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折可求出了中军帐。
中军营里点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影影绰绰,不像太行山中尸堆上建起来的大营,倒像是汴京一角。
折可求年轻时去过汴京,而后就再也忘不掉。
任谁去了汴京,都忘不掉那种富贵,不是他们这些西军武夫狂嫖滥赌,金满仓银满仓的富贵,是一种闲适的富贵,街上的行人,叫卖的小贩,酒楼上说书唱曲的女孩儿,都带着这种闲适的富贵气。
宛在幻梦中,可望不可即。
但在这中军营中,他又能感受到一丝汴京的力量。
长公主的吃穿用度并不豪奢,可那些行走在营中的女道和内侍们谈吐文雅,举止安静,她们又很懂得用有限的一点物资条件将这座营地布置得舒适。
有些更粗鄙的武官理解不了这种美,但折可求理解,他因此心里总有些向往,那向往是藏在心底的。
殿下自蜀中起便信用种家,甚至有些传言说,她若再嫁,多半要择种十五为驸马,这样的关系,其他将门羡慕也嫉妒,可只要种家在一日,他们都不会认为自己有机会。
现在河东的种家已经倾覆,可殿下的目光又看向了他人。
折可求在这些素雅的灯火中行走,前面有火把的光亮,有桐油的噼啪声,桐油是有臭味的,骑兵举着火把在前面走,臭味就会跟着烟一起沾在他身上。
“郎君,牵马时才发现这鞍带断了……”
他站在自己的战马旁,伸手去扯了一下马鞍,带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亲兵都骑着马,只要某个小兵将马让给他,而后牵着马回去就是——
折可求忽然暴怒着抽出皮鞭,狠狠地打在了那个亲兵身上!
“无用的东西!偏你在这现眼!”他骂道,“当杀!当杀!”
他的皮鞭挥起来带着风声,抽在那小兵身上,一鞭子却还不够,还要再接再厉时,马厩后面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容貌相当端丽的年轻女子,脸上干净,一点脂粉都没有,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上的发髻用木簪簪着,穿了一双皂履,她手里抱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木桶,像是受了惊,就站在灯火刚刚能照到她的地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折可求。
折可求的火一下子消了。
不消也得消,公主身边的宫女在这里,他总不能丢人现眼。
万一要是叫这个小女道回去告诉公主,公主会怎么说?说他脾气暴躁?不体恤兵卒?这些还是小事。
说他输给了姚家一头,拿自己的亲兵出气,岂不是更叫公主看不起?
要是这话传出去呢?
他的名声还要不要?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折可求就有些后悔,不该没出中军营就用身边的亲兵撒气,但事到临头,他也只好声音平平地说:“在下失礼,惊扰了仙长。”
“将军纵横沙场,自然将战马看得比什么都重,”女道向前一步,像是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笑着对他说,“我随身有针线,三两针便能缝好,将军且息怒就是。”
这话就很可笑,这小女道恐怕连马鞍是什么,如何构造都不知道,可她这蠢话又很合她的身份。
公主身边伺候,又是个年轻妇人,平日里谁也不会轻易招惹她,由得她泛滥她的同情心,要是平日里,折可求该冷言冷语地教她走开,自己骑马带着亲兵回营。
可今日她看到自己打骂亲兵,他就只好忍了这口气,想想又说:“唉,连战马都不能检查完备,要在战场上,顷刻便决生死,我也是想到今日种家诸子之祸,才一时忍不住气愤……”
这个年轻妇人还在飞快地穿针走线,她的眼神很好,原本皮制马鞍轮不到她用细针去缝补,可她能看到每一处针孔,动作的干净利落让地上滚着的亲兵都忘了抱头,趴在土里抬头呆呆地看她。
“将军说的是,殿下,唉……”
折可求心思忽然一动,“殿下如何?愿仙长明示。”
“殿下心里很疼呢,”年轻妇人一边缝补,一边说,“姚将军虽然也有些风言风语,可是,唉……种家不在了,殿下能倚仗谁呢?那些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哪。”
风言风语。
姚诚有没有故意延误军机,这事只要私下找几个泾原军的小都监、小押官问问就知道了。
火烧眉毛时他们是怎么个效率,今日又是什么效率,他们不清楚吗?
去救援友军时,需不需要从头到脚检查一遍,需不需要挨个看看长矛生没生锈,弓弦保没保养?需不需要能走十人的山路偏走两人?
殿下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总有人担心她的能力不能服众,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围绕她的批评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说她是个消息闭塞的傻子。
只要她想,她一定能听到!
折可求忽然愣住了。
不错,她心里记恨,损失了种家,等于损她一臂膀,可她有什么办法?种家没了,她总得再找一个合作对象。
可姚诚毕竟害死了种家那么多人!
年轻妇人一边将针线咬断,一边小声说:“种十五是幼时陪着殿下的玩伴,没升帐时,我都不曾见到她那模样……唉,我说这些做什么?将军,马鞍缝得不好,堪堪能用罢了,待将军回营后,另叫工匠缝补才是。”
这话轻轻地送在折可求耳边,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一个信号。
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他折可求要是个胸无大志,安稳度日的人,他就只当听不见,从此唯姚家马首是瞻就得了。
可他说:“仙长,且先不忙,不知殿下安歇否?我有要事,欲面见长公主。”
当他重新回到中军帐时,这里似乎清扫过,也开过窗子。
那些属于西军武夫的味道全部消散了,帐篷的角落里点着两个香炉,有沉静而高雅的香气氤氲着装满他的头脑。
殿下也将铠甲换下了,但此时她也没有继续穿着那身最朴素的道袍。
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依旧很朴素,质地也很精良,只感觉在灯火下,隐隐有光华从衣袖中透出来。
她似乎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眼皮有些发红,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晶晶亮的东西,但当她看到折可求时,这些脆弱的东西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眼前的又是一位坚强而无懈可击的统帅。
折可求就放心了,他既放心殿下依旧是有强大自控力的殿下,又放心殿下的确是隐忍不发,对姚家很有些意见的。
“折经略要见我?”她说。
折可求去而复返,但中军营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过了几天,有个新到虒亭的折家子弟进了灵应军。
那也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少年,说起来折家世代将门,没道理看上新建起来的灵应军,但那毕竟是个新来的子弟,很不显眼,大家就谁都没有注意。
这仗还没有打完,吴玠去追击完颜粘罕,可能还要和韩世忠与岳飞的残部合围,而虒亭的山脚下还有一支负隅顽抗的宗室完颜兵马。
姚诚是很想要全歼,可姚家的泾原军没那些力气,况且王穿云来了。
这位监军看着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官,姚诚送了她些礼物。
什么礼物都有,金银不算什么,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军中粮草将尽,伙食不好,送点吃食也不算什么。
他寻思着这年岁正该是个怀春少女,就一口气在军中点了十个小兵去给她干杂活,其中有精壮的,有俊俏的,有识文断字的,有言谈风趣会说笑话的。
王穿云全都笑纳了,然后对他说:“姚将军过真厉害,又会打仗,又能体贴人心。”
姚诚就哈哈一笑,摸摸胡须,可没等他说话,王穿云又说:
“姚将军必能留下几个贼首,来日献俘吧?”
姚诚就愣了。
留活口干嘛?他就是不想留活口给长公主交换——
可王穿云说:“前些时日皇帝出巡,外面有些流言颇难听,说什么咱们大宋的天子叫人虏了去,还被绑着推到汴京城下。”
“无稽之谈!”姚诚赶紧说。
“对!”王穿云说,“姚将军这回懂了?”
姚将军就心里骂了几句,不知道是骂王穿云还是骂种十五。
留几个俘虏就留嘛!最好种十五已经死透了!可千万别回来迷惑殿下!
殿下现在说不定对姚家有气,可经不住天长日久——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哪有那么多私仇!
种十五!一定要死得透透的!
金军营地的帐篷里,有人在走来走去。
这帐篷是在山间临时搭出来的,很简陋,四面有风不住地往帐篷里钻,想要看一看里面的人。
那里面躺着一个少年,与女真人不同,他披散着乌油油的头发,叫血粘在一起,糊作一团,女真人替他收拾头发,一边收拾就一边无可奈何地说:
“打仗的人还留这样长的头发,要叫咱们,哪有这许多事端。”
“宋女就喜欢这样的装扮,”另一个女真人拿着一束燃烧的草在少年鼻子前熏来熏去,“听俘虏说,朝真公主就喜欢这人。”
收拾头发的人就伸长了脖子一起去看这人雪白的脸。
忽然这人睁开了眼睛,叫两个女真人吓了一跳!
“嘿!小郎君!”手里挥着草的女真医官就乐了,“你醒啦?”
第392章
这是个宝贵的人质,因此需要着重对待。
金军而今扎营的地方在鲜有人迹的山中。这里四面山路崎岖,难进难出,完颜希尹开路时,某一段嵌进悬崖的山路每修一里,就能死五十个民夫,这条路不长,一共只修了十里,修过之后山崖下层层叠叠都是民夫的尸体。
但进山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它四面的山太陡峭,山民呼为“万仞山”,其中又有山洞高大宽阔,可供人居住,但完颜粘罕不许人住,而是查看过后,将携带的辎重粮草放了进去。
“山中气候多变。”他只这样简单说一句。
从虒亭到云中府的路并不远,但他们翻山越岭,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这些粮草就十分珍贵,必须计算着来。
好在完颜粘罕自己的箱笼中还有一袋酒。
在医官进帐回报俘虏已经醒来时,完颜粘罕正在喝酒。
他面前有两只小陶杯,还有一盘麦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医官也不知道他是准备就着麦饼喝酒,还是准备用那杯浊酒将麦饼咽下去。
元帅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书生,此时见他进帐,就冲他点了点头。
“那人醒了?”
“醒了,不过他伤势颇重,又流了许多血,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医官说,“元帅可要问他话?”
“他伤重,不必将他挪来挪去。”完颜粘罕说。
前半句说了,后半句还是没说。
但书生就站起身向完颜粘罕行了一礼。
“我去见见他。”
“有劳先生。”
天渐渐黑了。
帐篷里发出了一些噼噼剥剥的声音,过一会儿,蒸腾起了很温厚的香气。
种十五醒过来时,听到有个人在说话:“我若是你,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少年不说话,那人又说:“毕竟你现在有伤,正可多做一会儿美梦。”
那确实是个美梦。
他梦到他又回到了终南山下的宅院里,木柱上的漆叫关中的风烤得开裂了,一位在前院习武的兄长见了就说:“新刷上去的!怎么又裂了!”
另一个侄子凑上前看一眼说:“听说兴元府有好漆。”
“胡闹!好漆产自荆襄,兴元府怎么会有?”
“兴元府有帝姬在,许多商人……种十五?你怎么回来了?”
他听着他们叽叽呱呱地同他打招呼,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他穿过了堂屋,堂屋里没有人,静悄悄的,他就往里走,长廊下的白牡丹花开了,烈日炎炎,那花却被精心栽种在大树下,叫热气透过去暖它,又不叫烈日照着它。
种十五晃晃悠悠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池塘下,有狸子坐在池塘边,正注视着白胡子的老翁,它大概已经等得很久了,浑身的猫毛都烤得热烘烘,火辣辣的,同它的眼神一样带了些愤怒的温度。老翁似乎是被这种愤怒的目光盯得有些懵,一听到脚步声,就欲盖弥彰地喊出来:“偏你这时候来,惊了我的鱼!你还不去厨房拿两条小鱼来打发了它!”
这怎么是叫自己惊到呢?打从伯父退隐终南山下,种十五日日见老头儿坐在池塘边好似一尊雕像,就不见那鱼上钩呀!
种十五说:“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陪着伯父。”
伯父依旧坐在池塘边,很是冷淡,看也不回头看他一眼。
“速去!速去!”
种十五醒过来时,鼻尖似乎依旧能闻到池塘边青苔的气味。
那的确是个美梦。
他在梦里,身体像是被上上下下的拉扯,无数个理由都告诉他,让他再向上一步,再向上一步,他就能留下来,留在种家无数个牌位,无数个墓碑里,他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怕,什么也不必想。他和他的父祖、伯父、兄弟、子侄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
可女真人往他的脖子上套了绳索,狠狠地拽着他!将他从他的亲人身边——
那个人说:“你要喝点奶吗?”
种冽望着他。
是个相貌很端正,戴幞头,着圆领袍的书生,三十岁出头,看着是个汉人,神情也很平和文雅。
奴仆将炉子上的奶端下来,吹一吹,用勺子舀了,递到少年嘴边。
少年看也不看。
“我今被俘,有死而已。”
“离这里大概只有十几里,斥候发现有宋军踪迹,必是有人绕路而行,想要阻击金军,救你出来。”那人说,“生死也不忙于一时,况且你这样急于求死,难道是怕长公主以你为李陵么?”
种冽声音很冷:“殿下聪明神武,你休得胡言污蔑!”
“既如此,元帅不杀你,你何不等一等友军动向再死呢?”
友军。
可友军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呢?
种冽的脑子很乱,但他仍然有本能,不曾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奴仆又递了一次热奶,种冽仍然不喝:“你是什么人?”
“我姓秦。”书生说:“我也是被俘虏至此的。”
“你降了。”种冽说。
书生点了点头。
“完颜粘罕叫你来,”种冽说,“你不羞吗?”
书生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我没什么好羞的。”
“你不羞,只好委屈你的祖宗先人羞一羞了。”
“小郎君伶牙俐齿,”书生仍然不生气,“我年少于东华门外唱名时,以为先祖当以我为傲;被虏之时,又以为先祖当以我为耻。”
小郎君很想说一句话,但他受的伤太重,刚刚醒来,情绪激动时强撑着说几句话,现在就说不出了,只是咳嗽。
待咳嗽过后,书生替他将话补上了:“小郎君必定想说,既以我为耻,我怎么还不死呢?可我却想,奸如王莽,贤如周公,总要到死才留给后人评一评忠奸,为何我就不成呢?”
小郎君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这个书生其实不令人讨厌。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似乎很有道理。
“小郎君今日以金人为死敌,来日时移世易,又当如何?”
“于公我有国仇,于私我伯父兄弟子侄皆死于金人之手,”种冽说,“时移世易,此仇不改。”
“小郎君可知宋辽也曾数番恶战?”书生问,“你们军中怎么又纳降了契丹人?”
种冽又不说话了。
“这不一样,”书生替他说了一句,又说,“檀渊之盟后,宋辽终为兄弟,是不是?既为兄弟,老种相公何以又领兵去攻燕京,师出何名?”
“我是武将,”种冽冷冷地说道,“军令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书生点点头,“如此就好,小郎君安心休养,待罢干戈换玉帛,两国互通使者时,小郎君未尝不能归乡,我又未尝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到时小郎君再看我,说不定另有一番作为。”
他站起身,远远地望着躺在榻上的少年将军。
“军中热奶难寻,莫糟蹋了,元帅吩咐过,一定要救活你。”
“为何?”
“女真人也是人,他们也一般敬重英雄,”书生说,“郎君姓种。”
待回到完颜粘罕的帐篷时,完颜粘罕问:“如何?”
“有公主在,”秦桧说,“他不会降。”
“他是公主的近臣。”
“是,”秦桧说,“而且受人嫉恨。”
完颜粘罕就不问秦桧都怎么问的,种冽又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这人有些过分精明的本事,他想看别人的神情,很少有人能藏得住。
“公主该遣使,而非派追兵来。”
“宋军也缺粮,”秦桧说,“他们撑不得太久。”
完颜粘罕就长吁了一口气。
打完这一仗,就和谈么?
和谈可以和谈,可是公主在那,怎么和谈呢?
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的想法就不太一样,这位老元帅觉得,和谈不得。
这位公主眼下的权势已经惊人,女真人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阻碍她登基,那些不成器的父兄吗?
可如果父兄阻碍了她,没用的南朝文化桎梏了她,她不仅不会因此偃旗息鼓,乖乖回去当她柔弱受人摆布的小公主,反而会更频繁地挥动战争的大棒子,征战四方。
因为她的人生轨迹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不像什么神女,倒像是战争里生出的怪物,当大金得到天命,誓师灭辽时,南朝也得到了他们的天命。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已经垂垂老矣,完颜粘罕是愿意同她和谈的,大金可以等,专心地等她死,待她死后,南朝重新回到那富贵而腐朽的壳子里去,大金愿意当伯父就当伯父,愿意灭宋就灭宋——
可她那样年轻,怎么候她死啊?
她不死的话,就有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耐心和时间去筹备发动攻金的战争。
完颜宗望已经死了,他完颜粘罕,还有完颜娄室也都不再是年轻人,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你说,她留下的那面盾牌。”
“是,”秦桧说,“若是都勃极烈遣使和谈,她多半也会谈一谈,可她心如金石,灭金之心绝不转移。”
“那我就明白了,”完颜粘罕说,“不管东路军怎么想,咱们这仗没打完。”
第393章
“这个,这个是俺们这最正宗的酸馅儿,比他们相州的还正宗。”
有几个山民站在营地大门口,正同酸馅儿将军的士兵嘀嘀咕咕。
他们当中有人跟着岳飞,是岳飞当初从河北一路追击完颜宗望过来时,遇到的山民——都是些很警惕,很机灵,腿也很长的人,其中甚至还有被完颜宗望俘虏了去的人。
完颜宗弼大败了一场,营地混乱,有人就逃了出来。
这片战场在山里,山里总是能藏很多人的,尽管他们非常狼狈,缺吃少穿,可他们到底是活下来了,这几个最幸运的不仅活下来了,而且他们的村庄还因为离这里有些距离,并且非常隐蔽而躲过一劫。
他们回到家中,就赶紧翻一翻缸底。山民的家里没什么美味佳肴,那一把麦粉也叫媳妇心疼得紧,可丈夫说:“这几日多亏了酸馅儿将军收留我们!”
“这什么名号!”媳妇说,“谁家将军起这种名号!一听就不会打仗!”
“会不会打仗咱不知道,但是个好人!”山民说,“咱吃了人家的饭,不能叫人家戳咱的脊梁骨!”
“你有本事要酸馅儿,”媳妇就骂,“你知道这点麦粉来得多辛苦?”
“怎么个辛苦?”
虽说是知恩图报的山民,可也只做了六个酸馅馒头,每个都不大,足见媳妇的小气,叫他抱在怀里,怎么都舍不得交给士兵。
士兵说:“小岳将军忙着呢,不能因为这几个馒头就叫你进去吧?”
“这可是酸馅儿馒头!还是俺娃偷了女真贼子的粮做的馒头,那山洞可窄啦!”山民很悲伤的说,“要不是酸馅儿将军爱吃,俺还不给呢!”
他就在营门口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可就像士兵说的,断没有叫他进去送馒头的道理,他只好将馒头给了那个小兵,自己走开了。
他走出去一里地,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看到那个小兵骑着马狂奔过来:
“哥哥!哥哥你停一停!小岳将军请你去!”
“那是个山洞,”吴玠说,“山洞自然只有一个洞口,他怎么能偷了粮食呢?”
“不是他自己偷的,是他的儿子,”岳飞说,“那孩子身量细小,从山洞的另一个洞口钻了进去,那洞口平时都是被他们用泥巴和石头堵住的,后来完颜希尹开山修路,不曾注意到,完颜粘罕也就不曾仔细检查。”
岳飞的伤还没有痊愈,可叫巨神山一役刺激的,他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带着剩下三千多个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一多半是民夫,南下准备与殿下的主力汇合。
一南下,这就遇到了吴玠。
这支河北援军很难给吴玠提供什么援助,差不多已经是散兵游勇,主力被完颜宗弼给杀光了——可吴玠遇到他就十分客气,不仅客气,还殷勤。
弟弟私下里问他,吴玠就说:“于公论,完颜宗望去岁曾至汴京城下,长驱直入,摧枯拉朽,河北兵将竟无能为之,这样的天下名将叫岳鹏举给拦住了,岂非英雄人物?你我敬重这样的人物,有什么不对?”
“于私呢?”
“于私么,”吴玠说,“殿下很宠爱他,你看他这相貌,远逊萧高六,足见殿下待他,没有丝毫色相上的考量,既如此,恩宠一定会长久。”
他弟就撇嘴:“你看他领了那群老弱病残,听说连山民流散到他那,他都要给一碗饭,他难道不知咱们军中都在挨饿吗?”
小岳将军人很和气,作战也勇猛,但有点妇人之仁,所以吴璘略有点意见。
不过也就稍微撇了撇嘴,还没转过一日,这嘴就被打了:岳飞还真是个神奇的人。
他给跑过来的山民一碗饭吃,没羞辱他们,也没抓了他们做事,他的兵马南下,山民就可以跟着走一段,不怕散兵游勇袭击了自己——就这一点恩德,却换来了吴玠吴璘想都想不到的情报!
吴璘就肃然起敬了:“岳将军又立奇功!”
“称不得奇功,”岳飞笑道,“只是山民随口一说,巧合罢了。”
“若无岳将军仁爱百姓,何来山民倾心相助?”吴璘说,“此非巧合,而是天意啊!”
岳飞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山洞很宽,很长,足足有百步之深,山洞在一座大山之中,金人也无法将这座大山严丝合缝地看管起来。
现在他们知道山洞里储备了金人的粮食,还知道金人守着洞口,可再往里巡查的士兵却很少——这是很自然的,里面三面都是石壁,巡查的士兵也只是看一看有没有潮气,粮食发不发霉,怎么会去看石壁上会不会钻出一个贼呢?
“咱们点火,”吴玠很肯定地说,“入夜之时,择身量矮小者由此洞而入,多携火油,待火起时,我在山外四面喊杀放火,必能一战破敌!”
岳飞的眉头依旧皱着。
“鹏举以为?”
岳飞说:“晋卿的计谋自然高明,只是我以为,若完颜粘罕只要撤军,咱们虚张声势,等天明他自去,他也必有兵将折损,不必趁夜强攻。”
这话说得很丧气,有点不符合小岳将军的英雄气,吴玠有点不开心,但没表现出来,沉思一会儿。倒是吴璘直接问了:“我部兵马尚有一战之力,岳将军为何生了退却心,是以为我部不能胜此役?”
岳飞说:“镇戎军军容雄壮,我岂有看轻之意?只是两位既欲夜袭,必要候金军军心大乱。”
小岳将军说了一句废话。
但他接着把后面有用的话说出来了:“若是金军于夜袭时镇定果决,我等又当如何破敌?”
这怎么可能呢?
谁睡到半夜四面遇敌不慌啊?
尤其其中一面还是从山洞里跑出来的,山洞是金营的心腹之地,里面放着他们为数已经不多的粮草,这要是突然一把火就烧着了,谁不慌啊?
这是绝境啊!
种冽的帐篷里,那锅奶已经冷了,但仍然很诱人。
它热的时候散发着温厚的香气,到了冷时就化为了丝丝的甜香,勾动了帐篷里士兵的神经。
那个女真人反复地去看锅子,每看一眼,就问一句:“你吃不吃?”
种冽刚开始回答:“不吃。”
后来他不答了,他就是没有胃口,就是不想吃。
秦先生同他聊了聊天,说了些很温和也很动听的话,甚至也没要求他投降,字字句句都只要他活下来,可对于这个将门子来说,死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他活,整个种家都因他蒙羞,他死,他就再也不用仰望祖祖辈辈的忠烈了。
少年就这么胡乱地想,想一想又很困倦,他失血过多,因此这种困倦与口渴相比一样强烈,他正准备进入回到终南山下的梦乡里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声之后,接二连三,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用女真语询问敌人在何处。
有人说:“火起!”
下一个声音大喊:“粮草!粮草!”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他看到那个女真士兵也被这些混乱的声音所吸引,脚步匆匆地跑到帐篷门口去,掀开了帘子,探头探脑地张望。
有人袭营!
机会一下子就来了。
种冽翻身下榻。
他身上的伤口一下子就裂开了,有鲜血从细布的缝隙处一股又一股涌出,伤口崩裂的痛一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
可他什么都顾不得。
帐篷里没有兵器,他一个俘虏,女真人不会将他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剑在那个女真守卫的腰间。
可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俘虏摔下地的闷响竟然也没能引起女真人的注意。
种冽忍着痛,继续在帐篷里四处看了一圈,他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标——火钩。
帐篷里有炉子,就有火钩,这是件沉重的铁器,但并不锋利,用它杀人很不容易,但种冽不在乎。
要么这个守卫死,他逃出去,同袭营的友军会和。
要么他死,他同他的父祖和兄弟们会和。
怎么选他都很满意,他就是这样小步挪动着身体,并且最后拿到了火钩,也扶着帐篷里的柱子站起身的。
营中的喧嚣声略低了一瞬,因此那个女真守卫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他转过身,满脸惊骇地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俘虏挥着火钩,向他的脸打过来!
那个人只是昏了,不曾死,可种冽就连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年跌跌撞撞地,拽着帐帘,奋力向外迈出了一步。
这夜里四处都是火,四面的火光都让他眼花,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也耳鸣得厉害,什么都听不清。
可他的灵魂短暂离开了躯壳,他将这座营地看清了,也听清了。
他看到有成队的女真弓手从他眼前跑过去,每个人都手里拿着弓。
他又听到谋克大声呼喝,要他的士兵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冲上去!
他还见到有人指挥着一队士兵冲向火光熊熊的山洞,山洞火势那样大,有人直接冲了进去。
他最后听到了有人在喊:
“元帅的大旗在最前面!”
这不是一场夜袭吗?
种冽愣在那里。
他知道西军遭遇这样的夜袭是什么表现。
他甚至也给种家军阵前洒过钱。
可他不明白,女真人在绝境的群山中,在他们最后的粮草被付之一炬的夜里,到底是靠什么支撑下去的?
“我得弄明白,”他喃喃自语道,“我若不明白,我一辈子也胜不得他们。”
第394章
一只苍蝇慢悠悠地飞了过去。
春天很难见到这么肥胖的苍蝇,它通常出现在盛夏,那时它也该走到它应有的寿命尽头了——苍蝇其实很怕热,它喜欢凉爽温和的季节,可话说回来,凉爽温和的季节通常没有那么多食物。
但这里不同。
它吃得饱饱的,它在一座营地里待了很久,这里遍地都是食物,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类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气味,它只要跟着飞过去,不管是在他们搓掉的泥巴上,在抠掉的血痂上,又或者是他们的裤子上,总有许多供给苍蝇的食物。
它还可以飞去便溺坑,在那里待一待之后,再飞出来,落在士兵们的食物上,这样就会引得更多的士兵腹泻——制造更多苍蝇的食物。
但它现在已经吃腻了这里的东西,毕竟这里是蚊蝇的蜜与奶之地,可供选择的食物太多了。
它从那座破破烂烂的营地起飞,飞过了许多座破破烂烂的营地,看到里面躺着、坐着、站着很多个破破烂烂的士兵。
天气逐渐变暖,蚊蝇多了,可士兵们总算不用挨冻了,他们离家时就穿着烂衣服,一路上遇到什么人就抢什么人,虽说大部分被他们抢的也是穷苦人,可他们不挑剔,什么都能往身上穿。
后来曲端不许他们劫掠了,李素又尽力征调了衣物过来,许多衣服还是破烂的,不合体的,其中体面的都被军官和亲兵拿走了,但士兵们也不挑剔剩下的。
穿的不体面,吃的也不体面,刚来时是有几顿饱饭的,可时间一久,又吃不上了,他们就只能四处捡柴烧水喝,喝生水是要染上时痢,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
柴也不好捡,他们就没办法了,只能干挺着,等每天一顿饭的时候,至少喝个肚子溜圆。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即使是公主也没办法一口气喂饱十几万的西军,但好在这些最凄惨的士兵也不用承担太多的军事任务。
公主高高在上,看不到他们,但也很公平,她的军功给那些强壮彪悍的士兵,剩下的人可以吃些稀的,加些营中种的野菜,以及李主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食材。
这些衣衫褴褛,肮脏而瘦弱的士兵谁也看不到这只苍蝇,苍蝇就继续往前飞。
往前飞是它们的乐园。
那曾经是一片战场,后来被人类翻了翻土,将无数已经死去的战士埋在下面,春天到了,泥土下的东西渐渐就开始发热、腐烂、散发着暖烘烘的气味。
蚊蝇就在那里产卵孵化,再将它们的子嗣带去各处,它们要是能说出口,也要问一句:太行山里怎么会这样富足呢?
它们连天敌也没有!因为那些会跑来吃它们的鸟儿一露面,就有猎手将它们射落,拔了毛剖了内脏洗干净扔进锅里,连骨头都熬烂了。
没有鸟儿,种子也在这腐烂的温度下生不出芽,这里就成了蚊蝇的乐园。人类是不理解的,他们明明将尸体都掩埋住了。
可他们想一想又能理解,因为连泥土上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血肉,山谷里的血肉,山坡上的血肉。
飞过这片埋葬了蒲察石家奴士兵的坟场,它继续向前,总算是找到今天最新鲜的饭食了。
这里的战争还没有停歇,还有士兵在继续战斗。
他们还在战斗,他们要杀个你死我活,他们谁也不认识对方,他们都认为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道关卡,可他们的统帅已经抛弃了这片战场,并且对战斗的结果漠不关心。
完颜粘罕没有等待这支被抛弃的前军,秦桧已经替他写好了许多言辞朴素却声情并茂的文章,写这场战争的艰险和数次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都是这群宗室完颜替元帅分忧,请缨为选锋之将,才给了大金西路军一线生机。
写完这些随便摘选几句,就能哄得勃极烈们泪流满面的东西后,秦桧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他获得了一个同伴,出身西军将门的降将,这让完颜粘罕也很是高兴,他不关心那些注定死得毫无意义的同族了。
赵鹿鸣也差不多,她站在山坡最好,最安全的位置,看着泾原军因为她的命令而拼死搏杀。
姚诚也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子一条胳膊被砍了下来,血洒了一路。那些宗室完颜的亲兵依旧很坚韧勇猛,想攻破他们的阵型,凭泾原军是很吃力的。
可姚家人很高兴,他们流着眼泪说:“咱们今日算是雪耻了!咱们也配得上殿下的恩宠了!”
殿下冷冷地注视着这殷红的土地,黑色的旗和白色的旗。
那只苍蝇就从她的身边飞过去,扑向这新鲜的饕餮盛宴时,有人爬上了山顶。
“老童”回来了。
那个童贯最信任的,曾经跑去河北忽悠赵鹿鸣买下战马,也救童贯出水火的内官,他带着赵构亲口所说,韦氏亲手所录的密信回来了。
他这一路也很辛苦,风餐露宿不说,而且他被完颜粘罕的后军阻隔了两天,他不得不带着身边十几个护卫躲在山里,靠山民的庇护活下来。
因此这位内官浑身都是尘土,跺一跺脚,从身上落下去的除了泥巴还有鲜血。
他说:“殿下,幸不辱命。”
殿下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这微笑不仅令老童感到熨帖,也令她身边其余内侍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殿下从丝帛袋子里抽出了信,刚冲他点了点头,忽然眯起眼睛。
“老童,你身后的人是谁?”
身后那个也很狼狈,很黑瘦的人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臣耿南仲,”那个人说,“拜见长公主殿下。”
山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有人浑身浴血,杀死了一个猛安,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战吼,他身边的泾原军士兵也发出了同样慷慨激昂的应和之声。
那个武官手里拎着女真人的头颅,抬头向山坡上望去,渴望地寻找长公主的旗帜。
可山坡有些远,他在刚刚的战斗里,眼中也溅了不少鲜血进去,因此他怎么看也看不清山坡上到底有没有他们大宋最高统帅的身影。
但这也很好,因为就在他割下那个猛安的头颅时,殿下已经不在山坡上了。
佩兰在炉子里加了一把香,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女道们退到了后帐去,内侍们则掀开帐帘退出去,守着这座帐篷。
“官家龙体不豫,天下之事,都要压在殿下的身上,”耿南仲说,“臣翻山越岭,不辞辛劳,便是为此。”
“为此?”她看过那封信后说,“耿先生的话,我听不懂。”
有小女道端过水,请这位先生洗过脸和手,可他依旧显得又瘦又黑,憔悴至极。
“殿下,而今天下,全在殿下一言之间啊!”他说,“朝廷诸臣惶恐,都要听殿下的示下!”
这只黑耗子,她想。
她现在极其真切地懂得了,为什么人人都讨厌奸臣,人人都喜欢奸臣。
奸臣在头顶时,他真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当初她还在蜀中,当一个浮萍似的小公主时,耿南仲只是想要给康王找点麻烦,就能暗示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使一起给她找麻烦,堵住了两边的路,困她在兴元府。
她那时想一想,恨不得杀耿南仲而后快。
可他现在跑得这么快,完颜粘罕的金军还没走完,他就已经不顾生死地跑过来了,他的脸上,手上,恐怕还有腿脚上,都有赶路留下的伤,他连走路都微微颤抖,不停哆嗦。
可他真是将全部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怎么讨主子的欢心上——他不仅会摇尾巴,还尤其会咬人,是一条脸面都不要的好狗!
她看着他,心里难免就要想,这只黑耗子,没有半点忠诚和正义,美德良知也不挨边。
真是恶心。
可为什么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第一个赶来送上忠诚的?
北宋南宋之交,忠臣名臣比比皆是,为什么那些历史上有贤名的大臣不像他这样——跑得这样飞快,跪得这样柔顺,嘴脸这样谄媚呢?
是她不配吗?
是她的付出不够多吗?
是她的权力不够大,还没有威慑到他们吗?!
赵鹿鸣忽然从这些冰冷的反问中惊醒过来,心绪复杂地注视着这只老鼠。
她的心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不知道是从她坐在石岭关下,又或者下令处死杜充,或者是头盔被那个敌人抓在手里,乒乒乓乓地乱砍乱砸,亦或者是坐在太行山的黑夜里,听着花蝴蝶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
她孤身一人,站在苇泽关下,站在十几万西军之中。
她的痛苦无以言表!她当然有资格索取更多!
可她必须得清醒点,她想,她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并且把握住这种变化。
“我九哥还在。”她最后很克制地,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耿南仲会意,点一点头。
“康王尽忠报国,天下人都看在眼中,”他说,“皇帝留下遗诏,请殿下辅佐康王,也是应有之义,只是……”
“嗯?”
“只是蜀中那边……”
“我已经派人去接爹爹了,”她笑道,“爹爹年岁已高,却饱受流离之苦,是我这个女儿不孝。”
“殿下奉太上皇回京颐养天年,殿下堪为天下人子表率,千万不可自谦啊,”耿南仲说,“大宋之所以有此难,正是因为英主不在她应在的御座上!”
她的神色终于活动了。
耿南仲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这都是皇帝留下了遗诏的!”
这场战斗在天色未晚时落下帷幕。
泾原军战斗得很辛苦,也很英勇,他们的牺牲也很大,士兵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有人坐在战场上痛哭失声。
可山坡上的人看不到他们了。
他们看到长公主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她忽然泪流满面。
“皇帝崩于行辕!”她说,“哥哥呀!哥哥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长公主向后仰倒,昏了过去。
第395章
一个女使匆匆走进了药香浓郁的屋内。
她很美,有细长弯曲的峨眉,眉间点上桃花两三瓣,面颊如鲜花一般柔嫩鲜妍,她乌油油的发髻里簪着几粒珍珠,透着由内而外的莹润光华。
这样美的少女,身上穿着折枝花卉的罗衫,整个人就像开在春风里的一朵鲜花,谁见了都要眼前一亮。
更何况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古朴的匣子,匣内有灵芝正幽幽吐着清香。
“殿下,殿下快看!”她轻盈而喜悦地说,“堂前忽然生出瑞草,太妃说一定要请殿下看一看,这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康王殿下隔着纱帘,转头看了那匣中的瑞草一眼。
他坐在床帐内,身影显得与平日并无不同,一样的挺拔,可除了亲近之人外,任何人都不许掀开他的帐帘。
这个女使曾经很受他的宠爱,而今也被摒弃在外了。
他看了一眼说:“很好。”
女使察觉到了殿下的冷淡,但她性子被养出了几分娇纵天真,便说:“怎么会是很好呢?是特别好,殿下,这瑞草绝不生于凡庭!”
康王就笑了。
“是呀,咱们康王府怎么会是凡庭?我有一个神仙爹爹,还有一个神仙妹妹,这瑞草就该生在我家堂前。”
女使迷惑地又看了一眼那瑞草,“殿下不开心吗?”
康王叹了一口气。
“我不该开心,我眼下这副模样,就该深居简出,”他说,“可我也只是个软弱的人,我抵挡不住这瑞草,到底叫它生在了我的门庭里。”
“殿下?”
康王掀起了一点帘子,女使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但这位少年亲王像是没看见一样,他伸出了手,温和地说道:
“将它给我吧,我将它放在床边,同呦呦给我的书信放在一起。”
康王的妹妹就坐在皇帝的棺椁前。
她这次披麻戴孝了,腰间不系那个墨绳了,她披麻戴孝,就坐在灵柩前的蒲团上,眼帘向下垂着,静得不像个人,倒像是雪堆出来的。
军中所有的帅臣都在她面前,都在这座帐篷里,帐篷被一圈又一圈的灵应军所包围着,每一个进营的人都被要求卸下武器,亲兵也必须在辕门外等待。
自然没有一个人敢置喙,他们头上都扎着白布,在辕门前下马,哭丧着一张脸在灵应军的目光下,鱼贯而入的。
气氛实在沉重,连曲端都不敢多说一句。
殿下坐在那里,身边是全副武装的李世辅,以及一位京城里来的相公,耿南仲。
耿南仲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需节哀啊!”
殿下依旧垂着眼帘,“我是女子,怎能在国家大事上置喙呢?”
她说出这话,就像是在黑夜里的高墙上,向下丢了一块石子。
是水潭,是树丛,又或者是青石板的路面。
投石问路。
姚诚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整个帐篷里都是哭丧着脸,替皇帝守孝的人,可只有他眼睛是红肿的。他来得晚,他在儿子的尸体与侄子的断臂前昏死过去一次,醒来之后匆匆赶过来的,霜打过的虬髯如同一丛乱草,根根分明,向四面八方彰显主人的悲伤与憔悴,狂喜与狰狞。
现在听到长公主这一句,他立刻就嘶哑着咆哮出声!
“昔日童贯领着咱们去打燕京,十几万西军将士死在路边,死得满坑满谷,朝廷拿咱们当笑柄,天下人拿咱们当笑柄!今日大辽已叫金人覆灭,金人两路合围要攻灭咱们,多亏了殿下领兵调度,才叫他们铩羽而归!这不是功劳,什么是功劳?!
“殿下!殿下!殿下不坐这个江山,俺不答应的!俺死去的儿郎们也不答应!”
姚诚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烫得这群西军的将领们接二连三嚷了起来!
“愿策殿下为天子!”
“殿下为天子!”
“殿下虽为妇人,胜过天下男儿!殿下当为天子!”
激昂之声早已冲出了帐篷,震得整座中军营都在嗡嗡作响。
李素就站在这一片嗡嗡之中,脸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吃惊,又不吃惊。
他吃惊于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谁也不会当她是一回事,神霄宫的道官、兴元府的县令、新来的转运使、跟在身边的内官、甚至是护送她一路的班直统领,谁也不会拿她当成一回事,她就是一个被父亲流放的小女孩,声音细软,叫人可怜。
她的五官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开始自然呈现出少女的线条与魅力,她跪在那里,依旧是低垂着眼睛,可再也没人觉得她可怜了。
她已经长成为一头巨龙,当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一个人时,她的目光就足以令千军万马替她踏碎那个仇敌——那些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寥和痛苦,都化为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
可她竟然没有迫不及待地爬上宝座,盘桓在那上空。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而今人心未附,安敢望此?”
“谁有怨言,”折可求说,“臣当以颈血溅之。”
这话有点没创意,因为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吴玠,小吴将军一边嚷嚷这话一边飞快地给那个出使宋营的使者宰了,宰完一脸悔恨地表示,原本是要同归于尽的么,没想到那人没躲他的剑。
但这话也算有创意,因为西军听完后就恍然大悟,从此再遇到什么仇人,都嚷嚷要“以颈血溅之”,一点也不考虑他们这群动武的大老粗跟人家文官同归于尽是个什么路数。
但现在折可求说了,大家又赶紧跟着嚷嚷:没错!俺手里也有三尺剑,殿下!殿下带着俺们去叩一叩东华门,不管里面有几十几百个相公,俺们都“以颈血溅之”
殿下发火了:“胡闹!”
这群寻死觅活的武将都赶紧乖觉地闭嘴。
“我就知道你们要说这话,所以才不肯向前一步!而今正是国家初定之时,诸位在此血战,朝廷上下何尝不是坚守孤城?丹心日月可鉴!难道为了一把椅子,我倒要诸位忠义之士自相残杀?”她怒道,“若当真如此,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这样喊完,胸膛上下起伏,立刻就有人哭出了声:
“殿下!殿下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殿下呀!”
精彩极了,耿南仲站在一旁想,这群人很懂眼色,可殿下训狗的手段更高明。
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要是当年被太上皇抓着手交权的是她,要是耿南仲在东宫辅佐的人是她,哪还有这么多曲折流离,哪还有这么多走马灯似的皇帝和监国!
尤其是她手握着权力,可她看待自己的权力谨慎极了。
她拒绝西军簇拥她登基,是因为她没有权力欲,就想要当一个周公么?
当然不是。
她提防她的军队——让西军开启一场镇压是很容易的,可如此一来她就要被他们裹挟,她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牌,可她怎么能容忍一支会裹挟她的军队?
她留着他耿南仲,难道是因为她敬重他么?
当然也不是,她不过是要用他帝师的头衔和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媾和,她还要他当一条好狗,联合那几个一样曲意逢迎的佞臣,在她要他们咬谁的时候,就利利索索地扑上去咬。
至于过后什么下场,他想,他可算不得从龙之臣,但她是一个冷静的皇帝,只要他卖力替她干活,她会给他留一条好下场,叫天下人看到,她不仅只有冷酷的铁腕,她还有慷慨的笑容。
“殿下若不肯,太上皇又一心修道,唉,”耿南仲适时地温声出言,“康王而今毁了容,又伤了双腿,已经是个废人,他怎么能继承大统?”
她抬起一双眼睛,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哥哥有功,为何不能?”
殿下的表现,不能细究。
她口口声声自己是女子,不能置喙宗庙神器这样的大事,但她一边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一边把所有的方向都定下了。
说完之后她又低下头,依旧是个雪堆成的人。
这几位将领互相看看,最后曲端终于开口了:
“殿下能率河东河北之众,集数十万散乱之兵,破金寇百万狼虎之师,继宗庙,修绝业,令社稷复存,德冠往初,功无与二,殿下之言,臣等无不听从。”
无不听从,但西军之中还是起了一片嗡嗡之声。
他们最后望向了她。
“就立康王为主,”他们说,“只是康王殿下身体虚弱,不能处置朝政,还需殿下在旁辅佐几年。”
康王登基,他们得封一波吧?
几年之后,肃清了朝野上下所有敌人,公主登基,他们还得再封一波吧?
披霜带雪的长公主在皇帝灵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化为大义凛然。
“我虽为女子,毕竟是赵家的儿孙,身上自有重任,”她说,“而今百废待举,我岂敢置身事外呢?”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了耿南仲。
耿南仲轻轻点头,满脸肃然,高声道:
“皇帝遗诏!”
所有人都抖擞起精神!
蜀中的春天来得早,草长莺飞,车轮碾过香草,引得蝴蝶翩翩追逐。
车中的人风雅,掀帘向外看一眼,微笑道:“好一幅春景,正该驻足赏玩,可惜呀!我有社稷在身,耽误不得!”
他说这话时,前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太尉梁师成,前来恭迎太上皇车驾!”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一层,这在他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时,短暂消失了半个时辰左右。
“朕要在行宫里静一静。”他说。
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那不是他最钟爱的儿子,可再往上数一数,他的兄长哲宗、父亲神宗、祖父英宗,乃至仁宗皇帝,每一个都深受子嗣的困扰。
这个儿子的出生和顺利长大,对皇帝而言是意义非凡的。
因此即使对于此刻的太上皇而言是个好消息,他还是要在行宫里静一静,深切地落下一滴泪。
“太子是个好孩子。”他落泪后第一句话说了这个。
第二句话是,“叫梁师成进来,他难道没有别的话同朕说么?”
梁师成就恭顺地进来了,奉上了一套新赶制的袍服,鲜艳庄重,穿惯了道袍的太上皇一见了就伸手去拿,嘴角忍不住地翘起。
“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梁师成乖顺地说道。
太上皇嘴角翘得更高了。
“朕没白疼这个女儿,”他说完之后,伸手去抖了抖那件袍服,“为朕更衣。”
梁师成和左右的内官就一起躬身,那姿态和神情,就像宫中的岁月又回来了,如流水一般,旧日的美好时光也回来了,接下来就是舒舒服服地回到京城,重掌大权。
这天下到底还是他的,太上皇得意地想。
当太上皇从行宫里走出来时,真是惊艳了周围所有人的眼。
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位天子!他年纪已经不年轻,可更添了皇帝的气度和威严,他的容貌那样清隽,就连皱纹也显得文雅和睿智!
十全十美!
但十全十美的太上皇皱着眉望向他面前的人。
一个武将,三十岁左右,生得也十分俊美。
可这个武将身着铠甲,胳膊下夹着头盔,他头上不是发髻,而是两束用金环固定的发辫。
“契丹人?”太上皇问。
萧高六露出了笑容。
“臣也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第396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汴京城下,到处都是毛茸茸的。
现在已经不是最时髦的踏春时节了,原本在正月里,立春之后就该踏春赏玩,可城外那时处处都是金人的黑旗,遮天蔽日,像是一片又一片的寒鸦,阴森森落在城外,冷幽幽注视着这座王城,如同注视一个将死的人,一具即将变成饕餮大餐的尸体。
又一年。
第一年是完颜宗望这只乌鸦,第二年则是完颜粘罕,他们都给汴京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只要想到他们,想到那无边界,无穷尽的寒鸦,市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踏春的兴致了。
但现在不同了。
他们听说了很多故事,很稀奇,甚至很玄幻。
比如说完颜宗弼是如何被一个血神附体的武将所击败,完颜宗望又是如何被一个班超般有勇有谋的女使者气死?
说起前者的故事,要详细讲一讲他靛蓝的脸,血盆的大口,簸箕一样的手,那手真是铁做成的!一抓,就抓到一个金人的谋克,而后那神将也不捏死他,也不掐死他,更不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只撕成两半——
说到这里,酒楼上正调校琴弦的琴师姑娘就吓得丢开了琴:“我不听了!我不听了!”
“你这讲得可不正宗!”另一个胆大包天的杂耍娘子便道,“人家都说小韩将军不撕,直接将那女真贼寇扔进嘴里便嚼了!”
“铠甲都不撕便嚼,也忒硌牙!”
“你买肉时还要挑些寸金软骨,怎的韩将军就不能连着铠甲一起吃了!”
这是前一种,有点恐怖,后一种比起来就更被妇人们津津乐道。
一部分人说,那王祭酒自然相貌极美,叫完颜宗望一见就迷了魂魄去,但另一部分人说,太俗啦!完颜宗望也是金寇当中有名的大王,什么美人没见过?既说是被王祭酒气死,多半是托词,必是她擅长五雷之法,五鬼之术,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去给完颜宗望的狗头劈下来啦!
都很有道理,相持不下,大家最后只好说:等殿下回京,咱们就知道了!
这些话都不仅是在市井街头说的,他们得出城,带着寒酸了许多的点心——有些人家只能做两个饼子,再带上一瓯水,可里面还要添一勺酒,这就算是配置齐全了。
能赶着驴车自然好,但背着这一筐吃喝,两条腿走出城的也不少。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了,看城外春容漫野,断壁残垣。
那玉津园原本是汴京人一定要去的,去看杏花开得耀眼,去看“莺啼芳树,燕舞晴空”,不仅要看花草,还看流水,看秋千,看小桥上走过的美貌姑娘,出行时用脂粉细细打扮过,春风拂面,到处都是花香、草香、谁家女儿荡起秋千时,罗衫随风摆动的暗香。
玉津园里的杏树是没了,其他树也没了,桥没了,秋千也没了,房屋没了,院墙也没了。
金人很有规划,驻兵于此时并不会因为美感而赏玩这些东西,他们按部就班地将这座美丽的园林变成投石车上的零件,又或者是投石车里的弹药。
它现在就只剩下一片废墟,荒草里走过,也隐隐能见到白骨,城中有官吏安排了差役,派民夫将它们一具具收敛了。
民夫们在这边干活,百姓们在那边铺了席子,赏玩这春天,有人写几首很悲伤的诗,又有人去劝:
“到底殿下要回来了,以后这些事,再不会有了!”
大家有了共同的,提振士气的话题。
民夫也会一边挖坑埋葬尸骨一边说:“可惜殿下来得迟,不曾救得你们。”
市民也会说:“好在殿下还是赶走了那些贼人,救下了这座城。”
她真好。
大家已经聊够了韩世忠和王穿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该聊聊公主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升斗小民们想来想去,想不出她和某一代,或者是每一代的官家有什么异同——小百姓知道官家是什么模样呢?反正大宋的官家对外打仗治理国家好不好是一回事,对汴京人一直都很好,很和气,也爱叫小内侍出宫跟着大家一起去热门铺子前排队买点心。
有人就纠正了一句:“他们从来不排队!一见了他们那身狗皮,老板就叫他们插队!”
“没听说公主嘴馋,”有人好心地说道,“说不准以后就没人插队了呢!”
“她连点心都不吃吗?!”
那些水晶皂儿、鸡头穰冰雪、脂麻团子、江豆碢儿,她都不吃吗?!
“太吓人了,”另一个小老太太就说,“连点心都不吃,那还有什么乐子呢?”
“阿母只爱吃软烂的,”老太太的媳妇便说,“人家殿下可就未必,有的是水葱似的美少年叫她挑呢!”
这话题一下子就变得喜闻乐见了。
殿下是个小寡妇,但殿下又没正经下降,殿下而今还执掌大权,来日说不定要当个女皇帝——太学生们忧心忡忡地就这么议论来着——那她可以讨多少个驸马?男皇后?男妃嫔啊?听说殿下身边有一群武将,哼,那些武夫一个个生得黝黑粗壮,怎么配得上殿下?
正宫还得是咱们京城里的世家少年,好文采,擅诗书,白皙清透,春日里浆得板正正的幞头盖着乌油油的鬓发,鬓边再来一朵杏花,没错!那杏花是很不俗的!
殿下的案前就有这样一束杏花。
她拄着下巴,对着这束花发了很久的呆,忽然问:“梁夫人?”
梁夫人站在一旁,立刻说:“殿下有何吩咐?”
“你坐。”
尽忠搬了个圆凳,梁夫人就坐下了。
“尽忠。”
“奴婢在。”
“你去看看李素干什么呢?”
李素能干什么?
道路通了,各地的粮食开始往虒亭运,但运起来的效率并不一致,我大宋这官僚主义水平,就算往南就是西京洛阳,那粮食也得李素盯着看着催着。
没有粮食,大军就没办法开拔,那就只剩下两条路,第一条是让西军回乡吃自己,公主肯定不能同意;第二条是化身虫族,蝗虫一般席卷天地,一路上有什么吃什么吃到汴京,那就重复捷胜军的老路了。
所以她得等一等,等第一波粮食送到虒亭,第二第三波粮食分别囤在路上的各个粮仓里,由她的兵马去清点好守好,她才能大军开拔,班师回京——她甚至还可以早一点回去,提防汴京城里的虫豸们搞什么阴谋诡计,她早点回去,可以让那些阴谋小人少死几个,晚了的话她也很难救到他们了。
毕竟她带着的是一只打完仗后,贪婪而狰狞,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兽。
但话又说回来,看李素又不需要尽忠,有曲端就够了。
曲端最近可乖了。
尽忠嘀嘀咕咕出去了,殿下看向梁夫人。
“韩将军得胜而归,”她说,“夫人也该同他团聚了。”
梁夫人面颊微微一红:“我能在殿下身边侍奉,韩将军也觉脸上有光。”
“你们的感情很好。”公主说。
梁夫人就低下头,抿嘴轻笑了声,像一朵明媚的花儿。
公主又问:“你见到韩将军时,是什么感觉?”
哎?
这问题是殿下问出来的?
梁夫人抬头,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女。
殿下平时不轻易发问,发问必定有目的,可这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呢?
殿下的眼中也没有冷静的审视,又或者是微笑的试探。
她只是在问,像是问“这东西什么味道”?
梁夫人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殿下心中不曾倾慕过什么人么?”
殿下不答。
她什么人都不曾倾慕过。
像梁夫人偶尔谈论起韩将军时,流露出的情意和娇羞,公主都没有过。
这东西什么味道?
它像一个果子,也像一道菜,她不一定要每天吃它,可她还是想问一句: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她从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问出这个问题,她哪有那些空闲?从她是她开始,她就拎着她的长枪与大盾,站在了她的战车上。
战车一直在向前,她也一直在向前,她在这片燃烧烈火,无边黑暗的战场上往返冲杀,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她必须冷酷强大,无懈可击!
现在战车终于暂时慢下来,她也可以缓一口气,她已经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人,这俗世里的乐趣,她是不是也可以停下脚步看一眼呢?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似乎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男性掌权者的特权,他们攻城略地也好,夺权篡位也好,都不耽误他们娶妻纳妾,享受女奴的服侍。
她坐在帐篷里,在调度粮草、安置父亲、护送皇帝灵柩、同朝廷里的文官们谈判这些琐事之外,难得的发了一会儿呆,享受了一会儿脑子放空的乐趣。
她不能说她没情窦初开过。
她是个游刃有余的高手,她很懂得怎么写给曹溶的信,懂得和萧高六眉目传情,懂得安抚种十五。
所有这些人,美的不美的,世家的军中的,他们都各有各的用途,她要是说她一点没动心过,那可太不厚道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厚道!
可她从来没有过那种酸甜甘美的感觉。
凭什么呢?
“听说有些将门子投到了灵应军麾下,”殿下认认真真地问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子啊?”
第397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有兵马在缓缓向虒亭靠拢,也有兵马从这里北上,在完颜粘罕离开后,有西军去追击金人,还有一些河北的义军也尝试想要赚点功勋。
撤退总是很难的,尤其完颜粘罕的撤退非常狼狈,他牺牲了宗室完颜,又在途中被吴玠烧了粮草,几乎已经陷入绝境。
一支绝望的军队还能够杀出重围,同完颜娄室汇合,并且连续击破好几支前来围攻的宋军,这简直是活生生的传奇。
被胜利短暂冲昏脑子的宋军又冷静下来了,他们由零入整,渐渐同虞允文那支称不上军队的兵马汇聚到一起。
他们的形势也不太好,刚避过完颜宗弼,紧接着就是完颜粘罕,这两支金军在山里走过时,像是带着一大群的乌鸦,走到哪里,就遮天蔽日的一片黑旗,宋军的残兵游勇们再不敢上前,就听虞允文的号令。
虞允文很有心机,高三果也有些战争的直觉,他们就领着这些人忍饥挨饿地在山里转,一边避开金军的锋芒,一边尽力在路过的每一条金军可能走到的路上搞搞破坏。
最后没得破坏了,他们就走上了完颜希尹和完颜娄室修出来的那条路,很平坦,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虒亭。
可虒亭这里,宋军早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战报了。
他们目前关心的是——殿下去看灵应军的新兵了。
与其说是新兵,不如说是道士,灵应军比较怪异,士兵们都有神霄派的道士编制,新进去的几位子弟自然也得跟着信了三清。
不仅信三清,他们还要有名号,领服饰,然后开始一边学灵应军的各种军规军纪,一边学习一些粗浅的经籍。
这就不太容易,比如说西军各路帅臣都在自家儿郎里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平头正脸的,但平头正脸不代表人品学识都过关,须知天下不仅有“亲妈眼”,各路的经略、知州们也是如此,都觉得自家孩儿笨些是可爱,跳脱是机灵,有点吃喝嫖赌的小毛病不算啥,进了灵应军,道袍一穿,啥也看不出来。
然后就露馅了。
说起来也是长公主的不是,她那天就是突发奇想,去灵应军的军营看看。
离得不远,天气也不错,她也没扯上自己的仪仗,带上几个小女道就溜达过去了。
……说起来也不是长公主的不是,固然她在营内走不会带上全幅鼓吹,但她那几日也是真带不上。耿南仲投奔她后,拿公主的仪仗当新工作了,吵得可热闹。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长公主,她是一位得到皇帝遗诏,奉命辅国,统领天下兵马的长公主,那她的仪仗怎么能和普通的长公主等同呢?
这样一位长公主,从她仪仗队卫队的人数,铠甲、服饰、旗帜、马匹,林林总总都是要重新议定的,不能真和皇帝齐平,那有点不好看,但也不能比皇帝差太多是不是?
比如说灵应军现在已经扩军到万人,这万人都是长公主的卫队了。
哪位文官私下里就同耿南仲说了一些刻薄话,类似“要是这位殿下夜叩宫门……”
耿南仲说:“嘿!殿下哪里还需要夜叩宫门?你不知契丹人去迎太上皇了吗?”
“知道,又怎样?”
这位精明狡诈的老鼠就耸耸肩,袖着手走开了,过一会儿旁人才反应过来,满脸的大惊失色。
要是太上皇都由契丹人看管着,宗室呢?皇城呢?长公主还需要夜叩宫门啊?京城里遍地都是她的军队!她不殴帝三拳已经是天大的仁孝了!
再进一步想,驸马干什么事需要她夜叩宫门?
不是,这想法也有点迂腐,长公主干嘛还需要个驸马?
扯远了,反正就是长公主的仪仗开始重新裁制了,那她现在确实也没有合乎身份的仪仗。
她就这么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灵应军军营。
赵鹿鸣来之前是有点幻想的,而且这种幻想也不是她单方面自信。
西军各个将门把自己家还没成家立业的孩子塞进灵应军,打的不就是这样的算盘吗?
殿下不是个荒淫的人,她一天到晚几乎没多少时间用在自己身上,况且就算大家不知道公主,还能不知道曲端吗?曲端每天在军营里满场乱飞,冷不丁就能给公主大半夜的叫起来开会,这还能有空闲子找男人吗?
况且就这些日子的煎熬程度,白天和东西两路金军打生打死,晚上要救治伤员、掩埋尸体、清点战利品和战备损失,开会复盘当天的战斗,并且制订第二日的作战计划,安排轮换的军队,接应的军队——这还得处处盯着,一个不小心,种十五郎就折进去了!
殿下是没说什么,可这几日时时去看那几个重伤的种家子,看过了又不说话,大家私下里就说:这是殿下的风格吗?这不是啊,殿下善言辞,该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从来不塌架的。
可她见到种家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些人就很羡慕,有些人就很嫉妒,当然最后大家都想开了:反正种十五这下是没了,公主再念旧情也得往前看,看看咱们送到灵应军中的孩子吧?
尤其是这时机也好。
殿下闲了,说不定也有兴致了,看中哪个睡一觉,给个名分固然好,不给问题也不大;是西军自己人固然好,不是问题也不大。
总之她要是能再回京前怀上,平平安安生下来,这个继承了她权力的孩子自然也会继承到她对将士们的承诺和情谊,到时候大家就不是贼配军,而是与国同休的勋贵了。
辕门前的士兵见到她,不用她亮腰牌就认出了她,上前赶紧行礼。
“到底也该验一验身份,谁许你们这样懈怠。”王穿云说。
公主说:“当了监军的人是不一样。”
“殿下提拔臣,臣更当尽心,”王穿云说,“其实原本他们见到我也不验腰牌的,我原来还窃喜来着。”
公主就忍不住笑了。
“新兵们来了几日,都适应么?”
那个小道士就把嘴闭上了,旁边的小军官机灵:“我去喊他们。”
“不用你去,”她说,“我自己去看。”
小军官是王善的乡亲,当年也曾经当过贼,叫公主剿过匪,因此很熟稔,就说:“殿下要是径直去了,怕给殿下气到。”
她问:“他们干什么呢?”
小军官踟躇了一会儿说:“做功课呢。”
女道们互相看一眼,都有点不理解。
要说新进营的将门子有些粗野习气,打骂道士,或者是违反军纪,吃喝嫖赌,倒不算很离谱,做功课只是念念经,抄抄经,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我更得去了。”她说。
春日的下午,十几个新进营的小道士都坐在帐篷里,帘帐卷起来,方便透光进来。
左手一本书,右手一叠纸。
有人在慢慢地划,用五根手指握住毛笔在纸上慢慢地划;
有人不写,在专注地读经,读着读着,就一点头,再一点头;
有人不点头,脑袋已经放在案几上了,渐渐地起了鼾声;
有人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在那里撕经书;
有人不神经,撕下来经书叠纸飞机玩儿,叠出来个纸飞机,机头哈口热气,一口气就飞到老师脸上了。
帐篷里有点乱。
老师说:“出去!出去!”
那个学生还在叫嚷:“俺在谷县这十几年,从来没人叫俺读书识字!俺是个拳头上站得人,胳膊上走得马的大丈夫!俺爹说让俺来报效国家,你叫俺这些文绉绉神叨叨的作甚!”
长公主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往里看,直看到那个激动的学生一瞥之下也看到她了,像是得了宝贵的论据一般:“你看那娇滴滴的女道!她识字有什么用!她能上阵杀敌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长公主就很尴尬。
老师跑出来时,她还是很尴尬。
她说:“今日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来这一遭。”
殿下去了一趟灵应军营,特地看了看西军给她送过来的这十几个将门子的事,没到晚饭时间就传遍各个帅臣了。
大家说:不行让我家孩子先回来一趟吧,没事,我就教育教育,我不拿棍子,怎么可能呢?我不可能往死里打呀!
一听说殿下站帐篷外看了一眼就走,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明白有什么用?往死里打又有什么用?
这群爹也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水平,有几个人是刘韐那水平,能教出文武双全的孩子?现在知道殿下喜欢文武双全的,大家连夜给自己家孩子安排文化课,十几天的速成班又能教出什么来?
当晚的军营里听说是传遍了鬼哭狼嚎,当爹的一边打孩子,一边开始警惕地排除起可能的敌人。
徐徽言生得不错,三十出头,文武双全,殿下还很敬重他,但折可求说:“必不可能。”
有人多嘴问一句:“为何不可能啊?”
折可求就骂:“他儿子是我外甥,你说为何不可能!”
大家就恍然,然后继续在营中搜罗可疑对象。
曲端也是个文武双全的,还爱写诗,诗写得还不错,又有人疑心:“他会写诗!”
大家就一起骂:“你缺爹,你当公主也缺爹吗?!”
各位将军一边忙着接收军粮,给自己的士兵喂饱,打点行李准备启程,一边忙着暴打自己子侄,催促读书,一边忙着排除掉公主身边有可能的可疑对象时,河北的第二支援军到了。
领兵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生得又高又壮,是个黑乎乎的燕赵大汉,大家一看他的长相就觉得很安心。
另一个是个清秀文雅的少年,皮肤因为在山中穿行有点晒黑了,衣服也有些破烂,可他在鬓边簪了一串不知名的花,那容貌,那气质,那鬓边带着露水的花,就衬得他像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
尤其是殿下亲自到辕门前去迎他们,见到这个少年书生就很高兴:“你叔父身体可好些?我时时想着你们呢!”
时时想着。
西军忽然精神抖擞起来!
好哇仗打完了跑来博取殿下欢心,这人鸡贼,不可小觑!
第398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要说西军这些嘀嘀咕咕传出去,就有人纳闷:长公主身边的小伙子不少啊!
别的不说,王善和李世辅,这不是明摆着的?还有个李素,那也是整天往长公主的帐篷跑,一时跑慢了长公主还会派尽忠过去看看他,这都是青年男子,怎么西军就不针对呢?
某个折家的傻狍子就这么问自己爹的,一边问一边摸着被打得四面开花的屁股。
“你是个傻的!吃了这顿打也聪明不了!”他爹就骂:“殿下比你还小了两岁,比一比殿下的心机智谋,真是天上地下!”
傻狍子咧嘴想哭,又不敢,等他爹气消了,才对他说:“咱们虽然存了让你们在殿下面前博个脸面的心,为的都是将来的荣华富贵,你去斗李世辅,你斗的是那个党项人吗?你斗的不是殿下么!”
傻狍子就继续在那想,但他爹已经甩袖子走了,只留下两个幕僚溜回来偷偷解释:
“郎君哪,为了讨殿下的欢心,大家争风吃醋不打紧,可王善李世辅都是殿下自蜀中带出来的,还有那几个在太行山中折了的,在殿下心中从来都是元随,与别人不同,你若是去惹他们,殿下以为你胡闹是小事,殿下若以为是咱们折家要对灵应军下手,那可就麻烦了!”
傻狍子就明白了。
过会儿想一想,又问:“那虞允文呢?”
虞允文这人吧,要说和殿下也很亲近,他原本祖籍蜀中,年少时就在兴元府跟着叔父读书做事,与殿下是旧相识,后来他叔父被调去河北,他又跟着跑过去了,这三番五次的——谁知道这是有缘还是有心计啊?
要说西军待王善李素李世辅客气是因为怕激怒殿下,那大家待虞允文吧,就怎么说呢?
虞允文这人,看脸就让人挺想攻击他的。
他穿得破破烂烂地去见殿下,是因为殿下有明令,只要是在军中,言军务,一切礼仪上的规矩都不要管。殿下是什么人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说某个领兵过来的少年将军衣冠不得体,就是韩世忠带着一身血肉回来,殿下看了也只会赞叹一句血神神选。
见过殿下,将最要紧的军务汇报之后,那就得先退回到自己帐篷里,洗漱更衣,体面点再过来。
趁着这个机会,有两条西军放进灵应军,但在课堂上表现尚可,没被家长痛打的漏网之鱼就悄悄溜过来了。
溜过来看看他。
契丹军离开了,这支河北军就正好占了他们的营地,支起帐篷,离中军营也不愿。
虞允文的帐篷和他这身衣服差不多,也显得很破旧,或者说整支军队都是这样衣衫褴褛。
漏网之鱼就和自己的同伴嘀咕:“比得过咱们盔明甲亮么?”
“比不过!”
“只是有张脸罢了,上阵杀不得敌。”
“不确定,要不进去再看看?”
虞允文的帐篷门口没有卫兵,俩人站门口咳嗽两声,听里面稀里哗啦的,像是破落户在那翻行李,他们都是练家子,一听就知道里面没有明光铠之类铁甲的声音。
信心更足了,掀开看看。
小帐篷,除了虞允文外,还有个老仆正在收拾东西。
虞允文已经换了一身整齐些的衣袍,质地一般的蓝色细布圆领袍,因为多洗了几次,有些褪色,还有点松垮,被他用一根布带束住腰,就显得腰更细了,像个寒门的隐士——要是没有那枚玉佩,两条漏网之鱼更愿意称之为穷措大。
但比起这个,更让他们生气的是这帐篷。
帐篷里没什么东西,显然虞允文出门时没带多少行李,连床榻都是用草席匆匆铺起来的,但他带了一支藤箱,里面有好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一样样被老仆拿出来摆在充当案几的藤箱上。
一副手绘的地图,挂在草席后面的柱子上。
就这么寒酸的帐篷,可虞允文正坐在草席上,检查着手里的一张琴。
阳光从帐篷顶端洒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上,布满细微伤口的手上,以及琴弦上。
书生听到脚步声,抬起眼很诧异地看向掀帐往里探进来的两颗脑袋。
但这俩人啥也说不出来了。
行军打仗还带着一把琴!
这骚包有病吧?!
骚包书生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琴,忽然一乐。
“这琴并非我从真定府带来的。”他说。
两条漏网之鱼愣愣地看着他,第一个人说:“那你是在路上买的?”
也不对,从真定到虒亭这一路杀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要说路上能看到的人,那就只有金人。
第二个人就修正了一下自己兄弟的话,“你是从金人那缴获的?”
“我在路上见到一棵被雷劈焦的梧桐木,很是可惜,”虞允文说,“我自己斫了一把,只是技艺不精,叫二位见笑了——请问二位有何——二位?二位?”
这些事是虞允文回到中军营时,遇上王善聊起来的。
大家都是熟人,岁数也不大,虞允文是个谨慎的,就问:“刚刚有两位道长来我帐中,却不说什么事,神气很是古怪。”
王善问,“什么模样?”
虞允文想了一会儿,“不像蜀人,也不像河北人,走路带些行伍气,年纪与咱们相仿。”
王善就明白了,“他们也还算不得是灵应军,只是挂个牌子罢了。”
“何解?”
这时候公主不在中军帐,她又去找李素了,她一天总得找个三五遍李素,有时候李素对过的帐她还要再对一遍,就叫李素手下的小吏偷偷吐槽:“锱铢必较,这是生在天家呢,要是生在小户人家,就这个精明劲儿,得治得阖家上下大气都不敢喘。”
中军帐平时不叫人待,两个人就在偏帐里坐着,小内侍们同他们都熟悉,笑嘻嘻地送过来两碗茶。
“小虞郎君来得巧,现在又有茶喝了,前些日子,哪怕是我们尽忠哥哥也只能嚼茶叶渣滓呢。”
“前些日子也没这些事,”王善笑道,“大家都在生死存亡间,叫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打得大气也不敢喘,哪有心思变着法儿的争风吃醋?”
虞允文就明白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说,“这话原不该我说。”
“怎么?”
“这般斗气,对殿下不利啊。”
虞允文坐在那里,年轻书生,虽说叫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折磨了一下,有些消瘦憔悴,可姿容还在,气质还在,面颊虽然消瘦了些,眼睛却依旧明亮。
他说话声不高,很温和,语气透着沉稳老练的从容不迫,声音里却带着少年的清朗:
“若是几位女子思慕同一个郎君,岂会生出这些龃龉?或是纸笔诗书,或是以信物相赠,又或相约踏青,全了彼此的名声,也算依礼而行……唉……”
王善坐在那,一本正经地听,听着听着还要夸夸:“小虞郎君老成持重,全是良言!”
几个小内侍就忍笑忍得很辛苦,躲在他们俩身后捂着嘴指指点点。
看小虞郎君这玉佩,看他勒的那腰,看他一丝不苟的装束打扮,以及身上一股木料的香,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我美不美?”的味道。
“和萧高六倒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小内侍小声说。
另一个说:“快闭嘴!”
但小虞郎君转过头,很吃惊地问:“两位内官说什么呢?萧高六是哪位?”
王善还是一本正经,“是殿下收降的一位契丹将军,作战勇猛,又有美姿容,殿下也颇器重他。”
虞允文就恍然大悟,“殿下英武灵断,天下豪杰投效也是应有之义,何足怪哉?”
也在帐篷外路过,等着找殿下商量正事的曲端就听见了。
他转过头就问:“听说这小郎君是领河北义军来投效殿下的,什么根底?”
康随说:“其父原是政和五年的进士,虞允文跟着他叔父在蜀中时候,同殿下相识,后又去了河北……”
曲端听完就说:“也是书香门第,听其言,有忠直之心,殿下身边若有这样的人侍奉,胜过那等阿谀奉承的小人。”
哪些阿谀奉承的小人?
这话转头就传出去了,毕竟曲端的话藏不住,他自己也不藏,他觉得他这人挺光明磊落,无一言不可在人前。
但西军这群送儿子进灵应军的就不同程度地应激了。
曲端!骂谁呢?
还有人思路与别人不同,就说:“他曲端自诩刚直,当初怎么坐视种家覆灭,而今怎么又奉承起真定府的人了?”
“你们可不是忘了,他刚教殿下罚过,正是惶惶然之时!”
“必是见那少年既有姿容,又有出身,才起了阿谀谄媚的心!”
“哼!他有能耐倒是自己上去讨殿下的欢心!”
说出这话的人没留意。
不可能留意,这就是一句垃圾话,曲端都三十五六岁了,还是那么个性情。殿下只是去灵应军营看一眼各家的少年,而后见了新赶来的刘十七和虞允文,其中虞允文确实是个姿容才学出众的——他夜里居然会弹琴!最后是大家排队去见殿下,请示一些军务,十几万大军怎么往汴京走,哪一营在前面开路,需要哪些官员协调,路上有什么纰漏,哪一营有逃兵,哪一营又祸害当地老百姓了,哪一营病倒的人太多医官不够用有没有生石灰多调几车来,这都是要处理的问题。
曲端被殿下发作了一次,他原来就卷,现在更卷,是个不吃不睡不眠不休的卷王模式,誓要一雪前耻,将他的名声和地位挣回来,再找机会给那个踩着他上位的姚诚偷偷捅死,夸虞允文一句只是享受旧日当爹的感觉。
他哪有多少心思放在殿下爱谁不爱谁身上?
但问就是钝刀子割人最疼。
转过一日,曲端走在镇戎军的军营里,忽然问:“康随。”
“在。”
“你问问他们,”他指着几个低了头的士兵,“他们刚刚在说什么?怎么那样瞧我?”
第399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殿下赏饭,留虞允文和刘尚——也就是高三果一起用了晚膳。
周围的道路在逐渐打通,殿下就不用天天吃咸菜了,桌上有了鲜竹笋,有油盐拌过的野菜,还有新鲜的豆腐汤,饭后还有两道用牛奶加了浆果做的甜点。
依旧没有荤腥,毕竟皇帝刚山崩呀!高三果哭不出来,但也在安置了皇帝灵柩的帐篷外磕了头,嚎了几声,嚎得尽忠小声说:“别嚎了!真难听!”
高三果问:“听着不真吗?”
尽忠说:“你这辽人哪来的真心!”
高三果冷哼了一声,他还有很多很不礼貌的真心话,但也不好意思真在人前骂出来,他只说:“好在是我!”
“不是你,又怎么样?”
比方说老赵家逗他们世伯玩儿,导致了别人家的媳妇要是骂丈夫,最多也就是直呼姓名,十七娘每次同高大果生气,那就要将李俨的三个姓翻出来,挨个骂一遍的。
这话叫殿下听了去,就有些担心,又问:“李俨如何了?”
高三果想一想说:“必定天天龇牙乐呢!”
“你不是说他伤到了颜面?”殿下说,“他年纪轻轻……”
“有殿下在,只要阿兄项上人头尚在,殿下啥也不必担心!”高三果说,“曹家见了他就眉开眼笑,笑开了花!”
殿下就真的笑了,抿嘴看着高三果笑,高三果摸着后脑勺说:“殿下不担心了吧?殿下啥时候要是能给臣也选一门好亲……”
“你立了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自然有好人家看上你,愿意将女儿托付给你,”殿下说,“还要我替你选么?”
“殿下替臣选的,都是好亲!”高三果说,“这是世伯告诉臣的!”
这话里透着些精明的算计,殿下做媒呀!那是什么样的面子!
可殿下像是并没有察觉到这点算计,她甚至还嘲笑了一句:“要我帮你慢慢筹谋也行,你好歹也读个几本书,别学得跟那几个新进灵应军的小郎君一般。”
虞允文坐在一旁,微笑着望着这一幕。
殿下在发光。
不是那种美貌的光辉,不仅仅是美貌的光辉,而是她一步步前行的同时,也照亮了许多跟随者的前途。
李俨的半个脑袋都教东路军扔上来的火弹给烧了,从额头到头皮都散发着焦糊味,烧得很严重,能活下来就算大难不死,头发想再长出来是难了,只能靠四面的头发修饰一下,再挑一个幞头戴着。
十七娘待他就很温柔,见到丈夫在养伤时对着镜子哀叹,总想给额头上的烧伤疤痕藏起来,十七娘就打了他的手:“藏什么!”
丈夫很羞愧,“你嫁了我,已经叫人笑话,若是再叫人见到我这副模样……”
“笑个屁!”十七娘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疼得傻男人倒吸一口冷气,“你不知道她们多羡慕我!”
羡慕个啥?
他很不解地看着她。
“羡慕我夫君额头上这道疤呀!”她说,“你这是为自己负的伤么?你这是为殿下!咱们家一辈子都跟着殿下,生死存亡,咱们都一步也没退过!这就是咱们的明证!”
娘家的姊妹们羡慕死她了好么!
殿下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李俨哪!万一忘记了,一看到那道疤就想起来了!
比起为皇帝立下功劳,更重要的是忠心,比忠心更重要的是,皇帝完全不会疑心这份忠心——大家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皇帝还是个小公主时,李良嗣就带着孩子去投奔她了,这怎么可能疑心?
整个真定府都知道李俨作战勇猛,都听到了他惊天动地的喊声,不愧是一路追随殿下至此的人哪!从此之后,殿下收拢西军,又设计气死完颜宗望,逼退完颜宗弼,殿下一步步往上走,李俨的人生就也跟着往上走,这是确凿无疑的!
尽忠、王善、 以及这些辽人,都是如此。
殿下的光辉已经倾洒在他们身上,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虞允文想,所以那几个西军的小郎君背一背屈子的《云中君》也不算错得离谱。
有几个西军的小郎君跑过来请教。
说不准请教些什么,其中有两个是那天的漏网之鱼,还有三个看起来有点怪,走路时一瘸一拐,坐也坐不住。
虞允文问他们三个怎么了,其中一个说:“身上有伤,郎君见笑。”
这位也从山里历尽艰辛走出来的少年书生立刻肃然起敬,他向他们三个行了礼。
“为国负伤,诸位不堕将门忠勇之名,在下只有佩服!”
这话说得很好,但三个下意识摸屁股的年轻人就赶紧将手收回去,脸色尴尬地互相看一眼。
他们是过来请教的,请教一下学问,主要是请教一下怎么样能有学问。
他们都不是穷人家孩子,但上学时都没怎么认真学——爹妈觉得,没必要学啊!
大宋给他们的定位是将门,只要他们能带兵打仗,打胜仗,打得西夏人抱头蹲地抬不起头,大宋就会慷慨地给他们发钱发粮发土地。
黄河以西,他们有数不清的良田和家奴,那些寒门书生皓首穷经才能得到的机会,他们一开始就有了。
所以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啥呢?他们从小到大所学到的东西,无非是些兵书、阵图、骑射、格斗之类,都是为了更快更好地杀死敌人,和风雅的东西不沾边啊。
所以这些年轻人有的长得俊秀,有的长得平凡,有的淳朴豪爽,有的狡猾奸诈,但骨子里都是一群既没文化,也不大有审美的小军官。
现在家里的父亲或是叔伯让他们过来讨好殿下,他们就发懵了。
他们哪知道年轻女郎该怎么讨好?
若殿下真像完颜宗弼当初所幻想的那样,用宽阔的肩膀和有力的腰就能讨好,那他们各个都是很出色的。
但殿下看完他们读书时的损样子,一言不发就走了。
这就糟心了。
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说:“殿下喜欢诗词么?”
虞允文就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细说殿下的爱好很不像样,他只说:“殿下文才很好,在蜀中时,还曾提起过三苏的诗篇。”
漏网之鱼就说:“那怎么办,我背的是屈子的《云中君》。”
另外三个还在揉屁股的就问:“那是啥啊?!”
虞允文听得有点尴尬,但这诗是不难记的。
烂昭昭兮未央。
与日月兮齐光。
但他想,也相衬,也不相衬,殿下固然是姿容昭昭,动静有光明的美人,但她却没有与日月平齐的光辉。
人人都说她生有异象,但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出奇的神异法术在身上,她只是个小姑娘。
被父亲所厌弃,自幼扔在宫外修道,十二三岁离开京城,独自去蜀地清修——谁听了这些话能不同情她呢?
可大宋风雨飘摇,宗室不能退敌,皇帝只会谈判、求和、割三镇,金人兵临城下,那就一逃再逃!扔下宗庙社稷和大宋的万民!
只有她站了出来,带着可怜可笑的灵应军,至今也不过万余人,从北上河东开始,一步步救她的国。
她不像什么光耀大地的太阳,她也没有那样的力量。
可她是无尽风雨长夜里的一支火把,在疾风骤雨里依旧散发着她的光,那些风雨里的人见了这唯一的光,自然就靠拢过去。
他们就是靠着这束光熬到了天明。
完颜粘罕退走了,大宋的国土上留下了金人的驸马、金人的宗室,还有一位战神太子的性命。
不久之后,大金又会遣使过来。
可这一次不会再说要三镇了,虞允文想,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她突然就成了西军这些小郎君眼中的太阳。
可她还在蜀中时,就已经自然生出周身的光。
赵鹿鸣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
确实是个美貌的小姑娘,之前因为睡眠不足,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军务再怎么繁忙她也能睡觉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曲端突然不来找她了。
她有点狐疑,还特意派尽忠去盯着点曲端,尽忠忙了半天回来说:“无事,无事。”
“那曲端怎么不来了?”
尽忠像是有些话藏着,只说:“奴婢问了曲端身边的人,确实无事。”
赵鹿鸣说:“你一定有些事瞒着我,我就不多问你了,你同曲端不对付,又要捣鬼。”
尽忠就含恨走了,等老童进来,殿下又问一遍:“尽忠有事瞒着我?”
老童踟躇了一会儿,也说:“没什么正事,殿下不必在意。”
殿下就暂且放过了,她只说:“曲端这个人,虽说是个文武双全的能臣,我也想用他替我操练西军,可他气量短小,睚眦必报,你们须得盯紧他些,我怕他对什么人起了想法。”
老童脸色就更古怪了,但还是低声应了,应过之后走开。
殿下继续在那看自己,一边看一边问佩兰:“你说,西军那几个傻小子,还有当初真定府那些蹲在城墙下的惨绿少年,他们爱我么?他们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公主?要是爱的我,他们爱我什么?要是爱公主,那我要他们干什么?”
佩兰不说话,就扁着嘴看公主在那自顾自地表演。
公主又说:“要是真爱我,他该天天看着我,盯着我,想着我——”
忽然王穿云就回来了。
“殿下刚刚宣过尽忠和老童?”
“嗯,”殿下收起了表演腔,“我教他们看着些曲端,他们像是有事瞒我。”
“不打紧,”王穿云说,“营中都说曲端爱慕殿下,他们尴尬,不敢说。”
殿下说:“快闭嘴!”
第400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王穿云说完这话,若无其事,见到门边放着一只小筐,她说:“我去洗一洗这几个果子!”
她出去了,留下被创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的殿下。
再对着镜子,公主就很难用叹咏调感慨一下自己为何有这么多人爱慕。
身后的佩兰就笑。
“殿下怎么了?”
“你听了这话不气吗?”殿下问。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佩兰说,“殿下这么好,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
“曲端也是?”
佩兰就抿嘴,过了一会儿说:“殿下心中有大事,不被儿女之情所困,曲经略看着也是这样的人呢。”
殿下就不再纠结这个无聊的问题了,正好王穿云拿了洗过的枇杷回来,摘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枇杷咬了一口。
枇杷有点酸,但她心里在嘀咕些别的事情。
比如说她觉得现在大家对曲端属实有点痛打落水狗,怎么糟蹋他怎么来。
这很合理,大宋的政斗,对政敌虽说一般不至于真要置对方于死地,可西军这些粗人原本下手就比文官狠些,况且曲端又不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柔弱小白花,他心胸狭窄是出了名的,他现在只是刚受了罚,暂时装孙子而已。
所以不趁现在集火一波带走漂亮,等他反攻倒算么?
等有朝一日长公主起复他,若遂了曲端的凌云志,他敢笑西军上下没有一个是丈夫!全部都得被他治死呀!
她心里想,但不说,佩兰从来不爱言语这些文武的事,但王穿云就有话直说了:
“殿下,殿下知道曲端是被流言构陷的,殿下不帮帮他吗?”
殿下一笑,“我为什么要帮他?”
她的笑很冷,但转瞬即逝。
“这果子有点酸。”公主若无其事地说道,“有蜜么?用蜜腌一腌,调了膏倒好些,还能止咳,我春天爱咳嗽。”
这点小事说完了,王穿云出去了。
公主坐在桌边拿着枇杷又看了几眼,忽然问,“你觉得我冷心冷肺么?”
站在她身后的佩兰就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以为,那一夜在太行山里,陪在殿下身边的若不是王继业,殿下还可以信任谁呢?”
“我可以信任很多人,他们每个都是大宋的好儿郎,他们愿意为我而死,”她微笑道,“只是我得时时刻刻让他们保持住为我效死的忠心。”
包括现在,她得叫曲端和西军的仇怨越结越深——凭什么不结?凭西军这些各怀鬼胎的军头给她送来了几个傻小子吗?
佩兰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很谨慎,甚至谨慎得有些过分,因此格外沉默寡言的人。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她只是又重复一遍,“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
曲端说:“这太没道理了!”
他干嘛要倾慕殿下?殿下美丑跟他有啥关系啊?别说殿下平时没流露出那个意思,就是流露出了他也不能——
他坐在自己那清素但也确实很雅致的帐篷里,对着案上土瓶里的枯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比起西军那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傻纨绔,他曲端自然是擅诗书有文才的,他对他自己写诗的水准可自信了!
可再自信他也没自信到认为这种流言有啥真实性的程度,但就算殿下爱慕他,这事儿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可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燕云未复,石岭关外的武朔之地又丢了,这仗还没打完,殿下还要用他!他是准备名留青史的,怎么能叫这班小人污了他的形象!
他斗志昂扬,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
帐外的镇戎军士兵还在一个个被审问。
先从营内开始追索,是哪一伍,哪一押开始传的,从虞侯到都头再到押官一个个罚,罚得将士们脸煞白快要哭出来。
康随就进来了,小声说:“查到了。”
“查到哪?”曲端沉声问。
“灵应军中传出来的。”康随说,“有个小道士……经略,灵应军是殿下的亲军。”
曲端冷哼了一声,“殿下的亲军,便可置于军法之外么?”
康随就说不下去,踟躇了一会儿,才说:“那几个小道士,听说是专门操练新军……”
曲端的拳头忽然又松开了。
“那几个将门子,是不是?”
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对着这帐内清素洁白,帐外肃慎严明的一切,他根本不清白。
殿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在殿下的位置算得什么?
在他而言,又算得什么?
可他确实不清白——不是对殿下不清白,是对种家。
殿下是宗室,她统领天下兵马,击退外敌,收复山河,她便做到了宗庙社稷要求她做到的事。
他曲端是统帅,他该救援种家时听了西军的谗言犹豫不决,延误了宝贵的战机!他没有做到他自己该做的事!
可耻。
可这耻辱不该只属于他,他记得,姚家也记得,这流言不就是明证么?
曲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拳头又一次握紧了。
大军缓缓向前,震动天下。
这是归路,又是去路,但与赵鹿鸣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不同。
她去太原也好,去真定也好,都是一路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
可此时她还没出太行山,这一路的鲜花就开了。
不是鲜花开了,路边已经没有什么鲜花了,金军驻扎过的地方,自然也被砍伐殆尽,那些树木枝条都变成了栅栏、木柴、火把杆。
可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将鲜花送来。
说起来就有些可笑,她出门是要一身缟素的,皇帝死了嘛!得扶着皇帝的灵柩回京,中军的亲兵也得在盔甲外多来一层麻衣,旗帜也要新赶出来的白旗,这一路都在出大殡,洋洋洒洒跟寒冬又至似的。
地方官来了,就也在皇帝的灵柩前磕头,一个个都给额头磕破,磕得头上鲜血淋漓,哭喊道:“陛下!陛下呀!”
哭着哭着,就有人昏死过去,得叫人抬走。
等抬走了,就醒了,不仅醒了,还悄悄对左右问一句:送到殿下营中去了么?
都是白衣少年,穿着极朴素的麻衣,脸也是雪白的,就显得眼睛和头发更黑,鼻梁更高,整个人像是一束白梅。
不对,一束束白梅。
“他们都是晋地的清白孩子,原是读书的人才,极精诗书琴曲,听闻殿下收复河东,都起了投笔从戎的心,求殿下收留他们,若能为一马前卒,也不枉此生了。”
合乎礼法,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看看他们的脸蛋,再看看他们的手,哪一个像是握过剑的?
殿下问道:“读过书?”
其中一个美少年扬起小脸,微笑道,“学生们都曾进过学,读过书,也有秀才的功名在身。”
殿下注视着他们,感到很惊异,但又不那么惊异。
她问站在身侧的尽忠:“你还记得李素是怎么来的吗?”
在兴元府时,没有读书人愿意投靠她。
她是认真想要几位读书人来军中做事,年龄、相貌、婚否都不重要,她只想要些能担任小吏之职的人替她管一管军队的内勤,记一记账目。
可没有人愿意来,她一个孤零零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儿,这些有功名在身的人凭什么陪她胡闹?人家有更高更远更光明的志向,人家看也不看她一眼。
兴元府有科考,科考时可热闹了,城中熙熙攘攘,城外成群结队的年轻书生又是踏青又是会友,吟诗作画,好不惬意。
她那时就只能在贼配军里搜搜找找,最后找出一个被刺配的犯官李素。
她对季兰说:“你去跟着他,学一学主簿该怎么当,来日咱们自然就不靠他们了。”
季兰也是跟着她的小宫女,听了这话就去宵衣旰食,干起了那些书生们根本不屑一顾的琐碎庶务。
没有哪个书生来投奔她,他们都怕耽误了寒窗十年的功夫。
可现在他们洗得干干净净,低眉顺眼,将乌黑的头发束起,有人连雪白的脖颈都要露出来一段,眉眼间都是求她疼一疼他们,留他们在灵应军中的意思。
他们寒窗十年的功夫全准备耽误在这儿,他们现在不仅不怕,还格外的卖力,有人说他擅棋,有人说他擅画,还有人说他擅弹琴曲,嗯,还有些本事不足道,殿下要是有兴趣,他细细地说。
殿下看向那个带他们进来的通判,“灵应军而今只要最出色的读书人。”
老通判立刻脸上堆笑:“他们都是最出色的,殿下随便考校就是。”
殿下站起身,向着他们走了几步。
所有这些读书人都用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这就是她的奖赏呀!
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他们能到她面前,那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书要好,文章要好,相貌更要好,他们经历了艰苦的厮杀,可能那个老通判心细,不仅要考校他们的才学容貌,还得找来几个小吏挨个给他们验一验身,身体得干净无暇没有瑕疵,若是殿下真让某一个人近前侍奉,他还得有足够侍奉殿下的能力不是?
他们可太爱她了,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个俏生生的美少年,都这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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