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咸菜和麦饭的筵席是称不得筵席的。
尤其这群西军将门并不如曲端一般清素,大宋给他们土地和赏赐从不吝啬,他们现在也有办法私下踅摸到酒肉——十几万的宋军,曲端也不能一个个查看他们的伙食。
但他卡军粮卡得非常严,就导致帅臣们需要自己费心自己花钱找吃喝。
这就很侮辱人!
谁当兵不是为了富贵啊!你自己沽名钓誉还要带上我们一起肚皮受罪!你疯了吧你!
尤其曲端并不是一个真不求名利,高洁谦逊的人,他也会打压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也会暗戳戳抢别人的功劳……那可就别怪大家了!
大家谁也没动筷子,都木着一张脸。
曲端捻着胡须还在那微笑,“诸将士与金寇搏杀了这些时日,可有人敢说自己能刺完颜娄室于马下么?”
大家木着脸看他。
“依臣浅见,”曲端转向公主,还很得体地垂了一下头,“我军虽胜了这一阵,稍解背后之急,却不能消眼前之危,金军兵甲精良,训练有素,实不逊我军。”
“若大宋上下百万甲士皆交于曲帅手中,”折可求笑道,“可有胜算否?”
曲端还沉浸在他的战略构思中。
大家木着的脸就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崩裂。
公主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曲端突然从大爹模式中惊醒!
“折将军,你这话是何用意?!”
气氛有点不太好。
气氛要是好就见鬼了。
曲端拂袖了!曲端离席了!曲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很委屈又很咄咄逼人!
他可不是个专权的坏蛋,他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大宋!都是为了殿下!
此时中军帐里就该有人赶紧出列,行军礼,替曲端求情,人不用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显得结党(虽说根本没有这东西存在),太少就显得曲端过于不服众。
但中军帐里一个起来替他求情的都没有。
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随时能笑出声。
不是曲端需要个台阶,是公主需要个台阶。
但,曲端的人缘太坏了。
大家甚至连公主的台阶都不想给了。
要是就不给这个台阶,会怎么样?
时间就又一次静止了,曲端跪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随时要从梦中惊醒,可又不愿醒来似的挣扎。
耶律余睹有些看不过眼了。
他刚想转过头时,萧高六忽然就起身离席,向殿下行了一礼。
“曲帅性情直率,”他说,“可他对殿下,对大宋,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中军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应该啊!他们用眼神互相交换信息:萧高六和曲端哪有什么私下的交情,曲端看大家可能是八十个不顺眼,看萧高六这异族小白脸那就是八千个不顺眼,每日里只想捉他的错处,抢耶律余睹的风头,怎么萧高六突然就要替曲端说话了?
以德报怨?契丹人没这美德啊!
傻啦?
公主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注视着萧高六,在灯火里微微笑了。
“我自然知道曲经略是忠臣良将,只是,确实略有些耿直了,”她说,“但萧将军今日能仗义执言,也是一位至诚君子,来日若能落笔于青史,说不准也是一段美谈哪!”
气氛忽然又变好了一点。
终于有人接了话,赶紧赞美了殿下,嗯,知人善任吧。
一片灯火中,赵鹿鸣的目光轻轻扫过去,正看到萧高六抬起眼帘望着她。
她眨了眨眼。
萧高六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头发。
最近长起来了些,乌油油的。
并不显眼,因为完颜粘罕在前,完颜宗望在后,任何一个契丹人都不会在这时候有心情保持头顶光滑。
他就悄悄将头发留起来了,不仅留起来,还尝试过将两边的发辫打开,梳得顺滑后拢到头顶束住,对镜看看,也看不出镜子里是个契丹人,倒像是一位宋将。
这个念头有点不对劲,毕竟无论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的将军,都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宋将。
但他就是这么对着铜镜在那没完没了地照,甚至还有些懊恼。
“香象奴,”他说,“我这手还有些痒,你那还有没有药膏了?”
香象奴正在替他快手快脚地将耶律余睹派下来的任务文书分门别类,听了这话立刻就去翻架子上的小匣子,一边翻一边说:“天气转暖时,最容易犯疮,郎君素日里不理,今日终于觉得痒了!”
今日也没痒,痒也不是手上的冻疮痒,萧高六就对着铜镜在那照来照去,看自己皮肤被寒风吹得粗糙,他虽长得好看些,可大辽都没了,谁还靠脸吃饭啊?这些年他也没保养过自己的脸。
现在就有点后悔。
香象奴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有点不确定地说:“郎君,药膏不多了,我替你再取一盒吧?”
郎君忽然转过头,看到香象奴正将满满一盒药膏往身后藏。
郎君说:“你藏它做什么?”
香象奴说:“这药膏气味大,又有颜色,郎君要是想气味香甜些,白净些的,我去中军营要些来。”
“胡闹!”郎君说,“你去找谁要?去找那些内官?还是女道?”
要不然呢?除了他们还能找谁要脂粉?曲端啊?
他就不吭声了,郎君自己在发脾气,也不知道是真发脾气还是借着发脾气掩盖什么,“我只是手痒!”
他骂了两句,香象奴就挠头了。
“郎君,我不明白,”他说,“就算殿下点了种家军为明日选锋,殿下的恩宠依旧在啊!”
他们是契丹人。
他们没有根基,在大宋如浮萍一般,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跟紧公主,不能生出二心,这一点公主很清楚;
他们的战斗力在南下沁城的战争中已经叫各路西军看在眼里了;
公主甚至还委托他们干了些心照不宣的脏活;
彼此都很信任,公主的器重是写在脸上的。
现在的形势就是稳中见好,不是小好是大好,郎君有啥理由坐立不安,在那又照镜子又梳头又琢磨改善肤质的?
大家已经过了需要假惺惺的阶段,现在同心合力打死完颜粘罕,再联络几个镇戎军中机智的小伙子出首,给曲端赶去海南岛吃椰子去,要是更完美些,再将赶走曲端的锅扣在西军那几路骄兵悍将身上,完美!
香象奴的狂想,而且不止是狂想,他还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做好了替郎君在大宋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
萧高六叹了一口气。
这个契丹美男子将镜子丢在一旁,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说:“香象奴,我若是仰慕公主呢?”
香象奴的脚一软就是个趔趄!
仰慕公主!
他小声说:“郎君啊,你糊涂。”
萧高六瞪他一眼,“怎么糊涂了?”
“殿下生性谨慎,”他说,“而今太上皇仍在,京城又有许多宗室兄弟在,御座一日不在她,她绝不会同郎君真生出什么瓜葛。”
“若在她呢?”
“她也不会选一个契丹人。”香象奴说。
还有一些更冷酷,更刻薄的话他就不说了,就算这是契丹人的营地,就算帐外都是萧高六的亲兵,香象奴也不会说出口的。
公主自然是个女人,看着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但香象奴却没想明白自家主君这惆怅是从何而来的。
她只是看着像啊!要是灵魂能脱壳,她那灵魂到底是个啥东西就很难说,是不是人都难说,他没听说谁家孩子十二三岁就开始筹备一场战争的——就这个富贵而软弱的国家,就这群稀烂的兵士,硬叫她走出这条路来!
她自然是对萧高六有些青眼在的,但那是对他的,还是叫所有契丹人看着,公主很喜欢契丹人呢?
主君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男子,年龄长她十岁不止,当初在大辽也曾婚配过,就算生得好看些——
“我又不做驸马。”这个契丹美男很惆怅地说,“来日若有太子,我就当不得义父吗?”
香象奴静了一会儿。
这个,这个目标,他想,这个目标,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但这个目标,这,这个目标也不需要感情啊!
但萧高六就不再说下去了。
他的目光那样温柔而真挚。
殿下所有女官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留她自己默默消化一切人的目光。
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真挚的,但真挚下面总有索求的东西。
大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是能赏我富贵,那我将会更真挚,只要殿下不断向前,不断让我们分享到殿下的光辉,我们将一生一世都对殿下真心。
西军也好,各地赶来的官员也好,都是如此真挚。
少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带领我们重铸山河,给百姓一个太平,我们将会誓死保卫殿下,不求名利,死也甘愿。
她所敬重的许多人是这样的,宗泽老爷爷,岳飞、徐徽言等等。
也有极少的人眼里没有任何索求,他们的索求只是她的目光。
她坐在镜子前难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就笑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有些惊讶。
“殿下是为韩将军的大胜高兴么?”
“差不多吧,”她说,“其实我是在想萧高六。”
他竟然爱她。
但她仔细一想就想清楚了,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她不是一个傻瓜,到了那一日,她不能一人控制整个天下,亲疏远近自然分别出来。
难道有人会同一个假心假意的人分享自己的权柄吗?
“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当换契丹人出战。”
“殿下?”
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该为我血战才是。”
第372章
大家都没饭吃。
吴玠兄弟也要在这场筵席后自己搞点东西吃,哥俩吃得很谨慎,只用鸡汤煮点汤面,不过俩人都是大小伙子,哪怕是吃面条也得来一大盆。
面条看着清汤寡水,下面各卧一个鸡腿,不用将军吩咐,机智的将军有机智的厨子。
俩人就抱着盆吃,吃得津津有味,热气腾腾,中间还要夹一筷咸菜,唏哩呼噜将面条吃完,汤也喝个精光,总算能摸摸肚子让亲兵将碗筷撤走,再吃上一片瓜。
早春时自然没有瓜吃,但筵席时的瓜够他们香甜地吃三天了,尤其是亲兄弟,吃瓜时还能啧啧有声。
吴璘说:“折可求今日这话,吓人哪!”
“你瞧他是无心,还是故意?”
“他不是个鲁莽人,那就是有意为之了?”弟弟想了想,“可要说曲帅独独瞧他不顺眼,那也不至于……”
“你憨了,”吴玠小声说,“曲帅讨人厌,可他要只讨人厌,大家也不是忍不下他。”
“那是为啥?”
“争功呀!”
吴璘就稍稍悟了。
曲端这人讨厌就不用提了,可在此之前大家都能维持住表面的客气,一来有殿下,二来有老种,三来大敌当前,西军诸将中,曲端压力最大,做事也最多。
“可现在韩世忠胜了!”吴璘说。
吴玠就诡秘一笑,“孺子可教也!”
这事很矛盾。
金军大举南下时,没人争功,大家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哪来的功劳?折家也好,姚家也好,种家也好,最多也就是苦熬苦撑着门面,指望金人什么时候撤了,他们在陕西的大本营能守住,世代将门的名望也能守住,这一代人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赵鹿鸣知道他们的心思,因此刚开始连兵马也不寻他们开口要,只说借几面旗帜。
旗帜来了,她靠着旗帜狐假虎威收复了些城池,得了战功,这才有西军开始陆续投奔过来——他们投奔的不就是战功么?
士气低落时没人来,现在士气高涨了,人到齐了,几场艰苦的大战之后,终于西路军折了蒲察石家奴,东路军也教韩世忠和岳飞阻击在太行山中,仗虽没打,可形势好起来了。
好起来了,那大家就要开始争功了。
既然提到争功,那曲端就变得很显眼了。
他是名义上的副帅,比他位置高的人只有三个:天子、公主、种师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三人已经去其二,只剩下了公主一人,而种师道生前年岁也颇高,不处理庶务,基本上宋军十几万人都是曲端一个人在操劳。
别提功劳,光是苦劳都显眼得没办法掩盖了。
这要是个高情商的主帅,就该笼络一下人心,把自己身上的功劳给属下们分分,再一起喝个酒睡个觉枕头旁说点小话,你送个小匣子给我,我心照不宣地收下后,给你在功劳簿上提一提。
但曲端不仅不分功劳,不受贿赂,他还要据理力争,在每一个立了功的人身上再刮点功劳下来!
等来日朝堂上议功时,他这身功劳怕不是要奔着童贯去,也准备议一个郡王了!
他自然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是真干活啊!
可大家就觉得:凭什么?
有了大家这隐隐的敌意,才有了折可求那句话。
吴璘一边听他哥分析,一边揉揉肚子,还抽空在他哥的帐篷里溜达了两圈,呼呼哈哈地又打了两套拳法。
他哥就冷眼看着他,“你听明白了?”
“听是听懂了,”吴璘说,“可这事不是看殿下吗?”
“金寇在一日,殿下就会保他一日。”吴玠说。
吴璘细想了想,“哥哥,殿下既要保曲帅,你为何不曾出一言相救?”
“今日诸将言行,殿下必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今为其说情,来日曲帅被刺配琼州,”吴玠说,“大家记你一辈子。”
“要这么说,怎么却是萧高六蹦出来了?”
哥哥就不吭声了,也开始在并不宽敞的帐篷里走一走,伸伸腿。
“哥哥也该教我些人情世故。”
哥哥说:“你学这个作甚!”
兄弟俩就此展开了一些友好和不友好的争论后,哥哥终于退了一步。
“萧高六体恤殿下。”他简明扼要地说,“你只记得这个就够了。”
“要这么说,种十五岂不是体恤更甚!”
哥哥就不再说下去了。
太阳照旧升起,并不体恤西军这些将领的心情。
也不体恤曲端。
筵席过去大概三四个时辰左右,正睡得很香的士兵就被叫起来了,有点怨念。
睡得很香的诸将也被叫起来了,这没什么,大家都习惯曲端半夜鸡叫了。
但今天曲端和平时就不太一样,他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大家就很震惊,互相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四平八稳的折可求。
折大哥厉害呀!竟然成功搞了曲端的心态!长公主坐在帅案后,看了一眼曲端的黑眼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不同以往,”她简明扼要地说,“韩将军将完颜宗弼的大纛送了过来,我要将它送去完颜粘罕那里。”
大家都是打仗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搞心态!
所以下一句话殿下说得就不意外了:“因此今日我须点一队选锋之士上前,挫其锋芒才是。”
搞心态不能单独搞!
东路军被暴打了,可要是西路军高歌猛进,完颜粘罕只会觉得东路军菜,不会因为一面缴获的旗帜就生出退意,咱们得在南边的阵线上也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这样再送出大纛,才能成功搞到完颜粘罕的心态!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殿下心中,最信任的将军是谁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帅案后的少女身上。
有些失礼,但他们暂时忘记了礼仪,忘记了她是一位未嫁的公主,他们看着她的眼睛,只看到了里面藏着荣耀与光辉。
有人忍不住请战,有人试探性看向曲端。
长公主说道:“我想同为西路军,契丹勇士知己知彼,必远胜诸将。”
大家呼吸一滞!
原本在一旁沉默寡言,跟个布景板似的耶律余睹一听了这话,立刻眼睛就亮起来了。
“必不负殿下之望!”
“殿下。”曲端开口,“完颜娄室勇猛,麾下兵士铁甲厚重,契丹弓箭不能敌。”
耶律副帅眼睛一暗,有怒火就生出来了。
大家看得都很激动!
好!好样的!曲帅不愧是刀枪里滚过来的,殿下要器重契丹人,你可不能丢份儿呀!
殿下望向曲端。
“曲帅以为呢?”
“臣请以镇戎军神臂弓营于两侧山坡箭塔襄助,”曲端说,“臣还要请灵应军策应,若完颜娄室攻我两翼,有灵应强弓必可破敌!”
“曲帅是老成之言。”
长公主看向王善,后者出列,“是!”
耶律余睹张张嘴。
大家就都愣愣地看着曲端,连折可求都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一夜之间怎么就疯了。
只有萧高六依旧在看公主。
公主的头没有动,只是眼睛稍稍转动,望向他,又轻轻地眨一眨。
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世辅转头看了一眼种冽,种冽的眼帘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帐时,李世辅就走在前面,种冽忽然喊了一声:“李大郎!”
李世辅停住脚步,“怎么?”
“殿下点了契丹人为选锋。”种冽说。
“我伤势初愈,”李世辅微笑道,“我求过殿下,她不许。”
种冽就看他的笑容特别刺眼。
“我刚刚也请战了。”他说。
李世辅说:“昨夜你为何不曾为曲帅直言一句?”
李世辅是不能说话的。
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他从蜀中起就跟着公主,因此他开口和尽忠开口差不多,基本就是给大家“公主要为曲端对抗西军诸将”的信号。
但种冽不一样,他是种师道的侄子,他可以说话,种家的人也可以说话,不用多,一两句,给公主一个台阶就够。
但种冽就是没说话。
李世辅去看种冽的表情,忽然发现这个年少时的玩伴和战友似乎已经长成为青年男子了。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面容里褪去了稚气和憨厚,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冷峻。
“我不能。”他说。
李世辅就不说话了,继续向前走,留种冽在原地。
他身后有种家,老种相公在时,种家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种的辈分就够压住所有不同声音,子侄儿孙们都很乖顺,也很有安全感,有这位老人带领着他们,他们笃信自己只要跟在后面,无论前面是生或者死,都是值得的。
但老种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心就悬在了空中。
韩世忠大胜,西军里渐渐起了议功的声音,种家子就更有无措的感觉:要议功,种家的功劳如何呢?
殿下还在蜀中,不为人知时,种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后来她去河北,种家就送十五郎去河北,她回河东要旗帜,种家带人去西军各处,给她搜罗旗帜,其中搭了多少人情也不必说了——
殿下缺一位统帅,老种来了,替她镇住桀骜不驯的西军,调和曲端与诸将的矛盾。
老种不仅来了,还战死于此。
现在再要种家费力不讨好地保一保曲端,种家就发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种家付出的够多了,但付出不能是无限期的付出,太祖皇帝在黄袍加身之前,也该给他的将军们以承诺。
他们可不是萧高六,只要大宋还要陕西,种家就有安身立命之本,他们是大宋最精锐的将门!
殿下敬重老种,自然给过一些承诺。
那承诺里有没有关于种冽的部分?
种冽在兄长和侄子面前沉默不语,问急了,他只说:“殿下选谁要看殿下的心意,岂能用它作赏?这岂是我为臣者能问的事!”
大家互相看一眼。
下一句就变得很微妙了。
既然人人都讨论起议功的事,种家也想打听一句:殿下要是不愿种家分享那个位置上的荣耀,那咱们就一板一眼地议功,殿下能给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373章
宋军已经后退了十里。
翻过了虒亭的山,眼前就会开阔许多。两边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山川,但山路扩宽,窄处也有一里,宽处足有四里。
有条不起眼的小河流过沁城,在这里蓄起了一个小湖,西军的主力就在湖边的平地上扎营。一眼望过去,连绵不断的帐篷,连绵不断的旗帜,光是栅栏所用的木头不就不仅将两边山上的树木砍伐殆尽,甚至还要从沁城向这里运输。
后退了十里,这十里路上铺满了尸骸。
每一天完颜娄室都会带着他的军队一步步向前,他没有完颜宗望的脚步那么快,可他走得也很稳,只要他向前一寸,这一寸的土地就是他的了。
宋军自然也尝试过反冲锋,可完颜娄室就像江河里的巨石,任凭激流还是艨艟,撞上去都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后,完颜娄室的黑旗就缓缓地又向前一步。
于是大家只能一边奋勇战斗,一边一点点向后退,等待着完颜娄室疲惫的那一天。
光是等待完颜娄室疲惫,就已经战死了近万士兵。
这个数字没到达更惊人的地步,还要得益于后勤和医疗,许多人并不是直接在战场上死去,而是得不到医疗照顾,悄无声息就死了。
蒲察石家奴授首之时,梁师成像是突然梦醒了一样,给前线送来了许多的妇人。
都是当初在石岭关下面,跟着灵应军学过些医疗手段,做过后勤的妇人,她们居住在道观里,梁师成见了很厌恶,就给她们都赶回家里,认为纺车旁才是她们的归宿。
现在女道里地位最高的那个拎着刀子跟金人杀得有来有回,梁师成眼里的高山叫她一刀刀削平了棱角,梁师成就悄悄地高情商,叫王禀派人护送了这些妇人过来。
她们也是最喜欢曲端的人,毕竟西军的军纪在那,曲端又是个军法狂魔,他将这些妇人单独安置一营,将伤员都送进去交给她们照顾,但同时也不忘在里面混杂了许多镇戎军的眼线。
这一营的妇人!就算大部分容貌平平,西军士兵也不挑啊!况且其中还很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她们又不是公主身边侍奉的宫女,健全的士兵也好,伤员也好,对着那布衣荆钗,但仍难掩女性魅力的曲线就生出些心猿意马,胆小的吹一句口哨,胆大的就想伸出手。
然后没有然后了,那美妙的曲线转了个身,脸却是曲端的脸。
肝胆俱裂。
西军的帅臣们倒是相对没那么在乎。
他们不在乎这些女道的付出,也不在乎曲端的训诫,他们甚至连士兵的伤亡都没那么在乎。
金军也已经很疲惫,疲惫令女真人无法再有更大的作为,而今完颜粘罕已经不能再将全歼宋军,攻破汴京作为目标,他们的目标就只剩下回家了。
在这个清晨,公主同王善说:“曲经略连日辛劳,极费心力,河北军既训得略像些样子,该叫李世辅去帮些忙才是。”
这支河北义军的知军应该是陈遘,陈遘有忠心有道德有理想,但不知兵,找个人去当副官替他统兵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这话没叫任何人听到,但李世辅去河北军军营的事还是叫镇戎军中的人见到了。
见到了就传进吴玠兄弟的耳朵里了。
吴璘说:“哥哥。”
哥哥说:“这事不许你问我,更不许你多嘴问别人。”
吴璘说:“我还什么都没问!”
这位很精明,知进退的哥哥就很严肃地说:“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只要听从殿下号令就够了。”
听从殿下的号令。
原来在曲端手下干活,现在被哥哥强调了这句的弟弟心里琢磨了一阵,就明白了。
粮草将尽令大家焦灼不安,韩世忠的大胜又令大家兴奋不已,这些情绪都积攒着,堆叠着,就发酵出了许多新的情绪。
赵鹿鸣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
今天这一仗特别不好打。
虒亭退十里,就到了一个叫峪口的地方。
两边山离得近,阵型施展不开,契丹人站在两山之间,山坡上有西军的箭塔和射手,山坡下有灵应军的弓手,女真人向前走一步,铺天盖地的箭矢就落下来。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叫娄室回来。”
令官很疑惑,但并不质疑,片刻的功夫,完颜娄室的前军就徐徐撤回来了。
这位面上看不出一点疲惫,神采奕奕的将军来到完颜粘罕马前,元帅说:“你瞧着这阵仗眼熟不眼熟?”
完颜娄室看了几眼就轻轻地笑了。
“熟人,熟阵仗。”
“你领兵翻山,”完颜粘罕从副将手里接过了盾牌,“我来试一试萧高六的胆气。”
这个中间狭长,两边山坡,细长口袋似的地形,赵鹿鸣没见过,可王善他们是见过的。
完颜粘罕拿着盾牌,一步步向前,他经过了哪一排的士兵,哪一排的士兵脸上的疲惫与倦怠就消失了。
当他来到中军的最前方,他的大纛也来到最前方时,岂止是女真人,大金军队中的仆从军也敬畏地注视着他。
“咱们曾在奄遏盐泽苦战,正是这样的地势!”完颜粘罕高声道,“咱们那一日经历了一场血战,击溃了辽主的亲军!”
那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酣畅淋漓的胜利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咱们曾经击溃的,是契丹人号称忠勇无二的亲军!今日要面对的,却是曾在咱们脚下摇尾乞怜的叛徒!”
“叛徒!”
“叛徒!”
“叛徒!”
完颜粘罕高声道:“他们契丹人是不明白什么叫忠诚的!他们前日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昨日背叛了仁慈的新主人!今日他们奉一个宋女为主,咱们就要叫他们那反复无常的膝盖重新跪下!”
萧高六握紧了剑柄,他感受到了冰冷的愤怒,更感受到了完颜粘罕强大的力量!
这一日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金军依旧不能骑马,他们用盾兵,中军冲到契丹人面前,两翼就如奄遏盐泽那日,向着山坡上攀爬。
契丹人的中军是很顽强的,萧高六也站在最前面,他也同冲到眼前的女真人一刀一枪地搏杀。
他的心绪有几次被扰乱了——完颜粘罕的大纛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完颜粘罕走得不快,但那大纛实在是太显眼了。
那不是大纛,那是惊天动地的功劳,甚至连山坡上的弓箭手都被它吸引了去,自然调转箭头,雨一样的箭密密麻麻地向着一个方向射去。
这就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失误,完颜粘罕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失误,他的令官立刻叫一支选锋勇士扛着旗,趁着这个空档冲了上去。
半山腰的灵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就如疾风荡劲草般被割了一片,山坡的防线就被冲开一个口子。
香象奴用身体挡住了萧高六的去路:“郎君!”
萧高六的声音里都带着激昂的怒气:“让开!”
“他就是要激怒你!”香象奴说,“你且想一想殿下!”
契丹人的中军阵线稍稍突出了些,但又很快收缩回去了。
前军投入了厮杀,但中军仍旧不动如山,冷静得近似冷酷,在山下和山坡上,契丹的旗帜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
完颜粘罕就皱了皱眉,但他那浓密却带了一丝花白的眉头又散开了。
有金军已经爬到了山坡上。
他们依旧是很坚韧的,西军修了密密麻麻的箭塔,他们就一座一座地烧,一座一座地爬,当他们来到箭塔下时,那些箭术精良的西军士兵立刻扔下弓箭,拔出了铁刀。
一个手臂强壮有力的弓手绝不会是蹩脚的刀手,可话说回来,对面是完颜粘罕。
金军缓缓地向上爬,一个个杀,能杀的杀,能烧的烧,要是没烧的箭塔,他们自己爬山去,两刀杀死了箭塔上的弓箭手,这座箭塔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也是老猎手,也会弯弓搭箭。
西军和灵应军都要忙着应付爬上来的金军,箭雨就稍稍地弱了一些。
契丹人中军的旗帜就轻轻地抖动起来,这一幕落在完颜粘罕眼里,像是看到了契丹人摇晃的信心。
金军还在向前,不是只有路上这一支,而是山坡上也在缓缓蔓延。因此这细长口袋尽头的契丹旗帜渐渐就越抖动越厉害。
契丹人的信心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还差一点。
完颜粘罕擎着第三面盾牌,睁眼向前看,他笃定当契丹人提前派出了他们的中军,加入这混乱拥挤的战场时,也就是完颜娄室从清理完的山坡上迅速加入战场的时机。
摧枯拉朽的时机!
击破了这支中军,前面就是直径数里的平原了,大金的重骑兵就能来去如风,叫这十几万的西军再也回不得家乡!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晃动的旗帜,可旗帜忽然就停了。
有一面不同于契丹军的旌旗在其中升了起来。
那旗帜离得极远,可它上面绣以金线,阳光落在上面,模糊的线条就像是跳出了旗帜——那是一头灵鹿!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可又生出了些喜悦!
“他们的灵鹿公主就在那里!”
香象奴说:“郎君!别回头!一回头你就没心思打仗了!”
第374章
契丹军中,此时起了一片嗡嗡声。
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位少女的传奇,她原本就是个传奇,而这传奇在耳口相传中就会变得特别离奇。
她受了耶律延禧的刀,她是大宋太上皇的女儿,她出生即有祥瑞,世外仙山有人特地来到皇宫中,只为同她叙一叙两个甲子前不曾说完的闲话。
这些故事太离奇了,可当她来到军中时,他们看到她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穿一身明光耀眼的铠甲,他们看到大旗上的金线如同阳光一般绚烂,而她被这光晕包裹着,环绕着,追随着,她带着光,来到了他们中间。
他们立刻就相信了她全部的传奇,不仅有过去那些,还有她能够指引战死者坐上仙船,穿过黑暗的长河,去往天上,还有她总能在绝境里施展法术,带领她的士兵获得胜利。
这些嗡嗡声在军官的目光下又归于平静,士兵们向前方的战场看去,萧高六的前军仍然在苦战之中,可他们心中就不那么慌乱了,他们信任自己的同袍,也信任此时来到军中的这位大宋统帅。
中军静下来之后,战场中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传到四面八方。
士兵们说:“公主来了!”
他们与女真人厮杀,原本是落在下风的。
女真人太过坚韧,同样中了一箭,宋军会倒在地上,任由疼痛挟持了他,让他失去反抗的气力,不管敌人会不会补刀,这些伤员就算是失去战斗力了,即使他们重新恢复了神志,站起身来,也不会回到战斗中,而是踉踉跄跄地逃走;
契丹士兵强些,他们更有战斗意志,受了伤时,除了那几秒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只要度过了那短暂的时刻后,他们仍然会企图弯腰拿起自己的武器,继续坚持战斗;
而这一代的女真士兵就堪称人间兵器了,他们从小到大已经受过许多次伤,习惯了忍受痛楚,即使被箭射,被刀劈,被狼牙棒砸,只要这一下不是立刻让他们死去,他们都会顽强地继续控制住躯体和四肢。他们因受伤而失控的时间极短,他们甚至还会死死握住自己的武器,不教它脱落到地上。
对面的敌人呢?那一刀劈中了,或许他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可女真人已经一刀劈在他头顶,反杀了他!每一个女真老兵都不是无敌的神人,可他们只要比其他人更能忍痛,反应更迅捷那么几秒,他们在战场上已经是无敌的神人。
一个女真人此时就是如此,他已经观察了对面那个军官很久,知道只要能杀了他,就能靠近契丹人的前军指挥官。
他的第一棒砸下去,对方躲开了,可是第二棒就更加用心,那一棒是斜着劈下的,军官用手里的长刀去挡,已经伤痕累累的刀子就被狼牙棒劈作了两半。
狼牙棒吃了力,就杀不得人了,可这个女真人不曾收手,而是任由它砸在那军官的肩膀上!
只要吃这一砸,那契丹贼子自然就要踉跄一下,疼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生死关头,这就给了女真人从容杀人的时机!
这个女真人扫过了那一棒,下一棒就照着他的脑袋横扫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契丹人一低头,竟然向他撞了上来!
女真人被撞得一踉跄,头自然也就仰起,向后晃上一晃,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军官用手里已经被劈得只剩半段的刀,狠狠划开了他的喉咙!
这一片的女真人都爆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吼叫——那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谋克!
但契丹人则发出了比他们更加响亮的欢呼!
“殿下在看着我们!”他们大声说道,“咱们须得赢下这一场!”
就在今天清晨,耶律元帅已经告诉他们这一仗有多么重要,不仅对大宋而言重要,对他们而言更加重要!
他们背井离乡,命运就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仰人鼻息,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陌生的人包围。
现在他们的公主来了,这位掌握他们命运的公主,在这样的时刻来到他们身边——她看重他们!
要是刘韐在这里,心里会嘀咕点风凉话:殿下这一招,和宇文相公抬棺出战本质是一回事,殿下并不了解契丹人,也不可能绕过耶律余睹下达“让右翼第三营阵地向左五米”这样的命令。
但这招就是有用。
这些在阵前第一线上厮杀的士兵就是吃这一套。
他们就是这样士气大振,并且逐渐稳住了阵地,两翼山坡上镇戎军和灵应军的士兵也是如此,在公主的目光下开始一座座夺回他们的箭塔。
现在双方都陷入了苦战,过了片刻,果然有号角声在西南的山坡上响起。
耶律余睹说:“完颜粘罕到底等不及了,他原该叫完颜娄室再等一阵,等到中军向前的。”
赵鹿鸣说:“耶律将军确实知己知彼。”
耶律余睹将头就轻轻下垂了半分,“不及殿下心思缜密。”
“我不能亲冒矢石,”她说,“只能在此观战,唉,我军如此雄壮,恨不能与将士们同进退!”
“殿下有此言,”耶律余睹说,“于臣等心中,胜过封侯之赏。”
她静了片刻,说:“怎么能比得过封侯呢?”
“能得殿下信任,契丹人就有了安身立命之处,”耶律余睹说,“得殿下亲临险地,来日我族就有了兴旺根本。”
他什么都知道。
比起还在前军的血浪里扑腾着的萧高六,耶律余睹看得更清楚,比如萧高六在筵席上的鲁莽发言,比如她轻轻眨的几次眼。
她像是在心照不宣地谈情,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有这样英武的将军追随身边这样久,动心也是正常的吧?
但她只是动一动心,萧高六就得在血浪里翻滚来回,前军在完颜粘罕的冲击下几乎支撑不住,就靠着这点动心,竟然也撑下来了!
战场里几乎人人身上都是血,萧高六也不能例外,而她骑在马上,轻轻扬起下巴,神情镇定,目光专注,没有半分慌乱与怜惜。
所以这称不上是动心,反正耶律余睹认识的女子不是这么个动心的。
这份动心,更像是一种“奖赏”。
但这话也轮不到他说,萧高六这便宜外甥已经绑了他一次了,再说再绑他一次,他落到什么好处了!
殿下的动心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表态,耶律余睹想,他也不是没听说过汴京的禁军都是什么样的待遇,更是什么样的废物。
若是有那一日,由契丹人来保卫这座美丽的京城,想来一定会有无数宋朝的士大夫愤怒反对,但御座上的人怎么想,就说不好了。
毕竟这支异族禁卫军和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没交情啊!
他们在这里为公主血战,他们来日也只会跟随公主的情人,继续为公主血战啊!除了公主,谁还能得到他们信任,谁还能给出比这更耀眼的富贵荣华?
完颜粘罕站在中军之中,注视着山坡上的变化。
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
奄遏盐泽苦战不是他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但这一场明显是要比那一日更加棘手。
他所设想的,是用自己的中军吸引到契丹军和两翼山坡上所有宋军的主力,等陷入胶着时,完颜娄室再席卷山坡,并且绕道从侧翼去击溃耶律余睹。
但现在他不能再等了。
山坡上的宋军正在缓慢恢复他们的阵地,他不能让出战士们用血抢来的箭塔!
女真人的黑旗爬上山坡,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完颜粘罕快了许多,而冲在前面的,依旧是西路军的战神完颜娄室。
耶律余睹看到就叹了一口气。
“其实臣也有些想当然了,”他说,“换作是臣,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
中军就是此时缓缓向着两翼的山坡流淌过去,像是张开的一双大手,准备将完颜粘罕的军队裹在其中。
片刻之后,契丹人的旗帜同完颜娄室就撞在了一起。
士兵们用斧子搏斗,用狼牙棒搏斗,用箭矢搏斗,箭塔上箭塔下的人都在拼命射箭,而举着黑旗的人在一边向前冲,一边放火。
山上忽然黑过去一片,又点着了一片,这一片向阳的山坡更干燥些,教这么一放火,秋冬的枯草就被烧起来,整个战场像是开了锅似的。
契丹人被火逼得不得不后退,完颜娄室的战马就踏过烈火和浓烟向前冲!
他就在火里,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烈火做的,连他手里的狼牙棒像是也熊熊燃烧起来!
山坡不适合骑兵,可完颜娄室是个战斗天才,他的战马在山坡上大踏步地跑,大踏步地跳,像是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他这样一冲,身边只有十几骑如他骑术的亲兵,虽然逼退了契丹军,可他自己也突进对面阵线里百十来步,几个契丹冲将立刻就冲了上去。
一蓬蓬的鲜血落在烈火中,立刻化为了黑烟。
那面绣着金线的灵鹿大旗顷刻就近了。
连同旗帜下穿着明光铠的公主也顷刻近了。
完颜娄室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他与她之间是有许多仇怨可以讲一讲的,他那些怨恨,还有些迷惑,他甚至在祭日里为儿子置上酒食时,还很想问一问他心爱的长子,想问一句:活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这位老将什么话也不准备说,他是个纯粹的老兵,在战场上,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人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位公主离他还很远,但已经变得清晰了。
他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被击穿的中军正在急剧收缩,亲军们举起盾牌,准备阻止完颜娄室时,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身边的人举起了一个匣子,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完颜娄室的眼神实在是太好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一箭已经射出,追星赶月,扎在了那只匣子上!
公主似乎才刚刚惊醒,转向了这个人,连同手里的东西,一起在风中抖开,展向了他。
完颜娄室的神勇,实在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靠任何计谋,直冲到大纛下。
可惜他看到的不仅是公主的大纛,还有东路军的大纛。
第375章
完颜娄室的心一瞬间空了。
像是那支箭又射了回来,狠狠地扎在他的胸腔里,可那种感觉也不是疼痛。
而后他回过神来,他的确中了一箭,公主身前的灵应弓手排成了一排,有人比这些弓手更快地射出了一箭。
他离公主还有百步之距,因此那支瞄准他心脏的箭射偏了,狠狠地扎在了他的腿上。这股冲击力让他的身形晃了一晃,这一切被契丹军看在眼里,那些见到他时茫然不知所措的契丹亲军已经迅速恢复了阵线,并且开始向他围了过来。
时机转瞬即逝,完颜娄室就在回过神的一瞬间,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出决定。
他调转马头,呼喝着冲向了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
他的骑士们也立刻跟上了他,踩过烈火,带起狂风,他们的狼牙棒每次扬起,就有一个契丹士兵被这巨大的冲力撞飞。
因此这次撤退根本不像撤退,倒更像是骑将一次标准的袭扰。
完颜娄室的身影就是这样消失在烈火与浓烟中的,留下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其中也包括了赵鹿鸣。
她身边有许多人将她围了起来,举着盾牌,密密麻麻地组成了人墙,还有人急冲冲地向她大喊,要她赶快俯身马背,她就立刻趴下去了,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任由马儿不安地动了动,马鬃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往鼻子里钻。
她还要等个片刻,要是完颜娄室撞上来,可能还有人会牵着马叫她离开——但还好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她就这样有些僵硬地抱着马儿等了片刻,耶律余睹近前说:“殿下,完颜娄室已败走,适才令殿下受惊,皆臣之过也。”
这位穿着明光铠,骑着骏马,但压根不会冲阵的统帅慢慢直起身,缓了一会儿说:“不怪耶律将军,我麾下亦有猛将,也见识过完颜宗望排兵布阵的高妙,但论起个人勇武,恐怕完颜娄室真能当得起‘天下无双’这四个字啊!”
她说这话时没动脑子,身边原该有人不忿,可她说出口再向四周环视一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赞同的神情。
想不到,确实想不到,她可不是自己跑出大营修鹿角的笨蛋,她也没给完颜娄室准备平坦顺畅方便斩首行动的地势,她在这细长山谷尽头的中军里,两翼山坡上全是她的士兵,眼下山坡上又起了火!
她知道他是一员勇将,可真站在战场上和他面对面时才感觉到,“勇将”根本不足以形容完颜娄室!这么多阻碍仍拦不住他,还是叫他杀到了面前!
赵鹿鸣心里敲了一会儿小鼓,胡思乱想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后将这些畏怯都快速地嚼嚼咽下去了,再抬头时,她又是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神女公主了。
不过镇定自若归镇定自若,教完颜娄室刚刚那一箭教训过,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适才有风来”这种话了。
那匣子被一个健壮的内官捧在手里,她探头去看一眼,就看见那根几乎不逊灵应强弓的铁箭钉穿了匣子,尾羽尚有微微的颤动。
“娄室将军见了这大纛,心生触动,因此射偏了这一箭,这都是天意啊。”
她叹一口气。
耶律余睹看这小姑娘装模作样,就很想不吭声,反正他是个糟老头子,捧哏还是该留着萧高六来,因此最后只是规规矩矩地说:“殿下自有天命在身。”
一旁的内侍说:“该叫他们闻风丧胆!”
“嗯,”她说,“待完颜娄室撤回去,咱们就举起大纛。”
契丹军中军展开,两翼包围的战术被完颜娄室这惊天冲锋给打断了,山下的完颜粘罕也看见了,他下令叫前军后撤,重整一下阵线。
这不是很容易,现在冲在最前面的是渤海人的一支军队,勇武比女真人似乎也不差,但纪律就没那么好,混战时就分散了许多,要叫他们缓缓撤回,还多亏了这个战场原本狭窄。
有副将就问完颜粘罕,“元帅,咱们士气正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但我军若再向前五里,必破契丹叛贼,何必后撤?”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蠢话,”完颜粘罕说,“你可见过娄室将军战之不利?”
完颜娄室会后撤,而且还是这样迅速地后撤,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寻常。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才不得不后撤——他见到的东西,比军令更可怕。
完颜粘罕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渤海人向后撤,契丹人就往前追,打了这大半天,契丹人的尸体躺了一山谷,他们心里有火,眼里也有火,昨日的仇怨和明日的幻想叠在一起,就觉得今天该是扬眉吐气的一天。
追着追着,有完颜粘罕的本部老兵迎上来,这些掺在仆从军中,平时当督战队的老兵一下子砍翻了几个契丹人,其他契丹人脚步一下子就慢了。
萧高六没慢,但香象奴立刻就拽住了他劝道:“郎君!现在看看公主吧!”
这位契丹将军气得说不出话,他说:“我原想着今日要斩了完颜粘罕,教天下的大辽遗民看一看!”
香象奴说:“别想了!”
山坡上有风刮过来,暂时地中止了两军交战。
山火被风卷进了谷底,除了完颜娄室这种杀神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他那个心理素质,在火场往来冲锋。
完颜娄室被人扶下马,腿上血流如注。
但他自己不在乎,他来到完颜粘罕面前说:“东路军败了。”
完颜粘罕愣住了,“娄室,你如何知晓?”
但就在此时,山坡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完颜粘罕惊诧地抬起头,看到宋军将山坡上的金军击退后,正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东西传到哪,哪就传来欢呼和喝彩!
完颜粘罕眯起眼睛,仔细地辨别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有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袭来!
完颜宗望怎么会败呢?!
他怎么会将大纛也落在宋人手里?!
东路军的女真本部军如何了?若是数万人被剿灭,那是大金无法挽回的损失!
更可怕的问题是——剿灭东路军的宋军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完颜粘罕不是没和宋人打过交道啊,就这死样活气,望风而降,不战自退,山贼一样的宋军,如何能击败他们的二太子?!
他望向契丹军中那面金光流转的灵鹿大旗,感觉整个人的三观都要崩了。
难道公主有法术是真的?
他们女真人也有萨满和高僧啊,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但完颜粘罕很快有了决断。
看看那漫山遍野的欢呼,看看士兵眼中的恐惧。
太阳还不曾落山,女真人的心却已经落到了谷底。
他们还能赢吗?
他们还能回家吗?!
对面漫山遍野的欢呼,对着这边漫山遍野恐惧的脸——他们今日的确是受挫了,可他们已经厮杀了这些天,一日的胜负算不得什么!
但这大纛胜过了千言万语!
完颜粘罕的心沉下去了。
军心不安,敌情不明,今日不能再战斗下去了。
他下定决心后,对令官说:
“鸣金收兵!”
山火烧过山坡,到了山下时,渐渐就灭了。
也不是因为自然灭的,而是曲端修营很细致,军营附近的壕沟要挖,便溺排水的沟壑要挖,放火沟也要挖,挖得士兵们一个个都要起了弑父的心,可冷不丁就用上了。
双方都缓缓后撤,契丹人就开始一个个翻找伤员、俘虏、战利品,镇戎军除了这些还要指导契丹人做事,不仅耶律余睹和萧高六很烦,连香象奴都很烦,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镇戎军要写文书,今天这仗怎么打的,那得仔仔细细地写清楚,曲帅要通过这些战报分析复盘——他可不是京城里那些不知兵的相公,谁都休想糊弄他!
灵应军按说既不打报告,也没那么多伤员和俘虏要处理,但比他们还麻烦一些。
有许多契丹伤兵需要止血,要是等着抬回军营,送到女道营中交给妇女们处置,有些伤员的血也就在路上流尽了。
香象奴的后背上也中了一斧,是替萧高六挡住一个女真督战队的反冲锋时受的伤,这一下确实给他疼得眼前一黑,要不是有铁甲护着,八成这一下他就得一刀两断了。
他卸了甲,脱光了上衣,趴在草席上,铁甲虽护住了他,可有几片碎甲片都扎进后背的肉里去了,一脱了衣服,鲜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但香象奴不慌,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很舒服地度过了。他在灵应军里也交了几个朋友,他还以郎君的名义偷偷去捐了些香火钱,请他也不知道的哪一路神仙庇佑他们郎君,那几个灵应军的小军官就满口答应,还给他写了一些符箓。符箓自然没啥用,可人情很有用,其中两个小军官就跑过来,专门轻手轻脚地给他处理伤口,还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灵应宫的药酒,虽说蜇了些,对伤口可管用了,你且忍着疼!”
香象奴说:“我从来是不怕疼的,放心吧!”
他头也没抬,整个人都趴在草席上,舒舒服服地等着那一下,等了一小会儿,药酒还是没浇下,他就很迷惑地抬头。
长公主弯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药酒瓶子,正打量他。
“香象奴,”她说,“你这伤势,至于用这酒吗?”
香象奴一下子蹦起来了,惊慌得不知所措,可蹦起来精赤着上半身就更失礼了!唉!这坏心眼的公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公主似乎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微笑着说:“今日契丹将士作战勇猛,我来看一看你们,也尽一份微薄之力。”
周围的契丹士兵眼里浮现起了感动的泪水。
天啊,他们的殿下也太好了!
香象奴没哭。
他此时整个人都被悔恨淹没了。
悔不该呀!悔不该替郎君挡这一刀!
第376章
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明光铠虽好,但她走不动路,现在换了一身道袍出现在契丹士兵们的面前,士兵们就感到很惊讶。
那个骑在白马上,在耀眼光晕中俯视战场的女神似乎消失了,可又没有消失。
她的头发束在头顶,只着一根木簪,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以墨绳束腰,脚上穿着一双皂履,朴素得与任何一个走在街头的小女道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的眼睛比春日的晴空还要温柔,她走在营中,就用这种目光注视着这些为她作战的士兵,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他们说几句闲话。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有结结巴巴地道谢,实在说不出话,就赶紧趴在地上,行一个笨拙的礼。
她说:“你们为我守住了峪口,你们是真正的勇士,今日我是来谢你们的,可不要你们来谢我。”
这样平易近人的话,有的士兵就忍不住抹眼泪,还有的士兵就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请求。
“小人的家眷不在这里,”他说,“他们都被送去上京了,小人很担心……”
有人咳嗽,那个士兵赶紧就不说话了。
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在走投无路中生出了对女真人的深仇大恨,可只要这恨意和战意消退了些——毕竟战斗和憎恨都是很消耗人精力与情感的——蔓延在心头的都是说不完的悲伤。
耶律余睹的士兵都是契丹人,女真人不会将这些人的家属放在燕云方便他们逃走,而是将他们都迁往了上京。
而今他们成了叛逆,虽说女真人不会将这万余士兵的家人一鼓作气都砍了,但家眷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
他们也只是为自己挣命,挣命时不能细想,但打完仗了,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对他讲话,这些委屈自然就生了出来。
军官咳嗽了一声,咳嗽的也没那么及时,可见这话也不止是士兵说。
她听完就说:“若是在今日之前,你们同我诉苦,我自然要为你们落下几滴泪,可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办法。”
这话就古怪,那个士兵愣愣地看着她,还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身后有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今日之后呢?”
她转过身,微笑着望向萧高六。
“今日之后,我见到了何为镔铁的子孙——金子不会朽坏,可它柔软易折,镔铁也许会生锈,可今日淬火重生,足以削金断玉!”她说,“咱们一起回去!回上京去!”
有风吹动她的袍袖,隐隐的光从她的袖子里透出来。
她的声音也像是一束光,自营地的一角迸开,化为那朴素道袍上一跃而起的金色灵鹿,步履矫健地在营地上空奔驰盘旋。
她的服饰那样朴素,可她身上又有奇异的光。
不知道是谁被这一幕惊呆了,过了片刻,就激动地大喊出声:
“万岁!”
第一声立刻引来第二声,第三声,直到整个营地的契丹士兵都在高呼!
“公主万岁!”
尽忠在后面几步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激动的士兵,激动的萧高六,以及那个像是浑身都笼罩在光里的公主。
那时他还小,没什么资格在太上皇身边侍奉,因此也只是听说——
他听说太上皇就喜欢搞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比如他修道要穿得朴素,可朴素又不能显出他的超凡脱俗,不与群芳同列。
那怎么办呢?
往细麻道袍里绣金龙啊!我大宋打仗不行,可论起女红的针织技巧,这群土包子放一起也不够我大宋一只手打的!
这灵鹿是用金线绣的,隐在细麻里,又用银线给它提亮,针脚细密,可不受光照显不出来,夕阳一时隐在云中,一时露出真容,正好就成全了公主的小把戏。
心眼真多!偏偏就算是富过的萧高六也没见过这世面,跟着一起瞎激动!
他有点想撇嘴,但忍住了,跟在后面的梁夫人见了,就忍着笑,轻轻低下头。
她看起来那么激动,激动得那么自然,可每个部分都是精心考虑过的。
指挥时穿什么甲,打完仗穿什么袍,她见他们时用什么样的神情和语气,甚至遇到萧高六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欣赏也要恰到好处。
她有什么能奖赏他们的?
京城作为整个大宋的行政中枢,在统治者接二连三地失能之后,它也避免不了地渐渐开始失能了。
凡是能接触到她的地方官,都开始将公文送到她手上了。
可距离登上那个位置还差了几步路,这几步路没有军队是做不到的。
种家想向她要奖赏,西军都想向她要奖赏,曲端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特别清高,而是因为他特别自信。
枢密使,不过分吧?
不用他说,她猜都能猜到他想要什么,也能模糊地猜到他们想要什么——距离五代十国是不是已经很远了?武将们的忠诚殿下可见到了?比起那些安坐在京城的蠹虫,咱们才是大宋真正的顶梁柱!殿下,放权给我们吧!我们的权力就是您的权力,我们的忠诚就是您的力量!
自然是要奖赏他们的,可不是现在,现在不是谈判讲价的时机,那她就必须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当做“奖励”。
韩信批评项羽善待士卒却发不出奖赏是“妇人之仁”,或许是很有道理的,可她这辈子也达不到韩信的程度,她想,要是暂时能当一当项羽,也足够用了。
她心里想这些事的时候,香象奴已经包扎完穿上了戎服,此时磨磨蹭蹭地走到萧高六身边。
“郎君哪。”他说。
萧高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既有亲近的埋怨,又有蛮横的警告。
香象奴就啥也不说了,只撇撇嘴。
萧高六小声说:“撇嘴也不行!”
说完这话,萧高六心里忽然起了些怅然。
那一眼已经过去了,她身边簇拥着一群人,继续前行,她还要看一看这些士兵,亲切地问一句他们的伤痛与苦恼,每问一句,答话的士兵就会将这句话传给十个人,她走这一段路,也许会让三百个人暂时忠诚于她。
这场战争似乎很漫长,可太行山以西的战争并没有那么久,女真人的朝廷还来不及对这些契丹人做什么——要是做出些什么呢?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家眷也在上京,如果被处死的消息传过来,这些士兵会不会惶惶然,会不会逃走?
她的脚步就多停了一会儿,不仅问了伤痛,还问了河东的伙食吃不吃得习惯?他们是从云中府过来的,那里怎么样?她没有去过,听说是很丰饶的一片土地,只是因为战乱变得荒芜,要是能重新开垦一下土地,一定会丰收吧?
这些话飘进契丹士兵的耳朵里,就有了一些新的暗示意味。
是不是暂时效忠她的人数能上升到四百五十人?
再多呢?她拿不出封赏前,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更忠心一些?
她怎么可能满足每一个人的期望,怎么可能给他们全部人合格的奖赏?
她只能用手里的牌慢慢打,慢慢观察。
她继续向前走了,那光也随着她走了,萧高六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心里算计着她给他的奖励。
不多,甚至还不如她平日里对李世辅和种冽那几个言笑晏晏,他打完仗嘴里压不住的血腥气就被返上来的酸味儿盖住了。
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匆匆赶上去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忽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有个心事。”她说。
契丹将军就连忙问,“殿下吩咐?”
她又不说了,眼睛转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傲慢里又带了些别扭,别扭里又带了些亲近的神气一下子就给萧将军胃食管反流的毛病暂时治好了。
追上来的香象奴就叹了一口气,尽忠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梁夫人看看他们俩,很客气地也叹了一口气。
走过来的耶律余睹就脚步一停:“今天不是打了胜仗吗?香象奴,你长吁短叹给谁看呢?”
有人走到一座很破旧的帐篷门前,问:“他叹气了吗?”
“一声也没出。”那个守卫说。
这人挑起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冷冷清清的,除了草席,只有一只藤箱,一盏粗陶的油灯,一个破水壶,一只陶碗,再加几张纸,一只秃毛笔。
里面的人靠着油灯正在看书,一声也没有。
那些对宋人降官的善待都没有了,吃喝也与士兵们一样,对这么一位清贵文士而言,简直粗劣得难以下咽。
这是一种惩罚,是对他竟然敢离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磐石般坚固情谊的惩罚。
他默默地都受了,每天有人问他:“秦桧,你认不认罪?”
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一个眼神也不屑分给对方。
他就这样坚守着破旧而清冷的帐篷,一直坚守到了这个夜晚的到来。
门口那个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秦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而后起身行了一礼。
“元帅容颜清减许多。”他说。
完颜粘罕无言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同时具有神的皮囊与魔的内心的怪物。
那些旧日的荣誉感在咆哮着要他立刻转身离开。
可东路军的大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这位曾经与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并肩在斗兽场里为耶律延禧格杀猛兽取乐,并且发誓要将女真人领上一条新路的将军就站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我有事寻先生。”
“在下候元帅久矣。”秦桧一点也不惊讶地回答道。
第377章
她有心事。
她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许多个士兵说话,她不怕见血,她见到了一个重伤弥留的士兵,甚至还坐在他的身边,同他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话。
有许多士兵悄悄地围过来听她说,士兵不是贵人,没有什么文化,村里的神婆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可神婆讲起神异的事干干巴巴,不像公主。
公主说起天上的世界就绘声绘色,她会详细地告诉他们,战死的勇士会被什么样的大船接走,那船有多长多宽,用的是仙山的木,风帆是海里的鲛人织就,迎风展开,自带光明,那船带着勇士们一路向着天宫而去,从此他们就要住在那个永远也不会打仗,不会亡国,更不会受人欺辱的国度里。
那个士兵是在她的轻声细语里,追着夕阳最后一缕光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周围有隐隐的啜泣声,她缓缓起身,尽忠说:“殿下,袍角沾了血。”
她说:“是勇士的血。”
那些啜泣声就更大了。
接下来就该功曹统计功劳,给士兵们发赏了。
赏发得不够,她说的话就全部都要大打折扣。
李素要筹备赏金,还要克扣一点非前线军队的伙食——从今天开始,让各位帅臣发疯的咸菜疙瘩配麦饭也不能管够吃了,最前线的作战部队可以吃,后面轮换的就要一半麦饭,一半不一定什么东西顶上。
短时间内还好,甚至士兵们吃起来还很高兴,谁都不乐意每天吃单调的伙食,这时候野菜逐渐开始疯长,大家挖野菜洗干净,乱七八糟跟咸菜一起剁碎了,加点麦粉捏成饼子,这种野菜饼并不好吃,但李素勤俭节约,有狗大户之前送来百十大坛的油,现在被他分下去,几千人吃一坛猪油,连味道也未必能尝出来多少,但总归有点心理安慰。据说还有些营领了油就很机警地熬汤,大家伙拿着自己脏兮兮的木勺围着锅追着热汤最上面那点油珠跑。
追着追着就忘记了为什么伙食变差。
公主自然也不能当吉祥物,河东的地方官给她写信有各种可能,但她回信就非常没风度。
她说:有没有钱?有没有粮?没粮也不要紧,有干菜来点干菜,有肉干我给你计一大功,五代十国那种程昱牌肉干就算了,让我发现小心打爆你们的狗头!
这些回信原本一个小女道就能写,但她要自己读来信,读完之后口述给小女道怎么写回信,不能太公事公办,带点口语和态度叫他们知道的确是大领导亲自要的东西,效率高一点!还有梁师成呢?!别光送来卫生队,我知道你这死阉狗肯定有钱!你可小心了,别以为蹲在太原就是人生低谷了,不给钱我给你发配出马六甲海峡去!
她回了营就需要忙这些军务,小女道们就跟着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忙到深夜才能睡下,睡不到两三个时辰就该是曲端的主场,又开始新一天的作战准备。
但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骑上马,准备离开契丹军的营地时,香象奴很机智地牵来马匹,萧高六骑上马,来到她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臣送殿下回营。”
她说:“萧将军今日鏖战辛苦,不必这般拘礼。”
“并非拘礼,”他说,“殿下今日遇险,终是臣的过失。”
她看了他一眼,就不再拒绝,萧高六就骑马跟上。
剩下的女道互相看看,尽忠从马背上爬下来说:“咱们不着急,我陪着你们走就是。”
一个小女道就说:“谁要你陪了!香象奴呢!”
香象奴牵着自己的马小跑过来,步履因为受伤还有些趔趄,说:“有我呢,只要诸位姐姐别嫌我嘴笨就是。”
小女道说:“来讲个你们那的故事吧,听说你们那常有女主临朝,选一个出色的给我们也讲讲!”
话音刚落,梁夫人说:“哎呦,内官怎么也伤了脚了?”
身后这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和前面骑着马慢慢走的人就拉开了距离。
山路并不冷清,两旁的山坡上都有兵士,有人正在修箭塔,有人在点火准备照明,还有人背着满是香气的麻袋往山上走,引得士兵们大呼小叫。
她就走在这条路上,有士兵停下来向她行礼,她也点头回礼。
护卫在身旁的萧高六说:“殿下今日有未尽之语。”
她想了想,“萧将军是征战沙场的宿将,却这样心细。”
“殿下的话,”他说,“每一句臣都记在心里。”
正好一队士兵走过来,立刻在路边列队向她行礼,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对他们,还是对他。
“完颜粘罕恐怕不会再同咱们僵持许久,”她说,“咱们的余粮若能熬到他翻山退走,这仗就算打完了。”
没赢,她想不出来大胜金军的办法,能用车轮战和战损比逼着女真人撤军,她已经算是好样的。
有晨曦将至,那山的阴影到底是从她心中移去了些,可她还是一点都不轻松。
女真人是退走了,她还有许多仗要打呢!
过了一小会儿,萧高六说:“殿下知道,臣愿为殿下效死。”
“我不要你效死,”她轻声说,“这一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有些更隐秘的,不在战场上的任务。
他立刻就安静下来,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回头望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一眼,这次是真的对他展露出了一个悲伤的愁容。
“自从我兄为金人所害,这些时日里,我不过是强撑罢了,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食不下咽,恨不能以身相代。”
“大宋不可一日无殿下,”萧高六轻声说,“殿下当珍重身体,万不能悲伤过度。”
“我不能追随我兄而去,并非因我眷恋权柄,我非俗世之客,岂会生弄权之心呢?”她柔声说道,“我撑到现在,全为我爹爹,这江山原是他的,我须得替他守住了!”
萧高六就恍然大悟了。
“殿下至纯至孝,”他说,“此时金军虽未入蜀,但大战之后,官路荒废,盗匪横行,太上皇回京这一路,岂能无可靠之人护卫?”
她那张至纯至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与欣喜。
“我也想过,我虽有灵应军,但军中并无宿将,若是萧将军愿担此任……”
太上皇一定会回京,他腿那么长,战事还没结束,他跟个鹌鹑似的躲在蜀中,只要一结束,他立刻就会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了。别说什么马不停蹄,给他一匹小毛驴他都能跑出残影!
要是让他先跑回京中,那是个什么局面?
她这仗是不能白打的,西军、河东军、河北军、契丹军、灵应军,这么多人的富贵都在她身上,大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能代表自己利益的人盘踞在御座上。
大家不能让他先回京,这是十几万在这里一边勾心斗角,一边抛洒热血的将士们的共识。
那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可就难看了。
她自然不能将大宋交到她那便宜爹爹手上,可也不能任由局势发展什么都不做——等她回京时,她要带着她哥的灵柩回去呀!这已经很难看,但尚能洗一洗,毕竟乱军之中什么都可能发生,都怪金人!全都是金人的错!
可要是爹爹在回京路上被哪个伪装成贼寇的西军打死了,这怎么办?这可太难看!太恶心了!她岂不是从匡扶社稷再立江山的传奇公主变成了弑父弑兄弑君(两次)的国贼了?
那可不成!
她得选一支贴心的兵马,给她爹爹好好地“保护”起来。
到底父女一场,该供他吃穿用度她都不会缺,她就算自己的饭食不吃了也要省下那一碗饭端给爹爹吃。爹爹爱清修,她还得教他不被俗事所扰,继续好好地清修。
她爹大概率是不乐意的,她还得将这事做得漂亮点,不能让她爹爬上承天门城楼。
她总是具有“体贴”这个美德的,女真人爱大宋的土地,她就变着法儿让他们永远留下来;她爹爱清修,她就准备让他清修一万年。
让契丹人护着他清修一万年。
都是体面话,当然内核不能细想。
细想可就太蛮横,太狠毒,太冷酷了。
可她给萧高六的不止是一份任务,还是一份巨大的奖赏——
贴身护卫太上皇安危的兵马,能没有个名目吗?
士兵们有如何的厚赏就不用说了,这些被选为“班直”的契丹兵下半生是一定衣食无忧,就连他们的统领,能拿到这个位置,就已经说明了君王的信任和恩宠。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臣愿担此任。”萧高六说。
她就轻轻笑起来了,笑容里似乎还有些顽皮的意味。
“萧将军的来日之路,一定光辉灿烂。”
萧高六忽然说:“臣不求来日,臣只想要殿下的一份真心。”
她眼帘微动,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扫来扫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前面已经穿着道袍的人迎上来。
前面便是公主的行辕,营中灯影绰绰,有些属于道观的香料气息慢慢飘出来。
萧高六勒住缰绳,下了马,一只手扶着剑柄,等待灵应军士兵上前出示腰牌,查验身份。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一轮弦月慢慢爬上来。
月亮不如那一晚明亮,殿下的身影似乎也比那一日更模糊,更冰冷些。
萧高六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唐突失言。
那个明月夜里的公主,原本就是个幻象,他想,他确实是太过唐突了。
马儿从他身侧渐渐向前走过了,走到辕门下时,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殿下转过身时,有发丝被夜风轻轻带起,擦过她的面颊。
她望向他,眼睛里有笑意。
“萧将军,这事不在一时,好在咱们齐心合力,还有几十载可以慢慢道来哪!”
第378章
有耐心的人总是很可怕的。
就像完颜粘罕打量着秦桧。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战局在不断变化,大营也在不断向前,秦桧也必须跟着中军营的士兵一同向前。
每个人都因此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的人因为战事胶着而闷闷不乐,有人则认为只要战线在向前就一定能获得胜利,因而自信满满。
秦桧不同,他的时间像是静止的,从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的时间就静止了,像是中间没有经历过任何的羞辱和惩罚。
气定神闲,而且坚韧得如同金石。
这种耐心令完颜粘罕感到心惊。
他沉默了很久说:“东路军恐怕不能来援了。”
秦桧一点也不惊讶。
“元帅亦未能攻克峪口。”
“以我女真之悍勇,今日原能克之,”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被东路军的大纛丧了士气。”
“娄室将军如何?”
“受伤将养,倒无大碍。”
帐篷的角落里,小炉子上有水壶升起白气。秦桧起身去拿那只水壶,完颜粘罕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书生并没有回头,但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说:“在下在京城时,从不看这些俗物,而今家当不丰,舍不下这只陶壶,令元帅见笑了。”
完颜粘罕没有说话,看着秦桧斟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
“娄室将军不能克敌,”秦桧重新坐下来说,“元帅为什么不罚他?”
完颜粘罕眯了眯眼,“怎么罚?”
“他已老迈,不堪选锋之职,元帅何不将他调往侧后,”秦桧说,“元帅麾下,颇多宗室子弟,元帅平日爱护他们如子侄,而今正可历练一番。”
元帅盘腿坐在席子上,琢磨了一会儿。
“我当奖赏他们。”
“正是,”秦桧脸上露出微笑,“奖赏宗室子弟,令他们继续向前,我听说长公主于山中多布坞堡,元帅既欲责罚娄室将军,命他去清理坞堡如何?”
完颜粘罕惊奇地看着这个消瘦的书生。
他完全可以不挨那一脚。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别说是那些宗室子弟,就算是他完颜粘罕也要在心里想个半天才能明白。
天气一天天转暖,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可西路军不能就这么回去。
原有的俘虏被他们弄丢了,太祖皇帝的驸马也战死了,还赔上了数万仆从军,等回到上京该怎么在都勃极烈面前交代?
他得找个退路。
前面是西军,有公主在,这骨头就硬的很,现下东路军又赶不过来,完颜粘罕啃它已经没了意义,再派完颜娄室上前打硬仗得不偿失。
正好他今日作战表现不够好,罚他去太行山里,跟完颜希尹一起开山修路。
山里也有各路敌人,多半是河北河东的义勇、坞堡、贼寇,要是往日,无论东西哪一路元帅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可现在,秦桧提醒他:他们都成了战功。
焉知菩萨太子不是败于长公主的坞堡下?
将他们一一清理了,攒上这一路的军功,完颜粘罕再见都勃极烈时,也不用担心被勃极烈们骂一顿,拿大棍子打他了。
从头到尾秦桧都没提到东路军,可从头到脚他都在精心地给粘罕这一脉和宗室那一脉区分对待,只要完颜粘罕和娄室攒够了军功,寸功未立的宗室子弟们和完颜宗望兄弟自然都成了对比组。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当初何必语出惊人,若不是那一句话,完颜粘罕也不必在众人面前给他那个难堪。
“元帅守正不阿,忠心报国,”秦桧说,“在下只是尽自己的职分而已。”
直臣,纯臣,他也有一腔忠直之心,不怕委屈!
完颜粘罕那一瞬间几乎要被他感动了。
他想,这人虽然心机城府都太多,可他到底是个忠心的。
即使不忠诚于自己,只要忠于大金,来日也一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完颜粘罕下定了决心,将东路军的命运暂时抛之脑后。
“便如先生所言。”
东路军似乎被所有人抛弃了,连佛祖也抛弃了它。
不然怎么会收回他们的战神呢?
营地里的女真人似乎都已经死去了,他们吃得很少,睡觉也常常从梦中惊醒,整个营地里只有风带来哭泣声,又将它轻轻吹散。
王穿云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像是被遗忘了,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听完颜宗弼怒气冲冲攻打韩世忠,听士兵惊慌地跑回来报信,听完颜宗望最后一次披挂上阵,直到现在,营地里除了风声与低泣,什么都没了。
她掀开帐帘,门口看守的士兵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往外走了几步,看着半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光,看看山下远远的火光。
营地里没见到人,但每个帐篷都有些暗淡的光从缝隙间透出来。
火把噼噼剥剥的。
她又走了两步,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但气味就慢慢飘上来了,有些血腥气。
王穿云走了第三步,这一步她就完全黑夜中走出来了,前面有座灯火通明的大帐篷,帐篷前有一队女真人守卫,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她。
他们都愣了一下,而后有人立刻神情狰狞地骂了一句话,拎着斧子就向她走过来时,那大帐的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不许无礼。”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无论是宋金,这个年纪的男子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责任。
可他很颓唐,王穿云见了他,就觉得这更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尽管这孩子个子高过她一头,肩膀宽阔,手臂更是粗壮有力。
年轻人穿着素服,请她进帐后说:“娘子受惊了,是我的不是。”
王穿云说:“不要紧,我该怎么称呼郎君?”
“我是完颜宗弼,”他说,“完颜宗望是我哥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说完这句眼泪就止不住地又流了下去,一边流,他一边用袖子擦,那眼睛就更红更肿了。
“对不住,”他说,“令你见笑了。”
她见了这情景也觉得尴尬和迷惑,只好说:“郎君还是要保重身体。”
这个年轻的女真郎君就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后帐。
“我原想带他回家的,”他喃喃自语,“他教我累死了。”
王穿云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就坐在离她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可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强壮得过分——要是完颜宗望,她说不准还有可能,这一位,她得谨慎行事。
完颜宗弼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仍然在那里喃喃自语。
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的日子其实不苦,父亲毕竟是族长,辽主那时候还很爱宣女真人随侍左右,一边拉拢,一边威慑,既然说到拉拢,自然要赏他们些财物。
年长的哥哥们都有自觉,不被财物蒙蔽眼睛,可他还小,哥哥们舍不得他受苦。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完颜宗望是一个多么好的哥哥,王穿云跪坐在肮脏的毛毯上,眼睛慢慢瞟着他,两只脚悄悄挪动着角度和距离。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
他还在自怨自艾,她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直起身子,将一只脚掌蹬在地毯上,手伸进袖子里。
完颜宗弼的脸忽然抬起来,转向了她。
“哥哥出征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呢?”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他的脸忽然狰狞而扭曲了起来!
“是你害死他!”
他喊出这句话时,忽然伸出了两只手,他的手臂粗壮有力,又极长,他这样猛地扑过来,王穿云还来不及拔出匕首,就叫他扑倒了死死掐住脖颈!
“你这贼妇人!你当死!”
王穿云此时刚刚拔出匕首,奋力地向着他的手臂刺下去!
她被勒住脖颈,巨大的力气就要将她的眼珠也挤出来,那一下她几乎是绝望中胡乱刺的——可她只扎了那一下,完颜宗弼忽然就吃痛收手了!
那样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发起疯来像一头公牛,可只是手臂上的一点伤,立刻就叫他收了手,捂住手臂大叫起来!
王穿云的第二剑就没能刺下去。
亲兵们冲了进来。
可完颜宗弼忽然又喊道:“不要杀她!”
他像是一个绝望的孩童,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捂着手臂。
“哥哥说过不杀她,”他说,“我该听哥哥的话。”
几个亲兵将她围起来,都在凶狠地看着她,一个札甲与旁人不同的将军走到完颜宗弼身边,一边冷冷地打量她,一边小声说了些话。
完颜宗弼显得很任性,“哥哥不在了,我就是军中统帅,你们听我的便是!”
那位将军就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看着几个亲兵推着这位女使者回了她的帐篷里。
他们都很马虎,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没有搜走她的匕首,她回到帐篷后过了一会儿,就自己将捆在身上的绳子割断了。
等到了天快亮时,王穿云听到外面看守她的卫兵换岗走了,新的卫兵竟然还没有来。
她悄悄地又一次探出头,这次她就完全记得路了,她知道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和黑夜里,只要沿着中军帐相反方向走,她肯定能走出营地。
她就是这样在女真人戒备松散的营地里逃出去的。
山下有火光,她知道沿着这条路走过去,一定能走到宋军的营地里。
她就是这样摸着黑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的,一直走到有人高喊:“那妇人站住!”
她抬起头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道!”
下一句她还想说:“快带我见韩将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讲!”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她从金营里逃出来,她什么都见到了,完颜宗望已死,士气低迷,新继任的完颜宗弼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忽喜忽悲,心神大乱,根本不具有统领一支军队的能力。
只要天亮时一鼓作气地攻上去,一定能全歼这支女真精兵。
她要这么说吗?
第379章
王穿云到了韩世忠的营地里,韩世忠立刻就跑出来了。
特别殷勤,衣服也没穿整齐,一见到她就赞叹得像是见了神仙,“今见祭酒,俺方信世上真有这般女杰!”
她说:“我只是从金军营地里逃出来,也算不得豪杰。”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此时天蒙蒙亮,营地里的火把未熄,就将她的狼狈模样都展露出来。
这山谷很难走,双方厮杀了一整日,十几里地到处都有尸体,她手边没有火把,也不敢点火叫女真人看见,因此这十几里山路就这么摸着尸体过来。
天是黑的,尸体却是白的,像是有些幽光罩着,可那幽光不能伸手去摸,一摸要是冷冰冰的,一手血泥也就罢了,一摸手上就多一道口子,像是幽光突然张开了嘴,露出冷森森的牙齿。
再仔细去摸摸,她就明白了,这山谷里既然有尸体,自然也到处都有铁甲和锋刃的碎片。
它们到处都是,扎在尸体身上,扎在泥土里,王穿云看不清,摸索着走过这十几里山路,手上脚上就多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口子。
她走了一路,血淅淅沥沥地洒了一路。
这就叫她想起了祖父那面镜子。
兰公得道成仙,斩杀恶龙之前,是不是也要经历这么一遭呢?
等到了营门前,韩世忠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姑娘。
吓煞人也!
帐篷很朴素,但精细,比普通的帐篷多了几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布,里面有热水,有干净的细布,还有些灵应军喜欢用的草药,以及崭新的衣物。
一看四面的架子,王穿云就知道这是方便她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更换衣物用的,防止火光将身影照出来,叫外面的士兵窥看了去。
这位韩将军心很细,她想。
而且情商也很高,韩将军说:“祭酒是殿下身边侍奉的贵人,俺不过是略表心意,祭酒当做自家休息就是,缺什么尽管说,待天大亮了,俺收拾下马车,着一队精明强干的兵士护送祭酒回大营去!”
她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说:“韩将军,我有话想对你说。”
待韩世忠进了为她收拾下的内帐,王穿云看看他,又觉得很惊奇。
这帐篷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她的确是有事要同他讲,可韩将军竟也很泰然。
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韩将军不妨事吗?”
韩世忠挺挺胸,一脸的正气:“祭酒必有要事同俺说,俺这颗忠心,早就交到殿下手中,帐外是俺的亲随,祭酒放心就是!”
韩将军好像是误会了,但也就是一点点误会而已。
王穿云说:“韩将军如何看完颜宗弼?”
“他是个富贵里生出来的小郎君,”韩世忠说,“可完颜宗望不是,既令他独当一面,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我逃出来前,见过他。”
韩世忠坐在这精致的小帐篷里,默不作声地听她讲夜里在金营中见到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她顺畅得简直行云流水的逃跑过程。
她最后说:“我不知是真是假。”
韩世忠说:“俺也不知。”
王穿云就呆呆地看着他,但这位老兵油子就笑了一笑,“祭酒放心歇息,俺自有处置。”
王穿云已经在帐篷里睡下了,她流了许多血,这几日也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现在回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清洗包扎过伤口,兵士又为她送来了一碗热热的甜汤,她喝过后很快就躺下了,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的战友们去。
完颜宗弼没有睡。
他取出一些蜂蜡,再将他的弓从墙上摘下,卸下了弓弦,慢慢地用蜡涂抹。
这把弓是哥哥送给他的,很顺手,只是上一战时太过仓惶,不知是不是伤了弓弦。
他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保养自己的长弓时,亲兵进帐说:那野将军来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依旧很苍白,眼睛也是红肿的,可他见那野时,整个人已经静下来了。
“她走了?”
“走了,”那野说,“郎君这一招颇有宗望元帅之风。”
“我不如我兄,”完颜宗弼说,“只盼洗清耻辱,不令他蒙羞才是。”
他说完之后,忽然说:“那野将军还有什么话?”
那野就有些惊异,他发现这个年轻统帅有双很敏锐的眼睛。
“宗望元帅去后,咱们还不曾给粘罕元帅处去信。”
“不要送,”完颜宗弼说,“咱们的大纛落进宋贼手中,除非能赢下此役,还送什么信!”
他还有些话没有说,那野就看出来了。
可那些担忧原本是没理由的,宗望元帅病逝军中,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宗弼郎君怎么倒像是担忧西路军与他们不齐心呢?
那野很想说一句时,完颜宗弼已经保养完他的弓弦,将它递给了一旁的战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天已经快要亮了,那蓝紫色的雾气尽头,像是血染出了一片鲜红,紧接着有锐利的金光破开东面苍茫的山。
天已经亮了,隐隐的哭声终于停了。
忽然有斥候跑了过来!
“郎君!郎君!东北有敌!”
完颜宗弼眯起了眼睛。
发起战斗的人并不是韩世忠。
韩世忠虽然作战很勇猛,可他用兵前总是十分谨慎,这也同他的出身有关——他是个大头兵出身,从戎这些年里,既要打出军功,又要苟住性命,他要是打了败仗,可没有叔叔伯伯或是同窗又或者宫里的哥们儿替他走动,因此每一仗他得精明而小心的计算自己的得失轻重,能打,就玩命去打,不能打,他得想办法避开。
发起战斗的人是岳飞这一侧的河北援军。
完颜宗弼这一仗,岳飞这边缩进坞堡的人没看见,他们在山的背面,可他们听见了群山里的战鼓声,他们原本已经大伤元气,无力去支援那支友军,可他们仔细地听,听着听着就听得群情激昂啊!
他们听到了战鼓声原本是很远的,这一天下来,渐渐就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宋军在压着金军打!
他们又听到了宋军的喊杀与咆哮声,这又说明了什么?我军气势正盛!
之后宋军的欢呼声已经让他们那颗累战疲惫的心雀跃起来,可他们那时还是有理智的。
他们互相看看,再去看看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起不了床,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他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完颜宗望的大举进攻,又将东路军死死钉在这里,无论是从领兵作战还是个人的勇武来说,都已经是个神人了,现在重伤休养,河北援军不能再给他拉扯起来,要他披挂上阵,那纯粹是拿他当人神用了。
这支河北援军的副将与岳飞不同,原本是真定府出身的武官,此时先去看看岳飞。
小岳将军睡得很香。
他就蹑手蹑脚出来,同大家说:“咱们目下还是守住坞堡,以待援军的好,咱们已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将来在宗帅和宇文相公面前都有话说,殿下也不能冷落了咱们,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大家原本也就信了。
可到了夜里,女真人开始哭起来了。
他们这坞堡原本就修在女真人营地的下面,只不过他们这一面山路陡峭些,可距离是比韩世忠要更近些的。
斥候在夜里凑近了去听,女真人的哭声就越发真切。
要说演戏,言语可以演戏,嬉笑怒骂都可以演一演,可哭声很难,毕竟没遇到伤心事,硬哭只能哭得很大声。
可女真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做戏,他们哭得撕心裂肺,痛断肝肠。
这声音就叫河北援军听了去,回去就开始嘀咕。
统帅死了!
完颜宗望竟然死了!哎嘿!
他们打了一个大败仗,完颜宗望还死在军中了!这是谁的功劳?对面将军的?
那他们可就要被比下去了!
再继续想想,等到明日,韩世忠要是再来,这么一支没了主心骨的兵马,岂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可能连明日都等不到咧!
天一亮,女真人就要撤军咧!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报仇雪恨,更待何时啊?!
这想法算不得很离谱,尤其河北援军同韩世忠不同,他们是真和东路军死战了数日,他们的同袍死得满坑满谷,现在要是想一想女真人在春天里施施然跑回了大金,带着从河北搜刮的战利品美滋滋回去种地。
河北将士心里就觉得一股火顶上去,又一股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
“女真人已至穷途末路,咱们从后山悄悄绕上去,到时若是那支宋军与咱们合力,无论军功还是犒赏,咱们都不吝分他们一半!”
“对!要是他们打得疲敝了,不敢上了,这仇该咱们自己去报!”
有人就问,“咱们是不是该问一问小岳将军?”
那位副将说:“偏你聒噪!你去问小岳将军,他若不放心咱们,强撑着要同咱们一起出战,有个三长两短,拿你是问么!”
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小岳将军这刚躺下没两天啊!
那就上吧!叫这群女真狗贼给同袍们偿命!
第380章
韩世忠睡得原本很香。
他那个帐篷不能叫人看见,说实话比安排给祭酒的还要舒服些,里面不仅有柔软的被褥,有烧得通红的炭盆,还有几个匣子,里面不是装了干货用来下酒,就是装了美酒用来配干货。他打完了仗,就可以躺在这被褥里,一边想着梁夫人这几日是不是挂念他又清减了,附近可有什么能带回去逗她开心的东西,一边又想沁城那个酒楼上卖艺的姑娘确实也很可怜,七八岁没了爹娘,叫狠心的舅舅送出来做这个营生,很应该帮一把。
待他升了官,进了汴京,他就要叫全汴京卖艺的娘子都能随心情生活,高兴了就挑自己喜欢的曲子唱一首,不高兴给客人打出去!
他真是个好人,作战又勇猛,对待殿下身边人又这样恭敬,就该他升官!
韩将军就是这么幸福地睡了个回笼觉,准备等天大亮了,再慢慢上前。
若是完颜宗弼真丧了胆气,清晨他就该收拾行囊跑路了,要是他没走,多半有诈,他立了个大功,现在更得谨慎。
他的想法一点错都没有,但有人就冲进来说:“将军!你醒一醒!河北那边的官军同女真人打起来了!”
韩世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了。
他的亲兵还在继续大叫:“叫人围住,求咱们援他们一把!”
韩世忠说:“那小岳将军不是极受殿下青眼的名将吗?怎么干出了这样的蠢事!”
亲兵说:“不知!求援的不是小岳将军!”
这个大汉坐在那骂骂咧咧了几句,说:“点起兵马,一刻后咱们出发瞧瞧去!”
被围住的河北援军其实不多,也就五千人左右。
他们是从陡峭的后山绕路爬上去,阵型就很松散,等爬到临近女真营地时,四面的箭雨一起落下,直接就将这支兵马拦腰截断了。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可女真人的强弓是不输灵应军的,近距能穿铁甲,兵士们就冲不上去。
前面的人想退回来,可女真的步兵已经四面围上来了。
他们这次不用狼牙棒和大斧,专用极便宜的长枪,排成一排,密密麻麻的枪尖上闪着寒光,还没扎到人身上,士兵的士气就崩了。
有人就开始悔恨地哭,还有人凭着一腔血气想冲破长枪阵,立刻叫人在身上扎了七八个血洞,躺在地上眼见着就活不得了。
宋军这边有人就喊:“往里挤一挤!”
既不能后退,前面的人又步步逼近,女真人的两翼渐渐变长,就围成了一个半圆,给他们围在里面戳,那里面的士兵只能奋力往圆心里挤。
挤着挤着,渐渐就不是作战的阵型了,也没有施展刀兵的距离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身是汗,心跳乱砰砰的。
外面的人就急哭了,“唉!唉!小岳将军受伤,不该轻敌出战啊!”
山上的完颜宗弼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令矛手停步。”
那野问:“郎君,为何不全歼了他们?”
“我眼下杀他们如杀蝼蚁,”完颜宗弼说,“不杀,只作香饵罢了。”
这饵要钓谁?
立刻就能钓上的是河北援军。
他们不仅是一个个“兵”,从生到死除了用来打这一仗外,更没别的用途,他们也是人,在河北时,或许是流民,或许是贼寇,又或许是州县的守军,一行一伍里总有些熟人甚至是亲戚,行军或是操练时,他们会找机会凑一起,亲亲热热说几句家乡的闲话,自然也会拉帮结伙欺负人。小岳将军叫捷胜军的起了个“酸馅儿将军”的外号,他们就偷偷跟着叫。
现在自己的同袍被围在死地之中,就不停有人突然冲出去,想要救援一把。
山坡上的弓箭手不再齐射箭雨了,他们有的放矢,一箭就能射死一个这样的。
等射死了十七八个,女真人就在山坡上残忍地大笑!
“懦夫!懦夫!”他们说,“坐视同袍陷死地而不救,你们也配与我们女真人为敌!”
被压制在山下的将士就气得要流出血泪。
有人将这消息传给了昏睡中的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刚醒,恍惚地想了一会儿,“你们为何突然要攻营?”
传信的就哭,“女真狗贼哭得那般认真,俺们就信了!”
“友军有精兵勇将,非你我能敌,”岳飞叹气道,“扶我起身,只怕我披挂上阵,也救不得他们……”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说:“取我的印鉴,将我营中亲兵叫来一队。”
“将军有何吩咐?”
满身绷带,一只眼睛还包在白布里的岳飞刚用粽子般的手拿来印鉴,听了这话就气得想往那个传信兵脑袋上丢:“事到如今,你们连求救兵都想不起来么!”
当韩世忠点起兵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两日之前,那个年轻人被他打得丧失了胆气,叫老兵们围在其中,一路半护送,半强迫地将他“请”回到完颜宗望的保护下。
这样的人是很难再成为统帅的,士兵们很难服他,这也是韩世忠听完王穿云的话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的缘由——
如果说完颜宗弼是做戏,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在完颜宗望死亡后几个时辰里,这个年轻人从“哥哥身后的小男孩儿”迅速成长为东路军的统帅,他制定了计谋,他还必须要获得女真人真心的服从,使他们不仅能够按照他的指挥战斗,还按照他的指挥做戏给营中的宋使看。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他还得先得到几个万户的信任,他自己原本就是个万户,要让原本的同僚真心服从他是很难的,他也许要一个个谈心,试探,或许还要慷慨激昂地做一番表演。
在那之后则是猛安与谋克们,他得在一场屈辱的大败后,让这些中级指挥官们也从心里认可他,这些指挥官们因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十几里的山路上铺满了儿郎们的尸体。
完颜宗弼要靠着一张嘴,叫他们重新认定这个统帅是值得追随的。
这些事远比作战更精细,更危险,更挑战女真人的信任。如果完颜宗弼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心智与城府,以及对军队的掌控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路上被简单清理过了,可尸体还没有被运走,只是俯倒在路边,因此王穿云才会好几次跌倒在尸体上。
过了一天,那些尸体就在阳光下显现出青灰的色泽,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多么酷烈的大战。
可是穿过这条山路,接近女真人的军营时,韩世忠又不确定他的想法了。
这条路上有女真骑兵阻拦,骑兵不多,毕竟山路不利于骑兵施展。
西军也有骑兵,韩世忠一声令下,身边立刻就有骑兵拎着斧子冲上去。
双方各自吹起了号角,连话也没说几句。
女真的骑兵是重骑兵,浑身上下都是甲,可他们动作并不慢,相反还有些灵活,宋军这边上去劈了几下,人没劈到,马也没劈到,反叫女真人两棒子砸下马一个,片刻就有五六个滚下马去。
眼见着对面的女真人抡着狼牙棒冲过来,韩世忠就骂了一句:“兀那蛮子!还不知痛!”
他也拎起大斧就冲上去了!
他的斧子,与其他人不同,抡圆了一圈挥过去,骑兵趴在马上避过一头,可那斧子刚抡过半圈,忽然又朝着相反方向抡回来了,这骑兵刚直起腰,脑袋就被斧子抡到了半空之中!
韩世忠一声大吼!
身后一片欢声雷动!
他杀了第一人,马蹄半点不停,又杀向第二人,第三人!叫他杀得性起,一路就鲜血乱飞,追着调转马头,仓皇而逃的女真人往山坡上冲过去——
女真人怕了!
即使是韩世忠,在看到女真人的鲜血和脸上的惧怕后,他也从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女真人怕了!
他的战马迈开蹄子,向着光辉的东方奔驰,耳边只有风声与欢呼,只要他冲到那座山上,冲到那个眼里生出畏惧的小郎君面前!
这一次,他就不仅是夺旗,他还要斩将!他!
出营时,王穿云过来送了他。
尽管这位女道有些很奇怪的名声,但乍眼看不出,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戎服,灰扑扑的站在营中,就像一个邻家的姑娘,既没有什么柔弱的美貌,也没有凛然的杀气,很温和。
但她走到韩世忠面前,说:“我又仔细想了几个时辰,我想起了一件事。”
韩世忠说:“什么?”
“当初唐县一役,有俘虏告诉我们,完颜宗望原本看不出我们自水路而退。”
这位悍将皱了皱眉。
“祭酒的意思是?”
“是完颜宗弼看出来的,”王穿云说,“他还很年轻,但不是个蠢人。”
韩世忠猛地勒住了缰绳,他看向两旁的山。
枯草长得很长,却静悄悄地俯倒了一片。
就在这个瞬间,韩世忠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他的后背上生出了无数冷汗!
“后退!后退!”他调转马头,冲着后面正在追上来的亲兵高呼!
有人说:“将军!咱们不是要去救援河北军吗?”
“不忙去!”韩世忠说,“完颜宗弼用他们做香饵,咱们得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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