军也!有他在,可保韩世忠不出差错!”
公主身后侍奉的尽忠就低头用拳头堵了一下嘴。
第二件事是这个西军打法依然需要最忠诚勇敢的军官团在前面顶着。
完颜粘罕不是傻子,两边都是弓箭手难道他不知道拼死冲锋么?当年辽人也用过类似的招数,那还都是大辽皇帝的亲卫军,照旧阵线被冲碎了,要是她的阵线也在后撤时被冲碎,她这大辽皇帝的侄女,大宋皇帝的妹妹,双号俘虏的家属,难不成也要跟着去北边住雪坑?
必须是最精锐的军队在前面顶住阵线,山路上每隔几里,十几里,都修建起能容纳几千人的营地,这样一路修下去,每一支精兵都能在抵抗一日半日后撤退,与后面的友军交换。
女真人勇是勇,又有完颜娄室这样的高达在,可他们大宋有脑子,也能车轮战哪!
就是这一次,得她慎重地点兵点将了。
曲端也没有将话说死,而是说:“诸将今日散帐,都当休整点验营中士兵,明日我将修筑箭塔之处一一吩咐工官,你们再向我报来。”
大家这次就显得严肃了很多,郑重地退下。
剩曲端还没走。
公主就问:“曲经略?”
曲端有些踟躇,但还是问出来了:“臣恐殿下为庸人所误,因此不得不有此问……此策当真是殿下自己所想?”
她斩钉截铁,“经略不信我么?”
曲端终于走了。
留下尽忠小声对王善说:“唉,比那俩狗贼看得都严!”
第364章
这场战争里几乎没有人不痛苦。
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完颜宗望兄弟的东路军,又或者赵鹿鸣带领的这支西军、契丹军、晋宁军、灵应军所组成的军队,几乎是各有各的痛苦。他们或者已经在战争中受了很多苦,或者是未来要受更多的苦,甚至可能是前几日的伤还没好,马上就准备加入一场新的战斗了。
比如说现在帅帐里讨论的话题就很残酷。
长公主有钱。
与其说有钱,不如说她有许多土地的财权,河东河北的地方官都听她号令,蜀中的兴元府是她的大本营,陕西的秦凤路也因西军接踵而至而频频有安抚使和制置使写信派人到她这里来。
都在说一件事:殿下而今是整个大宋最热的热灶,你的确是个女人,可你实在太能打了,剿灭蒲察石家奴数万人的军团,这是自宋金之战以来不曾经有过的胜利。
你这口热灶已经冒蓝火了,大家虽然排队添柴也添不多,高低是份心意,长公主殿下要是觉得皇帝久病不能理政,咱们就想想办法搞一个监国,要是希望康王殿下长长久久地占着这个位置,咱们就再想想办法——
你说什么?康王殿下鲁莽出击,在完颜娄室手下走不过一招就变成残废了?
这不能够呀!康王殿下要是残废了,那咱们西军大家伙儿将来可怎么吃肉喝汤分房分地呢?
殿下,我们那的河里有大鱼,嘿嘿,嘿嘿;我们那的狐狸还会说话,嘿嘿,嘿嘿;殿下,你要是想那鱼肚子里刨出点什么,或者要狐狸叫一声,殿下你就眨眨眼。
殿下说,没空眨眼!你们搞那些蝎蝎螫螫的不如赶紧给我送钱送粮来!
送钱好说,粮食就麻烦,大家一起说,殿下呀,河东河北都打烂了,现在开始指望陕西和蜀中运粮了,粮食运得慢,翻山损耗大,这我们没办法呀!
粮食始终在往战场里运,但运进来的始终没有吃掉的多,长公主就只好叹气。
发钱吧。
给那些即将战死的士兵发钱,发许多的钱,这些钱在战后他们急需换成粮食时,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用——仗都打到这地步了,这一大片区域的粮价会在这个春天暴涨到有市无价。
但士兵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帅臣们在中军帐里讨论,晋宁军可以上前线,契丹人凭什么不可以呢?镇戎军在昨日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要歇一歇,可还有种家军在哪!
他们只是有滋有味地谈起这几日行走在营地中的马车,那车轮碾过山路,压出重重的车辙,有人等他们卸货时凑近了去瞧,一箱箱都是钱!
钱是足够的!而且随时准备洒!
再没胆气的人也开始幻想要是被点为“牙门军”,负责上第一线死扛完颜粘罕该有多少奖赏拿,据上面传下来的消息说,只要扛住了三日,就够回家置办三间屋,再来十亩地,一头牛!
士气一下就高涨了,钱太多了,人人都觉得自己行,人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都头、虞侯、营指使:指使呀,俺们作战这样英勇,不能选俺们么!
他们在营中也说,出了营巡逻时也说,小军官遇到其他西军军官时也说,彼此还要挣一个高下——
“俺始投小种将军,做到了一个都头,跟着河东河北大小无数阵仗,也不辱没了牙门军,你们大败于交城,狗一般的人,也要进牙门军,你如何使钱财骗过了中军!”
吵得很凶,保不齐还要打一架,但曲端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记巡营,大家很忌惮,其中要是真有个叫鲁达的,多半也不敢抡拳头。
他们就这么吵,忽然见到旁边有人蹲在那看。
一个种家军的就问另一个折家军的:“他们倒忒淡定,有赏也不抢的。”
折家军士兵这时候就终于找回自尊了,微微一笑:“这是个大名府的。”
被宗泽送过来的河北军就蹲在那里,喽啰一般,谁也不敢吭声。
大家都有可能被选作哪一阵的“牙门军”,只有河北军不行。
即使是天天被曲端大棒子抡着训,灵应军帮忙教,眼下很有了些正规军的模样,但曲端甚至不让他们上战场试试。
难度太高,西军之爹表示,这群人原本是贼寇,他们前期也该打贼寇,打完贼寇了,再去打仆从军,从云中府到燕京府都有大量的仆从军,其中要先挑牢城军之类的投降宋军打,再打义胜军或是常胜军的残兵,再打一打西夏人、契丹人——这句话没当着契丹人的面说,但曲端不管说啥,身边总有热心人举着大喇叭传遍全军,传到契丹人耳中,萧高六那么个美男都不顾形象地往地上吐了口水。
总之,打完了契丹人,这支河北军才有能力站在完颜粘罕面前。只要中间一级的野怪没打跳过去了,遇到靖康年间的女真军都要被狼牙棒打到脑浆乱飞。
爹都已经发话了,河北军就只能跟着继续训练。
巡营的爹过来看到,就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说了要你们四处巡一巡山,肃清贼寇么?”
常小哥听的时候低着头,心想这爹已经加班加疯了,也不睁眼看看,数十万杀人狂在这里厮杀,那金鼓响彻百里,快将天也震破了,什么贼还能在附近蹲着啊?
但曲端既然发话,河北军不能每天给自己当民夫苦力用,也不能只守在军营里,他们就只好听从灵应军的建议,加一些别的训练。
比如说爬山。
行军时、追击时、撤退时、战斗时都可能要爬山。
光这一点就很苦。
尤其是其他所有人都不觉得苦!
晋宁军说:爬山苦吗?就这太行山,我们祖祖辈辈不仅要爬,还得往下运树呢,要不你以为京城里的宫殿都怎么建起来的?
灵应军说:爬山苦吗?我们蜀人从小爬到大的呀,我们那连耕田都要爬坡的呀。
西军说:爬山苦吗?那黄土高坡我们日日都要爬上爬下,它可不和你讲道理,有些黄土塬方方正正的,你还得卸了甲双手双脚一起发力往上爬呢!
女真军就问不着了,要问的话人家还是要发笑,人家祖辈是山里打猎的。
这群河北人就很惆怅,可惆怅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山里乱爬,日出开爬,日落而归,回来清点一下人头,缺了伤了就罚领队的押官,一层层罚。
他们爬着很苦,但常小哥就不算苦。
这时候渐渐地里长出些发黄的芽了,有冬眠的熊也钻出洞了。
常小哥说:愣着干嘛,打猎啊!
他不管什么春天不能打猎之类的道德规矩,看看这积尸盈野的战场,有什么比这个更没道德?
春天林子里的猎物瘦,但他也不挑剔,追到什么打什么,打完了带回去烤了吃。他军中还藏了些酒,很谨慎,不曾叫曲端发觉,但平时也不敢喝。
“镇戎军都有狗鼻子!”河北人吐槽道。
但要是在这里打到些猎物,拎回去烤一只,嫩嫩的拿来下酒,常小哥就觉得这事儿很美。
整个太行山都在战斗,从北往南;整个大宋都在战斗,自山西到河北;甚至整个天下都在战斗,金人也在不停地征发部族里的每一个青壮,哪怕是次子,甚至是幼子。
但就在这座黑黝黝的山上,拎着弓箭骑着马的河北人迎着初春的寒风,他们是可以短暂地将战争忘在脑后,并且专心追逐一头野猪,一只山羊,或者是一头棕熊的。
常小哥的马追着一只野羊跑了一会儿,那羊就藏到了山下的一块岩石下,这个山贼头目没走心,照着那岩石一箭射过去,就射偏了,射进了满是落叶的土地里。
羊吃了一惊,跑远了。
他拿着弓箭怅然若失时,一个随从策马跑了过来,忽然说:“那里有个人!”
常小哥问:“哪里?”
随从指着他那支箭射中的地方,有缓缓的殷红自落叶里冒出来。
“你当真是出营练习骑射的?”王善问了一句,立刻就改口了,“我说笑一句,你这是立功了,哭个什么!”
常小哥哭的很惨。
当他发现那一箭射中了一个人时,他整个人头皮都炸了。
曲端不是一个严厉的慈父,他抡棒子时是根据违反军纪轻重来决定要不要打死人的。
比如说偷酒喝,随地便溺,那或者只是被棒子敲几下,要是在外嫖宿,偷偷赌钱,敲得就重些,可要是敢如当初的捷胜军,又或是西军平日里的作风,劫掠村庄,杀人放火,□□妇女,曲端就要开始杀人了。
他杀人一点也不手软!而且也不止是杀士兵,军官他也杀,营指挥使他也杀,甚至要是激怒了他,这人连同僚都敢下黑手!
也就是他目前的上司是位公主,恪守君臣之礼的曲端不敢起这样的心思,换一个不合格又不听话的上司,保不齐他也是要杀的。
不仅杀,而且欢迎举报——这一手就非常毒辣了。
因此常小哥一见到自己杀了个衣衫褴褛,躲在落叶里的男人,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个猎户。
这可完了,他从那一刻起浑身就抖得跟筛糠似的,旁人再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一直到这尸体被随从们扛回营了,偷偷找了王善过来,常小哥还坐在帐篷的角落里,眼泪是哭干了,可精神头还是没回来。
王善实在没办法,只好一巴掌打在他脑门上。
“你仔细看那人啊!”
这个曾经杀过许多人,而今却被治得快吓破胆的贼匪头子就说:“我杀都杀了,什么人我也要受罚啊!”
王善就将那个人的破帽子一脚踢到一边儿去了。
“你是个傻的么!”他手里拿着一封搜出来的文书骂道,“你看看他的光头皮!这是个女真斥候,他竟藏到了咱们军营附近,亏你那一箭啊!看不出你这个憨子,竟是个福将!”
第365章
这是一封不应该到宋军手里的信。
金军送信不是单独某个信使,而是一群人护着信使跑马。
现在宋军在中间,东路军在北,西路军在南,正常来说,东路军应该绕一圈给西路军送信,为什么这个人却出现在宋军的警戒范围边缘,最后被常小哥稀里糊涂地一箭射死了呢?
这信交到公主手里,赵鹿鸣看了一遍,将信放在一旁问王善:“你怎么看?”
“完颜宗望不能领军,东路军士气必不复从前,”王善说,“韩将军若能与岳将军合力,或可借此时机,一鼓作气,击破东路军。”
赵鹿鸣点点头,“还不止。”
“望殿下解惑?”
“完颜宗弼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她问。
完颜宗弼的这封信非常简短,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简明扼要地说:东路军受到两路宋军的合围。
王善想到了一层,目前领军的从完颜宗望换成了完颜宗弼,这意味着完颜宗望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不管是受伤还是生病,总之他是不能领兵了。
他既然是女真人的战神,就意味着当他不在,女真人的士气一定会遭受极大打击。
但不止如此。
“完颜宗弼要告知完颜粘罕,”她说,“东路军要失约了。”
王善细想了一会儿,“殿下认为,这封信若不能送到西路军中……”
“这是一封急信,”她说,“天也想不到常小哥一箭能射中那个贴着咱们营地跑的斥候,若那女真人能捱到常小哥他们走,他只要再跑个半日,夜里就能到达金军营地。”
“他怕完颜粘罕不知东路军已力不从心。”王善说。
“他们女真人的情谊自然比金石更坚固,为了一个蒲察石家奴,两路大军一起来合围我,”她说,“可现在蒲察石家奴不在了,宋帝也逃了,若能击破咱们也就罢了,若是不能,他们就保不齐彼此间要生出怨心。”
“完颜宗弼此人,行军打仗不比其兄,”王善说,“心思倒缜密。”
“他更像个宋人。”她微微一笑。
她的狗头军师就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这句到底刻薄了完颜宗弼,还是精通内斗的大宋,还是双杀。
不管是哪一种,她已经想清楚了下一件事。
“咱们眼前有一个机会,”她说,“一箭双雕。”
中军营中外围与西军其他营地并无不同,入夜都点起火把。
但往里走,不知何时起,里面就点起灯笼了。
先是纸灯笼,然后是皮灯笼,再然后有琉璃灯笼,折射出不同色泽的光,将中军帐周围照得纤毫毕现。
行走在这里,就像是走在旧日的岁月里,周围有星河缓缓流淌而去。
种冽依旧穿着他朴素的甲,只是腰间多了一根墨绳,他走到辕门前,就看到另一侧走上来的李世辅。
“你去巡营了?”种冽问。
“曲帅要咱们清点麾下兵马。”李世辅说。
“殿下不会命你出战。”
李世辅就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如此。”
李世辅的伤勉强好了,依旧操练骑兵,种冽没什么伤,可他是老种很疼爱的侄子,又是种家军里与公主联系最紧密的人,种家军不舍得他出战,公主也不忍心。
他们俩都是来请战的,虽然知道殿下很可能不会叫他们出战,但也要来试一试。
一路往里走,走到中军帐门口时,两个少年就一起停下脚步了。
门口站着个萧高六。
还是个将头盔卸下来在怀里抱着的萧高六。
就这么个契丹人的发型,那个高挑挺拔的身形站在灯火里,还是显得很鹤立鸡群。
两个少年就一起冷冷地盯着他,萧高六原本正在沉思自己的事,一看到他俩很不高兴的神情,就乐了。
“帐中有客。”
两个人一起有点紧张:“何人?”
萧高六低下头,以手握拳,堵住嘴咳嗽了一声,这一套磨磨唧唧的小动作差点给李世辅和种冽看得骂人。
然后他说:“折可求。”
折可求生得不算英俊,而且他已经是个奔四的男人了,要说想取悦公主,他膝下倒是有儿子与公主年纪相仿,可以来烧一下热灶。
所以他来一定是除了请战之外不会有别的目的,两个人听完之后就都很放心,考虑到折可求也是党项人,李世辅还额外白了萧高六一眼。
萧高六一点也不在乎,他轻轻地往帐篷里瞥了一眼,大踏步就离开了。
这帐里的对话固然是请战,可屏退了外人之后,请战里也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公主不曾坐在帅案后,而是教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折可求的对面,这就令这位帅臣很有些受宠若惊。
“爹爹曾授折将军忠勇之旗,”她轻声说,“将军在我心中,岂能与旁人相比呢?”
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公主,又立刻将眼帘垂下。
“臣只求殿下能赐臣雪耻之机。”
“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说。
一听到这话,这人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
“臣不能受此辱!”他恨声道,“臣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受小人之辱!”
她就只好叹一口气了。
“曲经略只是跋扈了些,他也有一腔忠心,唉,折将军若执意如此,明日点折将军为‘牙门军’选锋,如何?”
折可求走出中军帐,与两位少年将军很和气地打了招呼,二人进帐时,公主并不在帅案后,
那把椅子也撤掉了。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喝温热的牛奶——她这么个全方位吃素的,不摄入点蛋白质身体实在熬不住。
种冽有些好奇,就问:“折将军是为请战而来?”
“差不多吧。”
种冽就有点迷惑,“升帐时臣见他十分沉默,不曾与曲帅提起呀。”
她将最后几口热牛奶顿顿顿喝完了。
“真不曾见,还是假不曾见?”
种冽就愣了一下,与李世辅对望一眼,平静地说:“臣那时必是走神了。”
第三天时,宋军换上了折家军,金军不换,金军依旧是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宗望要是能激励全军的战神,完颜娄室就是一柄人型的神剑。
他像是不知道疲惫,一剑劈下,宋军的阵地上就是尸横遍野,士兵们哆哆嗦嗦,忍着恐惧,咬着牙齿,直到他们的主帅冲出了阵线。
完颜娄室说:“比你们的康王强些。”
完颜娄室能带头冲锋,那个人也能擎着大旗向前冲,冲到女真人面前时,还能打上几个来回,几个回合后不敌,往营中败退时,完颜娄室就止住了自己的士兵。
“此人诈败,”他说,“没想到折家军这几个月里,叫曲端操练得这般顺服!”
有文书将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转达给赵鹿鸣,她听了就很惊叹。
“这人真是个天生的战士,比他儿子更强一筹,”她说,“他若肯降我……”
完颜娄室自然是不能降的,但这人也实在是个战斗天才,他会冲锋,能杀人,杀累了阵前叫骂,不骂那些侮辱别人十八辈祖宗的下流话,可他骂得更脏更疼!
比如说他见到折可求,他就骂对方是他的手下败将,骂他今日不是雪耻,是被曲端训好了牵出来遛遛!
再比如说他骂蜀国长公主,他就骂她心狠手辣,不孝不友不忠不敬,他骂你们可不知么!你们那位小公主的兄长教我拖在马后,绕着汴京城跑了三圈,那张脸都教沙土磨平了!
他骂得折家军怒发冲冠,骂得灵应军愁眉不展。
怒发冲冠的折家军有一营的指挥使就没忍住,冲出去想暴打这个女真人,只是他冲出去片刻,那头颅就被完颜娄室身后旗兵细细地割下来,挂在旗下了。
到第三天夜晚降临时,金军就不必如潮水般后撤了,这次后撤的是宋军。
山脚大营的前营被攻破了,宋军必须撤到后营去,前营已经被烈火和铁蹄夷平,留下营前无数折家军士兵尸体。
从战术上来说,这仍然是一场完颜娄室按着宋军暴打的战斗。
回了营中,几个战奴为他卸甲时,完颜娄室忽然说:“轻些!”
奴隶们很吃惊,他们的主君是个铁打的汉子,比生铁更硬,如黄金般不朽,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呢?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卸了甲后就说:“不曾有伤。”
完颜娄室说:“多嘴,我何时说我有伤了?”
又过了一会儿,完颜粘罕身边的奴隶就过来了,抱了一匣子的药。
完颜娄室就叹了一口气,“元帅恩重,我当何报?”
中军帐中,完颜粘罕此时就皱着眉,对着地图在那发呆。
他赢下了一场,但他并不感到轻松,相反这艰难的战场地势令他心中越来越不安。
东路军依旧没有消息,近在咫尺,却失约至今。
完颜粘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秦桧怎么样了?”
“元帅罚他三日禁食,他便不饮不食,”副将小声说,“后来叫人端了马奶给他,他听说是元帅的意思,便喝光了。”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不言语,这次不言语的时间更长了些。
可他又一次抵抗住了那心魔的窃窃私语,他说:“咱们只管向前,再等两日,宗望若有事不能与咱们汇合,他必有信至。”
第366章
完颜娄室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他动了动身体,感到胸口有些闷。
他似乎又一次受伤了——不是被武器所伤,他像是女真人的天神,他极少被刀剑所伤,他只是浑身酸疼,像是挫伤之类,又像是身体纯粹疲惫到了极点。
毕竟不是个年轻人了,虽然经验老道,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开始走下坡路了。
完颜娄室先摘掉了头盔,又伸手向自己肩上披挂的挂钩,但就在他准备这么做时,身边有一个士兵拎着水桶跑过去,跑得急,摔了一跤,水桶里的水就飞溅出来。
洒了他一脸。
他身边的亲兵气得立刻揪住了那个士兵,破口大骂起来。
“不要骂他,”完颜娄室说,“他想救下那架马车,车轮那样大,上面至少能放四个伤兵,他只是不够谨慎,却无错。”
那架马车在熊熊烈火中,车架发出了些噼噼剥剥的响声,忽然就塌作了一堆。
整个营地只剩下了黑红两色。
到处都在燃烧。视线所及处,先是明亮的红光,舔舐着有价值的,没价值的,活的,或者死的。等它肆意地绕着这座大营一圈又一圈,尽兴而归后,剩下的就是黑了。
烧焦的栅栏、烧焦的拒马,烧焦的马车,还有曾经立起“种”字大旗的旗杆,连那些用水打湿,用泥裹住的幔帐,都在烈火里渐渐烧尽,成了黑灰的碎末。
完颜娄室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坐在这里觉得闷,想一想就知道,火烧得太旺盛,自然让人觉得闷。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重建这座大营需要多少木料,再抬头向着青山上去看一看。
青山也变作了焦土。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经霜历雪的树木都变成了栅栏、拒马、旗杆、火把,再在这场大战中付之一炬。
山也烧秃了,像是树木从未生出来过,可他们南下时经过这里,他见到了雪压着青松枝头,松鼠跑过去的模样,他的身边也都是老猎人,他们见到就哈哈地一笑,像是回到家乡一样。
现在这里不像家了,完颜娄室想,他们在外面寻不到家。
他们走到哪,就连山也死了。
今日的这场战斗,金军成功拿下了宋人的山下大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不仅如此,公主在山顶的中军营也必须向后撤退,毕竟双方只隔着一道山坡,而女真人总是很擅长翻山的。
完颜粘罕曾经尝试过将山顶中军营留下来。不是他贪心,有民夫扛着山顶的粮袋往下撤,一袋接一袋,金军就举着盾,顶着箭雨向上爬,那眼睛看的都不是山顶的弓箭手,而是弓箭手身后扛着粮袋的民夫。
那是粮食啊!
山顶到底有多少粮食!
要是能将宋军的粮食抢过来,够他们吃多久!
自从建立大金,女真人再没挨过饿,可营中现在隐隐有了些不安的传闻——他们征粮运粮的路已经断了,京师周围的粮被他们搜刮一空了,无数宋人百姓将会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饿死,可金军还是吃不饱!
他们想过潼关,去陕西找粮吃,或者向南去江淮找粮食吃,可陕西有西军在拦着,向南时,河北又跳出来了!数不尽的义军,数不尽的麻烦,那些宋人说:“殿下以女子身率兵拒敌于河东,咱们难道连她也不如吗!”
金人就很想说,能坏到朝真公主那地步的人也不是很多,男女都不多,也不必非要比着她去,乖乖交粮不杀,多好呢。
但是还有一些宋人的士人在发表意见,比如说淄州知州的夫人李氏就写了不少诗词文章,态度激烈地表示:就要学公主!就不交粮,要粮食,除非打断我们的骨头!
因此金军一见到山顶有粮食,激动些也情有可原了。
就在公主的中军营完全撤走后,完颜希尹缓缓地走上山坡,走到完颜粘罕身边。
山坡上的尸体有些多,超出了统帅原本的预估。
此时完颜粘罕正看着脚下一具女真人的尸体,他为了向前冲锋,扔开了盾牌,因此被灵应强弓射穿铁甲。
“他原是个谨慎的老兵,”他说,“不该犯这样的错。”
“他们也知元帅所虑,”完颜希尹说,“咱们归路被断,粮草无济,长久下去,兵士必然心慌。”
“宗望扫清太行山后,自然有粮草。”
“宗望元帅也已数日不曾有音讯,”完颜希尹说,“以他用兵之道,他原本就不该给咱们送来那封信。”
完颜粘罕沉默了一会儿。
即使他死,即使西路军全军覆没,他也会相信完颜宗望的人品——他们的政见未必一致,可宗望绝不会见死不救。
因此另一种可能就呼之欲出。
“以你之见,当如何?”
女真人的智者抬头望了望山顶。
有金红色的太阳正缓缓自山顶陨落。
“元帅要战?”
“要战。”完颜粘罕说,“我军攻克彼军大营,此大功也!为何不战?”
“既如此,元帅授我军令,我往京师与河东路附近征发民夫,入山开道,如何?”
征发,征发,征发。
还要怎么征发呢?
他们走一路,就带走村庄里的青壮和粮食,只留下老弱病残,还要怎么征发呢?
可完颜希尹说,宋人狡诈。
他们一定还藏了些人,藏了些粮,或许在山中,或许在地窖,或许是大军经过时,翻墙跑了,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妪,穿着不蔽体的粗布衣裙,在冰雪里向他们伏地哀求。
现在派一些骑士去吧,去再搜一遍,砸烂他们的坛坛罐罐,推倒他们的墙壁,劈开他们给自己备下的薄薄的棺材,里面一定还有些粮食种子,一定还有些青壮,要是都没有,就将老幼都拉过来。
那山让青壮汉子抡铁锹自然是很有效的,但要是老妪趴在地上用手挖,也聊胜于无是不是?途中若有沟壑,用土去填自然是最好的,可用人填得够多,也能走车马是不是?
甚至就是这些装作文明的宋人,就是这被装裱起来的中原文化下面,就在百余年前,汉人也不是没做过这事,甚至到了军队穷途末路时,他们还能将这些平民当成备用的军粮来用呢!
这可不是女真人的独创!没错!
野蛮而高贵的女真勇士还要继续在战场上战斗,但多思多虑的智者就准备替勇士们开辟出一条新的路,还不占用他们的精力,多么恰当的计谋?
是大宋的公主绝了他们金人的归路,公主欠他们的,就让这些宋人来还吧。
当这条命令从完颜粘罕到完颜希尹,再一层层发布下去,最终落在某个正在吃饭喝水的女真骑士头上时,天已经快要暗下去。
秦桧走进了公主的中军营。
山顶被平整过,修了些台阶,后来撤得匆忙,没来得及毁损,这就很适合完颜粘罕将他的营帐建立在此。
最后撤走的宋人照旧放了一把火,但爬上来的金人很快将火扑灭了,因此整座营地依旧肉眼可见的井井有条,只是地上有些散乱的东西。
秦桧弯下腰,拾起了一根毛笔。
毛笔已经秃了,显见着用了很久。
他握着那根毛笔,屏气凝神地闻了一下,有一股隐隐的香气。
他再向前走几步,沿着那香气又在已经变得昏暗的地上发现了一些沙土。
沙土染过色,也带了些香气。
完颜希尹走到他身边,有些好奇,“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秦桧握了一把那些沙土,“蜀国长公主聚沙土为山谷,指画形势所用。”
“你如何得知是她所用?”
“神霄宫喜烧崖柏木,”秦桧说,“这沙土和毛笔上,都有崖柏香。”
崖柏木的香气很淡,又很冷,里面透着些幽幽的森寒,闻久了不知是天宫的寒意,还是摒弃轮回时亡魂的怨恨。顺着这香,秦桧继续向前,就看到了一个被烧掉了一小半的破旧帐篷。
这帐篷里黑黝黝的,他就不得不叫人拿了火把来向里望。
里面也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了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一面磨损严重,已经不能再用的盾牌。
秦桧望着这一幕就愣住了。
他身体里有些已经死去的东西在叫嚷,叫得他心慌,那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他自幼攻读圣贤书,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以为在那个皇帝死在乱军中的夜里,他内心的那些东西也死绝了,可现在见到这一幕,它们忽然又短暂地复活过来!叫嚷起来!
那是他的羞耻心!
他因此感到了愤怒和仇恨!
就在这一刻,他咬牙切齿,恨极了留下这个帐篷的公主!
完颜粘罕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亲兵陪在左右,举了火把走到这里,他向那个平平无奇的破帐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看秦桧那张好似又被踢了一脚的脸,似乎这东西还有些典故。
这个女真人的统帅就很随意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寝苫枕干,”秦桧冷冷地说,“弗与共天下也。”
第367章
赵鹿鸣站在几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望着她曾经中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深了,她看不见那里的敌人,只能看见火把,火把从山顶到山脚下,看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这里。
这画面要是换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来看,该有多么美丽梦幻呢?
隔着那条河,这里也有一条河。灵应军打着火把,在将一袋袋的“粮食”往山上扛。他们是有经验的,扛着扛着,有人就嘀咕:“疯了吧!”
王善听到了,这条路上不许人说话,谁开口都会很显眼,他立刻就骑马过去,用木条照着那个士兵打了一下!
“将粮食放下,”他说,“军法官给他带走!”
这可不是灵应军普通的处罚,类似什么抄经扫除之类,这就要受严厉的军法处置了!处置完不说,还有精神攻击!
“你上不得天,修不得道果了!”灵应军的军法官说,“你这样多嘴多舌,不知清修之人,天道不佑!福禄不随!神灵不卫!你等着倒霉吧!”
那个人被打完军棍还要受这一番精神攻击,回去倒在草席上就哭了,哭得很伤心。
可他亲眼见着那就是土呀!给一包包的土从山底运到山顶已经很有病,现在又从山顶抢着运到另一座山顶上,这就更有病了!这怎么是他的错呢?
他抽抽噎噎地哭,不知道是哭屁股还是哭真理,此时王善走进帐看一看,就叹了一口气。
“真是愚人哪!你岂不知神霄宫有五雷五鬼之术?你亲眼见的,便是真的么?”
这个道兵就懵了。
一直懵到大半夜,别人都睡了,他突然爬起来说:“我悟了我悟了!”
自然又被打了一顿,但这一顿打完他就自信多了,说:“三清为我开悟!我是必得道的!”
赵鹿鸣就不知道这些小插曲,她的粮食从按月吃,现在终于到了按日子吃,每天早起来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就能看到嘴角起了燎泡,佩兰吓一跳说:“殿下要不要宣医官?”
她说:“不必,我只是牛奶喝多了而已。”
佩兰就放心了,等和梁夫人一起出帐篷去拿殿下的早餐时,看到李素匆匆忙忙走过去,佩兰就又吓一跳。
“李主簿也每日喝牛奶吗?”
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曾见到,曲帅也喝,喝得比他们都多呢。”
整个军队上层都开始喝牛奶,再转过一天,就连尽忠也喝起了牛奶。
可他们也没什么办法,那牛奶是日日必喝的,完颜粘罕在前,一步步同西军生死决战,山坡上的箭塔一座接一座,折家军后面是种家军,而后契丹士兵休整好了,轻伤的士兵也包扎完毕,吃过几顿饭后又准备战斗了。
她不能亏欠他们,就只能一边自己喝牛奶,一边压下心头火按部就班地布置,一边等待身后传来好消息。
关于这一点,很聪慧的梁夫人就劝慰了她:“殿下放心就是。”
公主说:“夫人不担心吗?”
“妾不担心,”梁夫人微笑道,“良臣若是力有不逮,早就写信回来。”
听她这么说,殿下身边的人也露出了一个有点八卦的笑。
焦虑的确是焦虑,但八卦也能缓解焦虑。
有些更粗鄙的话梁夫人就不能说了,但私下里可以同好奇的小女道说一句,比如说她为什么这么信任夫君呢?
她说:“他若不是勇冠三军,也得不了那么多的赏,赎不下那么多的人。”
有理有据,听八卦的小女道们就惊呆了。
但就在小女道们准备进一步八卦时,有人匆匆跑进来了!
“捷报!”还没进来之前,那人就大喊起来,“韩世忠大破东路军!”
坐在那闲话的梁夫人一下子就激动得站起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女道说:“这回该多少赏钱哪?”
梁夫人立刻又坐下了!
针对东路军的阻击战大胜了一次!而且这次还不是河北援军的功劳,这次打硬仗的主力是韩世忠所在的西军!这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连满嘴燎泡的曲端都难得地露出了微笑。
“不枉我一片苦心哪……”他说。
这位韩将军不仅勇冠三军,他还很有经验!
他不仅在战斗上有经验,他在八卦上也有经验,试问一个闲暇就往市井跑,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的人怎么能不八卦呢?
一得了殿下的青眼,韩世忠就立刻开始八卦——自然不是八卦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美少年,他也有些上进的心,别人眼红他,他也悄悄去打听殿下最信任的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说什么性格?哦哦哦也是一个不爱酒色的道士,这不成,俺做不到;
练兵养兵什么样?赏罚分明这个俺做得到!俺也是穷苦出身,兵士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俺再缺钱也不能亏欠了他们的!
带兵打仗什么样?什么?去年在河北,唐县大战时,他曾经给完颜宗弼打下马,立了奇功一件?
韩世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唯一有问题的是,山顶上飘了些薄雾。
春天的山里起雾并不令人意外,何况那雾并不曾落到山脚下,山下仍然有西军的旗帜。
完颜宗弼见了就按部就班,让士兵们摆起了锥形阵,向着韩世忠的方向而去,他同时也下达了命令,要两翼多注意一些。
但最精锐的老兵,他依旧放在了最前方,既然是锥形阵,前军自然要有锋芒,力求一次冲锋就冲烂对面的阵型,也冲烂对面的信心。
他是出击的一方,山顶有雾,就要防止藏伏兵,他还注意了一下山脚下的溪流,早春黄河的凌汛未至,山里的溪水也还很浅,无论哪一项都不足以影响到战局。
西军士兵结了阵,立起重盾,重盾前还扎了两个拒马,就是手艺潦草些,以完颜宗弼的老辣眼光来看,这几架拒马都是只要骑兵冲过去就能踩烂的。
他看得出来,西军士兵也看得出来,盾后影影绰绰的人,脸上就有了些惧意。
确实应该如此,因为金军不是没和宋军打过仗,普通宋军的战斗力有多差他们清楚,西军也没好到哪去,不然完颜娄室怎么会临阵开嘲讽直接让折可求破防呢?
尤其是当年西军被拉去打辽人死得满坑满谷路上到处都是,而辽人又被女真人按着打,因此这就不是完颜宗弼自负,而是全天下人都认可的公理:他们女真人就是比西军要强。
有号角声声,金鼓阵阵,女真战马迈开蹄子,小跑了两步,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将蹄子迈开,它就背负着身上沉重的甲,以及同样穿着甲的主人,昂首阔步,冲向了对面!
就在此时,侧翼的山坡上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开的声响。
完颜宗弼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丝意外也没有,他冷笑一声:“不过这点伎俩罢了!”
那些稀稀疏疏的箭藏在雾气里时,带着颇有威胁力的寒光,叫女真人也忌惮几分,可这样射出来,侧翼上训练有素的战士就举起盾牌,挡一挡,也将那几分忌惮都一起挡掉了。
不得不说,西军真是一点都给不了他们惊喜哪——可这群宋人还挺有劲儿!
山顶上也在使劲敲鼓,山下也在使劲敲鼓!
鼓声如沉雷般激昂,仿佛要破开雾气,仿佛要引天火直下,焚尽这山谷中的一切敌人!听听这鼓,听听西军士兵连天的喊杀声,难道不怕吗!
完颜宗弼就忍不住笑了。
“听说他们骑的河东马也是这般,跑不快不要紧,”他说,“叫声大最重要。”
他说完这话,连身边的人都跟着忍不住笑了。
就在此时,侧翼直对着山坡上雾气的女真士兵忽然发现,有东西从雾气里出来了。
那是骑兵。
骑兵跑得并不快,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原该很有气势,越跑越快,马蹄声震天的,可他们勒住了缰绳,叫马儿慢慢跑,马蹄声就没有那么大。
而战场上又有各式各样的声音,有震天的战鼓,有人咆哮,战马嘶鸣,重甲的女真骑兵在奋力推开重盾兵的防线,准备大杀特杀,肆意践踏掉这支西军的尊严。
在这一切的声音下,宋军这支骑兵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他们从雾气里轻轻地飘出来,也带着雾气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他们已经到了面前!
这一下就叫侧翼的女真人吓了一跳!
不要紧——他们是最有经验,最老练不过的,哪怕有一两个骑兵踏破了他们的阵线,只要他们立刻——这支骑兵怎么奔着宗弼郎君去的?!连发三箭,天啊!天啊!
还管阵线什么事啊?!救宗弼郎君要紧!!!
就在完颜宗弼甚至还来不及下令稳住阵线时——
阵线一下子就乱了!
韩世忠骑着马站在山顶上时,使劲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正好。”他说。
“能行吗?”有人问,“谁不顾及中军?可也不能就为了他一人……”
“怎么不能?”韩世忠笑道,“有岳鹏举那一箭在前,别管深浅,他完颜宗弼摔那一次马不生心病,他麾下士兵也要吓出心病来!”
第368章
雾气顷刻就散了。
山脚下的河滩上,霎时就沾上了鲜血。
这是女真人从来没遇到过的敌人——宋人打仗,多半在城中,少半在野外的,像岳飞那样跟在后面是很奸诈可恶,可只要双方一接战,岳飞就是堂堂正正站在第一线上,用胸膛当防线的勇士。
勇士是很受女真人敬重的,活着俘虏回来要好好招待,战死了也会尽量给他留全了尸首,但这个韩世忠,就在这一瞬间,女真人是觉得,要是给他活捉了,那必须先上手啪啪啪啪来二三十个耳光,打完再问他:还犯不犯贱了!
他领着骑兵悄悄冲下来时,女真人还只是慌乱,他们下意识就向后退,那原本可以施展开战斗的方向,顷刻收缩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盾墙。有人将盾放低,要护住郎君的战马,有人将盾牌举高,这是要护住郎君的躯壳,但与此同时,郎君身边的护卫也奋力挤了过来,他们还要用身躯去挡住任何方向可能飞向郎君的箭矢!
韩世忠此时就在冲锋的骑兵中,看到这一幕,他眼里就露出了狡诈的笑。
他举起了手!
山顶上的战鼓瞬间换了一个节奏,山脚下的战场上,宋军跟着这节奏寂静了片刻,但就在片刻后,马上就要撞上女真人的骑士大喊起来:
“快救郎君!!!”
完颜宗弼吃惊地睁大眼睛,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四面八方,群山之中到处都响彻着这样的呼喊声:
“郎君落马啦!快救郎君哪!”
这计谋是韩世忠喝酒时想出来的。他也偷偷藏了酒,而且也很高明地没叫曲端发现,他有很多小技巧,比如说他那营的哨兵不仅要防金寇,还要防曲端,一旦曲端突然冲过来巡营——这是频率很高的事,毕竟韩世忠不是个好学生,而曲端又是个发誓一定要他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的教导主任——士兵们就要用一些办法提醒他。
比如说学鸟叫,再比如说用铜镜晃一晃,又比如说更简单的,只要远远见到曲端,就大吼一声“曲帅好!”
都被曲端制止了,韩世忠就想点新的招数,坚持不懈,到底是给他那几瓮酒小心带到了与完颜宗弼决战的战场上。
他一边喝酒,一边琢磨完颜宗弼,尽管他没见过这人,但他还是成功琢磨出了这人在女真人眼中大概的形象:
出身高贵,作战勇猛,未来说不定能成为名将,但现在他面前还有高山一样的哥哥替他遮风挡雨,即使他已经拥有单独领兵作战的能力,女真人心里却还可能拿他当个小郎君看。
想清楚了,他就吩咐起兵士,一道道布置下去。
他这人看着粗犷,却心细如发,还会找准时机,反应极快。
这一声“快救郎君!”喊出去,对完颜宗望一定是没多大用的,但对这位摔过一次马的金国小王子,它就显出了奇效!
前面那些正准备和宋军拼杀的女真人听到这喊声,也忍不住向后看去——
透过一层层的人海,透过一面面的旗帜,他们能看到完颜宗弼吗?
看不到啊!完颜宗弼身边的亲卫将中间那一骑严丝合缝地围在里面,谁也看不到他,那就更看不到他到底骑在马上还是摔落马下,更看不到他是死是活!
这不就是说,那声“快救郎君”喊得很对劲吗?
就连猛安谋克们也不敢贸然下令,让士兵继续向前了,主帅要是兜头就被斩落马下了,他们还打的什么仗呢?
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啊!
唐县那一日的噩梦,它又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就错过了他们下令的最佳时间。
完颜宗弼被死死地挡在无数面盾牌之中,他大喊大叫了几声,但盾牌外面到处都是喊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声音到底是女真人发出的,还是宋人发出的。
有人牵住了他的马,调转了马头,有人在推搡着战马,要战马向后撤,还有人在高喊:“郎君!郎君如何了!”
完颜宗弼还赶紧说:
“我无事!我无事!”
可周围的人还是这样围着他,推着他往后推,教他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高喊道:“传令!传令下去!令士兵齐呼:郎君无事!向前杀敌!”
他并不曾耽误很长时间,可战场上瞬息万变,猛安谋克们错过了下令的最佳时间,完颜宗弼也错过了最佳时间。
女真人已经开始收缩,甚至有人转头往回跑,中军的卫士们自己要掉头,掉过马头后,还要费力地往外推搡,要收缩的阵线再重新散开,阵线上不可避免就有了漏洞。
那顶在最前面的宋军脸上没有了惧怕,而从山坡冲下来的骑兵就更加斗志昂扬,马蹄踏过溪流,飞溅起了冰冷的河水。
他们没有了惧怕,三两步就跟上去,跟上去就抡起手里的大斧!两边的弓弩手的箭矢也密集了许多,向着这密密麻麻又暂时没能修整好的阵线倾洒下来。
有女真人就倒下了。
可能是躲过了大斧,却没躲过头顶的箭矢,又或者是人在箭矢的距离之外,可三四个宋军围了上来。
第一个宋军用盾牌去推了他,第二个宋军拿长□□了他一下,这个女真老兵都躲过了,可正面和侧面都有攻击,他抡起狼牙棒,身手利落地砸断了那杆长枪,可他身手再利落,那半截枪杆继续戳上来又怎么办呢?他就必须向着唯一的方向去躲。
第三个宋军已经将手里的大斧抡了半圈,力气蓄得正足,正好是他躲过来的方向,正好就劈了下去。
阵线乱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向前推,最前面的人自然就被留下来,以寡敌众。
那个女真老兵很英勇,他上半身被斧子劈开,可他临死前也不曾畏惧,他倒在地上,还要举起手里的狼牙棒。那个持长枪的宋兵见到了,就将手中劈作两段的枪杆照着他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扎下去后,左右同伴似乎问了一声,那个宋军没有抽出身后背着的武器,而是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狼牙棒。
完颜宗弼在乱军中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冷了,可血液却蒸腾了起来!
宋人这样奸诈!韩世忠这样奸诈!
他们明明懦弱无能,明明只能躲在阴影里,不敢与他堂堂正正决战!却用狡计害死了他们女真忠诚而勇敢的老兵!
河滩上顷刻间洒满了鲜血,一匹颇为雄壮的战马踏着鲜血而来,那战马旁的擎旗兵手中大旗上书“韩”字,向着完颜宗弼的中军就来了!
完颜宗弼破口大骂起来,他粗鲁地撞开了身边的一个卫士,从腰间拔出自己的狼牙棒。
“懦夫!奸贼!”他骂道,“我要亲手斩下你的首级,叫天下人看一看!”
擎旗兵跑过河滩,旗帜就向着另一个方向飘去,将战马上的人也显露出来。
刚到金人面前,他手上的寒光亮起,挡在面前的金人便飞出去了!
好大的力气!
那是个黑铁塔似的大汉,更有一身惊人的力气,就算在好战尚武的女真聚落里,也难找出这样一个人来,因此完颜宗弼立刻就意识到,他又被这人给算计了。
以这人的勇武,他原本可以如岳飞对阵完颜宗望那般,堂堂正正的出战。
可这人偏偏鸡贼,小花招一招接一招,最后激得完颜宗弼自己要亲临战阵时,他终于亮出了他最为倚仗的东西——
谁听说韩世忠耍心眼了?他可是天底下最憨厚,最刚直,只有一腔忠勇,一腔热血的人!
就在猛安谋克们还在断断续续地喊:“郎君无事!向前杀敌!”时,韩世忠手里的大斧劈开了面前七八个女真人,这原本就显得薄弱的侧翼,顷刻间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护卫完颜宗弼的亲卫就分作了两班,一班冲向韩世忠,另一班就自然地要周围中军营的士兵重新收缩:“快护住郎君!”
两边的声音一起喊,这一次可没有宋人在里面使坏了,全都是女真人自己在嚷嚷,有人用汉话在喊,还有人情急时用女真语喊。
从来没有过这样混乱的时候。
要不是这支东路军精锐是完颜宗望自己带出来的,各个都是百战老兵,即使指令混乱也知道努力结阵,并且奋力与冲上来的宋军绞杀在一起——
这一仗早就应该结束了。
就在这难得的天赐良机里,韩世忠终于冲到了完颜宗弼的旗下。
这很不容易,他的亲卫也都带出来了,他也算是倾尽所有,后备军一点不留,更不考虑自己冲进重围之中怎么退出去。
他拎着血淋淋的,已经痛饮十几个女真人鲜血的大斧冲到面前时,完颜宗弼那一腔的血勇终于化作了真实的恐惧——
这一仗他指挥的不好,可他还有下一仗,他不能死!
他的武艺高强,骑术更佳,此时调转马头,向后退去,叫亲卫立刻就围上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韩世忠的眼睛,还有那猩红色的,狰狞的牙。
完颜宗弼在乱军中只听见了韩世忠可怕的笑声!
有人惊呼!引得他下意识回头。
“倒了!”
擎旗兵到底跑慢了一步,叫韩世忠兜头的一斧,连同完颜宗弼的大纛,如同山崩一般,颓然倒下!
韩世忠将那代表着大金元帅荣誉的大纛扛在肩头,哈哈大笑起来!
“小郎君!俺老韩不止奸诈,还有一身的本事!”
第369章
有鸟儿落在了一座帐篷上。
帐篷上方开了天窗,令它得以窥伺其中是不是有被遗忘的肉干,落在尘土间的麦粒。
早春的鸟儿总是饥肠辘辘的,尤其这片山林不比以往,有太多树木被砍伐殆尽,让它们想寻一处落脚地都要好找。
它原本不该来这里的,这里有很多优秀的猎人,尤其这座帐篷是猎人中最精良的,其中的居住者也该是最优秀的。
可它往里瞧一瞧,那个猎人就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它。
哎呀!那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鸟儿吓得就飞走了,一根羽毛穿过天窗,慢慢地落到了猎人的眼皮上。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有无数双手从床下伸出,想将他拽下去,那并不是恐怖的手,而是温柔的手,像母亲的怀抱,数十年腥风血雨后,那感觉忽然又返上来,真切而叫人留恋。
那手在邀请他,快回到死亡的怀抱里,只要他回去了,这尘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再伤害他,他就再也不必呕心沥血,不必吃麦饭,不必喝冷水,不必披着星霜雨雪攀爬这世上的每一座高山,跨过每一条长河。
快回去吧。
他疲倦地躺在那,努力抗拒这巨大的诱惑。
活着没有了意义,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触摸不到了,这世界早就失去了色彩——可他还要奋力地留在这里,他不能死!
他弟弟怒气冲冲地领兵出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死亡一遍接一遍劝说,他就一遍接一遍回绝,他说:他的弟弟,那不止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心血,是老兵们凋零之后,宗室完颜中有可能统率大军,维持住这个年轻王朝尊严的人!
他这样对虚空说,说着说着,虚空中就走出了许多个士兵。
每一个都穿着残破的铁甲,每一个都拿着残缺的武器,他们从南边爬上了山坡,完颜宗望就连忙问他们:战势如何?
没有一个士兵回答他。
他们已经无法开口,可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用流着血泪的眼睛,那是无声的告别。
而后他们就下山了,排成长队,渐渐汇入长河,向着北方,穿过太行山、燕山、一路向着他们的故土而去。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上呼唤他们,声嘶力竭:“我的弟弟呢?!”
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流着血泪,颤抖嘴唇:“郎君,宗弼郎君败了!”
完颜宗望忽然清醒过来,他发现这不是梦境,有人确实站在他的面前,说着这样的话。
完颜宗弼败了,他领着这样一支女真精锐,却被宋人的计谋所骗,夺了大纛!那旗杆被砍断了,军队的士气一下子也就崩了。即使是百战的老兵,他们只要手足无措,那就和孩童没有区别。
马上第二个来报信的人更正了这个说法,区别还是有的,如果是普通的军队遭遇了这一幕,士气崩了,军队也会全方位的崩塌,士兵们将逃向四面八方。可女真人没有溃逃,他们逃是逃了,但他们是全力以赴地转过头,逃向山顶大营的方向。
第三个来报信的人冲进帐篷里,满身的血污,他进帐的脚步太匆忙,因此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他说:“郎君!救救宗弼郎君!”
完颜宗望躺在榻上,轻声说道:“为我着甲。”
身边的亲兵一下子就懵了。
“为我着甲,”完颜宗望说,“牵我的战马来。”
为一个几乎已经死亡的人着甲。
那些报信的斥候退出了帐篷,这次换完颜宗望的战奴进去了。
十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为他穿甲,这并不难,他一动也不能动,四肢都再用不了一点力气,可在这数日里他已经消瘦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为一具骨架套铠甲能有什么难度呢?
他忽然说:“不要哭。”
一个战奴惊喜地望着他,“郎君!你又看得见了?!”
完颜宗望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有神佛庇佑,”他轻声道,“你放心就是。”
战奴就拼命去抹脸上的泪水,他太高兴了,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高兴,他们都是自幼跟随他的奴隶,因此谁也不会去平视他的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到完颜宗望只是睁着眼睛,可他的眼睛仍然不会聚焦到任何人脸上。
穿完了铠甲,马奴牵来了战马,就在中军帐外,可是要怎么骑上去呢?
完颜宗望说:“扶我上去。”
亲兵说:“郎君身体虚弱,扶上去,也……也坐不住……”
“用绳子穿过铁甲,将我捆在马鞍上,”完颜宗望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快些!”
当守卫大营的女真人快速集结起来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奇迹。
夕阳的金光洒在了完颜宗望的身上,他骑在他的骏马上,双手稳稳地抓着缰绳,腰杆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脸上的神情那样平静而傲然,像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又回到了他们中间。
他身边的亲兵牵着骏马向前时,完颜宗望如同人生中任何一场战斗开始前那般——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大金!”
女真人用山呼回应了他!
“必胜!”
山下的混乱还在继续。
那个大汉换了一匹战马,他的战马已经不堪重负;他也换了一柄战斧,原来的那柄已经劈豁了许多道口子。
连太阳都不堪重负,向着太行山的西侧缓缓挪去,战斗该结束了。
可他还不曾疲累。
清晨时他像一个猥琐的小人,黄昏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恐怖的妖魔了,他浑身都挂满了血肉、骨渣、脑浆,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浆,他咧开嘴笑,牙齿间都是猩红的色泽。
他还不曾疲累!
不!他不是换了一匹马,他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他也换了好几柄战斧!
他一步步向前,那血浪就顺服地盘踞在他脚边,跟随在他身后!女真人怎么跑,他就怎么追,有殿后的军队想要上前挡住他,可他的眼睛像是两盏明灯,他已经杀了一天,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一看到殿后的女真人要结阵,他就立刻用力夹一下马腹,冲到尚未合拢的口子上,再挥动他的大斧,破开他们的头颅,劈开他们的胸腔,再用马蹄踩碎他们的骨头!
那已经不再是个人了。
有女真人崩溃地大喊:“是灵鹿公主的妖法!”
“是她献祭出的血神!是血神!”
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死去的宋人骸骨中,诞生的血神!
女真人崩溃了,他们就只能丢下同袍的尸骨,一路向着山上跑,可韩世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他们跑上山,又能怎么样呢?
就连他们当中最尊贵的宗弼郎君,他又能怎么样呢?
忽然在这散乱的队伍里,有人凄厉地大喊了一声:
“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
接二连三的高呼响起!
山坡上的大旗下,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正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
他身边的士兵也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
女真人那慌乱的心就渐渐定了下来,猛安和谋克们流着眼泪,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士兵——他们的战神将军还在,他们就有了不败的勇气!
阵线这一次就很快成型了,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天空。
那个一路冲到金军大营下的宋将此时终于停下了马蹄。
“咱们回去。”他向后望了望,那张绛红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这一路延绵十余里,路上有无数女真人的尸体。
“宗望郎君!”这个宋将举起了手,有人在他身后得意洋洋地抖开了金军的大纛,“下次须将你们的小郎君看紧些!可不能叫他再偷跑出来了!”
一片欢呼。
宋军就是这么回去的,且歌且舞。
山坡上的女真人一片寂静。
完颜宗弼被亲卫簇拥着来到哥哥面前时,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
这一路上,他的心慌得快要跳出胸膛,恐惧快要将他吞没,他几乎是叫亲兵一路护到山坡下的。
不是恐惧他的死亡,而是恐惧这一仗!他怎么能败得这样凄惨!
那战死的每一个都是他们女真士兵啊!
他怎么办?!他怎么办?!
可在山脚下看见哥哥的身影时,那些恐惧忽然都没了,他心中也生出了镇定的勇气。
他的大纛被夺,他当死!
别说哥哥骂他,罚他,就是打他的军棍,杀死他的战奴和狗马,甚至推他出去,在将士面前斩首,他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人生中不曾有过这样的大败,心中悔恨又羞愧,有无数句话想对哥哥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只化作了脸上的热泪滚滚。
“哥哥,”他走到完颜宗望的马前,牵住了他的缰绳,像他幼时那样,轻轻地摇了摇,他说,“你罚我吧。”
哥哥会罚他,但是罚得不重,而且不管他惹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替他解决。
今日也是如此。
完颜宗弼等了又等,很不安地抬起头。
哥哥在冲他微笑。
他手里的缰绳一下子攥紧,他哥哥手臂上的绳结就被他抽掉了。
完颜宗弼说:“哥哥?”
可他的哥哥已经死了。
第370章
这个夜里,太行山中的东路军怎么度过的,这是别人很难想象的事。
天塌了!
不错,完颜宗望在此前已经病重了好几日,可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侥幸,那些愚昧的人想,他是佛陀赐给大金的战神,他不当死;机智的人想,他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怎么能死!
与其说他们侥幸,不如说这是他们不愿接受,不愿面对的事。
与西路军不同,东路军是宗室完颜所率领,而今暂时接替他的是宗室,留守在河北为他运送粮草的也是宗室。
宗室们的利益不一定一致,但在西路军面前,他们似乎又暂时一致起来,他们也要考虑他们的战果,考虑他们能不能带给士兵足够的军功和战利品。
如果不能,女真人凭什么信他们?
去年西路军被困于石岭关外时,东路军多少有点揶揄,他们长驱直入,站在汴京城下指指点点。
是座大城,他们一本正经地指指点点,可这一路也不怎么样嘛!自然河北是平原,可菩萨太子这一路风行电举,确实也是摧枯拉朽的战绩,粘罕元帅是不是就差了一步啦?
今年他们吃了这样大的亏,主帅又病逝在军中,去年那些得意就都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哭声。
他们太爱完颜宗望了,他们太爱能带来胜利的统帅了。
现在这个人再也不在了,这些老兵一下子就懵了。
只有哭声才能表达他们此时的心情,他们就是这样明哭到夜,夜哭到明的。
他们哭,自然就有人笑。
韩世忠就很高兴。
他整个人累得快要虚脱了,他身边的士兵也要累得虚脱了,但没办法,老韩打了胜仗就抖起来咧!
看到两边的士兵坐在地上喘气,他就上去梆梆两脚:“去!给我烧桶热水来!”
士兵有点不服气,你要热水不能等一等嘛?你看看这十余里的战利品都得捡,你也不分配调度,你也不说夜里哪一营值夜,你啥也不管啦!
韩世忠就啥也不管了,士兵背后就嘀咕:“还不如曲帅呢!”
但也就嘀咕一句,军法官走过来立起了眼睛,“你不服?”
“小人不敢!”士兵嚷嚷道,“过了今日谁还敢不服韩将军呀!”
你看他那样!跟杀人狂魔似的,阎王老子见了他都得抱头跑!
军法官眯起眼,微微一笑。
“你们放心就是,”他说,“军中有曲帅送过来的功曹……”
士兵们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感到安慰,他们的脸霎时就更苦了。
夜里火把就很长,十几里路,士兵们和带过来的民夫一起,饥肠辘辘地挨个扒尸体。原本这活该民夫干,可尸体太多了,战利品也太多了!
大家都很饿,大家都很精神抖擞,但功曹在十几里的路上走来走去,时不时下马的行为就非常不抖擞。
最不抖擞的是,他们冷不丁还要翻一翻哪个士兵的口袋!
士兵气得就骂:“你拿俺当贼防吗?!”
功曹说:“我算定你口袋里有贼赃!”
士兵掏出来说:“这是俺娘给俺带的钱!压箱底的!你凭什么说这是贼赃!”
功曹从他手里抢过了那一把铜钱,在火把下仔细看了几眼,全扬他脸上了:
“你这泼皮!你娘给你带天庆年的压箱钱!”
围观的士兵就懵了,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钱看。
“这不都是钱吗?”他们彼此交头接耳,“什么叫天庆年的钱?”
一个都头走过来就虚心求教:“功曹,这是古钱么?”
功曹破口大骂:“放屁的古钱!这是那辽主耶律延禧的年号!”
虽然没啥用,还破了财,但好歹士兵们涨了知识,而且功曹们的行为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他太累了,而且韩世忠的士兵也太执著了,每个人都在军官的监视下干活,每个人都在干活时奋力往自己口袋里装钱,你不让他们往口袋里装也可以,他们自己会变出各种口袋,比如脱光了给衣服打结,你要是还不许,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了。
在亲眼看到一个小押官光屁股蹲在草丛里,费力地往屁股里塞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后,曲端派来的功曹就放弃了。
一个功曹提议,另一个功曹附和,还有第三个功曹说:“此清浊之分也!如何能纵了他们!”
两个同事不吱声,剩他一个劲追问,同事只好说实话:“逼急了,小心夜里便溺时叫人家踹坑里去!”
那个性情颇似曲端的功曹就暂时忍气吞声了,心里想着要回去找韩世忠告一状。
回营时,韩世忠已经洗干净自己了,又变成一个很体面的黑大汉,正坐在帐里一面吃酒,一面吃肉,脸吃得红扑扑的,见人就笑。
“是参军呀?”他说,“快来吃一盅消消寒气!”
那位文官还是很不高兴,但他刚准备说话,韩世忠的身体向前一探,两只眼睛就闪闪亮。
“参军哪,俺今日之功……”
“还要曲帅定夺。”
“能换几个诰命?”
曲端就坐在他那小帐篷里。
他吃饭很朴素,也是麦饭,用茶水泡一下,再加一道随便什么菜,青黄不接的时节,一般他就吃些干菜,偶尔有肉干他吃一碟,更好的大家就不随便给他送了。主要是这人忒矫情,自己不吃就算,还要教育人,从亲卫到厨子教育一遍,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人吃得比他奢靡,整个军营里除了当初的老种,以及现在的公主之外,要是有人吃得好,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也是要管上一管的。
公主身边的人他也试过管一句,他觉得这些小女道和内侍没必要吃得比前线士兵好——在赵鹿鸣的战术下,每天有一支西军要轮换到最前面顶住完颜粘罕的冲击。这支兵马被曲端认定为是唯一有资格吃高规格伙食的人。
这话很有道理,但尽忠和他的关系就更差了,带着内侍们每天矢志不渝地说他坏话。
此时也是如此。
韩世忠大捷了!
小女道们嘻嘻哈哈地向梁夫人道喜,梁夫人倒是也很欢喜,尤其仔细听说了夫君的表现后,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容。
就连殿下也多一句嘴:“换个最大个儿的诰命!”
内侍们更要整整齐齐地给长公主道喜。
殿下还一本正经地说:“也须得向我皇兄报一声。”
那皇帝的行辕帐篷里还有个每天闷着捉虱子的假皇帝,听外面内侍们齐声报喜,吓得差点探出头问:“女真人来了吗?”
报喜时就不止要报喜,还要表一表之前的辛苦,自己也是有功的呀!
尽忠说:“咱们心中欢喜,只恨不能如韩将军一般阵前杀敌。”
小内侍就捧哏,“中官出使敌营,也是九死一生哪!”
尽忠说:“要你多嘴!在韩将军惊天奇功面前,咱们那点狡计算得什么!”
公主此时一边用勺子搅着盅里的热奶,一边笑:“我都记着呢!一件也忘不了!”
尽忠就赶紧凑到面前,殷勤地将桌上一碟点心向前推了推。
“奴婢们也就是仗着近水楼台,要不得一时三刻,整个河东的人都要到殿下帐外排队道喜哪!”
排队道喜!
短暂地胜了金军一场,可这一场含金量太足了!
完颜宗望带出来的,都是东路军当中的精锐,旁人不知道,灵应军还是有深刻印象的,女真人手持黑旗,在唐县一步步围杀数万河北军,这一战死了不知多少人,至今真定府还有人家没摘孝哪!
这样的军队如高山一般,忽然就被韩世忠给撼动了,别说是普通的灵应军士兵,就连赵鹿鸣也要为这消息欢喜一阵!
那些原以为西军艰难,大宋岌岌可危的人,又决定赶紧过来讨公主的欢喜,他们也有一颗忠心哪!
殿下!殿下看看我!我长得不如萧高六,也没有李世辅那样年年待在殿下身边的殊荣,还没有种十五的陪嫁,可我有一颗忠心啊!
这些人一下子就围上来了,殿下让进帐说几句话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可就算是在帐外行个礼,再交上一封贺表,那心里也算是踏实了一半哪!
但在这些闹哄哄的声音后面,有人就提起更重要的部分了。
“待咱们凯旋京师之时,”他们悄悄地说,“这功劳该怎么分哪?”
谁为首功?
谁其次?
岳飞和韩世忠的功劳自然很大,但种家牺牲了一位统帅,折家姚家也在前面扛住了完颜粘罕啊!
还有,还有,契丹人也发出他们的声音,他们从太原一路追随,该流的血一滴没少流,殿下千万不能忘了呀。
该开一场筵席,不止为了这场大胜,还为了军心。
这场战争太久了,也太苦了,所有人都想要获得一点希望和慰藉。
厨子们摩拳擦掌,将目光投向了为数不多的畜生,准备大干一场,顺便也给自己留点下水,偷偷补一补时,一个镇戎军的令官跑了过来。
“曲帅有令!”他高声道,“今日伙食照旧!不许宰杀牲畜!”
曲端吃完自己那碗麦饭了,他是吃完饭才过来的。
所有人都木着一张脸看他,看桌子上的麦饭和干咸菜。
他倒是很平静自然,他说:“完颜粘罕尚在阵前,你我怎能松懈?竟在此时议起功来?”
那一张张木头脸就隐隐有了歇斯底里的迹象。
尽忠站在赵鹿鸣身后,小声问:“帐中有刀么?”
他身边的小内侍小声说:“有,尽忠哥哥,要取了来么?”
“我教你藏起来,”他说,“我怕叫这帐中哪个见到,此时夺了去砍他,溅咱们一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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