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在今天之前,除了赵鹿鸣之外,其实没人知道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
完颜家的叔伯兄长们看他,是聪慧有天赋的自家孩子;王穿云看他,是警觉敏锐的敌人;韩世忠看他则是一个刚刚被暴打,哥哥又病死,因此在受挫中努力成长的小青年。
无论怎么看,在今天之前,完颜宗弼是从不曾露出过獠牙的。
这些看法也都不算错,只不过谁也猜不到他成长的速度。
他哥哥的棺材还停在帐篷里。
他站在山坡上,感受着周围偶尔会瞥过来的眼神。
怎么可能女真人都是一条心呢?
那些老兵经历过的战争越多,他们就越能感受到指挥官水平的高低。
天已经暖了些,但山林里的风仍然很硬,吹在他脸上,却吹出了细密的汗珠。
完颜宗弼并没有冷冷地注视着被围困在山脚下的几千宋兵,他喝了些水囊里的水,到晌午了,他还要掰开一个麦饼,里面夹些肉干。
他一口口地吃,吃得很香甜,女真人为亲人服丧时并不禁荤腥,即使禁荤腥,完颜宗弼也不在乎。
现在是他人生中新的开始,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仗,他得养精蓄锐,吃饱喝足。
就在他吃饭时,他获得了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斥候。
他派出去了一些斥候,足有千人。
没办法,这是在他不熟悉的山里作战,他的西边有韩世忠,东边则是岳飞,尽管完颜宗弼不清楚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有什么样的成就,但有实力的敌人,他一下子就会察觉出来。
所以他必须事事谨慎。
这些斥候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他们告诉他,有小股兵马在翻山。
山里互相通信很不容易。
那些宋人也是骑兵,他们在遭遇了金兵之后,因为骑术不佳被留下了一些。
交战过程很可能是有些惨烈的,看斥候身上的血也知道,而撬开这些俘虏的嘴就更不容易,但完颜宗弼没去问他的士兵都用了哪些手段。
“他们怎么说?”
“说是往河北送信,”斥候说,“信使跑了。”
“往哪座城送信?”完颜宗弼又问一句。
“那人说不清。”斥候说。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他们带多少干粮?”
这个很清楚,三日的。
完颜宗弼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脸色没变,又将地图收起来了。
第二个消息来自副将。
此时在山路上等待韩世忠的伏兵还在等,他们说,韩世忠明明跑到包围圈的口子里,突然又跑了出去,十分蹊跷。
那时完颜宗弼说:“再等一等。”
此时副将就走过来说:“今日该讹鲁送信来。”
他是按照规矩报一句,完颜宗弼作为统帅,一般也会说:“再等一等。”
但这个年轻人将手中的麦饼放到一边,抬起眼睛看他。
“他素日里也会延误吗?”
“讹鲁为人小心,做事精细,很得宗望郎君器重,因此被授以押运辎重,交通粮草之职,他素日多是早一日到两日。”
“那他今日为何延误?”完颜宗弼问。
原因可能是很多种,比如说他身体不适,又比如说路不太好走,再比如说……
副将看了一眼山坡下。
山坡下的宋人依旧被困在包围圈中,苦苦支撑。
郎君应该心情不会太坏,那么为一个老成持重的粮官求一句情料来也无妨。
这个副将张张嘴,刚要说话时,完颜宗弼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让副将打个激灵。
“无事,”完颜宗弼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既受我兄敬重,文书迟一日也无妨。”
他说完又一次拿起麦饼开始吃,每一口都很大,但并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地嚼,像是咀嚼它们寡淡的滋味,又像是拿它们当看不见的敌人精细对待。
第三个消息是完颜娄室传来的。
上山时士兵带着那个信使,脸上很是神采奕奕,甚至带了一点不正常的激动。
完颜娄室的信使说:“郎君!我已经听说了宗望郎君病逝之事,不要紧,我们娄室将军正向此而来!”
完颜宗弼手里紧紧握着最后的一小块饼,问他:“你们如何得知哥哥病逝的消息?”
“不曾得知,”信使说,“只是收到这边的旗帜,粘罕元帅料定必有事故。”
“嗯,娄室将军因此而来么?”
信使很直率地点点头。
完颜宗弼又问了一句:“当真?你不曾遗落了什么话?”
左右的人都很诧异,该说的完颜娄室自然让这人就说了,他还能藏起来什么话?
完颜宗弼问了第三遍:“所以粘罕元帅收到旗帜,便派娄室将军来此,专为支援我等?”
“那倒不是,”信使说,“唉,那小公主骨头颇硬,至今僵在峪口,不得寸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被元帅责罚,与监军一同开山修路,也是来与郎君汇合。”
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有一旁的女真人悄悄看了这年轻的统帅一眼,觉得他要不就是没话找话,要不多少就是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完颜宗弼丝毫不觉得自己聒噪,他说:“多谢你,请你回复娄室将军,我就在此处,若能克宋军,我自领兵马与他会师。”
那个使者得了这话,一刻也不停留,他在营中补了些清水和食物,换了一匹马,立刻就离开了。
有人问:“郎君?”
完颜宗弼看着手里吃剩的一小块肉饼,问:“仆散忽土,你为了这块肉饼,愿意杀几个人?”
他那亲卫就懵了。
“郎君?”
“我问你话。”
“我眼下不饿,就算我饿,营中自有吃食……”
“嗯,”完颜宗弼问,“若是营中粮草断绝,你饥饿十数日,只见到这一块肉饼呢?”
亲卫说:“有多少人,我杀多少,我得吃饱了,才能回家。”
“说得好,”完颜宗弼抬起眼睛微笑着看他,“咱们吃完这顿,就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传令官,下达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命令:
“我改变主意了,”他指着山下被围困的宋军,“这些人,都不要留。”
说完这句话,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将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冰冷声音:
“吃完这顿,咱们回家。”
这仗打不得了。
第一个消息,有宋军翻山越岭,可身上并没有带足水粮。
大家都是茫茫然在山里走,随时可能遇到敌人,随时可能遇到意外,你凭什么绕开了东路军后就拿太行山当官道跑?谁给你的自信?
要么是宋军犯蠢,可完颜宗弼从不拿别人当蠢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这支小股兵马就是认为,他们只要绕过东路军的精兵后,就能拿太行山当官道跑。
前面有接应他们不出意外的人。
第二个消息,一贯小心谨慎的粮官迟到了,是意外吗?有可能是意外,比如说山石堵在了路上,比如溪流突然涨水,又比如说士兵们因为找不到干净的水源,爆发了一场瘟疫。
这些意外真的是意外吗?山路谁都走,女真人是从山里走出来的,粮官平时既然只有早到没有晚到,证明他也知道留些富余时间处理意外。
那怎么这次意外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意外呢?东路军进山并不是飞檐走壁过来的,他们派了民夫在前面开山修路,这才短短十几天,怎么后面的粮草队再走就出意外了呢?
还是说,河北的宋人在制造这些意外?
但这两个消息还不足以让完颜宗弼下定决心。
他感到吃惊的是完颜娄室送来的第三个消息。
完颜娄室说:可以合力。
不是知道东路军发生了什么赶来支援,而是叫完颜粘罕派过来的——很可能这个消息也不是完颜粘罕自己想告诉东路军的,而是完颜娄室为人淳朴老实,除了打仗之外少有城府,尤其不对自己同袍们用心机。
那完颜宗弼就要想一想,凭什么?
完颜宗望是领兵的战神,娄室在摧城拔寨,冲锋陷阵时是杀神,将他换下去,完颜粘罕能胜十几万西军吗?
将他换下去修路,这是个什么样的思路?
人做事总是要有利益的,完颜娄室分兵北上,能给完颜粘罕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完颜宗弼想不出来。
除非西路军已经生了退意。
不仅生出了退意,还需要完颜娄室四处找一找战功——因为完颜娄室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他绕过主力不打,来东路军这里找战功,他不是不知东路军的困境。
可完颜粘罕还是这么做了。
要是叫一个天真的女真人听了完颜宗弼这些分析,必定还是要昏头涨脑。
“这有什么?有功劳是咱们大家的……”
可完颜宗望已经死了。
完颜粘罕无论是年纪、声望、战功,都死死压了完颜宗弼一头。
谁来保证将来他的战功不被吞掉?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过!
他已经全部都想清楚了。
东路军接下来的行动也就确定下来了。
完颜宗弼的速度是韩世忠、岳飞、虞允文都始料不及的。
韩世忠只是等了半日,往四处送了个信,准备合围之时,东路军已经将那数千被围的宋军杀尽了。
杀尽宋军,收下了这个功劳后,他们带着完颜宗望的灵柩,飞快地启程返回河北去了。
这座山原有个名字,称为“巨神山”。
今日之后,山民再来此地,呼为“血池山”。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下定的决心。
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能这样残忍。
一夕之间,完颜宗弼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令女真人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第382章
晚饭时间还没到,今天西路军又过来进攻了。
但是今天进攻的不是完颜娄室,这就让契丹人捡了便宜,萧高六兴冲冲地拎着一颗尊贵的完颜头颅往中军营跑,后面追着个香象奴。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不是的我不是说不让你拿去中军营给殿下看一看,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有点吓人,让我给它包扎一下行吗?拿块布包一包,郎君,郎君你细想啊,你知道这人姓完颜,是乌雅束的子孙,但是殿下又不知道!我帮你给他收拾得精细些好不好?这拎进去,哎哎哎哎哎……”
这萧高六策马跑到了中军营的辕门前,脑袋纷飞上下洒了一路的血,现在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两边的发辫叫他挽在手里,看着其实也没那么吓人了。
当然也可能是香象奴已经麻了。
萧高六跳下马,刚准备往里冲时,旁边有一辆马车停下,有人也在下马。
这一打照面,萧高六就有点后悔了。
来的是王穿云,这是公主身边很亲近的一个女官,光说亲近女官有点没分量,但公主是神霄派的侍宸,大宋的神霄派道士都归她管,而她能封王穿云一个大名府祭酒,甚至连整个河北神霄派的事务都交给她,足见这姑娘的地位。
这样一位尊贵清净的道长,寻常香象奴见她时就要洗干净脸和手,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萧高六满身是血拎着个人头在她面前,就很不恭敬。
萧高六就后悔了,向后退了一步,很客气地冲她拱手行礼。
那颗脑袋也被他拎了起来,又赶紧放下,正好香象奴就站他身后,推给了香象奴。
“王道官。”他说。
这么喊出来后,他才意识到王穿云没穿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男子的戎服,又说:“王道官这几日出使金营,总算平安归来了。”
王穿云看了一眼萧高六,又看了一眼香象奴拎着的战利品,“将军辛苦。”
萧高六说:“奋勇杀敌,原是我的本分。”
他说完这句时,香象奴在后面拽了拽他。
两个人就看着王穿云寒暄了一句后,慢慢地走进了中军营。
她的姿势有些怪异,香象奴看了几眼就说:“她脚上受伤了。”
萧高六也去看她长裤下面的鞋子,看着像是包了好几层的细布,别的看不出来。
“郎君,咱们且先通报,”香象奴说,“在附近营帐中等一等,殿下必有话对王祭酒说。”
河北援军元气大伤的消息,叫王穿云送到了公主的手上。
“不能救下他们,”王穿云说,“是我的过失。”
“你有什么过失?”公主问。
“我没能杀死完颜宗弼。”
公主听完就摇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损兵折将也不止一次,何况小岳将军不在,有人擅自动兵呢?”
她上下看了自己这个亲信一会儿,忽然问:“你的手和脚为什么不露出来?”
王穿云就愣愣地反问:“为什么要露出来?”
“我看看。”
王穿云看了看帐篷内,王善和李素在这里,尽忠刚走进来,还有她的女道和内侍。
“搬一张圆凳给她。”她说。
王穿云坐在了圆凳上,小女道走过来,将她的双手露了出来。
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布,但还是有隐隐的血痕洇出来。
小女道又将她脚上的皂履取下,裹着脚的细布已经被血洇透了。
帐篷里柏崖的香气就混进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在惊叹。
王穿云坐在那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殿下皱着眉,有些无奈地望着她,“你怎么不将它们展示出来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王穿云有点迷惑,“为什么要展示出来?”
“你因何受了伤?”
“我从女真人的营地中逃出来,那时是深夜,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我不能点火,就摸索着走,路上有许多刀剑和甲片的碎片,就将我手脚割伤了。”
殿下望着她。
“容易吗?”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
“不容易,只是我那时想不了那么多。”
有人低头,揉了揉眼睛,有人用略带些抱怨的眼神望向公主,公主很敏锐,她转过头去,指着那个还没来得藏好的小女道说:“你看,有人怨我。”
“我自己要去的,为什么要埋怨殿下?”王穿云说,“就算是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要说出来。”殿下说。
这话王穿云就有些不明白了,于是殿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你立了功,要教天下人知道。”
“我不曾……”
“我问你,”殿下打断了她的话,“完颜宗望如何了?”
“死了。”
“不错!”殿下高声道,“旗帜是我送过去的,仗是小岳将军打的,可他正当盛年,能气得他吐血而亡,这岂不是你的功劳吗?汉有班定远,唐有王玄策,而今你能气死完颜宗望,这份功劳,不在他们之下!”
这是王穿云不完全了解的世界。
但殿下拉着她洇血的手,望向李素和王善,“都记下了吗?”
两个人站起身,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记下了。”王善说。
殿下点点头,用很郑重的语气说:“还有完颜宗弼被河北援军逼退之事,不要忘了就好。”
不到吃饭的时间,几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军。
先有王穿云气死完颜宗望,后有河北军为主力,又有韩世忠为援,两面合击,终于大破完颜宗弼,令其带领东路军仓皇逃窜。这大胜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一传传遍西军,二传传遍河东,三传传回河北。
战死的人固然是回不来了,可他们的确也曾英勇作战,拼死搏杀,只要想到这里,他们的家眷披麻戴孝时,抱着懵懂不晓事的孩子也可以大哭一声:“你爹爹是个英雄!”
河北穷归穷,可这些将士是救援殿下而死,殿下记得他们,这就足够了,宇文时中和宗泽刘韐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再如何精打细算,也会为这些战死士兵的家属留一口饭吃。
蜂蜜小狗的爹爹“布张家”又出了些力,在各处出资帮神霄派修建了道观,凡是这场战役里死难士兵的孩子,都可以优先选入灵应宫,再根据资质选择出路。男子若是学识不足,但老实听话,有一把力气的,可以入灵应军杀敌;女子若是聪明伶俐的,就可以学习文书,一路慢慢填补河北许多空缺的行政职位——直接任官是惹人非议的,可官员空缺时,原本基层许多职位就给了“族老”“道官”,现在道官变成了女道官,那问题也不大。
还有些不够聪明,但老实肯干的女孩他,也选入灵应军中做事,学一些简单的医术,每月照样有禄米可拿。
但这些不重要,西军的士兵听说了会很羡慕,中下层的军官原本就每天望眼欲穿想当殿下的狗,尤其是有编制的狗,听说这事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每个路过的灵应军,只要对方一停下脚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唉唉,小哥,道长,仙长,小神仙哪!怎么能跳槽去你们那里,吃上你们那碗饭哪?我现在改邪归正了,我,我在营中名声不错的!见到民妇,我都知道客客气气行个礼,道一声大嫂!真的!我说真的!我要是说假话,就叫曲帅立刻来巡营——呸!呸呸呸!
曲帅最好是别来巡营,因为高层也有了些小小的不淡定。
王穿云是谁啊?
殿下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罢了,脾气又直又差,大家当初是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的。
别说她姿容平平,就算她是绝世美女,这些将门子谁没见过美人吗?干嘛去招惹她?
但现在她不是小女孩了。
她有功劳,可她的价值不止是她的功劳。
殿下将她的功劳这样浓墨重彩地书上一笔!这是什么意思?
不错,这姑娘胆子实在有些太大了,可她是殿下面前的红人,那就不能用挑剔妇人的眼光去看,这是一位胆大心细的盟友啊!
她做事讲道理对吧?
讲道理就不能随便给自己丈夫来一刀对吧?
那只要娶她的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摒弃掉一些花花肠子,能曲意逢迎,温柔待她,这段婚姻就可以很美满对不对?
只要殿下在一日——尤其是只要殿下再进一步,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殿下还宠她信她一日,那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甚至都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富贵光明之门的钥匙!
王穿云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西军又有人往尽忠处送礼了。
旁敲侧击,委婉迂回。
这姑娘,咳,她至今没订亲吧?其实订亲了也不要紧,她在蜀中能订到什么好亲?
哦确实没订亲?太好了太好了,我有个侄子……十七八岁,一表人才,擅骑射,会读书,聪明伶俐,尤其长得很白皙,很讨女子喜欢!
对了!我那兄弟家赀颇丰!能下重聘!
还不成吗?唉,中官呀!中官!咱们那位祭酒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嘛!
第383章
又到了晡时。
这是一天当中的大事。
士兵们吃得很俭省,一碗很稀的汤,加上一块巴掌大的饼子。
这是不可能吃饱的,因此汤里的油珠就格外令人珍重,这是肉汤啊!殿下有令,既然主食不得不减少,就一定不能再减少油脂,否则士兵们就会更加饥饿——这种饥饿既影响士气,也影响战斗力,最可怕的是它会动摇军心。
当士兵们饥饿难耐时,他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的指挥官,不在乎曲端,甚至也不在乎公主和皇帝。
他们会变身为可怕的怪兽,将方圆百里的一切文明摧毁殆尽,只剩下被啃噬过的白骨和烧焦的断壁残垣。
在这片被金人搜刮过的区域坚持这么久,还是要得益于曲端和李素,他们都很用力地找粮食,四处找,他们可以请大户吃饭,给他们打欠条,说些恭维话,许一些很难实现的承诺——李素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圆滑和可怕的无畏。
他什么话都说,什么愿都许,有个曾经接待过童贯捷胜军的狗大户问,要纳多少粮才能捐一个郡王?
这问题很不成体统,但李素就沉吟了一下说:先来一万石看看实力。
一万石想换个郡王,童郡王的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可那个狗大户还真就翻箱倒柜,从自家粮仓里搜出了几千石交给李素,李素就满嘴亲亲热热称兄道弟,说是等他攒够了一万石,让陛下宣他来行宫一起吃顿饭。
尽忠这么一个很看不惯李素的人听说了,也震惊了。
那天狗大户离营后,尽忠路过就进了大主簿的帐篷说:“疯了吧你!你敢假传圣旨!”
李素头也不抬,就在那疯狂打算盘,一边打一边说:“此役一毕,叫军法官杀我就是了。”
尽忠就愣愣地看着这个从粪坑里刨出来的家伙。
等到回去了,他也搜肠刮肚,拉了个财物清单出来,颇为可观——而且更可观的是,尽忠的金币好像怎么爆也爆不完,他只要在那站着,四面总有金币自动往他口袋里流。
这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送过来时,李素也震惊了。
他说:“你这是做什么?”
尽忠冷哼一声,“我不戳穿你也就罢了,玩这沽名钓誉的手段,你当天下只有你一个精明人么!”
内侍们听了,就一个劲儿地夸:“哥哥做得好!”“爹爹做的对!”“咱们可不能白花了这钱!孩儿这就去殿下面前吹风!”
李世辅进帐时,长公主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听周围内侍们的卖力吹嘘:“穿云姐姐自然是好的,但咱们中官也不差啊!”、“李主簿素来是个精明人,但殿下您知道尽忠哥哥是最憨厚不过的。”、“他这可是压箱底的钱哪!连他爹娘留给他的那份子都捐出来了!”
长公主吃不下去了,将筷子放下。
“出去!”她说,“再聒噪给你们送前军去!”
小内侍们就排成排,灰溜溜地钻出去了,每一个看到李世辅时,还不见外地冲他挤个眉,弄个眼。
李世辅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出去,然后说:“殿下宽仁。”
“都是身边伺候的。”她言简意赅地说。
她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宽容,极少有人受她责罚,尽忠和佩兰都很精明,要是真有人干了什么惹到她的事,不待她发作,那人就要悄悄被送出去,不能留在她身边了。
“臣听闻河北所援顺安军大捷,想来请殿下示下,”他说,“金人行踪不明,不知是否需要臣领河北新军前往援助?”
她想了一会儿,“不忙。”
“殿下?”
她坐在案后,脸上有些苍白,忽然很突兀地问:“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臣已无大碍,”李世辅连忙说,“上马冲阵不在话下,殿下勿忧!”
她“嗯”了一声。
李世辅看看她,又看看她桌上没吃完的饭。
饭食并不多,小灶做得精细些,给干菜切成丝,麦饭里的砂砾也挑出去,还有一个鸡蛋,一碗热奶,除此外也没别的东西了,但这点东西她也没吃完。
李世辅说:“臣扰了殿下用饭。”
“我也没什么胃口,”殿下对身边的小女道说:“这些你们分了吧。”
在蜀中时,她不乐意叫人吃自己吃剩的饭,总觉得这么干很不尊重人。
但她这样说,那个小女道有些为难地看着她,“殿下吃得这样少……”
“没事,我留一碗奶就足够了。”她拿起那碗奶,放到面前,“你们也去用饭就是。”
见她坚持,小女道也就欢天喜地捧着餐盘撤下去了。
到底是公主的饭菜,那个鸡蛋大家可以一起分了吃,每个人尝尝醇厚的滋味,还有用油拌过的干菜丝,嚼在嘴里又鲜又香。
她们也瘦了些。这些女孩儿没有穷苦人出身的,她们既知诗书明礼仪,要不就是好人家送来的,或者是宫里带出来的。
现在都在这里,跟着她一起吃苦。
他踟躇了一会儿。
“殿下似乎很是疲惫,臣明晨再奏报……”
“咱们粮食要尽了。”她说。
内侍们被她赶出去了,小女道们也很乖觉,从后帐出去吃饭了。
这里现在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青年将军,但后者压根没有察觉到,他见到了她忧心忡忡,就赶紧跟着分析起来。
“殿下,完颜粘罕今日攻势不比往日,可见完颜宗望败亡之事大伤金寇士气,恐怕不过几日,他们便生退心。”
“我想也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他们是该走了。”她说,“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谁能守到最后。”
西军已经渐渐开始挨饿。
有人时不时就问,“大营还有那么多粮,那粮袋堆得高高的,殿下怎么也不搬下来给大家吃?”
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殿下未雨绸缪,有人说那是留着给前军吃的,还有人说那里装的都是土——这个答主就被大家群殴了。
大家宁可相信长公主是个守财奴,有许多“妇人的吝啬习气”,也不愿相信那里装的是土。
金人看到的也是一袋又一袋,小山一般的粮袋,叫油布严丝合缝盖起来,从不取用。
可那些土袋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太累了。
她为每一场胜利感到欣喜,但欣喜过后心中依旧压着那些土袋子。每个人看她都很镇定自若。
她甚至还时不时要祷告,做功课,气定神闲的,每个进营的人都能闻到柏崖香的味道,想咱们殿下真是信心十足。
有殿下在,大家是什么都不怕的!
快想想,这仗打完了,论功行赏,该给俺加个什么官啊?
民夫们也在算计,打完这一仗,该攒下多少钱,河北现在土地便宜,该轮到俺多置几亩地了吧?
就连附近城中当垆卖酒的姑娘也说:“打完了这一仗,那几个该捧着官袍来求娶我了,我可得好好挑一挑!”
“有殿下在!”他们说,“殿下运筹帷幄,这一仗赢定了!”
她就想对每一个人,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民夫,每一个当垆卖酒的姑娘说:她不知啊!
这巨大的焦虑和恐惧压在她的心头,越到最后,她越焦急,越喘不过气。
这场仗要打完了,可它毕竟还没打完,那路还断绝着,李素和曲端都在数米下锅,她不知道她到底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她的眼帘垂下,可忽然对上了李世辅的目光。
他跪在地上,那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正望向她。
“殿下,”他说,“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她不出声,也不叫他起来,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你这些日子,可往家里写过信?”
“臣向家父报过平安。”
“巡检身体还好?”
“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好。”
“我稍后写一封信给你,”她说,“你同家信一起送回去吧,请巡检来我这里。”
李世辅就愣了,“殿下?”
“我需要些老成可靠的人。”她说,“况且你也很想你爹爹了吧?”
她停了一下又微笑着说,“你放心,军中再怎么缺粮,缺不到你家。”
李素站在粮草营的辕门处,感觉有些头晕,呼吸也很急。
如果殿下在这里,会评价这是太激动了,碱中毒,但如果她在这里,可能也会轻微碱中毒。
又有一支粮队来了。
是种家军的粮队,因此在这里引导接应的是种冽。
天色将晚,夕阳西下时,就见着一辆又一辆的车马载着粮食往营里走,马车沉重,在营门前碾出喜悦的车辙。
种家自然是很有家底的,人家在陕西是世代的大地主——可有钱归有钱,凭什么给你打仗卖命还要自带干粮呢?不仅自带干粮,还要给别人的干粮一起带上?
李素很激动,激动得看过一圈正在忙碌的小吏,又跑回来说:“十五郎,殿下该怎么赏你啊!”
他说完这话后,没得到回应,就很诧异地去看种冽的脸。
种冽这才说:“为殿下分忧,你我何必言赏?”
李素仔细地看他的脸,这时候才发现种冽脸上并没有笑容。
“况且,”种十五郎说,“殿下能用到我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384章
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双方都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子,可谁也没有吃掉对方的能力。
每个夜里,哨兵都不敢稍有懈怠,他们圆睁着眼睛,警惕地望着暗淡月色下,那烧焦的树,新长的草,可有什么动静;他们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一听四周是不是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哪怕是苏醒的母熊带着小熊,踩着枯枝走过,都会被哨兵咆哮着冲上前,掷出长矛。
于是方圆几十里的飞禽走兽几乎都不见踪影了,所有太行山中的原住民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同一种群的动物能够相互厮杀得这样酷烈,这样持久。
哨兵们听不到夜枭的疑惑,可他们是真的遇到过数次夜袭。
完颜粘罕用了各种办法,白日里的声东击西,黑夜里的突然来袭,女真猎人们翻山越岭,用冷箭杀死哨探,再呼喝着冲进宋军的大营,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四处倾洒,最后点上一把火——这些事太多了。
自然蜀国长公主也会以牙还牙,她不仅要夜袭,她还会许多夜袭的小花样,比如说叫骑兵给马嘴捂住,牵着慢慢走,到了金军营地附近的山坡上,就给辛辛苦苦背出来的鼓吹准备好,击鼓的吹号的敲金钲的,等金军呼呼啦啦跑出来,骑兵早跑去下一个山头开音乐会了。
这样的战争甚至影响到了河北军,他们原本是白天操练,夜里睡觉,并不参与任何战斗任务的新军,奈何有一次完颜粘罕的骑兵跑到了他们附近,结结实实地给这些河北新兵吓个够呛。到了清晨,李世辅赶跑了金军骑兵,回来再看时,常小哥就蹲在一片焦糊的废墟里,面前摆了一堆人头。
“他们被吓到了,”他说,“我实在制不住。”
常小哥说这话时很恍惚,李世辅就没再批评他昨夜兵士们对袭营的准备不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是跟着我出来的。”常小哥又说。
“他们现在可以回去了。”李世辅说。
这样的局势下,双方都在竭尽所能破坏一切能破坏道路,赵鹿鸣要绝了完颜粘罕回去的路,完颜粘罕则全方位堵住南边给宋军运粮的路,大家要挨饿一起挨饿,谁也别偷吃。
但总有个别的信使能在骑兵的护送下跑出去,山这么大呢。
比如说公主的信历经千难万险就到了汴京。
有送给朝廷的,而今九哥重伤,但金军也撤了,皇帝还在河东“指挥”,朝中尚有白时中李邦彦这一群相公,骨气虽然没有,可也不是完全干不得活,就暂且继续这么运转着。现在信是公主代替皇帝送来的,里面有战报,消息很好哪,全是功劳,可官家在军中受了风寒,就令大臣们很忧心,私下里聊了聊要是官家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官家不是孤儿,他下面有太子,上面有太上皇,都是选择,可这选择还要看公主脸色,谁让她一不小心就成了实质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手握十几万西军,扛住了金人东西两路的合围,顺带还杀了一个完颜宗望,一个蒲察石家奴。这功劳太大了,威望太高了,让人害怕呀!
大臣们嘀嘀咕咕,其中耿南仲是最机智的,他和颜悦色,亲自给送信的这位内侍倒了一碗茶。
“河东官路断绝,唉,官家素日里是最爱建茶的。”
那个内侍虽连声推却,口称不敢,最后还是接过来恭恭敬敬道了声谢,又喝了几口这茶,喝完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几下,又眯了眯眼。
是个爱茶的,耿南仲就笑眯眯地又说道:
“待中官复命时,还要劳烦你带几匣这茶叶回去,其中两匣进奉官家和长公主,还有一匣要多谢中官。”
“奴婢不过一个内侍,怎么当得相公这样的话?”
“怎么当不得?你翻山越岭,冒死前来送信,”耿南仲甚至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摇一摇,眼睛里就有了一两点的泪水,“你不知城中盼官家,盼殿下凯旋日久,唉,这日日夜夜的煎熬,多亏了你!”
这话说得过于体贴,甚至不像个文臣了,内侍果然被打动了,就说:“相公这番话,披肝沥胆,可见相公为天下计,为宗社计的一片心哪!奴婢一定得带回去,讲给官家和殿下!”
耿南仲的眼珠轻轻转了转,又小声说:“中官送过了信,总得歇一歇,宫中冷清,不如……”
内侍说:“奴婢的信还不曾送完。”
果然。
“中官还有信?”
“还有一封殿下送给康王殿下的家信。”他说。
耿南仲说:“怪我,我这些日子忧国太甚,夜不能寐,头脑愚钝了!殿下仁爱纯孝,自然有信给康王。”
他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小心观察这个内侍的表情,就见到内侍不仅没反驳,还露出很是赞同的神色。
内侍说:“殿下独与康王亲厚,听闻康王受伤,时时嗟叹,夜夜落泪,奴婢还带了给康王的符箓,都是殿下亲手所写,在三清面前祝祷过的。”
耿南仲心里就有了算计,“中官且去,千万莫误了正事!”
那内侍匆匆忙忙就走了,留下耿南仲一边摸摸头上的疤,一边心里计较。
康王府很冷清。
他现在已无法尽监国之职,在连日的高烧后,这条命竟然也保下来了,那就没什么理由必须住在宫中,郓王提议说:九哥为国操劳,也该清清静静地休养几日。
这就将他送出宫了,送回到那个当初为了支援守军,将所有珍玩财帛都捐出去,因此特别冷清朴素的康王府。
好在大家计较一番后,也觉得卸磨杀驴有些难看,耿南仲很体贴地给了个建议,不如让韦妃也暂住康王府,方便照顾儿子。
除此之外,刚搬去两日尚有人看一看他,待赵构脸上的纱布一摘,就没什么人再去看了。
康王府的消息再传出来,都变成了市井流言。
大家说:康王太惨了!
那么一个英武漂亮的少年,上马开得弓,下马用得剑,受了这样重的伤,硬是再也起不了床了!
完颜娄室的马蹄踩断了他的腰椎,他这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刚开始几日康王不知情,还在努力服药,接受太医们的诊治,直到他听到太医说他从此成了个废人之后,他立刻就将所有送过来的汤药和饭食一起砸了个干净。
到了今日,差不多已经是第五日了。
五天里康王没吃一粒米,只因为口渴难忍,喝过几盅清水,他说:“我已经是个废人,姐姐不必劝我。”
韦妃的眼睛快要哭瞎了,可面对心灰意冷的儿子,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长公主的信使就是此时赶到的。
“令他速行,”赵构说,“不要进门,我不见他。”
信使说:“长公主听说康王殿下受伤后,恨不得立刻回到兄长身边,只是战事未歇,不得已只能以纸笔叙此兄妹之情,殿下若是不许奴婢进门,奴婢在门外候着便是,这封信是一定要送进去的。”
他将怀中包裹严实的书信递进门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便走出一个小宫女说:“殿下说,请中官入内说话。”
中官一点也不吃惊,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信写得好,伤员自然就吃饭了。
尤其那信确实是呦呦亲笔写的,写得一字一句都让人潸然泪下。
她说,听说九哥受伤了,伤得很重,她很心疼,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可只要想一想哥哥还活着,她心里就又有了底。不错,九哥如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一般,只要哥哥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啦!哥哥也千万别怕!有她这个妹妹在,天塌不下来!这仗快要打完了,她要带着大军回去,她要替他讨个公道!她知道他受了委屈!
她知道他受了委屈!
九哥看到这一句时手抖得怎么也握不住纸,就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呦呦说,宗庙有倾颓之祸时,是九哥站出来为监国,稳住了京城上下,才免去了献城之辱,城中这么多宗室子弟,也只有九哥在完颜娄室城下叫阵时,挺身而出!他是大宋的子孙,他不曾辱没了太祖太宗的英名!哥哥呀!要不是京城没有勇将,怎么会叫哥哥留下这一身伤疤?可哥哥的伤疤不能只给宗庙里的祖宗神牌看,她这个妹妹一定要让天下人也知道,她哥哥配得上最好的奖赏!
九哥最后没看完,他哭得太厉害,歇斯底里的哭,哭到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黑似一阵,半天才缓过气来。
等他缓过来,他便说:“府中备了粥么?”
他的夫人就连忙抹着眼泪,欢天喜地去替他取粥了,留下母亲坐在他的床头,握了握他那残缺不全的手。
“我待呦呦虽亲厚,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隔了一层,”韦妃就低着头落泪,“今日我才知她是真好,愧死我了!”
“我来日想要再成就一番事业是难了,”赵构这样说道,“好在我还有妹妹,我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第385章
马车从辎重营前慢慢地走过,守着这营的镇戎军士兵是很老实的,平时不说话,属于被曲端练出来的那种,可他们忽然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几万人都挤在这方圆十几里,气味是绝对不会好过的,不管是曲端也好,灵应军也好,任何一个爱干净的统帅,爱干净的军队,最后都要忍受这种气味。
有便溺坑,但也有数不清偷偷摸摸在外面脱了裤子就方便的村汉;
有焚尸场,但大战过后的尸体太多了,焚尸场就变成了宋军给自己人的福利;
有湖泊河流,可哪有人能天天洗衣服?就算洗了,怎么晒怎么晾?丢了怎么找?你说这衣服是你的,你唤它一声,它答应你么?
粮仓是重中之重,这里附近管理严格,曲端每天不定时总要冲过来一趟,逮住一个违反军令的就拿大棒子打,打得士兵们听到马蹄声都肝儿颤。
但就算这样,这里骡马跑来跑去,那也一定少不了牛粪马粪的气味。
士兵们不嫌弃,他们已经习惯了,马粪还不会扔,也要晒一晒,干了之后可以做燃料,生火造饭用。
但今天他们鼻子忽然好用了,因为过来的车队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
这种香气有人闻到过,这是永远只建在山顶的,陛下和长公主的大营里才会散发出的香气。
有灵应军的士兵向他们解释过,这是蜀中某种树木制成的香料,这种香料并不名贵,多用在道观里。
但西军士兵已经在恶臭里打了几个月的滚,因此闻到这股清新庄重,不同凡俗的香气时,他们都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有人打断了他们。
“小心些!”康随走过来说道,“你们岂不知这是蜀中的车队么!”
有士兵就很小心的问:“校尉,蜀中怎么啦?”
“这都是太上皇赐下,你们当是哪一路村官运来的粮草么?长公主正要亲来点验!你们还不小心些!”
士兵们吓得就赶紧低了头,等康随走了,小兵不敢说话,可其中有机灵的就互相看一眼,用眼神问出那个问题:“太上皇自有旗帜,怎么不用呢?”
不敢用。
蜀中送过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二十车,而且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重要的还在后面,堵在路上。
完颜粘罕的手很长,他的骑兵往返袭扰,已经毁了好几支运粮队,能拉走的战利品都拉走,拉不走的通通毁掉,毫不留情。
要说长公主能勉强维持住自己身边的军队对上金人不坍台,运粮队她可就没办法了,所以这支车队很小心,绕了一大圈路,在云中府金军的四面巡逻下,小心翼翼度过黄河,穿过吕梁山,好不容易才到了沁城。
这还是西夏人看宋金打得有来有回,暂时消停,不跑过来抢东西,否则风险还要再加一倍。
这样的路程,连旗帜也不敢打,更不敢打太上皇的御旗了——众所周知,打旗是为了让人知道这队伍的身份,心生敬畏不敢下手,可太上皇也没人敬畏他啊!
灵应军的辎重营里东西不多,但摆放都很整齐,平日里有别的营士兵好奇跑过来看,就看到粮仓上贴了符,吓他们一跳,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粮食还是千年老妖。
现在二十架马车过来,东西还是不多,可殿下竟然亲自跑过来一趟!
灵应军正在搬运马车上的东西,每样东西搬下来时,都有小吏赞叹一声。
这些东西被包装得很精细,用油布罩着,里面还标注了货物内容——有粟米,有黄豆,有咸肉和干菜,有成坛装的油脂,每一样都是好东西,让人闻闻就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
“这一车是单给殿下的,”负责运粮的是王善的一个兄弟,在蜀中也当了道官,此时满脸都是笑容,“还有文书信件……这一封是太上皇的御笔。”
拿着货物清单的殿下似乎踟躇了一会儿。
她很想先看看自己那一车里都有什么,但她还是控制住了,接过了太上皇的信。
太上皇的信,超凡脱俗,丝袋很素雅,只有封口处有一圈金线,上面盖着太上皇的印玺,但公主从里面抽出那张纸时,周围的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无数细碎的金光,像是蝴蝶羽翼扇动的清风,在这个春日的晴空下,浪漫而唯美,在公主的手上绽放。
……公主摸了摸那纸,又看了看自己闪着微微金光的手指。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但也可能大家看错了,因为她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微的金光。
“爹爹的信……”她哽咽着对身边的王善说,“我眼睛花了,须得进帐慢慢看。”
大家目送殿下短暂离开,都觉得很感动。
殿下坐在辎重营的小帐篷里,将信丢在了一边,让佩兰用手帕细细擦她的眼睛。
“谁给爹爹出的主意,”公主抱怨道,“我也算是神霄派里的高手,就想不出这花里胡哨的招数。”
她刚说完这句,门口有脚步声,佩兰刚好起身,公主也收了声。
东西都入库了,清点无误,剩下那辆马车运去殿下的大营了。
公主说:“我正要说,正好王十二你来了。”
“殿下要将这些东西分给诸营将士们么?”
“他们而今已是吃不饱饭,好歹肚子里该有些油水,”她说,“十几万的将士,吃这点东西,博个美名罢了。”
王善就低头应了一声,想想又问:“太上皇在蜀中,不知御体康健么?”
“很康健,只是屋檐低小,事事不顺心,是我委屈了爹爹。”
公主是个忍气的高手,天大的事也能压在肚子里,但近来压力大,略有点没藏住。
王善一听就明白了,只赔笑道:“太上皇以为战事持久,还要在蜀中住上一段时日,因此于屋宇上略作修缮,殿下留意了,也是殿下的孝心。”
关于太上皇写信要盖宫殿这种荒唐事,公主略发一句牢骚,王善很得体地将它化解掉,就叫帐篷里暂时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叹了一口气,“幸亏我九哥没死。”
王善迟疑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佩兰。
“有太上皇在,名正言顺已足可护佑殿下。”
“有爹爹在,”她说,“可太顺了。”
王善就听懂了,说:“殿下深思熟虑。”
她一笑,柔声道:“都是我的亲人,我一个也舍不得。”
她奔波了这么久,渐渐攒下了家业,手里也颇有几张牌了。太上皇自然是很重要的,论辈分,大宋天下,没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统治者,可他也太顺了,他那辈分不仅可以用来压京城里的宗室,还可以用来压她。
因此她要用萧高六看住了他,可萧高六能看住太上皇,不能看住京城里的忠贞节烈之辈——可忠诚啦!她哥哥被押到城下,那一个接一个往下蹦的文官就是明证!
那可不是京城能跳下来的书生士大夫的极限!大部分想跳的人不让爬城楼,没资格!
这要是她一个不慎,叫她爹爹爬了承天门城楼,这群跟着爬楼的士大夫还不知道给她闹出多难看的事!
但爹爹辈分高,也有个叫人诟病之处。
爹爹腿太长了,太能跑了。
太上皇和当今两位皇帝,都是金人一到城下撒腿就跑的,全天下都看着呢,论血统和辈分没话说,可论功论德,实在叫人瞧不起。
九哥就没这个问题。
九哥的名声,清清白白,叫完颜娄室拿马这么一拖,更显得悲壮——他实打实的监国守卫京城了,又实打实的上战场为国捐躯了,而且他平素还有贤名!
等太上皇想伸手捡现成的,她就可以泪流满面了:爹爹固然是爹爹,可九哥的功劳也在天下人眼中哪!
不乐意她往前走一步的人多去了,总不能教他们都团结在爹爹这里,当然了,有这么个废人九哥在,她能有什么权力欲呢?
她一点野心也没有!谁也不能乱讲!等她把整套行政班子都握在手里,要是突然就天降祥瑞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至于九哥心里怎么想。
九哥心里还能怎么想?他要是有第二条路,他肯定不走这条,可他有第二条路吗?
看完了太上皇的书信,和王善交代了几句辎重粮草的琐碎事后,公主就该回她的大营了,顺便将那车蜀中带来的个人物品带上。
这条路有五六里地,但她坐在马车里慢慢走,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走着走着,她忽然掀起帘子,“停车。”
车夫立刻将马车停了,她下了马,看着路边低头行礼的年轻武官:“十五郎,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殿下军务繁重,日理万机,”种冽说,“臣只是路过,不当惊扰殿下车驾。”
“我坐得乏了,正该走动走动,”她对旁边的人说,“牵马过来。”
种冽就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等到她骑上马,叫他跟上来,还是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霜打了似的?”
第386章
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心里就只能懊悔,不知道懊悔哪一桩,是懊悔不曾替曲端说话,还是懊悔自己年少贪玩,不曾早早立下几件功劳,也叫哥哥们能多听他一句,又或者懊悔在那个夕阳暗淡的黄昏里,看到石岭关下坐着喝水的公主。
他心里有太多懊恼的事,可最后只说:“臣怕愧对了殿下。”
“种家满门忠烈,十五郎少年英才,”她说,“你哪里愧对我了?”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个个低低算计的面孔都是他的家人,他们有千错万错也是他的哥哥和子侄,他说不出口。
可她转过头看他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十五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是想不到有什么愁事的,要说有,也只有自家事。”
十五郎就觉得胸口像是撞着些什么,恨不得将一口血呕出来,那血里都是他的委屈和辛酸,他连头也不敢抬,他怕见到公主冷漠的眼睛,怕听到公主冷漠的话语。
公主要是知道他家那些算计就要说:十五郎,你家也是将门,不思为国尽忠,倒在这个关头计较这些汲汲营营的算盘,对得起老种相公吗?不惭愧吗?!
怎么不惭愧呢?
他的眼睛里就蓄起了些热热的东西,可他咬着牙。
“臣愧对殿下。”
殿下说:“十五郎,你真是个孩子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重,也不冷,甚至还带了些笑,马蹄不停,有风吹起她面颊旁的发丝,轻轻在空中浮动,她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一闪一闪的。
殿下说:“种家想问我奖赏,你为何就觉得愧对了我呢?”
十五郎吞吞吐吐了一会儿,说:“殿下披荆斩棘,力挽狂澜,三番五次出入生死之地,殿下一心为了大宋,我家追随殿下,如何心中只有一家之荣宠?”
“这世上只有最稚嫩和最自私的人,才不许别人有私心,”她说,“我尚在蜀中时,你家便时时照顾我,而今老种相公战死殉国,这是一等一的功劳,十五郎的兄长子侄想要对得起这份功劳的奖赏,有什么不对?凭什么没有?”
十五郎就愣住了。
有点懵,不确定,再想想。
再想想,脸就热起来了,他总不能说,一开始种家帮她,心里就存了给他推到她身边,天长日久,哄得她喜欢了,再顺理成章向官家求个恩典,赐他一份尚主的荣宠吧?
他更不能说,种家现在还在想,这花团锦簇的各路人马要是都要封赏,种家抢不过,那有没有可能还是给他推过去……
不能想,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当初想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是那等婉媚贵幸之人!他要是能待在她身边,那也得是因为他真立下了功劳!
他立下什么功啦!西军十几万人,他跟在伯父身边,哪有什么功劳……
脑子混乱起来,整个人就显得更窘迫。
可殿下忽然说:“小种相公而今镇守河西,防范西夏,待来日重整河西房,该有他一席之地。”
十五郎一下就惊呆了!
河西房,那是枢密院啊!到时整个黄河以西的吏卒车马,边防蕃官,都要听一听他们种家的意见了!
可是大宋开国至今,每一代都担心武人跋扈,枢密院里,佐天子执兵政的多是文官,难得有一个狄青,又是什么下场!
殿下说这话,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武人的时代又来临了!还有种家的兴盛……从此往后,他家就要换一个出身了!
种冽勒住了缰绳,一个翻身扑通一下就跪在殿下的马前了!吓了殿下一跳,还吓了殿下的马一跳。
殿下说:“我悄悄同你说的!没叫你谢恩,快起来!”
十五郎就臊眉耷眼地又爬起来了,一身铠甲,跪着容易,爬起来还有点吃力,看看后面的人。
后面自然还跟了一串儿的人,殿下从来没有过那种话本小说里“千金小姐独自出门遇情郎”的时候。
他重新爬上马,后面那些勒着缰绳赶着马车坐在车边上的人总算也不用看天看地了。
大家继续往前走,风里隐隐还能听到十五郎的一些推脱之词。
比如种十五郎说:殿下啊,而今对北面的战事才是重中之重,河北军尚未练成,正该用西军,他伯父也正可以前往河北。
殿下说,而今金军南下,咱们凭的是什么?咱们凭地利,有太行山作倚仗,东西两侧又有各座城池,山中我又修了许多小坞堡,山坡上还有那些箭塔呢!用了这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才算堪堪将金军逼退,说到底咱们大宋的军队都要靠城池防守,缺了城池,野战是不能为金军敌手的,为什么呀?还不是因为大宋没有战马?
战马在哪?战马在西北啊!
十五郎,我信任你们家,要交给你家更重的担子,你们要扛起来呀!
这几里路很快就走完了。
后面尽忠就小声嘀咕:“得了殿下这样的承诺,种十五也该知足了。”
他说完后很敏锐地四处看一眼,看到梁夫人低着头,像是忍笑,可尽忠再看,梁夫人又在同另一个女道说些粮草的正经事。
王善就说:“你在别的事上都很精明,就这件总有些憨。”
有什么憨的?尽忠皱眉,种冽诉说委屈,殿下安慰他,夸他家,几乎明示了他家的奖赏,还和他谈了谈西北马政,还有什么该说没说的话吗?
看看殿下这姿态!真是明君里的明君!
要是不看她纵容曲端在西军里横冲直撞,大杀特杀,她简直宽仁到软弱啦!
可提到曲端,谁也没听说她斥责折可求一句。
私下里也没斥责过。
辕门将要到眼前了。
种十五又小声说话了。
“臣,臣还为那日之事……”
“哪日?”
“曲帅与折知州口角龃龉,折知州那几句诛心之言,臣不曾为曲帅说项……”
殿下似乎又笑了。
“十五郎,你凭什么一定要为他说项?”
十五郎低了头,“可萧将军……”
“萧高六是契丹人,他自然要向我表忠心,况且他与西军各位帅臣从无交情,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殿下停滞了一下,“况且你平白无故,惹折家做什么?”
这怎么能说是平白无故呢?
十五郎一瞬间又有些委屈,但殿下已经下了马,不给他委屈的时间了。
她的眼睛轻轻地弯起来,在混合了崖柏、艾草、檀香的晚风里,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营中。
就连那冷心冷肺的样子都像是闪着光。
种十五就这么浑浑噩噩回到秦凤军营中的,有几个侄子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等他坐下时,忽然发现周围围了一圈种子,各个都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些惊慌地喊道,“我只是路上偶然遇到殿下,护送她一程,殿下什么都没说!”
一个大种子就说:“十五郎,瞧你那样儿!你都要及冠了,怎么还是这副稚童般不晓事的模样!”
十五郎就很气愤,“这话殿下说得,你们说不得!”
殿下回到帐篷里,忙着拆包裹,里面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季兰给她送来的。
这册子外面用两层油布包着,两层油布间又有油腻腻的火油。
王善说:“季家阿姊吩咐臣弟,若是路上遇到贼寇,旁的都不要紧,只有这册子要烧掉。”
她应了一声,但不忙着现在打开,佩兰就将它收起,一看是要等到人都退下时再慢慢看。
一个小女道翻出一包茶叶来,连忙给她煮上,又摆出了一盘从蜀中送过来的小点心,这些点心能在路上走几个月,基本也称不得是点心,都是些糖块儿罢了。
放在京城,吃得精细的汴京市民看也不看一眼。
但公主看了一眼就很舍不得,“不要拿出这么多来,一小碟就行。”
又用小叉子叉了一块儿——硬硬的,叉不进去,只好用手帕拿了,递给尽忠。
“十二郎,你也尝尝,”她又问,“穿云的脚怎么样了?”
梁夫人就说:“还好,昨日还有些肿,换过一次药酒,今日瞧着没大发。”
蜀国长公主一边问,一边拿着那碟糖块儿,一个个分发,大家一个个谢恩接过,接过来还不舍得吃,继续用帕子包着,揣怀里,这场面就又凄惨又好笑,
尽忠很想舔舔手指头,但他忍下了。
他说:“殿下待种家,真是天高地厚。”
“我给你赐了这名,你为人忠不忠心不提,说的这话就不大忠心。”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奴婢所言,字字真心哪!”
“我要是待你刻薄,你会捐出那些知州县尉送来的礼吗?”她笑道,“人人皆有私心,我不能自以为高明,事事只顾自己,你们各个都是精明人,难道看不出吗?”
就在这一日,宋军尚算风平浪静,但对面看也看不出什么的金营就有了些波澜。
完颜粘罕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手边也放了一匣糖。
说不清是从谁手里的抢来的,金军四处拦截送往长公主那的补给品,算下来比宋军吃得还好些。
但完颜粘罕现在没心思吃,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心中正在狐疑。
这是完颜娄室送来的亲笔信,很不寻常。
信中说,西路军的前军到达了巨神山,但东路军已经撤走了。
不仅撤走了,而且东路军将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拿的战功也拿走了——只留下一支去而复返的小队,遇到完颜娄室就说:他们去追击河北宋军了,走得匆忙,没能给他送信,不好意思啊。
走得匆忙,却在完颜娄室到达巨神山时送来了口信。
完颜娄室察觉不出什么,就算察觉出来,这位名将也从不参与女真人之间的口舌是非。
但完颜粘罕就坐在那想,想完颜宗弼到底为什么提前走了呢?
不错,完颜粘罕是有了这个念头,要将出师不利损兵折将的罪名推到宗室完颜的身上……
可他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他还什么都没做啊!
第387章
“咱们得走了,”完颜粘罕说,“再不走,就要得不偿失了。”
对面坐着秦桧。
他应该先夸一句“元帅谨慎”,甚至要说得更多一点,根据元帅的表情来决定下一句是继续说点和缓情绪的废话,还是委婉地提出建议。
但秦桧不说,他只说:“在下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也知撤兵之苦,元帅心中可有智计?”
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秦桧就说:“在下有一计。”
“先生请讲。”
“兵书有‘激将之法’,元帅何不用之?”秦桧说,“举凡用兵,必定虚而实,实而虚,但长公主并非愚鲁不知兵者,要令她入彀,还需军中将士协力。”
那种拉扯感又出现了。
完颜粘罕心情有些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书生。
秦桧依旧不曾复职,但完颜粘罕私下里赏赐了许多东西,他不大清楚这个宋官喜欢什么,珍玩字画、玉带蜀锦,还有两个女奴,都一股脑地送过去了。她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青春貌美,识文断字,对女真人而言是相当贵重的战利品,若是赏赐给哪个小军官作妻子,不仅可以纺线织布,还等于家里多了一个免费的女教师。
秦桧将所有的赏赐都回绝了,他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两个哭泣的少女。
“我是罪人,”他这样简明扼要地对那个传信的小军官说,“我不需要任何赏赐。”
完颜粘罕深夜来他帐中议事,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破旧衣袍,住在破旧帐篷里的秦桧。
这人就好像是个圣人,他什么都不要,他背叛了他的君主和故土,总得换些什么吧?可他什么都不要!
不仅不求富贵荣华,他那每一句话都在将罪责往自己身上背!
完颜粘罕是真的无计可施吗?
他一个身经百战,大风大浪都来过,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在契丹人眼皮下蒙混多少年的勇将,怎么可能没有狡计呢?
可这计谋有损他的品德,他不能直接说出口,秦桧就替他说了。
完颜粘罕觉得秦桧像个心魔,在诱使他犯错——秦桧就直白地告诉他:不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您抛弃宗室完颜的,都是我的错!
这种极具牺牲精神的谋士,完美得过于不真实,就像是从虚空中伸出两只小手,又将完颜粘罕的衣袖拽住,轻轻地拉了一步。
走是一定要走的,但“走”在战争中是最麻烦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敌人的眼皮下走。
但女真人没有这种忧虑,尤其是女真人里的贵族,他们对宋金军队的战斗力看得很清楚,知道宋军全靠地势在战斗,他们来时宋军难以阻拦,归时也会如此。
既然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什么可怕的?
但完颜粘罕想的就比他们更多,走是可以走,可翻山越岭,丢盔弃甲地走,那是个什么场面?
尤其如果他们一心只想走,那宋军很可能就动了别的心思,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怎么办?
之前他们从京城下撤退,四面不是没有勤王的兵马,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盔明甲亮的禁军。
可他们撤到河东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娄室那次漂亮的进攻,重伤了赵构,叫整个京城都短暂地笼罩在完颜娄室的恐怖威压之下。
完颜粘罕就是这么开启了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战。
他升帐时,甚至连一句谎话都没有说。
猛安谋克们走进帐内时,吃惊地发现元帅的位置被两口棺材所取代了。
一口是蒲察石家奴驸马的棺材,另一口则是前一日战死的那个完颜家儿郎的棺材。
这个发辫里已经掺了银丝的女真人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最朴素的褐袍,站在棺材旁。
“春潮将至,黄河就要解冻了,我不能将你们的性命轻掷于此,咱们这仇,明年再报吧。”
他的神情很疲惫,眼睛下面有乌黑的痕迹,这就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勇武又果决的元帅。
刚从山里走出来没几年的女真人原本就不是一言堂,战斗时绝对服从统帅的指挥,可眼下一见到完颜粘罕这样颓唐,立刻就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元帅!难道你怕了吗?!”
完颜粘罕怒道,“我已是白了头发的老头子,我的血脉早已流传下去,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只有你们!谟卢瓦已经死了,娄室出师不利也被我罚了,而今军中我还能依靠何人!”
这话术简单粗暴,但对女真人来说刚刚好。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流着眼泪大喊道:“谟卢瓦是我兄弟!我岂能不为他报仇!元帅!今日我为选锋!”
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很动人。
有人请战,元帅拒绝了两次,到了第三次时,整个帐中宗室完颜的兵马都在请战,阵亡的两位都是宗室亲贵,他们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想一雪前耻呢?
元帅原本是很颓唐的,但此时也被他们激发起了斗志,他握着那个女真青年的手,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我年岁已高,咱们大金的将来,还是要落在你们手中的!这一仗,咱们势必要宋狗血债血偿!”他大吼道,“取我甲来!”
这群女真人就都很激动,跟着大喊:“大金万年!万万年!”
猛安谋克们点起了兵马,仆从军摆好了阵型,旗兵擎着旗帜,遮天蔽日一般,向着峪口而去。
留守在营中的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车马。
他们是完颜粘罕的亲军,从头到尾,完颜粘罕像是不曾想到他们。
秦桧终于掀开营帐,看向了这繁乱的营地。
“元帅走时,有话没有?”
亲兵行了一礼。
“一切如先生所言。”
今天守在峪口的是种家军。
考虑到昨天吃了一个大饼,种家军今天士气没理由不高,长公主就将他们派到第一线上了。
种家也是西军精锐,很明白如何依托这种地形战斗,山上的哨塔抢修重建了不少,密密麻麻都是他们的弓手。
西军这些弓手们不仅射箭精准,而且还很擅长近战,但山上还是布置了步兵阵线,也算是长公主被完颜娄室惊吓那次之后的一些补救。
但今天的战斗就很不一样。
首先是宗室完颜麾下猛安的冲锋,倾其所有,种家的中军差点就要被打穿,危急时刻有两个大种子带队冲上去,自己和金人搏杀,算是将阵线堪堪维持住。
士兵说:“女真人今日士气不比往日啊!”
种子说:“咱们的士气也不比往日!你们可知道殿下备了什么赏么!以后你们在河西,横着走!”
士兵们想也想不到怎么个横着走,可他们士气也受了鼓舞,就跟着嗷嗷嗷地顶了上去。
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最危险时金军离峪口出口只有几十步远,只要出去了就是柳暗花明,进入方圆百里的平原,可以尽情用高明的野战技术暴打宋军。
但那几十步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
而此时宋军除了防御战外,又看到了新的契机。
那是一个缺口。
任何军队任何阵型,只要它用正面去面对敌人,势必就会有个“侧翼”。
前军是最勇猛的先锋军,中军是站在前军身后的后备军、督战队、主力军,因此比较下来,侧翼的军队不可避免会稍弱一些。
金军也不可免俗,他们眼下将女真人放在前军,右军竖起的旗帜表明那是一支奚族的仆从军,右军身后的后备军也是竖起奚族的旗帜。
他们要顶着箭雨前进,但士兵们显然没有女真人那般坚韧,他们在两三次试探性的冲锋后,有士兵就露出了疲态。
没有那么多人中箭受伤,他们只是磨磨蹭蹭不敢向前,后面有女真督战官大声责骂。
一个奚族人忽然推开了自己的同袍,转头就跑,那个督战官像是气昏了头,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士兵,骑着马就冲了过去。
右军的阵容在这一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波动。
如果种家军都是庸碌之辈,他们很可能看不到这难得的机会,如果他们士气平平,即使看到了,也仍然会按部就班地打一场功劳固定的防御战。
但殿下说了,要给种家一个枢密院的位置!
这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紧接着就开始考虑,这位置它,保准吗?
殿下有一群器重的臣子,大名府的宗泽,太原府的张孝纯,西军里还有个曲端!
宗泽和张孝纯不知道会不会抢这个位置,可曲端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再来点功劳吧?
光靠十五郎那个傻乎乎的脑子不行啊!
正好!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有足够的战斗经验,一眼就看出金军的侧翼有了些小问题。
山下甚至有人的喊叫声传到了山上去!
“灵鹿公主!灵鹿公主!我们也是大辽子民!”
山上的种家军终于下定了决定。
“冲下去!击其右军,令其左右首尾不能相顾,待大破完颜粘罕,而后天下局势可定矣!”
第388章
赵鹿鸣早该警醒的。
她也一直警醒。
她知道完颜粘罕从京城撤退时,那轻巧又厚重的一战,击碎了汴京人所有虚幻的梦想——这个年近五旬的女真统帅作战风格从来没有变过,进攻时如烈火燎原,撤退时如雷霆万钧。
他的确是要撤走了,心中的确也生出些蝇营狗苟的心思,可他依旧是他,一个既有经验,又有耐心,还十分狡猾的老战士。
赵鹿鸣几乎已经做到了一切她能做到的,但这也只是顷刻间发生的事,而她恰巧不在。
战斗经常要持续很长时间,不仅交战双方的士兵煎熬,指挥官也要一起被架在火上烤,而那天只是负责阻挡东路军的几支援军送来了急报,他们发现了完颜娄室在西军的身后。
这是件很容易损伤士气的事,他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道完颜娄室是撤退到巨神山,还是准备代替东路军发动一次突袭,因此这封急报没有直接交到长公主手中,而是请她后退到帐篷里,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开个紧急会议,如果开,与会人员是哪几位。
殿下骑着马,匆匆离开中军,回到后面的军营里,看完信再回到战场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种家军冲向了金军的右翼。
山坡上的士兵冲下去,自然有后备队的士兵也就跟着上了山坡,种家军看到了这个机会,他们就准备抓住这个机会,他们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
当他们冲到奚族人面前时,双方短兵相接,他们真切地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奚族人惊慌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瘦弱而憔悴的,像是无声地告诉宋军,这些大金的仆从军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不光是面容瘦弱,他们的臂膀自然也不能尽力拿起长矛和盾牌,他们的双腿也不能稳稳地站立在大地上。
一个种家军的士兵砍向了奚族兵,那个士兵用左手绑着的盾牌挡了他一下,那一下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此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右边偏转。
他一转身,侧身的肋和腰都露在了盾牌之外,这就给了对面敌人机会,而那个种家军又是个老兵,他此时没有收刀,而是抬起腿,狠狠地踹了上去。
这个奚族人就扭着身体失去了平衡,扑在了另一个奚族人身上。
敌人近在咫尺,不会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因此那柄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后背上,不仅捅穿了铠甲,从前胸透出,甚至还扎进了他身下同袍的身体里。
“我杀了两个!”
那个宋人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他身后有人记下了这份功劳,并且细心地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将他身下的人让出来,补上一刀。
这没花多少功夫,他们已经继续向前了。
此时太阳就在他们身后,他们逆着光,从山坡上往下跑,越跑越有劲,而奚族士兵迎着光,眯着眼,又是爬坡爬到一小半遭到迎头痛击,这就令他们的军队崩溃得更快。
他们有反抗的,也有投降的,既然溃败,缺口自然越撕越大。
种家军的那位指挥使又一次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说:“乘胜追击!须得一鼓作气,先击右军,而后驱策溃兵,席卷中军!”
这甚至也不需要他下令,士气这样盛,他只要不阻止,士兵自然就继续向前了。
只是他们再想向前时,却不能再向前一步了。
依旧是奚族人的旗帜,表明这仍然是金军的仆从军,但那一刀砍下,那个种家的老兵忽然发现这一刀砍不穿对面的甲。
他冲垮了前三排,不对,是五排的防线,到第六排时,种家军的阵型也不可避免地松散了,他们都在同敌人战斗,自然会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将战线拉得参差不齐。
这个老兵是第一个挥刀砍在铁甲上的人,他很吃惊,因此又认真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士兵。
对面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绝不是惊慌失措的奚族人会有的!
对面还有一双坚强的臂膀!
那臂膀举起了狼牙棒,照着这个种家军的太阳穴抡了过去!
正如这个种家军刚刚做过的,他也被这股大力抡出去,砸在了自己的同袍身上,另一个举着长矛的“奚族人”立刻踏上一步,以惊人的默契将他和他的同袍也钉在了一起。
这个种家军被钉在地上时,思绪因为太阳穴受那一击已经很混乱,因此他没能大声示警。
山坡上的将军还在不停将自己的后备军送到侧翼的战场上!
形势一瞬间就转变了。
“奚族人”开始向前走,攀爬山坡。
山坡上的种家军还在往下跑,阵型不免松散,山坡下的“奚族人”就从背后拔出短矛,看见一个种家军要到自己面前,就迎头给他一矛。
给完了这一矛,“奚族人”就开始向前小跑,他们的阵型也很松散,但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每一个人冲上了山,身后都跟着一支小队,替他挡住来自侧翼的攻击,以及前方的箭矢。
当他们冲到箭塔下时,种家军的指挥使才如梦初醒。
那不是奚族人!那是一支打着奚族人旗号的女真老兵!
金军右翼那密密麻麻的奚族人旗帜下,全部都是女真人!
可种家军正在向山坡下跑!现在一遇上强敌,有人稀里糊涂地死,有人惊恐地向后退,可那指挥官还没有到达该到的位置上!
种家军的阵型是乱的!
有人策马就冲了上去!
指挥使大吃一惊:“十五郎!”
种冽说:“咱们中计了!我得带他们回来!哥哥!你快往中军去求曲帅发援兵!”
山顶上曲端注视着这一幕,神情就变了。
他身边还有各路西军的指挥使,他们都围在大纛之下,此时就看着金军的右翼从刚刚的溃败,转瞬像是伸出了一只铁手,死死扼住种家军的脖子。
不断有士兵被扼死在这只铁手下,而女真人显然为今天精心安排过,他们冲上了山坡后,立刻开始集结阵线,将种家军缓缓切割开。
攻守形势一瞬间就转换了。
不等种家军求援,曲端便道:“吴玠——”
“曲帅,”有人忽然说,“三思啊。”
曲端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个人。
那不是什么无名小辈,那是姚家的一位指挥使,是姚雄和姚古的幼弟。
这位帅臣虽然在战斗上没什么天赋,但他出身姚家,众人自然高看他一眼,曲端坐镇山顶,他也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相陪。
“曲帅难道不想进枢密院了?”这位指挥使低声说,“成败在此一举啊。”
曲端一下子就愣了。
种家军如果在此役中经受重创,是他曲端对不起大宋——可种家军的几位指挥使,还有那个十五郎,他们都冲进了敌军包围之中。
种家满门忠烈,死得够多了,所以殿下才有意将河西房交给种师中,这是不错的。
但要是种家更忠烈一些,将这些指挥使,连同那个种十五,一起折在虒亭,种师中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一口口棺材,他受得住吗?他还能活几年哪?
到那时。
曲端不能再想了。
他惊愕地环视四周,发现这些西军将领都在冲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友善目光。
只有徐徽言匆匆爬上山坡,厉声问道:“曲帅何以按兵不发,是欲观种家倾覆么?!”
曲端连忙说:“我正要发兵!”
耶律余睹说:“我契丹部与金军交战已十分精熟,曲帅用我部兵马便是!”
但刚刚那位姚家指挥使就立刻拦下了。
“曲帅,契丹部连续作战数日,今日还用他们,是欺我大宋无人么?”
“不错,姚家军就在山后布营!原该他们上阵的!”
这是个很危险的提议。
但这个提议首先由姚家提出,而后是折可求赞同,再然后似乎变成了整个西军统一的声音。
曲端最后说:“既如此,吴玠,你领镇戎军五千兵士,姚诚,你领本部兵马,立刻救援!”
赵鹿鸣就是此时回来的,她上到山顶,所有人就向她行礼,可她无心去看他们,她指着山下的战场问:“怎么回事?!”
山坡上的战场被越来越多的“奚族人”占领,这些异常勇猛的仆从军将种家军分割在一个又一个包围圈中,每一个包围圈都像是一条绳圈,正在用力绞杀里面的将士。
每当金军绞杀殆尽一个包围圈里的种家军,他们就齐齐地发出一声可怕的呐喊,并且立刻投入到绞杀下一个包围圈的战斗中。
她还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种十五。
女真人的狼牙棒也往他的头上招呼过,将他的头盔给击飞了,他的发髻散落着,在敌军包围之中往来冲杀,杀得浑身都是血,从头到脚。
可他还抱着他的哥哥,他还想救他的哥哥出包围圈,这就令他的冲杀大打折扣。
赵鹿鸣浑身都颤抖起来。
“援军呢?!”她问,“曲端,援兵为何不至?!”
“通往山坡的路就这么一条,曲帅既点了我家,合该我家先走。”
那位姚家的指挥使脸上带着很客气的微笑,他不仅不忙着救援种家军,相反他甚至从囊中摸出了一块糖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儿郎们临时上阵,到底也得穿戴齐全了再走。
“我知道那些契丹人急着要上战场,在殿下面前争功,哼,一个两个都只知道这些佞幸手段,上不得台面。
“叫他们等着吧。”
兵败总是如山一般。
就在种家军面临着这场彻底的溃败,而种冽终于被四五个女真人戳下马,揪着他的头发,还有他哥哥的尸体一起成为完颜粘罕的战利品时,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完颜粘罕和西军的许多将领们,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第389章
吴玠的兵马还是翻山出来了。
这位将军心思很活络,从头到尾他都看得很清楚,他问吴璘:
“你怕不怕死?”
“不怕!”这位弟弟很确定地说:“哥哥,你说怎么办吧?”
吴玠说:“叫这姚家的丧门星一搅,咱们是救不得种家了,可金狗今天用这一计,明明爬上山坡,却不往咱们峪口里走,他一定要往北逃去,你领一队骑兵,从后面翻山去阻拦,金狗只要见到你的旗帜,一定心中大惊,不愿在此拖沓,到时咱们能救下几个种家子弟,全看他们造化了!”
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一抱拳:“哥哥,你放心吧!”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能救下种十五——”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完颜粘罕的刀子既狠且快,堪称天下无双。
他一面围猎种家军,一面继续向前推进,正如吴玠所猜测的那样,很快右翼兵马就和宗室完颜的前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金军的前军一察觉到这点后,立刻就派人上前询问,可完颜粘罕的时间掌握得也是刚刚好,就在前军刚准备跑过来问时,完颜粘罕的命令已经到了:
全军都向着右翼打出的这条通道而行,准备翻山撤走。
宗室完颜们想翻山并不容易,此时山坡上到处都是种家军的尸体,血液就沿着坡度向下流,将山坡染成了黑红色,山坡的土就变得黏腻,让人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稍微不慎,还要打个趔趄。
而就在前军后撤时,姚家军和吴玠的兵马终于从山道里出来了。
姚家军就跟在金军前军的后面,这位置很便宜,再精锐的军队后退时都是脆弱的,这是现成的功劳,他们甚至作战颇为勇猛,姚诚就在后面喊:
“儿郎们!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一面面镇戎军的旗帜渐渐蔓延上了山坡,
吴玠的士兵手脚并用地向着山上爬去,他们爬这个坡也很不容易,但他们必须去救援数量已经不多的种家军。
到处都有人还在战斗,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救回来。
这些士兵背靠着背,与他们的同袍、同乡、同宗,甚至是亲兄弟并肩作战,而后堆叠着倒在一起,再翻滚着想爬起来,要是此时面前的仍旧是女真人,女真人就会补上一刀,再记下这个功劳。
要是面前已经换成了镇戎军,这个种家军就拽住了他的戎服,问:“我们小种将军呢?还有七将军,还有——你将他们的尸体抢回来啊!”
这差不多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因为这个种家军士兵也快要流干他的血了。
他们躺在自己的血筑就出的泥淖里,脸色灰暗地看着天空,镇戎军士兵就只能无言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看再往前三十步、五十步的地方还有没有可以杀的金人,还有没有可以救的士兵。
山坡上一棵树也没有,完颜粘罕的军队占据了山坡时,漫山遍野的黑色旗帜,望之如黑色的树木,黑色的潮水。
现在这潮水已经退去,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死不瞑目。
这是一场胜利,但对于完颜粘罕而言,这胜利还没有那么纯粹,他还得面对宋军的围追堵截,比如前面出现了一支镇戎军的兵马,不是诱兵,为首的骑将作战非常勇猛,迫使他必须尽快撤走,以免去路被人堵住,他甚至还“忍痛”留下了宗室完颜独自殿后,堪称非常巨大的牺牲。
对于许多西军将门来说,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胜利了。
他们看着下面仍在继续的战斗,看着姚家和金军剩下的兵马作战,打得有来有回,嘴里就忍不住啧啧称赞。
虽说种家有那么一两位年岁老,资历高的老将,可咱们其余这几家也不差呢!
互相还得吹捧一下,“白乐天说,‘试玉要烧三日满’,果然咱们姚经略平日恭肃谨慎,此役却能力挽狂澜!”
“是也是也,”又有人感慨,“老种相公去后,种家到底已有明日黄花之叹哪!”
“到底还有咱们为殿下分忧,”折可求笑道,“若论忠义,咱们难道便输给种家了么?”
“不错,咱们都是愿为殿下效死的!”
有人不仅说,还用眼睛小心去看殿下的脸。
“殿下,咱们对殿下的忠心,可剖肝胆,可鉴日月!”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可他们实际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他们说,种家要进枢密院?不错,这事原也用不着种十五说出口,老种殉难之后,大家不是心知肚明么?
有老种抱着皇帝一起死的这桩功劳在,太重了,谁也越不过他家去,曲端也不行,这是明摆着的事,只要论功行赏,枢密院一定要进个种家人。
这是一场战争,殿下能给出什么奖赏,西军是心知肚明的。
可枢密院这去处,对西军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大家不争不抢不行的呀!
况且对于姚家而言,他们姚家不进不要紧,凭什么被种家压一头?
只有最后一句,它竟然是真的。
殿下轻轻转头,看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
忠心吗?
肯定是忠心的!
大家的功劳全从跟着她而来,要是太上皇复位,或者京城的太子继位,又或者是哪位亲王——他们认得西军的谁啊?
那都是天上的人,生来就被士大夫和宦官包围着,人家养尊处优,深居宫闱,从生到死都不认得几个武夫、粗人、贼配军。
到时候就别说是叫公主来发号施令了,只要一个阉人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全都要回到趴在地上,屏气凝神,抬头也只敢看那个宦官脸色的岁月里去。
所以他们是拥护公主的,他们所有的期待和梦想都寄托在公主身上,就是叫他们自己家儿郎上阵死一死,那也是乐意的,前提是公主得倚重他们。
可公主不是靠着西军起来的,她身边灵应军很少,但种家军一直支持她,又有河北军,契丹军,还有那个私心甚重的曲端……
公主身边可倚重的人太多了,但不要紧,种家军已经被除掉了,咱们再接再厉。
种家在中军帐里消失了。
他们抢救回来了三个种家子,都受了很重的伤,医官还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因此种家的位置就空下来了,折可求很自然地向前站了一步。
殿下看了他一眼,折可求满脸严肃。
“殿下,今日之事,臣以为当先论过,再论功,否则将士们哀之而不鉴之,恐怕日后又有此祸呀。”
曲端就坐在公主身侧,一听他说这话,立刻就起身,也不管身上还穿着甲,立刻就跪在了帅案前。
“是臣的过失。”他说。
公主没回应他,而是看向了折可求,“你说,该怎么论?”
折可求说:“臣以为,今日金贼之举,颇有深意,似是对我军极有了解,否则以他一个女真贼首,他如何得知种家军轻视奚族,稍一示弱,便将全军压上,阵容散漫?他又如何得知,那军中还有种十五……”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慎言!”
折可求冷笑了一声:“耶律将军,我哪个字提到你了?”
帐中一片哗然!而跪在地上的曲端惊骇地抬起头,没想到折可求竟然将罪责安在了契丹人身上!
可是立刻就有人接二连三地开始劝说了。
他们说,折知州这话虽为莫须有,可也有些道理,殿下,而今大宋万民福祉所系,不过殿下一人,契丹人非我族类,之前又与完颜粘罕虚与委蛇,大家都知道耶律将军、萧将军都是一等一的忠心,可将士们不知道呀对不对?
殿下,反正这肯定不是曲帅的错,要不,殿下考虑考虑,怎么处置?
曲端低着头,跪在地上,脸色什么都看不出。
赵鹿鸣坐在帅案后,看着一个又一个正在慷慨陈词的西军将领。
他们是想要攻击契丹人,将契丹人也从她身边剥离吗?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端倪。
每一个人都在指责契丹人,但每一句指责都显得站不住脚。
他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说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话。
毕竟是西军,文武双全的人并不多,这些人的心思就没有文官那么难猜,只要静静地听,她就能整理出他们的思路。
有人说,咱们不能追呀,再追下去,粮草不济,坚持不住了;
有人说,李世辅果敢悍勇,宋军第一,应该作为前锋追击金军,宋军各部随后跟上;
还有人说,咱们都听曲帅的,曲帅是没错的,曲帅怎么说,怎么对!
她渐渐就听明白了。
他们怕她处置了姚家,更怕她不处置曲端,他们还得先拉出来一个靶子打一打,谁都知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可能是个真正宽和仁慈的首领,区别只在今天这事,到底谁见血。
激她一下,让她怀疑契丹人是曲端推出来的替罪羊——这理由很荒谬,可这不正好吗?曲端在发兵这件事上是实打实的犹豫了一会儿,种家军覆灭,他就该死啊!
他死了,还有谁能进枢密院?!
想清楚了,她就将内心冰冷的怒火强行压下去,又一次将目光望向了曲端。
曲端的神情,怎么说呢?
他甚至还有些感动。
她终于开口了:“曲端,论起今日过失该有谁承担,你怎么说?”
这大概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第390章
殿下问曲端时,她的眼帘是垂下的。
她脸上没有表情,这挺不寻常。
大多时候,殿下给人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她该有什么情绪时,就有什么表情,比如说她总是显得很端庄,不轻易大笑,但打了胜仗,她也会浅浅一笑,眼睛又明亮,又亲切,让人感受到她骨子里还是个年轻的公主;
又比如说皇帝山崩,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虽说她依旧在克制着情绪,可人人都能看出来,她整个人都极度悲伤而愤怒。
她可不是那种要别人猜她表情的人,她总能在脸上露出一点端倪,让人看出她眼下的情绪,这也是上位者一种恰如其分的傲慢——叫人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题该怎么开启,又当如何结束。
但她现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曲端,只是重复着又问一遍:
“你怎么说?”
大家心里就有了一些隐隐的恐惧。
不多,毕竟替罪羊太多了。
殿下一定会保契丹人——契丹人有什么错?耶律余睹冷着脸叱责过那一句后,就站在那,一副不屑跟他们共语的表情。
他站的很稳,根本不去看殿下。
那是一种笃定。
契丹人笃定了殿下会保他们,或者耶律余睹更聪明些就该回过神,西军这群将领攻讦契丹人,只不过是为了引诱曲端犯错。
大家胡乱攀咬,这是大家为了给殿下和曲帅颜面,你曲端要是胡乱攀咬,嘿嘿。
“臣以为,”曲端说,“首罪在臣,次则殿下。”
中军帐里静悄悄一片。
有个人猛地窜出了一截暴喝:“曲端!”
而后他被人拽回去了,那截暴喝也断在了中间。
静悄悄过后,立刻起了些“嗡嗡”之声——中军帐里不该有这样交头接耳的声音,可大家极度惊骇过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身边人一句:
“他疯了吗?”
天大的罪责也没有让公主担着的道理!他这是公然要当个逆臣了!当杀!当杀!快给他个痛快,拖出去——不对,这逆臣用枭首示众太便宜他了,找个罐子给他装进去架火上烤一烤呀!
这最初的惊骇过去后,就连姚诚也差点站出来呵斥曲端。
可他刚刚踏出半步,他忽然就想清楚了。
怎么呵斥?
曲端把最大的锅背了,扔了第二口锅给殿下,接下来对他的任何攻击都等于是在赞同他的话。
殿下问:“我有何罪?”
“隋时杨玄感西图关中,路过弘农,弘农城坚不可急取,只因守将杨智积登楼詈辱,杨玄感怒而攻城,致使兵败身死。”曲端说,“殿下明知老种相公去后,种家报仇心切,却仍欲点种家军为选锋。臣领中军,不曾进言,使种家损兵折将,因而臣罪甚,殿下次之。”
中军帐中又没有声音了。
姚诚很惊奇地想,曲端没给他供出来。
不错,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曲端提起他,他该怎么说——没证据呀!
行军打仗,早一刻,晚一刻,那都说明不得问题,想治你自然可以治你个延误军机,可战场本来就瞬息万变!曲端没证据,吴玠也没证据,他们泾原军跟金军的前军也打了一场,也赚下了不少战功,这可是实打实所有西军都看在眼里的!
要是公主和曲端哪一个想治他姚诚的罪,他可得喊冤!
殿下说:“你说得有道理。”
还在那想许多对策的姚诚一下子就懵了。
“而今罪责已明,当罚。”
“殿下——”
“父兄授我制置河东河北,今日我不得不下令,夺曲端之职,令其仍知镇戎军,兼制置使司管勾机宜文字,”她说,“至于我指令不清,用人不当,今日种家血战之时我未能在场,致使军机延误,此皆因军中无监军也。”
哎呦!
大家的汗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其中有几个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起来!
监军!这职位西军将领们不陌生呀,大家都是在童贯淫威之下苟出来的,我大宋的宦官什么样大家能不知道吗?现在殿下身边什么都缺,就宦官不缺,原来有西城所出来的鸟人,现在又多了一群童贯手下的阉贼,各个都坏得明光铮亮!那大家平时见了陪个笑脸不说,隔三差五还得送点东西,机灵的送钱,更机灵的不仅送钱,还要送吃食,殿下可以吃得清心寡欲,可下面的内官们须得打点好。
就防着这一手!嘿嘿,给尽忠哥哥、尽忠爹爹、尽忠翁翁送的钱这不就送对了吗?这干爹干爷爷没白认呀!
“河北金军而今仓惶而去,全赖诸将之力,但更有王穿云之功,她虽为妇人,却能不惧生死,出使敌营,正言叱责敌酋完颜宗望,令其吐血而亡,又在万军从中将敌营细报带回,其人有凛凛之清节,熊熊之壮气,司马君实曾言蔺相如‘抗节不挠,视死如归’,我有此人,不落蔺相如之后,今令其为观察使,督察兵马,直言过失。
“我为宗室女,原不当制置之职,只是国家有难,我不得不为,今日之过,我当领之,先减俸禄衣食,待明日回京,我亲向太上皇请罪,诸位以为如何?”
帐篷里像是进了风,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那火进了大家的眼睛,又堵在胸口里,说不出来。
殿下的俸禄衣食,这就说笑了。
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吃得就不多,还怎么减?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去?谁敢啊?西军跋扈归跋扈,但也是真心准备捧着她当皇帝,说得更难听些,大家倒是更希望她能在军中吃得长大肥壮,长成一个粗壮妇人,多生几个皇子,到时好叫这群跟着她的从龙之臣继续享用富贵呢!
“殿下军务繁忙,又恪守孝道,平日已极清减,”折可求就连忙说,“臣等望殿下珍重身体,国不可一日无殿下,殿下当以万民为重啊!”
大家就嗡嗡地附和,附和之后,还得继续再劝一句。
让王穿云当监军,怎么想的?
送错礼了,原先大家没将王穿云那小姑娘放在眼里,殿下捧她一手,大家也只当她拿个女官讨好——女官!那种宫廷里行走的女官!谁知道殿下拿她当监军用啊?
冷静一下,大家想,这小女娘没什么本事,想在军中立威,大家且和她斗上几个回合看看!
只是这事儿得罪人,王穿云在殿下身边,谁第一个出言劝阻,谁必定就得罪了她。
西军毕竟将门林立,这得罪人的事,得大家互相眼神交流一下。
正交流着,殿下又说:“论罚今日已经罚过了,现在当论赏了。”
论赏?
凭什么论赏?
看看这满帐的西军将领,听了这话,脸上的怪相一瞬间就消散了,各个露出了期待的光,只有那几个和她一条心的,王善、李世辅、徐徽言默不作声,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像是又站在了悬崖上。
她失去了种家军,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层屏障,有种家军在,她不愿意自己出面的事,自然有种家替她代劳,西军的每一处关节,都有种家替她打通,每一个有自己主意的将领,在将主意付诸行动之前,都要想一想种家就在那里。
她最初能压服曲端,不也是借了老种相公的势吗?
这最重要的屏障忽然碎了,她就必须和这群军头拼一拼刺刀了。
她微笑着说:“今日谁当为首功?”
姚诚站出来,很谦虚地说:“完颜粘罕尚未授首,吴玠将军眼下已去追赶,明日或有捷报传来,殿下若论赏,还要等一等才是。”
“姚经略,你不该这般自谦,三军将士难道有眼如盲,看不见泾原军的功劳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带着点嘲讽,但又很亲近,叫一位少女统帅这样同自己说话,姚诚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儿就忍不住脸红了,像是喝了些美酒,心里美滋滋的,下意识就低头躬身:
“殿下,臣不曾救得种家,臣无功有过。”
“若今日有功之人不赏,不是你有过,而是我的过又加一等。”她将身体也向前倾了些,灯火正照在她的侧脸上,只看她的嘴角是弯的,眉头却轻轻皱起来,像是替姚家开心,又像是替种家伤心,“诸位都是大宋的好将士,老种相公将儿孙托付给我,我将宗庙托付给诸位——”
大家有甲在身,听了这话,赶紧就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弯腰,整个帐篷内稀里哗啦响起了一片铁甲动来动去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
“今日泾原军将士们作战勇猛,泾原军吏卒每人赏给十贯,将校之赏,着有司拟定,姚经略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为大宋立下此功,我将表奏朝廷,请姚诚为鄜延路副总管。”
鄜延路副总管!
姚诚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中,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公主怎么让步得这样痛快,他也不在乎公主在西军中安置监军这些事了——
这不是很合理吗?公主吃了亏,没证据,这口气是不能忍的,要小小发泄一下,可她没了种家军,总得依靠另一支兵马为心腹,契丹那个萧高六长得是漂亮,可他能处置清楚西军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吗?!
姚家总算是雪了前耻!这个险没白冒啊!就该得赏!就该得赏!
这个小老头儿一瞬间没忍住,眼圈儿红了,他脸上那收敛不住的狂喜就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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