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
殿下笑了。
下首处的一个小书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笑,可他的心脏扑腾扑腾地乱跳。
刚进帐见到殿下时,殿下正在看一份军报,听见通报就抬起了头,一边从女道手中拿过一碗茶,一边望向他们
她像个美丽的少女。
一切关于“美丽”的词她都有。她有明澈的眼睛,有皎洁的面庞,有乌黑的头发,可她不能简单用“美丽”形容。
她是个公主,她不仅是个公主。
她带着二十万大军,击退了前来进犯的金寇,她手握皇帝的遗诏,她还将太上皇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因此当她的目光扫向他时,这个书生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那是执掌天下权柄之人,自云端投下的目光。
这就令他的心跳得更快,更乱,他根本感受不到美或是丑,他只感到了巨大的幸运!
他生得俊俏,书读得也好,他竟然有这样泼天的好运,能教殿下在百忙之中,看他一眼!
他因此忽略了殿下那个笑容中的冷酷与蔑视。
若是他当真注意到了,他也许会晕过去。
但殿下在笑过一下后,似乎有了新发现。
她说:“那是什么?”
几个书生一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们当中年纪最小,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脸红了,嗫嚅着道:“没,没什么……”
但他一动,麻衣下就露出了一点青葱的颜色。
那是一条络子,颜色很鲜嫩,像二月春风里的柳叶,与这个嫩嫩的少年很是相称。
它还很精致,每一根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熨帖得好像不是一双手打出来的,而是从柳树上裁剪下来。
这样的做工,这样十足的用心,不是市井普通商贾处能买到的,被他珍之重之地戴在身上,意味就更微妙了。
殿下似乎又笑了一下,可谁也不敢看她的目光。
书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低着头,也一起悄悄看向那个少年,心中还有了一丝幸灾乐祸。
少年跪在地上说:“这是学生倾慕的一位女子所赠。”
帐篷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殿下问:“这是好事,你干嘛跪下?”
少年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所有人都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们是清白人家的秀才,在自己的村庄、县城里,还能够得上一句殷实富贵,甚至祖上可能也有过一两个小官,还考取过更高的功名!
可在长公主面前,什么都不是——他们要是真有可以倚仗的出身,怎么能洗得干干净净地来这里以色侍人呢?
他们想不到那个少年的下场,也许他不会死,可他惹怒了殿下,这辈子就完了呀!
要是殿下想要杀鸡儆猴,她甚至还能找到一个理由,比如国丧时期大不敬——真的处死这个少年!
一想到这些可怖的下场,所有人都吓得手脚发凉,冷气沿着脊椎上游走过去,最后盘桓在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都等待着这个少女的一句话。
而那个少年在等待这个少女对他命运的判决。
她说:“她是什么出身?”
少年像是愣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急得看不过去,轻轻地咳嗽一声。
少年连忙说:“她是做针线的。”
“与你的出身不相配,”长公主说,“因此你的父母宁愿送你来这里,也不愿意你娶她。”
少年就磕了一个头。
“你留下。”
所有人都懵了,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看长公主此时的表情,因此只有那个年纪很小的少年看到了她上翘的嘴角。
她说:“你去我的主簿李素那里,教他安排你做事,要是你能有一番事业,你倾慕的那位娘子自然也就有了一个新出身。”
美少年鱼贯而出时,李世辅走了进来。
他也没有忽略掉每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上复杂的神情。
那些做作的柔弱妩媚被风一吹,都不见了。
殿下没有留下他们,只留下那个少年,也不是贴身侍奉,而是留在殿下的亲军中做事。
“殿下此举,可媲美越公杨素,”他笑道,“此后‘破镜重圆’不足异也。”
殿下说:“我是个潜心修道的,可我也愿见一见有情人的模样。”
李世辅就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正之后会有人写些文章来称颂公主的:打完这场仗,她几乎已经不需要某些私德了,可她还是会自然地做出这种选择,帮助那个有心上人的少年一把,再劝勉其余书生几句,要他们继续攻读诗书,来日若能东华门外唱名,自然有再见的机会。
殿下是何其光明的人啊。
李世辅将手里的册子交到长公主案前。
“这几日清点收缴马匹,共计五千余,其中能充战马者三千余匹,”李世辅说,“与灵应军原有战马合在一处,殿下又有战马万匹。”
“咱们又有一年的光景可以操练新兵,”她说,“这才是要紧的。”
“只是京畿路多田地,监官奏报,不知这批战马当安置何处?”
关中有好马场,这是不必说的。
但殿下稍想了一会儿立刻就说:“天驷监不是空着?”
李世辅就笑了:“还有一千多匹河东马,都盖着天驷监的印。”
殿下也想起来自己当初干的狭促事,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问:“最近不见你,是战马的事太繁重了吗?”
“小吴将军夜袭完颜粘罕军时,曾抓了俘虏,他们说,种十五重伤被俘,完颜粘罕敬重他是老种相公之后,因此以礼相待。”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臣前番夜战遭遇完颜宗弼时,是种十五血战将臣救出的,”李世辅说,“臣须得想方设法救他出水火。”
“原来如此,”她说,“你学了几句女真语吗?”
“臣闲暇时便同女真俘虏在一处,问一问他们上京之事。”
“咱们俘虏了几个女真的贵人,等到完颜粘罕回归上京,吴乞买必要遣使,到时咱们可以交换俘虏,”她说,“你不要太劳累了。”
李世辅行了一礼,正准备退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李大郎,你等等,”她说,“之前咱们搜刮完颜粘罕的营地,搜来了不少书。”
这其实挺怪异的。
女真人挺喜欢书,可他们怎么会喜欢书呢?在宋人眼里,他们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被他们打就像是被猴子打,疼当然是很疼的,一大群猴子冲过来也很吓人。
可谁听说猴子会看书啊?
但缴获的书就什么都有,其中绝大部分是金人缴获来的宋书,还有小部分是宋人看不懂的文字所写,辽书还是女真书他们就不知道了——可能确实有女真人自己的书,但宋人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想不出这个文盲的民族能写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现在李世辅就很感兴趣。
公主说:“其实这些你该问问高三……你该问问刘尚,他父兄跟着李良嗣在辽地旧居,又出使过金朝,亲见了吴乞买,对金人应当很了解。”
李世辅说:“刘十七不读书,他连《道德经》都看不明白。”
身后有人就在偷笑。
公主无可奈何:“比西军送过来的傻小子还傻,可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咱们自家的傻小子,我写信叫李良嗣写一写金人的事给你送来吧。”
几个小内侍正好抱着那些书进来了。
“他们竟不曾将这些东西当柴火烧了!”一个小内侍笑道,“好叫人惊奇!”
“他们也想建立一个富庶如大宋一般的王朝,”殿下笑道,“只是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感慨,小内侍们听不懂,只是很乖觉地将书堆在李世辅面前。
“其中真有几本是用咱们字写的,”尽忠说,“女真人憎恶契丹文,可他们自己的文字还不成样子哪。”
这些书搬过来也很不成样子。
论理就该是李世辅去堆着书的仓库里挑过之后带走,怎么将这些书都搬进中军帐了呢?这帐篷从来也不该是干这种琐事的呀!
可殿下就从案几后出来了,很有兴致地翻开几本看过后,尽忠赶紧搬了个圆凳过来。
她就同李世辅一起挑起书了。
夕阳落在帐篷的缝隙上,将柔和的光透进来,洒到一张张书页上。
殿下的工作效率不太高,李世辅找那些书册,只找同金人相关的,风俗也好,军制也好,官职也好,只要是和金人有关的他就放在一旁。
殿下找书,什么书都打开看一看,捧着一本书看了半天,过一会儿连李世辅都讶异了,探头去看是什么书,殿下忽然将书本合上了。
“没什么,”她板着脸说,“继续找。”
尽忠抻着脖子也正在看她手里那本《柳毅传》,此时殿下一合上,尽忠就有点着急。
“到底吃没吃了那个轻薄儿啊?”他小声问佩兰。
佩兰小声说:“疯了吧?你是当差呢!”
尽忠赶紧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世辅也把脖子缩回去了。
过一会儿,殿下忽然说:“吃了!”
李世辅很吃惊地抬头:“吃了什么?”
佩兰就拿手捂着嘴,忍着不笑出声。
李世辅看了周围一圈儿,脸就突然红了。
此时虞允文跟着王善前来,正好在帐外看到了这一幕。
王善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王善小声说,“道阻且长哪!”
第四卷 社稷与逆贼
第402章
风吹过草,有几个头骨显露出来。
它们并不稀奇,在河北大地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头骨。
但它也很稀奇,有人俯身去看了看它,看它残存的头发,以及缠绕在头发上最后的一丝破布,都跟着风轻轻地飘荡。
“怎么还盖不住?”
不仅盖不住白骨,马儿走过时吃两口,就很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那是荒废的农田,长起野草也该丰饶。
可草长得很短。
它盖不住白骨,也喂不饱战马,它无精打采地贴在地上,还不曾将过冬时枯黄的衣袍完全褪下。
有人悄悄地问:“咱们这一路,是不是没下雨?”
似乎确实是。
不下雨对于行军而言自然是好事,士兵的脚不用泡在泥泞中,他们踩着尘土,清清爽爽地走出了太行山。
这一路并不容易,他们得开山修路,得重新挖井,甚至还要重新疏导水源,破坏总归是小工程,而恢复原样就会伤筋动骨。
不断有人死去,被开山的滚石砸中,脑浆迸裂的是最幸运的,可还有人被砸断了腿,只能躺在山下,看着他们的同伴抬着同样断了腿的女真士兵从面前走过。
等死的人可能是民夫,民夫的性命总是卑贱的,其中也有些俘虏,但这支军队到底是打了败仗的,打了败仗就没那么多的民夫和俘虏。
于是他们也开始使用一些降兵,等降兵都死干净了,就开始用辽地的宋人。
好在不下雨。
完颜宗弼就是这么走出太行山的,每个夜幕降临时,他会在营中巡视一圈,见到有异族士兵摔伤或者是生病,他就上前握一握手,很亲切地说几句话。
这一招完颜宗望也干过,除了嘘寒问暖之外,完颜宗望还会讲几句佛理,讲得有些玄之又玄,而完颜宗弼则很通晓各地的风俗,甚至还有些小的新闻。
这就令他能够听过那个伤员的籍贯后,准确说出些更加亲厚的话。
他说,你成亲了吗?没有吗?约婚几年啊?嗨,不要骗我,一看你这穷酸样我就知道,是缺了甲胄还是牛马奴婢,教你的岳父家迟迟不肯许婚哪?放心吧!咱们这次回去,奖赏是尽够的!
他又说,我听说过你们那!你们那有一户做獐子酱肉的,可好吃啦!对对对,就是乞乞家的獐子酱肉!
这一个又一个士兵被他说哭了,他们说,郎君真好啊!
等到了太阳升起时,完颜宗弼问:今日该哪一部向前开山修路?
那些被温言抚慰过的士兵就拿着工具,比别人走得更快些,走到未知的迷雾里去,对抗宋人留下的许多陷阱。
他们其实都是些很淳朴的人,被石头砸烂了胸膛时也要说:“郎君真好啊!”
郎君骑着马,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郎君的心绪也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可郎君走过去时,还要捂一下自己的肋骨,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那些被牺牲的异族士兵就更安心了,况且不安心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喃喃地说:“郎君心里有我们。”
郎君脱了铠甲,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已经完全将路边那些等死的士兵忘掉了。
他捂着自己的肋骨,等医官走进来,他就问:“怎么时不时还疼?”
“郎君有旧伤,举凡武将,皆是如此,郎君今日疼,待年岁高时,更疼。”医官见怪不怪,“营中有宋人处缴获的药,给郎君贴一贴就是。”
“我不要那个,”完颜宗弼皱眉道,“当初哥哥给我用了什么药?还用那个就是。”
医官愣了一会儿,正好那野走进来。
完颜宗弼挥挥手,医官便乖觉地下去了。
“粘罕元帅到哪了?”
“已过石岭关。”
“他们倒快。”
“元帅用娄室将军开路,”那野说,“确实快。”
完颜宗弼就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还没回上京吗?”
消息总是有滞后性的,这个问题那野就答不出了,但完颜宗弼也不是要他的回答。
“来日在都勃极烈面前,咱们须不好看。”
“为何?”
因为兵败垂成,那就得找一个原因,找一个背锅的人。
完颜宗望在征战途中病死,有什么比这个人更适合背锅呢?
可一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的心就隐隐烧起了一把火。
他看向那野,换了一个更轻松,也更意味深长的话题。
“那野将军,你可见这一路下过雨么?”
一路都没有下雨,汴京也是如此,稀稀落落地下了几场,都是小雨,不足浇地。
农民就要等,等一场大雨将田地浇透了,然后才能耕种。
等大雨的时候,大家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去某位雨神庙,龙王庙,放点供品求一求,尤其今年这些城郊的小庙都被金军顺手破坏了,大家就更忙了,得先给庙重新修起来。
城外的农民在忙着修缮庙宇,城内的百姓也感受到了物价上涨的威力。
他们比城外的农民更有见识,因此想的也就更多了。
比如说,异常的天象通常昭示着皇帝失德,这是上天的警示,皇帝祈雨自然是要祈的,可也不能忘记斋戒,反省,甚至传说中要是真来了大旱,皇帝还该下罪己诏呢!
不管历史上有没有过吧,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
大家悄悄说到这,就为难了。
要真是需要官家表态,官家在哪呢?
他们大宋现在没有官家了呀!官家的棺材正往回运哪!
那又有人说了,皇帝山崩,论理也该是太子!
可市井间偏又有流言说,公主不喜欢这个太子。
似乎每一个人都会来曹婆婆肉饼店买个肉饼吃,虽说经历了这两年的战乱后,肉饼尺寸和馅料都有点缩水的嫌疑,但城门开了,外面的船进来了,立刻又有数不清的人涌进来,买一块缩水的肉饼来吃。
比交通要塞还四通八达的肉铺,市井流言也就格外旺盛。
有人一口饼,一口汤,专心地吃,吃得很香甜;
有人风卷残云吃下去两个饼后,开始叫小二出去打酒回来,准备就着铺子里这点下酒菜高谈阔论一番;
还有人咬了两口饼后就皱眉,但也不放下手里的肉饼,还在那慢慢地啃,一边啃,一边眼睛望着店铺里的每一个人。
曹家的掌柜的就告诉小二,小心些。
“小心什么?”
“憨货,”店家小声说,“那是皇城司的人!”
一个外地来的客商就问:“太子如何?”
“太子早慧,性情宽仁纯孝,自皇帝南狩后,日日在东宫祝祷,听说宫人们见了,都感动得落泪哪!”
周围就起了一片赞叹声,忽然有人问:“既如此,长公主为何不喜太子啊?”
“哼,你不是京城人,自然不知长公主与康王亲善。”
“可康王不是——”
“康王怎么啦?”
“康王受了重伤!”
“嘘!贵人的事,也是你能挂在嘴上的!”
肉铺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低下去片刻。
几个皇城司的人还在那慢吞吞地吃饼,他们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出,甚至有人望过来时,其中一个还吃得更大口些,被噎了一下。
“他家果然肉馅少放了许多!”那个被噎的就小声抱怨,“这一口都是面饼!”
“噤声!”头目骂了他一句。
这个角落里就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慢吞吞的咀嚼声。
市井间总有这个流言:待长公主回京,就要保着康王继位。
康王府突然又变得很热闹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登门拜访,可都被王府官员彬彬有礼地回绝了。
谁也不见,下到富商僧侣,上到相公宗室,康王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越不见,大家心里就越没底,越要悄悄问一句给康王看病的医官。
康王当初的伤,不瞒人哪!
他的脸被毁了,鼻子都要磨平了!这样的脸,养也养不好;
他的肚腹被碎甲片剖开,受了极重的伤,即使侥幸能活,子嗣也无望了;
他的脊椎被完颜娄室的马踩断了,他就连走路也走不得,这是千真万确的!
一个毁容,瘫痪,没有子嗣的皇帝,大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谁能容忍这么荒唐的事?!
“长公主与康王亲厚,更该荣养他才是!”
“就算是有皇帝遗诏,可九殿下伤重如此,怎堪此任呢?”
忽然有个书生开口,声音在桌椅间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可知长公主为何推举康王殿下么?”书生冷笑了一声:“诸位皆知康王伤重,难道长公主便不知么?”
“既如此,到底为何呀?!”
“昔日赵高为何要指鹿为马?”
食客们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知这两件事有什么可联系到一起的,甚至还有人悄悄问:“赵高是谁?是前面那个赵家香铺的店家么?”
“哼,今人哀之而不鉴之,将使后人复哀今人矣!”
那个书生起身,放下几枚铜钱后,脚步匆匆地离去,皇城司终于有了反应。
“他是什么人?”
“瞧着有些面熟,似是个太学生。”
“查清楚,记下他的名字,”皇城司的小头目冷冷地说道,“他的恩师是谁,平日与什么人来往近,朝中可有人脉,都一一查清楚!”
第403章
赵鹿鸣走得并不快。
沿途的工匠都被她召集起来了——得给皇帝搞仪仗啊!不仅要搞仪仗,还得给朝廷留一点时间选出山陵使。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讲究事死如事生,民间如此,皇家更盛,但皇帝又很少死在外面,因此关于皇帝的丧仪,朝廷得开几次紧急会议,讨论一下。
在此期间,给皇帝守灵,每天披麻戴孝极其孝顺的耿南仲就给她提了个醒。
这醒就是在皇帝灵柩前提出来的。
长公主在那烧纸钱时,耿南仲给自己的好学生续了一炷香,然后说:“殿下,京城日近,不可不防啊。”
“嗯?”
“皇帝英姿睿略,原是位极圣明的天子,可惜君侧有奸,以谗言迷惑皇帝,才酿下如此大祸。”
长公主一听这话,手就是一抖。
“原来兄长身边有奸臣啊。”
耿南仲像是根本听不出话里的揶揄,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而今殿下回京,须提防朝中人心浮动,奸人作乱哪。”
“我也见识过相公们的威力,比先生手段更高明一筹的人说不定也是有的,可比先生这身骨头更硬的,我是想不出了。”
耿南仲就微微笑了一下,那张瘦长脸儿藏在烟雾里。
“相公们何必死扛?”他说,“殿下能容下臣,自然也能容下他们,他们难道还能撞死在万胜门前给殿下看么?”
京城里有些小风小浪,比如哪个太学生说点酸话,只要他是自己的想法,其实就不重要。
那个太学生的担忧也不是全没道理——长公主选康王,除了康王残废好控制之外,是不是也有意向看一看群臣的反应?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说:不!这就是一头鹿!
枝蔓都是这么一点点被剪除的,等剪到最后,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时,长公主是不是就要完成她最后一步了?
可话说回来,什么人会不要身家性命,也要一心和长公主死磕呢?
要说容下耿南仲,对这位长公主而言是很不容易的。
皇帝还没变成大行皇帝,而是在东宫当太子时,耿南仲就既看不上康王,也看不上长公主,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可既然他都能容下,似乎别人也就没必要和她死磕了。
她是个女人,但她也没有要求立刻登基,她只是派人回京,频繁地去康王府,表露出要支持康王继位的迹象。
康王是个残疾,但在女人继位的威胁前,似乎又不算什么了——大家确实不用一头撞死在万胜门前,甚至还可以幻想一下,康王为皇帝,长公主和太上皇垂帘,太子继续当他的太子,等到康王驾崩,长公主年岁也高了,说不定还要将大宋的江山重新交回到太子手上。
这种幻想合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已经退了一步,给大家递上了遮羞布,这就足够了。
果然转过一日,山陵使就来了。
山陵使是坐着马车来的,在辕门前一下车,看门的灵应军立刻就抻长脖子去看,两只眼睛掉出来似的,追着这位山陵使跑。
“能跟萧高六比一比!”
“呸!这可是京城里正经的相公!”
相公已经不年轻了,可他既不像萧高六虞允文一样在山里吃过苦,更不像耿南仲一样钻隙迂回地策马狂奔昼夜三百里,他是养尊处优地坐着马车来的。
一来就惊艳了所有人。
就连长公主听了他的名字都要叹一口气。
“我爹爹别的本事不提,审美真是天下一流。”
李邦彦,京城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一身素服上前,四十多岁的人了,就那个五官,那个鬓间星星点点的银丝,那个修剪精细的胡须,那个气度风仪,一进营就闪瞎了大家的眼睛。
站在后排围观的傻小子们见到他都忍不住赞叹。
“果然是美姿容。”
有人就冷哼一声,是高三果身边的亲随。
“这人同殿下有大仇呢!”
提亲的是完颜宗弼,出主意给长公主骗回来的是耿南仲,可耿南仲一直稳定地藏在皇帝座椅后的阴影里,明面上出来写文书盖章降诏的是他李邦彦啊!
就是他!又要嫁帝姬,又要割三镇!
就是他!被十万愤怒的汴京市民和太学生揪住了痛打!
驸马的灵柩还没下葬呢!他竟然就敢来了!
李邦彦进了帐篷,眼睛红红的。
“臣——”
“我认得你是谁。”长公主不客气地说道,“你有本事,竟然自荐为山陵使。”
长公主不客气,李邦彦也不客套了。
美男子直接双膝一跪,大哭起来!
“陛下啊!陛下!”
长公主身后,尽忠和佩兰难得一起撇嘴。
这就算是京城那群老鼠相公里,最有可能找她麻烦的人了,现在趴在皇帝的灵柩前,哐哐用头砸地不说,还得再用拳头继续砸一砸地。
头手并用之后,李邦彦就晕厥过去了,瘫在那里,像一具极富美感的尸体,和棺材里摆着的那人一样,反正就突出一个漂亮。
我大宋漂亮人真多——长公主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个昏厥在灵前的大漂亮,终于开口了:
“扶山陵使去休息。”
“不杀他么?”高三果小声说。
“胡闹。”长公主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而今一切当以兄长大礼为重,我个人何足道哉?”
山陵使这职位一般要由有地位名望的大臣来担当,因为皇帝的丧仪、陵寝、征发山陵役民这些事都需要他来管,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职位,可不管是谁当上了山陵使,基本就要隐退几年,淡出权力中心。
此时此刻的形势下,这职位就算公开向长公主滑跪了:我自己滚蛋,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了成吗?
长公主也确实不能现在同他计较,她都装了一路的仁孝,这一路都是为国为爹为哥哥的好闺女好妹妹,而今兄长还没下葬呢,她先在灵前给山陵使推出去砍了,多难看啊!
驸马曹溶的仇,就这么寄下了。
李邦彦被抬去了偏帐里休息,有人不明白这些,还看着他那张脸同情赞叹:“相公重情,忠贞之节,天日可表呀!”
一等这几个帮忙抬他的灵应军出去后,李相公就睁眼了,小声问心腹:“可见到耿南仲身边之人了没?”
“已经见了!”
“那几张房契文书送过去没有?”
“已经送到了!”
“话说了没有?”
“说了!小人说,李相公有要紧事,须得私下禀报殿下!”
李邦彦就放心了,顶着血淋淋的额头躺在床上,“快给我包扎一下,殿下面前,不可失仪!”
消息传回到赵鹿鸣处,她眉头就皱的死紧。
这只英俊的大耗子一点也引不起她的怜爱之心,反而一见他就憎恶得紧。
“他有什么要紧事?”
“殿下回京,将起风波之人,”耿南仲说,“李邦彦已有眉目。”
长公主回京,朝臣们有态度冷淡的,也有愤怒反对的,可就像她和耿南仲曾经聊过的那样,真有骨气站出来死磕的人,不在大臣里——有骨气死磕的人多半是主战派,如宗泽和李纲,再如刘韐徐徽言岳飞这些忠臣良将。
忠臣良将们不管愚忠不愚忠,至少暂时没理由和她死磕,雁门关收回来了吗?秋天金人再打回来谁扛?既然宗室里只有长公主一个人能挑起大梁,那扛住异族侵略者,保住大宋山河就比什么都重要,况且长公主又没篡位,慌什么嘛!
剩下的人考虑过最坏的可能后,也要摸摸自己脖子,想想自己寒窗苦读不容易,死磕除了青史留名之外没别的好处,那何必呢?
只有一个人,现在是极其愤怒,极其伤心的。
这人也很漂亮,可能从太上皇往下,竟然全是一群漂亮的儿女,而这个太上皇最疼爱的儿子,更没有任何理由不漂亮。
尤其他穿着极朴素的衣袍,坐在龙津桥外的小摊上,在黄昏时吃一粒豆子,有太学生见到他就极吃惊。
“殿——”
他说,“我只是出来散散心,不要多礼,叫旁人不自在。”
几个太学生就很窘迫,他又说:“你们既来了,若不忙时,陪我坐坐也好。”
“郎,郎君有什么烦心事?”太学生又追问一句,“郎君所忧虑者,必是大事!学生虽人微言轻,也读过几日圣贤书,知晓些道理,愿为郎君分忧!”
郎君说:“我只是为我兄伤心,为我侄担忧。”
“郎君所说……”太学生小声问,“是太子殿下吗?”
郎君坐在夕阳里,晚风吹拂他的袍袖,显得他整个人又憔悴,又寂寥。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闭上眼,流出两行清泪。
“我兄已崩,而今爹爹安危又未可知,城中只剩孤弱,大军将至,我又有何办法?”
堂堂一个状元郎,竟然被逼迫至此!
有太学生就默默握紧了拳头。
不错,皇帝大行,太上皇若能回京重登大位,郓王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若太上皇不愿复位,郓王年长,也该有一争之力;
若是群臣皆愿推举太子登基,太子年幼,郓王殿下难道没资格摄政几年么?
可十几万大军将至,这天忽然就变了。
不公!
第404章
每一支队伍行进的速度都被控制好,这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时间就是这么巧,就在洛阳城外,蜀国长公主带着皇帝的灵柩,正好就同太上皇的队伍碰上了。
真巧。
两支队伍很不相同,长公主这边是新赶制出来的灵幡白旗披麻戴孝,走路时恨不得叫所有人都过来看看她待哥哥的一片心,非要用漫天纸钱开道,场面就很吓人。
太上皇的队伍虽说卫士都是契丹人,可每一个契丹人都收拾得盔明甲亮,护送着太上皇那辆舒适的鹤辇,后面还要跟上一长串儿的车队。
车队里什么都有,有些是太上皇暂时丢下的,但萧高六的队伍里有个很机灵的契丹亲信,给那些太上皇忍痛抛弃的都捡了回来,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些法器、一些乐器、一些字画、一些精致的吃食、一些出色的厨子、一些更出色的琴师、一些特别出色的舞蹈家、一些年轻貌美,既擅长吹拉弹唱,又擅长讲经说法的少男少女。
其中一部分是太上皇在蜀中时寻到的,还有一部分是遗落在洛阳的,虽说都是太上皇的财产,按说可以当做战利品,但完颜粘罕对这些不能造攻城器械的人兴趣并不大,因此有些就当了漏网之鱼,一起逃进了蜀中。
等太上皇匆匆忙忙跑出来被契丹人接到后,香象奴就替自家主君和自家主君的主君孝顺了一把,从蜀中给这一长串儿的人又接出来了。
而且很不吝惜财物,算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典型,给他们好吃好穿好马好车,一路运到了慢慢往开封走的队伍里。
太上皇虽然批评了几句,认为“国家百业待举,此时搞这个太奢靡太破费了”,但最终还是笑纳了。
自然要笑纳,他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身边总要有人伺候他,伺候他的人还必须聪明机灵年轻漂亮,他要求这么高,因此总觉得自己有吃不完的苦。
比如说这马车,就算这马车是蜀中精心给他赶制出来的,宽敞温暖不颠簸,可一天在里面坐上几个时辰,他还是觉得不顺心,那多加几个随从和美人,他也不会觉得真就有多过分——本来就该集天下之力,取悦他一人嘛。
于是当太上皇的队伍和长公主的队伍撞上之后,场面就显得很动人了。
长公主跳下马,冲向了太上皇的车驾。
“爹爹呀!”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女儿不孝,这许久才击退金寇,迎回爹爹!爹爹在蜀中吃苦了!女儿罪该万死啊!”
她扑倒在马车前,孝服就委顿在尘土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她蜡黄着一张脸,红肿着双眼,眼皮下还有漆黑的两道眼圈,看她双手上的茧子。
长公主就是用这样的姿态,在西军诸将面前,向着太上皇的马车跪拜的。
那刷过几次金漆的仙鹤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像是要展翅高飞,带着这车登云踏月,去往更超凡脱俗的地方,可碍于车前有这么个俗世里的公主阻拦,到底还是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有相貌清秀的内侍掀开了车帘,里面先出来两个罗衫轻薄的美貌少女,她们手里抱着琴,拿着箫,鬓间耳旁都有一闪一闪的光亮。
待她们下了车,规规矩矩跪在一旁,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的太上皇总算露面了。
“也未必受苦。”公主身后的队伍里,有人这么冷冷地说了一句。
其他人警告地看他一眼,可眼神里除了警告外,也并无反对。
太上皇着朝服,缓缓地自车中走出。
他真好看。
那个惊恐憔悴的老人不见了,春风一吹,又让他恢复了神气,自从他到了蜀中,所有人都尽心供奉他,他出蜀时,萧高六又给他带上了那样一支队伍。
这一路上他想吃什么,周围的官员都尽心给他寻来,那些珍稀的食材到了厨子手下,也不过寻常菜肴,一顿饭杀不得一百只鸡,那杀个三五十只总该寻到吧?不然太上皇想吃个鸡舌羹,拿什么送上去呢?
每天三餐都要提前叫当地官员准备着,可到了吃饭的时候,太上皇又可能改一改主意,那大家就少不得要一起折腾。
尤其是契丹人,太上皇原本还觉得这些契丹人可怖——可他们比禁军还孝顺!他要什么,他们都不作声地取了来。
那太上皇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察觉不到自己这些小要求有多么过分了。
他甚至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因锦衣玉食给自己养得光彩照人,在对面这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那些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手上有疤痕的人,原本也入不得他的眼。
他只是看向自己憔悴的女儿,眼睛里自然有了泪。
“我的灵鹿儿,”他伸出手去,“数载不见,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了?”
他的灵鹿儿跪在地上,哭着又叩了一个头,“爹爹,女儿不孝,让爹爹受苦了!”
爹爹叹了一口气,“爹爹吃些苦不算什么,你保住了大宋的社稷,这才是要紧的,否则爹爹无颜对宗庙呀!”
父女俩哭成一团,梁师成上前劝慰了几句,其他人就按部就班地躬身行礼,请他们两位以身体为重,节制哀伤。
他们都在冷眼看着,看这个因扛起整个国家而消瘦的女儿,看那个腿长擅跑躲在蜀地享福而容光焕发的父亲。
哪怕是山陵使李邦彦这么个人,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句:
“太上皇全无心肝哪!”
自然也不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慨,这样的感慨从蜀中起,早就弥漫在京畿路上,并且很快就要跟着队伍进京了。
哭是一时哭不完的,路上遇到先哭一场,女儿哭爹,爹哭女儿,然后要进洛阳城哭,妹妹哭兄长,爹爹哭儿子。
他们哭,周围还是一圈人劝。
太上皇进了洛阳的行宫里,哭得两眼通红之后,也不忘记说点正事。
他说:“灵鹿儿,你领军征战这些时日,瞧你憔悴到这副模样,唉,你也是朕如珠如宝的女儿,你那些姊妹何曾受过这苦啊?”
“女儿不苦,一想到是为爹爹分忧,女儿什么苦都能吃。”
“而今可好了,爹爹回来了,必不叫你再受这样的苦,”太上皇微笑道,“你也可以歇一歇,待回了京,你总算可以歇一歇,爹爹还要带你一同出城踏青,同去金明池上游湖,看一看好风光。”
女儿说:“爹爹,女儿歇不得,完颜粘罕虽退军了,可金人发誓要报仇雪恨,他们回上京不过是备战去了,待秋风起时,他们还要南下,女儿须枕戈待旦,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太上皇那秀雅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大宋有精兵百万,又有良将千人,何须你一个女儿家如此?”
“爹爹,女儿原也作此想,唉,今岁完颜粘罕能破石岭关,南下迫近京师,都怪女儿分身乏术,阻击了完颜宗望一线,便不能回援太原。”
她不仅这样说,还抽空看了一眼站在太上皇身后的梁师成。
梁师成赶紧跪下了。
“殿下此言,千真万确,殿下虽为公主,可若论运筹帷幄,臣不及殿下,河东诸将皆不及殿下啊!”
太上皇眉头皱得很紧。
“总归是你哥哥无德,”他叹了一口气,“我原该训导他一番,可惜而今他已弃世,唉,国不可一日无君,总要有人将这担子担起来——”
“女儿知晓,”长公主赶紧说道,“爹爹放心,有九哥在的。”
“胡闹!你九哥已身受重伤,怎堪大任?”
长公主立刻又跪下了,“爹爹!九哥他劳苦功高,守城之功,皆在天下人眼中啊!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今春大旱,焉知不是上天警示?论理正该九哥继承大位啊!”
太上皇缓缓地看了一圈周围。
他去看每一个人的脸,去看每一个人的眼神,他想知道自己女儿这番忤逆犯上的话,到底有没有忠臣站出来,为他直言。
只要有一个忠臣在场!只要有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种师道也好,童贯也好!
童贯呀!童贯你去哪里了!
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又隐隐透着些铁青,那巨大的愤怒排山倒海地席卷了他,叫他双手也颤抖起来。
殿中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可他的女儿,忽然又膝行向前两步,用盈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爹爹一心清修,女儿原当奉爹爹修道,不染俗尘才是,只是女儿无能,到底还要劳烦爹爹……”她声音转低,“九哥身体不好,难道真由他主政么?爹爹不比往日,还需垂帘训政呀!”
一股清泉,冉冉地流进了太上皇的心田。
太上皇的眉头展开了,望向女儿的眼神又恢复了慈祥。
“唉,灵鹿儿啊,”他叹了一口气,“你知爹爹无心俗尘之事的……”
梁师成站在太上皇的身后,心想其实自己被公主当成狗也没什么丢人的。
公主拿她爹也当狗训啊!
这不是,还训得很成功吗!
训完爹,和爹达成一致后,他们就可以接着向京师进发了。
第405章
尽忠说:“我现在已经不爱钱那么俗的东西了。”
香象奴说:“知道,都是蜀中带过来的土产,不值什么,只是请尽忠哥哥吃个意思罢了。”
还真不是钱,但每一样都很精心,比如几段笋,又比如一篮香椿,再比如一匣茶叶,除了一盒腌过的荔枝之外,每一样都是新鲜的。
大军经过,蜀国长公主是个克己守礼的,不会叫人沿途去搜刮珍奇美味侍奉她,尽忠自己搜刮吧,原来有曲端,现在曲端颓了些,又出现个王穿云。
熟人,因此更不客气,而且叫尽忠看来,这姑娘还是个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的,那就得小心躲远点儿,因此在吃的问题上,虽说金人走了,可他确实还没开始大吃特吃。
现在香象奴护送太上皇回来了,给他带了不少新鲜的土产,尽忠吃腻了每天不变的猪肉炖干菜,一瞧见这些绿油油水灵灵的东西,立刻眼里就止不住的笑。
“从蜀中带过来,还能这么水灵,也难为你。”他夸了一句,又绷住了脸,“可我不敢收。”
香象奴就很可怜地低了头,“大家都孝敬尽忠哥哥好东西,偏我来去匆忙,只有这点儿,可我也是尽了心的!”
“不是你不尽心,你可太尽心了!”尽忠小声说,“只是我这人胆小,别人心眼没你多,比你傻的,我才敢伸手!”
“确实有事求尽忠哥,”香象奴说,“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太阳晒着,春日里像是渐渐地热起来了,可风还是很干。
走在路上,士兵们就要说,掘井都得往深里掘!要知道他们沿着黄河走,京畿原是不缺水的呀!尤其是凌汛一过,黄河上游的水推着冰往下游走,那该是很汹涌一下的。
可今岁的春天就是这样,叫人好不担心。
他们说,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儿。
一边说着,有人捧着水罐,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一看那个头发就知道是太上皇的护卫。
西军士兵只能咽一口唾液,赶紧将嘴巴闭上。
太上皇是在车里舒舒服服的,他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在听几个小内侍逗笑,既见了长子的棺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义务表示一下,美貌的宫女是不能再近前了,可小内侍们也都是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孩子,又机灵,又可爱,陪在路上很合适。
等到了营地,自然还有更舒服的,比如太上皇的帐篷是要提前预备起来,宽敞明亮,干净整齐都是不必说的,其中还得熏香驱虫,外面烧好水了等着,太上皇进帐后就要洗漱一番,可水桶不能提前拎进来,帐篷里湿漉漉的成什么样子?
等他洗完一个澡,清清爽爽地躺在榻上,一边叫人擦拭整理他的头发,一边吃两块素净的点心,喝一口热茶时,长公主正走在营中。
帐篷还没收拾好,帘门旁的一块油布似乎是因为经年累月地用,用糟了,支起来时一用力,这布就烂了,撕开了好大一块口子。
几个灵应军的士兵带着工匠正在那忙忙碌碌,有人去抱新的油布,有人在清理框架,还有小内侍站在帐篷外掐腰骂:“就交给你们这点事,偏不中用!殿下劳累一天了,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行军的大事!偏你们出这幺蛾子!杀才!杀才!”
长公主说:“一点小事,成什么样子?”
小内侍就跑过来,哭丧着脸说:“殿下!奴婢们实在是气不过,殿下又不是那等清闲人,骑马劳累了一整日!奴婢心疼呀!”
“不打紧,”长公主就笑道,“有偏帐我歇一歇就是。”
尽忠立刻就问:“有没有?”
“有!”小内侍伶俐地说道,“已经备下了!”
他引着殿下往前走个十几步,又有一座帐篷,两个小内侍卷起帘子,里面飘出了一股茶香和崖柏香混合的香气。
里面布置得很好,每一样都是精心收拾过,力图令她舒服的模样。
但隔壁就是一座帐篷,挨得倒近。
长公主忽然古怪地看了尽忠一眼。
尽忠说:“殿下?”
殿下没吱声,进去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
离得不远,就是旁边的帐篷,两层油布,根本不怎么隔音,因此赵鹿鸣住在自己的帐篷里时,旁边总要留出空地来,一是为了显示尊贵,二是为了安全起见,夜里周围点上火把,中军帐不能有刺客靠近,三来就是物理隔音,睡个好觉。
赵鹿鸣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在坐榻上坐下了。
隔壁帐篷那声咳嗽就变成了冷哼。
“怎么,我说错了么?”
“这不是正经话!”
“什么是正经话?!”第三句就吵起来了。
尽忠有点慌张,“殿下,隔壁似是契丹人的帐篷,他们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去提醒他们一声!”
“不必,”殿下说,“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挺累的。”
隔壁似乎有人沉声说了些什么,不清楚,但立刻对面的声音就变得更高亢了。
有人愤怒地在拍桌子。
“哼!这一路岂是容易的?怎么,你们西军流过血,死过元帅,我们契丹人追随殿下便不辛苦了?”
“特谋将军何必曲解在下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替殿下说话,碍着你什么了!”
“殿下救国,功劳苦劳皆在天下人眼中,可为人子女——”
“什么为人子女!”
有人哐哐地拍起了桌子!
震天响!
“我是胡人!我们胡人知母不知父,我们就认公主!”
“对!凭什么叫那老儿占了殿下的便宜!”
“慎言!你岂敢对太上皇不敬!”
“你说一桩他的功劳!别说那些君臣父子的废话!有本事你说啊!”
尽忠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鹿鸣已经从声音里听出了这几个人都是谁了,她站起身。
宋人那边还在超强输出:
“人异于禽兽,人伦也!公主吊民伐罪,驱逐禽兽,圣德昭昭,而今迎太上皇回京,仁孝有目共睹!岂能教你们这般胡人坏了声名前途,为天下人所不齿!”
公主一掀帘子,进来了。
所有人都傻了。
一边是契丹人,萧高六,香象奴,那个嚷嚷的是耶律余睹麾下另一个偏将叫萧特谋的,很忠心,但脑子不多,也是一员勇将,刚刚拍桌子破口大骂的就是他,看起来气呼呼的。
另一边是吴玠吴璘刘锜韩世忠那几个中层军官,都很眼熟,也是气到浑身发抖。
殿下站在帐门口,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那几个契丹人。
从萧高六到香象奴,再到刚刚嚷得最大声的萧特谋,每一个都将眼睛往旁边瞟,谁也不敢看她。
她说:“军中琐事繁重,我就不见一个替我分忧的,叫你们在这里躲闲!”
她的语气很不好,差不多就和“滚蛋!”一个意味了。
三个契丹人立刻就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剩下四五个宋将脸上也很挂不住,其中吴璘小声说:“臣等过来原是……”
吴玠猛地扯了他一下,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契丹人走完,宋将也跟着往外走,公主转过头往外看,看到帐篷外那一串儿。
跟小鸭子似的。
走出了殿下视线范围外,萧高六小声问萧特谋:“你刚刚跟韩世忠吵,那么大声干什么?他又不聋。”
萧特谋看了一眼香象奴:“他教我说话声大些,香象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高六抬起脚就很想照香象奴屁股上来一下,但他脚刚抬起,韩世忠就凑上来了。
刚刚刘锜扯着嗓子和契丹人吵,可韩世忠没吱声,现在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就很诡异。
“适才大家都是有口无心,”他小声说,“反正庶务都有曲经略呢,俺知道往前十几里,有个酒家,那酒倒有力气,咱们偷偷地去,解解渴可好?”
萧高六看着他:“韩将军,挨了骂倒高兴。”
“怎么不高兴?”韩世忠眉开眼笑,“咱们殿下是个厚道的孝顺闺女,这才对!要是殿下谁都敢杀,俺这泼皮能活多久?”
“他们不放心,在试探我,”赵鹿鸣回到帐篷里,看了尽忠一眼,“你也要试探我吗?”
尽忠吓得就赶紧跪下了,“奴婢确实不敢呀!都是香象奴的错!”
太上皇的表现不是一时差,而是一直差。
从他逃出汴京开始,又或者是从他退位开始,再或者是从他杀死张觉开始,他就已经逐渐失去了皇帝的权威。
可他对皇位有天然的合法性,这就让一部分忠于她的军官感到不安了。
不知道她要如何处置他,不知道她的权力握得有多紧。
怕她让出权力,更怕她对她爹下黑手。
她哥哥和她有仇,难道她爹就没对她下过黑手?没干过拖后腿的坏事?
可那不是她哥哥,那是她如假包换的亲爹啊!
大家推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当个女山大王,而是要她上位当皇帝的!
皇帝的权力合法性源于所谓“忠孝一体、家国同构”,也就是说,子女要孝顺父母,而皇帝是全天下臣民共同的父母,因此臣民要像孝顺自己父母一样忠于皇帝。
说这是整个封建社会秩序的基石也不为过。
如果她杀了她爹,或者她爹不小心就死在此刻,怎么样?
那可就太可怕了。
就像韩世忠最后说的那一句,这些忠于她的臣子也会想:“殿下连亲爹都杀,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不杀我?凭什么给我家富贵?”
这就不仅是丧失政权合法性的问题了。
这就要面临政治信誉的全面破产,后果可就太麻烦了,别说这十几万西军还不是她的心腹。
就算都像灵应军一样是她带出来的,难道灵应军士兵没有父母亲人,不会心冷吗?
她说:“爹爹既是我爹爹,我总是要孝顺他,不教他烦心,一心清修,无忧度日的。”
尽忠趴在地上,就赶紧磕了一个头。
“有殿下这番话,大家就放心了。”
第406章
爹就是爹。
爹是需要供着的,好好伺候的,这是从周公开始制礼作乐就明确的规矩。
长公主对自己爹就很好,她自己吃穿简朴,但给爹的生活待遇依旧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平,一点都不委屈。
她甚至还准备护送她爹回京,重新当一个舒舒服服的太上皇。
她做女儿已经做得够好了,稍微有点控制欲应当也会被大家理解,比如说她从来没想过真让她爹发布什么命令。
修仙嘛,修仙的人就不该管俗世的事。
再进一步,俗世的人没事给修仙者发什么信息呢?
晚上用膳的时候,赵鹿鸣正对着自己桌上那些很素净的菜挑挑拣拣。
都很素净,不是绿的就是白的,她挑了一碗奶白色的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尝尝。
里面有鸡肉和鱼肉丸子,也是白色的,嚼嚼味道很清淡。
“这个好喝。”她说。
佩兰说:“唉,要是在京城,这样的汤不该入殿下眼。”
殿下刚拿这碗汤泡了饭,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内侍跑进来说:“萧高六将军来了。”
殿下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萧高六一进来,殿下就又说了一句:“萧将军怎么这样巧?你也坐下用些饭么?”
她的声音里都是“你怎么打扰我吃饭”的抱怨,萧高六就很羞赧,本来走进帐篷好几步,现在又往后退了一步。
“臣打扰殿下用膳,臣有罪”他想想又说,“臣用过了。”
殿下就挥挥手,几个小内侍很快地将其他几碟青菜撤下去,一碟加过花椒的咸菜被她留下了。
她说:“萧将军行事素来有分寸,一定有要事报我。”
萧高六说:“郓王遣人来营中,进献太上皇衣物。”
很对劲。
众所周知,郓王是太上皇最爱的儿子,现在爹爹要回来了,他担心爹爹衣物不够用,让府上的女眷给太上皇做几件好衣服,这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
但是萧高六就是收到衣服后,直接给她送过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她问。
“是郓王府的长史,带着两个内侍,”萧高六说,“我说太上皇正清修,请他们候着。”
她将最后一点汤饭也吃光了,把碗筷放下,小内侍赶紧将碗筷都撤下去。
“衣服拿来给我看。”
几件常服,大多是鹅黄色的,只有一件是灰扑扑的道袍。
宋朝皇帝们喜欢着黄与红,黄色是天子色,红色则是因为宋朝尚火德,但现在有点尴尬,皇帝山崩了,大家都得守孝,给爹做衣服也不能做太鲜艳的。
就来几件鹅黄色吧?颜色很柔和,而且据说大宋皇帝们的常服和被褥起初是明黄,后来因为我大宋的皇帝们实在各个都是圣明天子,生活节俭,“服浣濯之衣”,因此常服和被褥都被洗掉色了,就变成了这种柔和的鹅黄。
再后来染色的工匠直接就给常服染成鹅黄端上来了,皇帝一穿,很节俭,很体面。
灰扑扑的道袍自然也不能只是件道袍,按照太上皇的性格,依旧是远看朴素得像个老道,拿灯离近了一照,衣服上四面都隐隐流动着金光。
她每件衣服都看一遍,一边看一边问萧高六:这是我们宋人的手段,你们怎么也知道?
美男子低头笑了一下:“臣不知什么手段,臣只是受殿下所托,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
赵鹿鸣看完了,抬头冲他一笑。
“我看不出什么,”她说,“佩兰,你来吧?”
佩兰挨个摸了一遍。
她是负责公主衣物的女官,因此在这些事上就颇为仔细,现在拿过衣服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就重新拿起那件灰扑扑的道袍。
“我得拆开瞧瞧才行。”
“你要剪子吗?”
“拿咱们的针线包来就行。”佩兰说。
萧高六说:“臣在帐外候着。”
小内侍问尽忠:“哥哥,殿下的果子点心在外面候着呢。”
尽忠说:“没看到有正事?都教他们在外面候着,一个人也不许乱跑!”
佩兰没拿剪子,她只用了一根针,在道袍里挑来挑去,赵鹿鸣不擅此道,就很好奇地在旁边看着,看她拿了那件厚实的道袍对着灯照了许久,又从衣襟处一根根将线挑断,过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很细的帛书。
一抽出来,那帛书上的字迹立刻在灯烛下散发出殷红的光芒。
“还是封血书,”她一边展开一边说,“我三哥到底是状元才,引经据典的。”
殿下说了个笑话,但大家不笑。
大家都很严肃,毕竟一不小心,这就又有一个亲王要遭遇意外了。
但殿下看完之后说:“我三哥一片孝心呀,谁能不动容!”
郓王的血书里,什么敏感内容都没有。
这是一个儿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后写下的给老父亲的信。
信里说,爹爹去了那么久,他这个当儿子很担心,不知道蜀中水土如何,有没有瘴气?不知道爹爹衣食如何,清减了没有?爹爹呀,国家有难,这是做儿子的无能,儿子只是一个书生,除了在家门口鼓励几个书生之外,什么本事也没有。战乱之中,道路隔绝,就连家书也送不出去一封,不能尽孝,儿子真是既没本事,又不孝顺,想起来罪该万死。
现在爹爹总算是要回来了,妹妹是个孝顺又有本事的,她一定能照顾好爹爹。皇帝山崩了,爹爹必定也很忧伤,他也很忧伤。唉,但爹爹一定要以身体为重,现在康王重伤,皇帝山崩,妹妹年幼,爹爹一定要善加保养。奉上衣物,春夜犹寒,爹爹千万别嫌弃针线粗劣,爹爹呀!大宋江山还要爹爹做主!
——爹爹呀!
赵鹿鸣拿着血书想了一会儿。
她哥哥是状元才,血书真是情深意切,甚至称得上是大材小用。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一封信,明白着送过来就是,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大家都站在那,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过一会儿,殿下说:“佩兰,你将衣服缝好后交给萧将军,送给太上皇去。”
佩兰就应了,拿着衣服走去了后帐。
尽忠眼巴巴地看着她叫来笔墨纸砚,提笔写了两个字。
“殿下,”他小声说,“太上皇不用这个纸。”
她停笔了,认真想了一会儿。
“爹爹在外面也不用寻常纸,寻常帛,”她感慨了一声,“你去取来。”
尽忠没出门,尽忠也转去了后帐,过一会儿,拿了一条上面满是金粉的素帛过来。
大家都是一群坏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公主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尽忠将那张帛铺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太上皇从来没写坏过么?”
自然不是,只是写坏了就不要这张洒金帛而已。
她提笔在纸上先写几个字,找找感觉,论起瘦金体,她也拿着爹爹给她的亲笔信认真练过,也算是能以假乱真。
至于语气也很好拿捏——爹爹的信,光看信那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柔和文雅重情义,身负重任爱国家。尤其爹爹还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想给自己塑造成什么样的人,无论是字还是画,他都能塑造出来。
信写完了,她放下笔,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忽然说:“光是萧高六还不成。”
哪有正经人写信不用印呢?
“殿下放心,还有老童在呢。”尽忠笑道。
夜深了。
太上皇的帐篷里,点起了安神的合香,营地里洒过了几遍水,因此任凭春风料峭,一丝尘土也吹不进帐中。
太上皇换了中衣,坐在床榻上,看着小内侍们轻巧地忙碌。
他们要将换下的衣服拿走,要将外帐的炉子封好,要烧水,要备茶,要将太上皇夜里睡不着时看的经书准备好,还要给太上皇放下床帐。
这位多愁善感的中年人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不必这样忙碌,”他说,“我这帐篷清净得很,不比灵鹿儿那边,事事需要尽心。”
小内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地跪下。
“太上皇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奴婢们能伺候太上皇,心中欢喜还来不及。”
他说完这话,又轻轻抬起眼,看了一眼太上皇的脸,再斟酌着加上一句。
“再说,奴婢几个是童郡王调理出来的,他总对奴婢们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太上皇带出来的,他一个低贱卑微的阉人,若非太上皇提拔,能有那般荣耀?太上皇的恩德,他一辈子也还不完!他还说,奴婢们几个伺候太上皇,一定要尽心尽力,否则老天也不容呢!”
小内侍说完就大胆地抬起头,叫太上皇看他眼里的泪。
太上皇看完,脸色就熨帖了很多。
“我身边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他说,“童贯,唉,还好有他记得我的好!”
太上皇睡下之后,小内侍们就退出去了。
帐外的火光映照着契丹卫士的脸,契丹人中间,又有一个黝黑脸武官模样的人在那。
“可得了?”
小内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帛袋。
“太上皇的私印在这呢。”他小声说。
老童点了点头,“你们有功,殿下会记得。”
“俺们不用殿下记得,”小内侍说道,“殿下待童公公他老人家好,照顾了他最后一程,这事儿俺们心里记得就够了。”
第407章
太上皇睡醒了。
他睡得其实很不舒服,有些飘飘忽忽的梦,像是很美好,但又让他很痛苦。
比如他梦到了他的归处,他梦到云上的华美宫殿,梦到无数清修的仙人簇拥着他,缓缓进入那永恒的国度。
那是他迫切想要去的地方,自从他感悟到人终有一死之后,他就开始焦灼地使用尘世里的权力为自己踏上天国做铺垫了。
他的权力没有边界,从地上到天宫,到处都是他的领地。
可在昨夜,他梦到天宫时,他并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他依旧很焦灼——尘世里的权力还在吗?
如果他不再是大宋唯一的掌权者,那么成为天宫的主人,永远居住在那个寒冷而遥远的地方也就不值得艳羡了。
他就是这样坐起来,任由几个轻手轻脚的小内侍服侍他,为他用温水擦擦脸和手,又漱口、梳头、更衣。
在他更衣后,用早餐前,按例是要做功课,去静室里拜一拜三清神像,再读一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经书自然也有小内侍恭敬地奉上了。
太上皇拿起那本经书,忽然扔在了床榻上。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让那个小内侍一愣,而后立刻跪下了。
他低着头,因此看不到太上皇居高临下的目光,但这位心思幽微的道君皇帝又坐在了榻上:
“我刚刚有些恍惚,或是起早了,”他笑着重新拿起那本经书,“你无错,跪个什么?”
“太上皇必有诸天神仙庇佑的,只是路途劳顿,也该将养些,可要奴婢传医官?”
“不必,”太上皇和颜悦色地说,“一切照旧就是。”
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
等到太上皇做过功课,准备用膳时,郓王府的长史就带着衣服到了,还有一封他揣在身上的信。
那信是避不开左右的,写得很简短,但字字句句都很令太上皇动容。
“三哥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困守孤城,必也清减许多。”
“郓王日夜思念太上皇,食不下咽,”长史说,“京中诸皇子,皆是如此。”
太上皇就笑了,又亲切地同长史说了几句话后,赏赐了一些东西。
东西自然不是内侍们立刻翻找出来的,大军将要开拔,继续上路,长史便告退,被内侍带出去等着。过一会儿,内侍拿了几匹帛,传了太上皇口谕,说其中几匹是犒劳郓王府的使者们路途辛苦的,还有几匹给郓王,太上皇看了衣服,认为针线很好,要他府中的女眷再裁制几件衣服进奉来。
长史就带着这些东西,谢过恩后,快马加鞭走了。
他出营时,京中又有官员来了。
这次是中书侍郎陈过庭,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小老头儿,也是来见太上皇的。
依旧是在忙碌的营中等着,契丹人又跑去请示公主殿下了。
王善路过还吐了一句槽:“李大郎明明是个党项人,当初他父亲送他来时,就不知道带一支西夏的铁鹞子军,否则还有萧高六什么事儿?”
过了一会儿,契丹人从中军帐跑出来了:“殿下有令,让他见!”
又过了一会儿,契丹人又跑到已经要上马的殿下身边。
“殿下,中书侍郎陈过庭见过了太上皇,又出来了。”他递过去一折纸,老童不作声地收起来。
殿下就一笑:“多谢你。”
契丹人脸一红,又说:“他还想求见殿下。”
殿下穿着明光铠,骑在战马上,听过后就说:“那就请他来。”
队伍走得并不快,这不是因为他们没这个本事。
蜀国长公主是有一支骑兵部队的,虽然没有女真人那么骁勇善战,但也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之所以走得不快,全是因为马车要拉着棺材,还要带着太上皇,虽说老赵家自有天赋在,不怕颠簸,但跑快了毕竟有些难看,叫路边的穷酸秀才见了,指指点点,映射谁怎么办?
陈过庭求见殿下,说了一些话后告退,殿下就策马一路跑,队伍自然分开两边,任由这位年轻的女骑士带着她的旗帜和护卫,还有那些跟在后面也骑马的女道一路前行。
所有人都赶紧低下头,等这支尊贵的小队过去了,才悄悄抬头,充满惊异与赞叹地望向那太阳下明光璀璨的背影。
队伍里某架马车上,耿南仲闭目养神,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李邦彦就悄悄掀开帘子看了几眼,然后才放下帘子。
“耿公,你说陈过庭来做什么?”
耿南仲说:“这是相公们的事。”
李邦彦就嗤笑了一声:“耿公韬光养晦的功夫更进益了。”
“李相公明知故问的功夫也不落人后,”耿南仲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再想博一个节烈名声可晚了。”
“你便不晚么?”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耿南仲说:“陈过庭能有什么事,他必是来劝公主,召李纲回京的。”
一言以蔽之,这是个主战派。
李邦彦冷笑一声,“我若是他,我连宗泽刘韐一起唤回来,满堂激扬,岂不更爽快?”
“嗯,你怎知回京时不是这般?”耿南仲说,“若是敲铁板,公主到时,京城遍地都是关西大汉,还缺他几个么?”
这话就一语双关,说得很刻薄。
一来西军入京,遍地关西大汉;二来当年大苏在时,人称需关西大汉持铁板,才能唱出大江东去的气势。
若是只要这个气势,公主回京,整个朝堂上主战官员将数不胜数——可怜秦桧投得早!
他要是苟到此时,他也是忠贞节烈青史留名的铮臣哇!
又过了一会儿,李邦彦说:“就怕殿下迷了眼。”
“殿下是太上皇的骨肉,”耿南仲说,“聪明智慧,冷心冷肺,断不会叫人迷惑了去。”
说话之间,又有快马从车边飞驰而去。
“这是郓王府的车马。”车外的侍从说道。
太上皇送回的东西里,除了丝帛之外,自然还有一封信。
一封密信,很殷切,很隐晦,而且所说内容与长史所见,一个字也不差。
京中有这么多忠诚的禁军!每一个都是祖上清白的良家子弟!可长公主竟然用契丹人去护卫太上皇!
这是护卫还是软禁?难道大家不是一目了然?!
可往来官员那么多,人人都有眼如盲,人人都噤若寒蝉!
太上皇说,听说诸子一切安好,他也就放心了,毕竟他做父亲的,不管千里万里,都记挂着自己的血脉,这是父子天性,抹杀不得的。
当然在这其中,他尤其疼爱的只有三哥,三哥呀!再送一件衣服来!送你的衣服来就好!朕看见了,就像看见了你!
记得快些!
郓王捧着那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在一边看着,就急切地提醒他:“殿下,快些!快些!洛阳到京城只有四百里,再不写就晚了!”
这位状元才就是这样下定决心,再一次虔诚地刺破手指,写下血书的。
自然这是他的一片心,可他一点害人的念头也没有,他只想奉爹爹重回御座……他只要个太子监国就够了!
兄长弃世,这位置原该是他的!至于九哥也好,呦呦也好,虽说专权跋扈,犯了大错,可毕竟是他的手足!是爹爹的儿女!他是一定不会忍心害他们的,他会将他们荣养起来,让他们衣食无忧,幸福生活一辈子的!
他就是怀着这样天真而澄澈的心,写下了第二封信。
并且同那件他的衣袍一起,快马加鞭送到了妹妹的手里。
这也算是密谋,她拿着那张血书,轻轻抖了抖。
这个三哥,其实算不得她的对手。
赵鹿鸣冒出这个想法后,忽然就是一愣。
她的确是一个冷酷的人,她想。
除掉郓王不是必要的,郓王这人是状元才,但也只是状元才,他只是一个天真软弱的士大夫,一阵风,一阵雨,就能叫他立刻缩回到安全舒适的壳子里,再不敢吱一声。
她纵容他的野心,让他将这个软弱虚幻的阴谋一步步变得坚硬真实,只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理宗室——他卷进去的人越多,她的大义名分就越响亮,她的刀落下时,群臣们还得夸她隐忍大度!
忍了这么久!
郓王说,若是他赢了,他还要给她富贵,毕竟她是他的妹妹。
她就想起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比如年少时,郓王夫人还送过她许多的珠宝,那时的朝真帝姬可穷了,一穷二白的,那些珠玉她现在还留着呢。
她原本可以在他写第一封信时就制止他,他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缩起来小心度日。
她现在也可以制止他。
哥哥,哥哥。
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害过她。
可说到底,太行山里那个漆黑的夜,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花蝴蝶的血流尽了,曹溶的血也流尽了。
长公主被这封天真的信,还有这些天真的想法逗笑了。
她刚卸了甲,一边摸了摸磨出茧子的肩膀,一边看向尽忠。
“再来一张洒金帛,”她说,“挑好的取来。”
第408章
要怎么开始一场宫变?
这个问题对于郓王赵楷来说稍微有点难,因为圣贤书不教这个。
但也不是特别难,他毕竟是个大才子,圣贤书不教,他就去史书上找,宋史没有这东西,那就去唐史里找。
他很刻苦,点灯熬油,拿出了当年考状元的劲头,使劲学了一番,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夫人起床时,他就神采奕奕地对她说:
“我学会了!”
夫人说:“妾就知道殿下天资聪慧,没有什么不成的!殿下学到了什么?”
殿下神秘地看一眼周围,那些内侍和宫女就赶紧都撤出去,他凑到夫人面前,小声说:“我要救爹爹出来,光靠天意人心还不够,我当掌兵!”
这话很重,吓得夫人刚起床那红润的小脸一白,她说:“当真如此吗?可殿下要如何掌兵?”
“城中有兵将,我结交几人,叫他们到时为我所用就是!”
“到时”是什么时候,“结交”又该怎么结交,“几人”是哪几人,要赵鹿鸣来说,会说这些都是学问。
兵将不是NPC,好感度不会顶在头上,结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结交,更不可能郓王给钱,那边好感度+5,再给钱再+5,一个下午直接刷到满值。
话说回来,就算这些东西圣贤书都不教,有的人书看得多且杂,自然生出一个阴谋家脑子,比如说秦桧。
但郓王没有秦桧那个脑子,他认真地翻开自己头脑内的官职表,开始思考自己今天该找谁。
因为太祖皇帝的缘故,禁军指挥权是拆得有点碎的,但不要紧,在完颜宗望和完颜粘罕连续攻城前,城中禁军就已经很不成样子了——那位统领禁军的高官姓高,单名一个俅字。
因此在金人南下后,守卫京城的主力就变成了各地勤王的军队,比如种师道姚平仲,又比如刘延庆张叔夜,他们带来的军队不一定军纪严明,样貌也比不过殿前司的人样子们,但好歹是打过仗,有经验的。
现在长公主带着兵马,奉太上皇和皇帝灵柩一路往回赶,这些勤王军的存在就有一点点尴尬。
要不要选他们呢?
郓王沉思了一番。
事以密成,他这些心思也没告诉谁,因此也很难获得几个能给他出主意的狗头军师。
但不要紧,他是状元才,他自己想。
张叔夜这类武将,好处他是知道的,有战斗经验,但坏处也有哇,这些人和他不熟,贸然跑去,人家不干还是小事,万一事不成,倒泄露出去怎么办?
还是得选个嘴严且熟悉的,郓王想,他毕竟是个亲王,两年前还是爹爹最爱的儿子,宫中什么人见了他不带笑脸呢?而他也很客气,对下人从来都很宽柔,有好名声。
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他只要找到这几个人,许以重利,说以厉害,事就成了!
他特别机智!
他还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就连赵鹿鸣听了都要夸夸他的一点:太上皇而今叫一群契丹人围着,将来这些高层将领势必要被换掉!
没错,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说去就去!
整个汴京还在旱着,耕种的季节快过去了,就算是不怎么关心吃饭问题的市民也开始慌起来。
怎么办?大家嘀嘀咕咕,屯粮吧?
南边又有粮船进京了,不是朝廷调运的,朝廷还在从冬季中缓慢苏醒,大家抻着脖子一起等长公主和太上皇回来。
粮船是地方商户自发运进来的,到码头,各大粮铺就立刻安排人运走了。
大部分禁军也都在这里,他们也很忙,要维持码头秩序,要检验船只,要收税——自然人家原有收税的衙门,可你看看禁军的拳头,听他们讲一个捷胜军的故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抗议呢?
整个汴京的秩序是出了一些问题的,这也是皇帝长期不在京城自然会发生的事,都不大,等长公主回来就好了。
张叔夜派人买了孙好手家的馒头回来,尝了一个,就对自己的好大儿说:“他家馒头需趁热吃,馅料里那股汁水才浓郁,放久了就平平无奇了。”
儿子也伸手去拿了一个:“爹爹,既如此,咱们何必要搬出去?”
“你为这口热馒头,要命不要?”
“爹爹,儿不明白,而今金寇已退,还有什么要不要命的?”
张叔夜看着自己的蠢儿子,就很愉快地摸摸胡须。
“金寇是退了,可长公主将回京,咱们须得避出京去。”
“为何?”
正说闲话,有人跑进来。
“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送了文书去枢密院,说是外兵入京原系事急从权,而今金寇既退,当离京安置,等待朝廷定夺才是。”
张叔夜说:“我不如他呀!”
为何要跑?
他们这些糟老头子不跑就怪了!
异族侵略者面前,这些老将军可以当忠臣,战死拉倒,可要是一群宗室玩大逃杀游戏,他们这些勤王的将领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而今皇帝山崩了,但有一大群宗室尚在!太子、郓王、康王、蜀国长公主,还有一位太上皇!
可皇位只有一个,怎么办?
大家都是太宗皇帝的子孙,谁知道哪个宗室就要抡起小斧子了?到时候宫内宫外杀得血流成河,殿前司不够用,禁军也不够用了,谁在京城不得被卷进来?
不错,成了就有从龙之功,可输了就死全家呀!他们又不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何必呢?
反正皇位高低还在老赵家手里,出问题了就让相公们溅你们这些亲王公主太上皇一脸血嘛!跟我们有啥关系!
说跑就跑!跑远点,但也不能太远,就跑到黄河边上驻扎着,操练操练部队,种种菜,养养鸡,一脸乖巧。想吃什么了,就指挥儿子进京去买,半天时间载着马车就能跑一个来回,剩下时间都等着京中传出喜讯。
不管谁上位,只要位置稳了,他们就可以讨封赏了,到时候带着一份功劳和赏金各回各家,国安民泰,岂不美哉?
张叔夜最后说:
“桥西贾家有好瓠羹,配馒头正好,下次记得买一罐回来,比曹婆婆家那清汤强多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车队到了汴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一切都是白纷纷的,皇帝的丧仪都是新鲜赶制出的,路上要是旧了,破了,磨损了,立刻就要工匠再做新的来。
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白色的长河,叫人见了就咋舌。
可流程还没真正开始呢!
第一步要发哀,要宣读皇帝的遗诏,还必须是由宰相来宣读。
当然这个宰相挺好找的。
皇帝的宰相里,李纲那么对内对外都硬气的人少,剩下能保持对外硬气也就不错了。
他们原本对长公主很有些臧否,可仪仗队到了京城外时,大臣们又将嘴闭上了。
烟尘滚滚,纸钱纷纷,明明太阳照着,可阳光落在地上,像是隔了一层浓重的雾,让大臣们看不见雾后的情景,只能听到鼓吹奏乐。
忽然那雾崩裂开了!
皇帝的灵柩不能走在最前面,最前面自然是旗帜,而后是负责开路的官员——
可蜀国长公主就走在了这个位置,而大臣们甚至没有看出是她。
他们只觉得那是个极漂亮的年轻人,着一身银白铠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阳光落在那人眉眼上,就显得极为倨傲。
一个武将在相公们面前,有什么可倨傲的呢?
这几位宰相下意识挺起了胸膛。
可下一刻他们吃惊地发现,那是个少女。
她的旗帜也从雾里走出来了。
神霄宫侍宸、蜀国长公主、河东路制置使、河北路制置使,一面面旗帜都从白纷纷的雾里出来了。
她身后有父亲的车驾,有兄长的马车,只要她跟在他们身边,她就能享受到群臣对他们恭敬之余,连带着对她的恭敬。
可她自己跃马而出,如同一个年轻的帝王般,骑在马上,身着铠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里带着倨傲与审视!
在她没有到来之前,京城里有许多关于她的流言。
自然有好的一面,她立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可更多的是不好的一面,大臣们治不了金人,难道也治不了一位公主吗?
她理应恭顺,理应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将权力交还给太上皇,重新做一个孝顺女儿,而不是继续将西军握在手里——
她是不是还同外男来往甚密?军中年轻武将见她,竟然也从不遮掩,唉,唉。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也该贞静守节,虽说她已经足够谨慎,可大家还是觉得她可以更谨慎些,总之,对一位贵女在道德和言行上的要求是没有止境的。
他们尽可以在她没到来之前,尽情地说一说,并且想象她被这些流言压得面色发白,愁眉不展,最后诚惶诚恐请罪的模样。
但此刻她就在那里。
她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诚惶诚恐,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也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冰面那冷冽的光。
她的身后还有穿着铠甲的年轻武将,每一个穿的都不是典仪甲,每一个都腰配长剑,杀气腾腾。
蜀国长公主赵鹿鸣就这样来到了相公们的面前。
天空中忽然飘过一朵乌云,紧接着起了风,迷了不知谁的眼睛。
不知道是哪个相公被风迷了眼,躬身向着马上的公主行了一个礼。
盛大的入城仪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09章
皇帝死在外面,这是很尴尬的事。
主要是大宋没有这个先例,之前的皇帝都死在宫内,相公们是要入宫先看到皇帝的尸体——这一步现在就卡住了。
皇帝的灵柩在外面,怎么办呢?相公们就讨论了一下,说得出城去接,出城几十里。
然后问题又来了,相公们出城,太子要不要出城呢?亲王呢?
白时中虽然孱懦不才,但能当上宰相,也是有点能耐的,比如说他同理心很强,很懂得如何设身处地为上司着想。
还是他第一个开口说:“不如令太子与诸王于宣德门前等待。”
宣德门是皇宫的正南门,直对着御街。
虽说开春到现在没下雨,街上尘土多,可这里早就被小内侍扫了一遍又一遍,纤尘不染的。
亲王们就在这里等着,也是披麻戴孝,一身白衣胜雪,打头的是郓王,他最年长。
清晨刚站在这时,他们还红着眼圈儿。
自己的安危是不用怕了,至少上秋之前他们不用担心金人南下,攻破汴京,给他们拿绳子牵着一串儿带走了。
他们还是富贵的亲王,他们还可以继续享受这优哉游哉的汴京岁月,尤其这些亲王都继承了太上皇的好基因,他们都很有文艺细胞和良好的审美,因此格外能感受到时光中的美。
既然自己的安危不用怕了,旧时光又回来了,他们和皇位关系又不大,那就正可以多愁善感一下。
每个人都红着眼圈儿,甚至有几个小弟弟还是肿着眼泡的。
他们说,唉,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对我那样好,怎么就山崩了呢?!
他们一边这样哭,一边偷偷去看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
康王赵构没有哭,他教内侍用轮椅推着,排在了兄弟们当中,他的脸上教一块轻纱盖着,那纱是王府内几个手巧的宫女替他裁制的,精巧得像一张丝质的面具,不会被一阵风刮落,又能让他透过纱感知到外面的一切。
但他们起得太早了,大军遇到相公们之后,相公们有一番仪式,他们要在灵前跪拜,又要耿南仲将皇帝的遗诏展开给他们看。
他们得达成共识——皇帝遗诏上说,皇位要康王赵构继承。
这个遗诏事关大位,相公们必须谨慎对待,因此又要花一些时间。
这就导致皇帝的灵柩到达城门前时,时间已经到晌午了。
队伍里有好几位亲王口渴,先是两位小亲王要求喝水,而后几位年纪略长些的也叫人过来,轻轻给他擦擦汗,顺便喝一口水。
“弟非轻浮自矜之人,只是怕大礼至时,威仪不肃,乱了法度。”
他们这样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郓王站得很直,没有喝一口水。
坐在轮椅上的赵构也没有叫水来喝,他甚至一声也没有,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西边天空上慢慢卷过来的乌云。
在车队前,相公们是踟躇了一会儿的。
遗诏太不寻常了。
京城里有太子啊!
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聪慧有贤名,皇帝既然山崩,按理就该太子继位。
康王非嫡非长,又一次兄终弟及,这说出去就不好听,康王在战场上受重伤,身体已有残疾,容貌又受损,而天子有神圣性在身,怎么能是这么个人呢?
几个相公们看起来都很犹豫。
吴敏是其中最头铁的,就直接开口了:“此乱命也!”
后面一丛丛旗帜下,隐隐有人探头。
“他不遵咱们殿下的命令!他们宋人怎么说来着?”那个契丹人很兴奋地问。
“臣请以颈血溅之!”
“对!”这个络腮胡子刀疤脸的契丹武将就用力点头,手伸向马鞍下的长戟,“俺要以颈血溅之!”
“不许胡闹!”香象奴说,“进城之前不能杀人!”
“进城后呢?”
“进城后得听公主的!她让杀才能杀!”
“太子尚在稚龄,而今大宋百业待举,金人虎视眈眈,怎能将宗庙重任交在太子之手?”
“若废嫡长,奉立亲王,百年之后,又当如何?!此亦取祸之道也!”
公主此时已经下了马了,就站在灵柩旁,静静地看着吴敏喷人。
吴敏喷人的原因很多,但主要原因有三条:第一皇帝是他推上去的,他得保住太子这一脉的地位;第二不立太子立康王确实不合乎皇帝自己的利益,几乎明晃晃写着“这份遗诏是假的”;第三前面两点相公们都心知肚明,可相公们的性情称不上刚直,所以吴敏就必须站出来了。
要说为啥是他站出来的,大概是因为李纲被贬了,不在这。
要是李纲在,那就是李纲冲出来了。
赵鹿鸣就很感慨,一方面感慨吴敏头这么铁,不怕死,明明身后旗帜比乌云更盛,她带着十几万西军,别说杀他吴敏一个,就是连着他全家一起扬了也轻飘飘。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另一方面就感慨,果然十全十美的属下不存在,瞧瞧替她站出来和吴敏对喷的耿南仲,身形显得那么正直挺拔,如松如柏!
如松如柏的一只大耗子!
“吴公慷慨激昂,却不知完颜粘罕兵临城下时,公在何处?!”
“耿南仲!你在东宫十年,官家在一日,你为官家谋,康王在一日,你又为康王座上宾,天下人岂不知你这攀附小人的嘴脸么!”
吵起来了。
下一句就是——
“请杀耿南仲!”
咳。
蜀国长公主看向了站在灵柩旁,也穿着丧服,为自己长子服丧的太上皇。
太上皇轻轻咳嗽了一声。
“太子年幼,防秋之事,还须我与灵鹿儿为其筹谋,康王守城,有功于社稷,皇帝下诏之时,还不知他身受重伤之事,”他简短而模糊地说了一句,“就如此办吧。”
御街上,一丝尘土也没有。
两侧站着的,全部都是禁军士兵,典仪甲光彩夺目,在风中轻轻被吹起。
禁军后面的,全是迎接皇帝灵柩的百姓。
一整条御街被反复泼水,有人骑着马,从街上跑来跑去,他们多半下巴光洁,皮肤白皙,脸上也有不同寻常的严肃神色。
但百姓们没有,百姓们悄悄地交头接耳。
按说禁军在这里戒严开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噤声的。
可禁军也做不到呀!
难道禁军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们也是汴京人,他们站在哪,家里人自然就奔着他身后的位置去了。
站在自己儿子、丈夫、兄弟身后悄悄说话,这不算大罪吧?
禁军士兵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小声说:“你说的那是谣传!”
“我说什么了我?”他妈就立起两只眼睛,“我就顺嘴说一句!”
旁边的士兵瞪他一眼:“小点声!”
“我说我娘呢,我不让她提起郓王殿下的事!”
郓王殿下?
郓王殿下有什么事?
就在太上皇进城之前,郓王已经将该张罗的张罗明白了。
他真找到了他的同盟伙伴!
而且不止一个!
要说他的计划蠢归蠢,可到底也没有人拿着一本《宫变手册》给他,况且他的理由听起来真的很充分!
他很谦卑,他表示,要是太子继位,或太上皇复位,难道他要当个乱臣贼子么?他不仅自己不会反,若是谁要出来作乱,他是要第一个挡在御座前面,要用胸膛去受叛贼那一剑的,这是他身为老赵家子孙应该做的事!
这话很对,同盟伙伴就连连点头。
要是太子不能继位,太上皇也不能复位,皇位被别人占了呢?
皇帝死于军中,这遗诏就颇可疑,如果是有心之人劫持了太上皇,逼着大家另立新君,咱们可是忠诚,咱们能忍吗?
这话几乎就是明白点出来蜀国长公主的名号了。
盟友们一方面觉得郓王这话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风险巨大。
“她有十几万西军呀……”
郓王冷冷一笑。
“十几万西军,她要带进宫么?”
这话也不错。
凭你是外戚,是权臣,是名将,你进宫,尤其是进后宫时不带头盔,不带亲信,那就免不得要被太监捅上几刀,更有甚者,皇帝亲自抡笏板杀人的有没有!
十几万西军她带不进皇宫。
她要带,只能带自己的亲兵,可亲兵要更换了殿前司的班直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相公们在前,这事且得讨论个一两日。
可皇帝的灵柩等不得呀!
皇帝的灵柩按例要在偏殿小停几日,长公主能不进宫守灵吗?
只要她进宫,哼!她是我妹妹,是上皇的女儿,不能伤了她,可咱们只要制住了她,那十几万的西军,还有什么灵应军契丹人,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到时诸位就是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功臣!兵不血刃!立下大功!
大家听得就很激动,但激动之余还得问一句:“不杀长公主,她来日若是……”
郓王就一笑。
“不瞒诸位,这事,我已得了上皇的手谕!”
大家恍然,“原来如此!”
“我妹妹毕竟是妇人之身,只要到时为她择一个好驸马,将她养在公主府,四面看管起来,不叫她随意出门,难道兵将还能等她几年么?”
完美的计划,大家没什么可说了。
仪仗队护送着皇帝的灵柩,终于缓缓地进入了城门,身后跟着虽然不忿但不吱声的于敏,以及其他一众不忿也不敢吱声的大臣。
李世辅策马向前,来到赵鹿鸣身边。
“殿下须小心。”
长公主一只手轻轻捂住胸口。
“我兄不会害我的。”她轻声说道,笃定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的胸口里藏着她三哥的回信。
一切似乎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她期待着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宫变,而她将因这场宫变,展开对宗室和朝堂的大清洗!
但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纰漏。
就在昨夜,这封密信被送到她手中,里面不仅有她三哥的计划,还有几个她三哥认为很可靠的同盟者的名字。
她注视着其中一个名字出神很久。
“怎么会有他呢?”
她三哥怎么会看中郭京呢?
第410章
郭京这个人在京城里是有点小名气的。
他原本从太原溜回来,用了办法让自己脱了役,他手头有很多金银,即使是在汴京也能过得很不错。
可完颜粘罕来了,一切就变了个模样。
大家人心惶惶的,不管是佛寺还是道观都变得特别火,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来路的神明,一起都被摆上桌郑重地供奉起来。
人之常情,别说禁军看着不像靠得住的样子,就算靠得住也不耽误大家求神拜佛。
因此整个汴京香火含量超标,有几日旺盛得叫城外的金人看到了还要问一句:“哪路友军攻进去了?点起这样的大火?!”
再这样的前提下,郭京就自然变成了暗夜里的萤火虫,不仅是在街坊邻居里出名,在禁军里出名,还有些朝廷里的大臣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赵构就听说过,可他听过了也就过了,没想要用这家伙做成什么事,毕竟是少年赵构,他要成事不靠神神鬼鬼,他自己努力。
郓王就不一样了。
郓王虽说是个士大夫,可也有一颗想求神佛庇佑的心,他尤其比赵构想得多。
“呦呦一路能到如此地步,难道真有神佛庇佑?”
“真神假神还不知呀!” 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若是真神,就该庇护天子,岂能应在她一个小女娘身上?”
这话在理,郓王就觉得,不能轻视这场政变中的超自然因素。
郭京自然就被翻出来了。
还有点懵。
京城里流传着郓王的那点事,可都是捕风捉影,而郓王也很有本事,他再找些人在京城里宣扬一番别的流言,自然就盖过自己的流言。
这些流言每一个都比郓王要篡位听起来可信,包括但不限于完颜宗望是叫雷劈死的,皇帝是叫人害死的,公主自然不是坏人啦,她只是情郎多了一些,其中有高大帅气的也有如玉君子的,她还养下了私孩子!
好几个私孩子!
一胎怎么也得四个?!四个不多!八个吧?!潘楼东街巷老谁家那小谁,之前去河东亲眼见过的!八个孩子,抱着她的大腿叫妈!
要说郓王自认为可以争一争大位,百姓们不了解,说不出些什么,可聊一聊公主的情郎,大家都能插一句嘴。
这种情况下,郭京的警惕性就被麻痹了。
不过郓王还是有警惕性的,万一这是个骗子怎么办?
因此有人将他请到了郓王府,听郓王讲一讲要求后,郭京又被考校了一下学识和道法。
郭京就微笑道,“殿下岂不知梁师成么?他受困于太原,还是我施法解救,叫金军自相攻杀,才解了太原之围。”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梁师成起请罗天诸神的亲笔文书,另一样是梁师成赠与他的玉制摆件,玉质明净,颇为出色。
这摆件当初是太上皇桌前摆着的,修道修高兴了给了梁师成,又到了郭京手里,很有分量。
双管齐下,郓王就想:就算我是个傻的,难道梁师成也是个傻的?
自然不可能,就算梁师成真被骗了,梁师成也不会说出去,叫人笑话啊!
这就没问题了。
接下来就是给郭京看过郓王自愿“供奉”的财物,并且提出要求了。
具体怎么谈的,郓王府左右都被屏退了,听不到。
但郓王说:“仙师说了,长公主的法力的确不同寻常,他须得做法!”
平地起了风,卷起了一粒曹婆婆肉饼上的芝麻,裹着去岁汴水旁的枯叶,一起飞到了空中。
城门大开,卫队奉着皇帝的灵柩入城,骑兵在前,白纷纷的旗帜开路。
可那旗帜忽然暗下去了。
赵鹿鸣吃惊地抬头。
不吉呀!
司天监原本要选一选皇帝灵柩入城的日子,但奏请文书送到大军手中,长公主却将它扔了。
“我听说出门是要选日子的,可我从不曾听说回家也要选日子!”
长公主的实际理由也很简单,她已经将一路上需要打通的脉络都打通了,现在就是迅速占领汴京的时机,磨磨蹭蹭万一她三哥回过神来不犯蠢了怎么办?
可她没想到,这一个春天几乎都没下雨,就在此刻,天阴了!
皇帝灵柩入城,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长公主。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吉利,灵柩干脆停在门口?要不退回去?找棵树下歇着?或者都进城了,就找个避雨的地方先给灵柩放下?其实城门楼挺大的,就是他们已经走过城门了,这再往后退确实也不好看。可是叫载着皇帝灵柩的马车经受风雨,这也不好吧?
长公主已经收回了惊讶的神色。
“向前继续走。”她说。
趁着还没下雨,赶紧往前走!
队伍稍微停了一下,又立刻往前走,可是刚迈了十几步,有人就下意识抬头了——
一道闪电撕开天空!
无数的雨滴从空中落了下来!
太不吉利了。
看热闹的百姓开始东奔西逃,士兵们硬挺着在雨里挨浇,那雨最初是成滴落下,而后迅速变成了倾盆大雨,击打在御街上。
一切都被雨卷了进去,一切都被雨隔绝开来。
旗帜被雨打了,那些新制成的光滑夺目的纸制礼器也都被雨打了,鼓吹也发不出声,贵人们就在马车里各怀心思地往外看,前面被雨水打得就要睁不开眼的执旗兵忍不住转过头。
“还往前走吗?”
他声音很大,想要盖过雨声。
长公主骑马向前,用更响亮的声音回应了他:“难道我兄会畏惧一场雨吗?!难道我便畏惧吗?!”
“殿下!”
郓王就站在雨里,内心的喜悦胜过了千言万语。
郭京仙师!灵!
谁见过这么大的雨!谁见过拉着灵柩回来时下这么大的雨,不吉!大不吉!这是上天警示,有人无德呀!
要说谶纬这东西在宋朝是严禁的,可官家怎么禁也禁不住民间偷偷流传,汴京里花样多,汴京外就不是花样多的问题了,大家是要拿谶语当自己造反的法理依据的,北宋末年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难道其中就没几个秀才想几句谶语了?
他现在内心就在翻滚沸腾,朝堂上要怎么说,太学生那里,又要怎么说,民间又该怎么说,到时候民声沸腾,十万太学生都得说:天道纲常果然是有的!长公主殿下原是修道之人,而今强要入世,上天的警示这不就来了?若能如白云先生一般,做个急流中勇退之人,必能成道果,铸金身呀!
长公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里。
雨水冲刷着她的铠甲,冲刷着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表情,一切都显得很模糊。
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可她能想象到他们的神情,也能想象他们想说什么,会说什么。
她骑马走在雨里,可她的战车下又一次燃起了火焰。
这支长河一般的队伍就是这样走到了宣德门,走到了诸王面前。
她说:“今日的吉兆,诸位可亲见了吗?”
这话是她在雨里说出来的,就跟着雨水一样落了地,流淌在大街小巷,而后汇聚进河道里,流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人就说:“寻常人家丧仪,也求圆满,也知疾风骤雨大不吉利,殿下此言,岂非欺天?”
“我兄是大宋之主,非寻常人家!入春大旱,京畿之地,农田龟裂,百姓盼雨,望眼欲穿!我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夜夜在灵前祝祷!而今扶灵回京,忽降此雨,必是我兄神灵有知,不忍见天下大旱之故!”
长公主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我兄有灵,果然应我祷言!此甘露也!”
“天降甘露!”耿南仲第一个跪下,激动道,“天佑大宋!”
“天佑大宋!皇宋万万年!”
“大宋!”“大宋!”“大宋!”
“甘露!”“阿嚏!”“甘露!”
一条长河都在雨中发出了激昂慷慨的声音!
队伍里的小军官一边抹着脸,一边高声道:“再喊大点儿声!大点儿声今晚殿下给咱们烧肉汤喝!”
“殿下万岁!”
郓王跪在灵柩前,听着这长河掀起的巨浪,到了他眼前!
雨下了两天,停了。
百姓们再出门时,惊异地看到了一个雨后的世界,那些叫干旱的热风吹得疲惫不堪的柳枝,墙头已经枯萎的红杏,还有不知道躲在哪里苟延残喘的虫儿鸟儿,忽然都出来了。
灵柩已经入宫了。
它匆匆忙忙地进城,匆匆忙忙地进宫。
谁也没空去看那架马车什么样,他们也没看到公主长什么样,公主的马下是不是还跑着一串儿奶娃娃。
可百姓们看到了这个雨后的新世界。
有蝴蝶飞过,鸟儿站在枝头跳一跳,抖了树下的老翁一头的水。
老翁就骂:“躲过风躲过雨,就是没躲过你这孽畜!”
骂完又眯着眼抬头去看厚脸皮不怕骂的鸟儿,越看越乐,“殿下进了城,就下了好大一场雨!有这场雨,地里的苗就能长出来了!”
曹婆婆家就说:“有了这场雨,猪也有草吃了,猪肉该掉些价了,再不掉,咱们这肉饼店的招牌要被砸了!”
“你家早成炊饼店了!”
这就有起哄的。
等起哄之后,不知道哪个百姓就说:“殿下真是神异啊。”
别的神异和他们没关系,殿下一胎生五六七八个去,每个娃子都有各自不同的生父呢,大家也只是听个乐子,夸她多子多福。
可这场雨的神异与他们就大有干系。
长公主在河东河北阻击金军,救援汴京的神异,也与他们大有关系。
再有人说起长公主私德不修,闺誉有损时,不知道哪个正在给汤罐打包,准备送外卖的小哥就打断了他:“你就说这场雨下得好不好吧?”
“这雨怎么了?”
“这雨就是天命!她要老天下雨就下雨,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你大胆!”
可那个酸书生嚷了一句,等着周围的人跟他一同发声时,他忽然发现周围的人叫这场雨洗刷过后,也换上了另一张脸。
他愤怒又畏怯地走了,走时不忘记再往怀里揣上两个肉饼。
福宁殿外的偏房里,郓王瞧着烟雾缭绕的偏殿。
时辰还不到,大家还没有整整齐齐都到这里。
他也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们也信这话。”他用帕子擦了擦鼻子。
大臣们觉得长公主这话,确实是有些诡辩的雄才。
光是下雨肯定不吉利,可这场雨解了京畿路的大旱,这没话说呀!
这不是甘露什么是甘露?这不是预兆什么是预兆?
况且要是预兆应在一个昏聩无能,残暴不仁的人身上,那大家是有话说的,你无道无德,上天怎么会应验在你身上?
可长公主不仅是整个宗室里最有功的人——她要是继位,将来都快能称祖啦!
这样一个天命昭昭的人,再来点有目共睹的祥瑞,有什么问题?
她的神圣性又一次得到了加强!
“他们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殿下和上皇,殿下在此处,可上皇还未进宫呀。”
侍卫亲军步军指挥使李福小声说道。
“哼!上皇被契丹人劫持,难道大臣们看不出吗?”
“国家昏乱,正该忠臣匡扶社稷之时呀。”
“说得好,有卿在,我便放心许多!”郓王说道,“咱们只要擒住了长公主,难道艮岳不知放人么?”
“若是不放……”
“我还有一位仙师,”他小声道,“你不知,他有撒豆成兵的能耐!”
长公主将灵柩送进宫时,郓王作为诸王之中最年长者,自然是要承担起许多宗室的礼仪,还可以同自己妹妹好好说几句话。
他说:“旧时宫中已经清扫收拾过,只等妹妹回来。”
长公主微笑道,“我就快不记得宫中的日子了,三哥还记得吗?”
其实三哥也不记得她在宫中时啥样,可他就无端很紧张,头上沁出汗珠,嗓子也发紧,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
“妹妹……”
“我是清修之人,宫中富贵,与我没有什么相干,”她微笑道,“我当奉清微教主,居艮岳,起土坛,为我兄日夜祈福。”
见郓王结结巴巴,她又很贴心地说道:“三哥,放心吧,我知城中班直禁军不足数,不能兼顾宫中与艮岳,因此我已派兵往艮岳去了,不劳殿前司各指挥。”
郓王还想说话,可妹妹刚进宫,那一身的明光铠还没换,看着就渗人。
他只好说,“是了,是了。”
等他回到府中,夫人就一脸的不安。
“圣人派人送了口信给我。”
“什么口信?”
夫人就犹豫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正经话,只是说,而今官家的事了了,社稷交给康王与太上皇和长公主,从此她只守着孩儿度日就是,教我时常去看她,她心中也能略宽慰些……”
话很含糊,但对于聪明人来说,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劝阻了。
要是更聪明些的人,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家里,人家叫去守灵再守灵,等这二十几天过去,重新回到他的位置上去,当一个每天同太学生谈天说地,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状元亲王上去。
他读的都是圣贤书,政变到了这种程度,已经是个糊涂蛋了。
郓王就在他这间朴素的书房里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箭在弦上,”他说,“我已布置周详了!”
回京的第三天,皇帝的灵柩停在福宁殿偏殿里。
前两日有些工作要做,比如说皇帝的衣冠要换成宫中新裁制出来的,务求下葬时一切都到位。
但话说回来,开这位死在战场的皇帝的灵柩不是个容易的事,要不是大宋事死如事生,宫中将一切荤腥都禁绝了,为着哥哥的颜面,长公主高低得往福宁殿送十车干鲍。
这位生前清丽秀美,一次又一次委顿在城下的皇帝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大家就不去细想了,反正到了第三日,总算给皇帝收拾好了,雨也停了,宗室大臣正该进宫守灵了。
就在此时。
李福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是个很仔细的人,因此在晨起洗漱时,他很注重地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仪表。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得在今天确保自己看起来威仪风度足以名留青史,留下一句“美姿容”。
除此之外,他已经没什么需要做到了,命令他在昨日已经下达给殿前司的班直侍卫们。
他有个亲信都头,多问了一句。
“如何开武库?”
“开武库作甚?”李福就微微一笑,“对付一位小公主,你还要开武库的?”
一位小公主,只身入宫,只要他大踏步上前,将太上皇的密旨展开,在宗室和大臣们面前大声宣读!
她能如何?
她必定——
雾气蒙蒙,车马隆隆。
天色还没亮,王公大臣们就准备入宫了。
郓王等在殿中,心里混乱地想一会儿,又想一会儿。
他想了很多事,想到了他要怎样管理这个国家,要怎样对待与金国之间的关系,如果秋风一起,金国又打来了呢?
所以他接手西军之后,得立刻将所有骄兵悍将都换成自己人。
嗯,李福自然是自己人,可他的自己人还不够多,但不要紧,他大权在握,有半年的时间可以从容地选出忠贞可靠,老成谋国的臣子。
到时候他们就会为他南征北战,收复武朔,收复燕云……其实收复不得也没关系,只要能守住太原和真定,他妹妹做过的事,他们效仿一遍就是。
这有什么难的?
他就在福宁殿浓郁的香料气息里想着自己的事,将周围所有人都摒弃在他的世界外时,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是郓王府的一个小内侍,满脸的惊慌:“殿下!殿下!出事了!”
“何事?!”
“蜀国长公主领一千白鹿灵应宫道士入宫,说是为先帝做法事——”
郓王一个激灵。
“宫门!宫门!快叫李福拦住他们!”
“李福去了!”小内侍跺脚道,“可是班直不听他的!谁也不上前!眼睁睁给道士放进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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