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班直们会放道士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了——大家都不是傻子。
班直们不是契丹人,契丹人去国万里,流离失所,是长公主收留了他们,许他们前程,赏他们金银,给他们分发田地。
分发的田地里一定有因战争而无主,或者是家主投降了金人因此被清算收缴的土地,但一定也有只是暂时因战争被迫离开家园的人的土地。
这些土地主要集中在河东,所有被长公主收缴土地的人,都会得到面积同等,并且价值尽量相当的土地。
他们搬迁时可能是哭着走的,但也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一句话,他们就要搬到几十里,甚至百里外的陌生地方去生活。
好在官府会给他们一些补偿,比如说免除了他们搬迁后十年里的所有赋税,又比如尽量让他们整村搬迁,族人不至流离分散,这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希望。
长公主这样对不起他们,都是为了对得起她的契丹卫队。
宣布这些事时,她不用别人代劳,她自己要亲自去,发赏时也要亲自将一把把的金银,一张张的地契交到一旁内侍手中,再由内侍交给契丹士兵。
她的笑容和声音,与金银和地契一起印在了契丹人的脑海里。
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契丹人与这里的人全无恩义,汴京人看到他们时,目光是狐疑而冷淡的,汴京人当然不愿意接受这些异族人。
因此想在这里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带着丰厚的奖赏回到地契标注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幸福过完一生——如果有机会,将老家的亲人也接过来——想做到这一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殿下奉献绝对的忠诚。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为谁而战,并且决心为她的命令而死。
异族禁卫军在绝对的忠诚上,与赵鹿鸣从蜀中带出来的灵应军不相上下。
可殿前司的班直门呢?禁军呢?
要是赵鹿鸣有机会手把手教郓王一点粗浅的政变知识,她就要说:三哥啊,你不能用本地禁军搞政变啊!
那是本地人啊!
本地人就意味着,他爹妈老婆孩子全在这里!
政变意味着杀戮,意味着人头滚滚,意味着动荡,甚至是燃烧的王城。
赵鹿鸣自然不愿将这座城付之一炬,她视这里为她的所有物,可别人怎么会知道?
禁军只要想一想他们爹妈,他们哪怕有三分热情,也立刻就要冷却了。
何况他们连三分热情都没有。
郓王给钱了吗?
给钱了。
钱给谁了?
给高级指挥官了,比如行门指挥使蒋宣,再比如殿前司的李福。
钱给到高级指挥官了,而且郓王的宫变思路也不是完全不靠谱,他的确是准确找到了两个担心被契丹人抢饭碗的人,他还私下里出示了太上皇的手书,说服了他们。
他的话语也很动听,他说:我是蜀国的哥哥,也是康王的哥哥,无论他们如何颠倒朝纲,我这个亲王仍然是坐的很稳的,之所以冒此险,完全是因为我孝,我忠,我孝顺太上皇,忠于大宋。两位就不同了,蜀国垂帘听政时,岂有你们的位置在呢?
这两个人是战中被先帝临时提拔起来的,本来位置就不稳,心里也不踏实,听完这话回去辗转反侧,就下定了决心。
郓王的话听过了,他们就算是郓王的骨干了,钱也收到了,钱的用途总是很多的,比如说现在粮价很高,多囤点粮在家里,未雨绸缪,再比如说家里妻妾的衣服该做新的了,接下来为皇帝服丧,好几个月没有新鲜颜色的绸缎布匹进城,又比如说郓王现在信任他们,总得留点后手吧?给郓王身边的内侍打通一下关节?
总而言之,钱是个好东西,为什么要花出去?
李福最后还是给殿前司的班直们发了点钱,每人几吊钱,沉甸甸地,蒋宣则是买了些酒肉,也不管犯禁不犯禁,请自己的下属们吃了一顿饭。
这三个当领导的就觉得,这事儿成了。
下面从中层军官开始,就集体觉得,这么点钱,这么一顿饭,你要老子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跟你造反,你疯了吧?
因此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长公主带着灵应宫的道士们进宫时,谁也没阻拦。
一个月就这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况且道士们明明白白是跟着长公主的,咱们呢?咱们真动手了,到时候郓王死保咱么?
郓王认得咱是谁啊?!要是真动手,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郓王他不得找几个替罪羊?
咱没读过史书,人家可是状元才,人家读过!到时恐怕咱连光屁股爬上房顶破口大骂的机会都没有!
郓王啥也不知道。
他是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孩子,聪明又尊贵,从生下来眼睛就没往下看过。
禁军每个月禄米多少,每年发几次赏,汴京物价如何,一个禁军士兵要得到多大一笔赏赐是改善生活,多大一笔赏赐足够买他的命。
他不仅不知道,而且根本想不到这种问题,他也喜欢走在街头,同书生聊聊家国,听士兵讲讲苦楚,可他根本听不进。那些东西在他心里眼前飘过去就算是飘过去了。
禁军士兵由押官和都头管,押官和都头上面又有指挥使,再向上又有都指挥使,每一个人都服从命令,每一个人都尽忠职守。在他心里,他只要说服了那几个高级官员,一切就该行云流水,再顺畅不过的,怎么到了这一天,他学的那些东西突然就不管用了呢?
他站在殿内,整个人僵硬着,道士,道士要进来了!
一千个道士!
这可怎么办,福宁殿内是有他安排的班直,可那班直连铁甲也没穿,他们寻常穿的都是典仪甲呀!他们不是只要站在孤身进殿的长公主面前,长公主就束手就擒了吗?!
那脚步声似乎近了,更近了!
那些道士可不是真道士,他们平时也要杀人,他们也拿刀子的!他们修的是杀人的道,他们若是一股脑闯进来,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郓王一瞬间几乎就要后退了,投降了。
他现在投降,他什么也没干,妹妹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若是想杀他,不不不,若是想治他的罪,宗室们岂不惊疑?!
宗室们一定会救他,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要为他仗义执言!
他什么都没做!
他几乎就要退缩了。
可有人在他身后悄悄说:“殿下,长公主怎能不言语通报,便将道士带进宫呢?”
那人又说,“福宁殿的门,都是殿下的人守着。”
这声音很轻,飘进他的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千钧的份量。
郓王那一瞬从绝望里又生出了勇气。
“确实如此,蜀国此举,恐怕将受专行之诘,”他说,“我当遣人请她进殿,令道士侯于殿外,待她与诸王解释清楚,再行事不迟——如此也是全了她的名声。”
过了片刻,福宁殿的院门处出现了一抹身影。
她今日不曾着甲,只穿着厚厚的素服,在几个女道的陪伴下缓缓行来。
郓王在那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
殿内不是只有郓王一人。
有其他的亲王,都是披麻戴孝,都在等着礼部一会儿宣他们往攒宫前去,为大行皇帝哭灵。
这些宗室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郓王的弟弟,当初蜀国还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小小年纪被送去道观为父亲祈福时,他们或许是同情的,但也不会忤逆父亲,更不会多看这个小不点儿一眼。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她不得宠,自然也得不到兄长们的目光。
可现在她缓缓走进殿内,一个接一个兄长越过郓王,走到她面前。
第一个是赵棫,他获罪被贬为庶人,因此格外殷勤,甚至远远地就一躬到底。
这谄媚的样子很叫郓王瞧不起,可他来不及说什么,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满脸谄媚地上前的兄长。
庶人向长公主行礼尚有礼法可据,亲王行礼又是什么礼?!
可赵鹿鸣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她只是缓缓地向前走,面前有一个小女道提着一盏宫灯为她照亮。
她自然地从殿外往里走,平静又自然,也轻轻向她的兄长们点了点头。
郓王也应该说点什么。
此情此景,他需要说几句话,他要正言斥责她的狂妄。
见到兄长,该是这样的态度吗?!
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叱责她,比如说那些契丹人!这样尊贵的王城,怎么能被异族玷污!
还比如说太上皇是不是被软禁在艮岳里,皇帝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呀!你变成一个乱臣贼子了!
他该说很多话,说得她哑口无言,面如土色。
可他此时冷静得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福宁殿的门……”
“关上了。”有人在他背后这样说道,同时往他的手里推了一样东西。
冷冰冰的,他从来没摸过那东西,因此忽然吓了一跳。
但那人在他背后说:“殿下!箭在弦上,难道殿下要束手就擒吗?!”
郓王拨开了他面前一丛丛的兄弟们,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向着面前的妹妹,举起了手中的短刃。
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这场政变的初衷,忘记了每一个计划,忘记了福宁殿内按说还有他的班直,忘记了这里有兄弟们在场。
他只是自然地觉得这是最后一步,图穷匕见,他没别的路可选了。
他的妹妹将目光落在了那柄短刃上,她的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微笑。
可这样的生死关头,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呢?
就在那一瞬间,郓王忽然又听到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福宁殿的门!福宁殿的门!
就在那一瞬间,蜀国长公主的眼睛说话了。
“真想不到,天下有这样的蠢人,”她说,“成了。”
第412章
那是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
郓王手里紧紧握着刀子,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是一只握毛笔,写锦绣文章的手,他怎么突然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呢?!
更可怕的是,他紧紧地盯着妹妹的眼睛,妹妹眼中的嘲讽却不见了。
她眼睛里只有惊慌和恐惧,还有因为恐惧而蓄起的泪水。
她似乎向后退了一步,也许她并没有后退,可她忽然变成了那个还不曾离京的小女孩。
那个在家宴中苍白着脸,穿一身道袍,看着其他姊妹盛装打扮的小女孩。
她浑身都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哥哥,你要杀我吗?”
郓王一下子就懵了,他的世界像是失去了颜色,变成了黑和白,又像是失去了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声。
他似乎已经冲到她面前,可他的手太抖,握不住刀子。
那刀子就甩了出去,飞到了他幻想的边缘处,轻轻地将这个稚童盛大的梦境戳破了。
接下来就是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去抓他的胳膊,有人去按他的手,有人抱住他的腿,在哭叫什么,还有人义正言辞地大喝——今日非比寻常,相公们也须早到。
这个软弱而天真的青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看着蜀国向后仰去。
她似乎也很软弱天真,并且就用这样一个无辜无助的姿态,晕倒在女道们的怀中。
郓王在最后一刻忽然清醒了,他大叫起来:“她必定内着铁甲!你们去剥她的衣袍!”
有兄弟惊慌地掏出一块细麻,将他的嘴堵上。
郓王疯了,要在皇帝的灵前剥了自己妹妹的衣裙——这话说出去,大宋宗室荒唐得与南朝宋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片慌乱中,有人悄悄地逃走了,他逃走得很顺遂,被郓王所“控制”的偏门上的班直眼睁睁看着他逃走,谁也不拦他,由他七拐八拐地跑进除了内侍之外,更无人认得的小门里去。
他最后钻进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杯子,热热的一口烧酒喝下去,他的心神也镇定了许多。
“我今日对不住郓王殿下,”他说,“他原待我不薄。”
那个内官就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你瞧瞧咱们这宫中,哪还有个人样子?太上皇走了,官家死了,你还想叫郓王搅风搅雨?你这是大义!”
第二杯热烧酒喝下去,他就镇定了许多,“你说得对,李二,到底还是你机灵,可将来怎么办?”
李二就说:“什么怎么办?咱们做奴婢的,不过是主君的一条狗,那劝的拦的都是人家相公们的活儿,跟咱们有什么相干?谁见着是咱们递的刀!”
他说完这话,就拍了拍那个内官的肩膀,递给他第三杯酒。
内官接过酒时,忽然惊疑了一下。
但李二看出了他的惊疑,就很不屑地呸了一口。
“你能讲出什么来?需要殿下灭口吗?”
内官就不言语了。
过一会儿说:“是我对不住他,可我也有徒子徒孙,不能眼看着他给整个王府往死路上领。”
他没证据指认蜀国长公主,只是几个内官听到风声,找他私下聊一聊,他就起了二心。
这说起来也很奇异,因为他算是郓王身边的老人,按理不当背叛。
可他就是觉醒了“大义”,要“悬崖勒马”,帮长公主一把,这怎么算呢?
只能说长公主是正义的一方,他自然就觉悟了,要帮长公主一把。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内侍今日帮着长公主,而她当初还是个小公主,初到蜀中时,随便哪个小内官都能存着欺负她的心,这可能是因为现在人都变好了。
人人都是好人,真好。
有人推一推白时中。
白时中赶紧往后缩一缩。
天已经大亮,那几个小女道身手很敏捷,接住了昏厥的长公主就向殿外拖,有人想上前救护,她们就厉声尖叫起来:
“贼子安敢!”
这一声就给外面候着的道士们喊进来了!其中有道士还在高呼:“有逆贼意图谋反!刺杀殿下!”
“保护殿下!”
“将福宁殿围起来!”
“诛杀逆贼!”
这乱纷纷的声音就炸了!
相公们的头皮就麻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福宁殿的事,相公们想瞒,为老赵家这几个不争气的儿郎留点脸,可这闹得太大了。
要是相公们能便宜行事,那就赶紧关闭宫门,不让消息传出去。
可相公们不能这么干,宫里现在还有一千个道士,以及一个昏过去的蜀国长公主,宫外还有几千个契丹蛮子,几千个武装道士!
他们可不是汴京人,他们也不听相公的令!
要是叫宫外以为蜀国长公主真就被扣在里面了,或者有更不好的联想,这群蛮子和神棍可不会效仿福康公主夜叩宫门,他们直接拎着刀子就会冲进来了!到时大家就等着看满宫的血,满宫的尸!
消息瞒不住,自然就顺着宫门跑了出去。
长公主不知道醒没醒,她醒了,自然就要噙着眼泪说:“不得无礼!郓王是我兄,他如此行事,定是我行差踏错之故,无论如何我都当忍受才是。”
而后身边的女道就要严厉地叱责她:“殿下有功于国,有何错处,要叫郓王在先帝灵前行此大逆之事!殿下不当妄自菲薄!”
吴敏看不过去了,往前走几步,顶着道士们的呵斥,大声说:“殿下!郓王当作何处置,有太上皇,有朝廷在,眼下殿下须立刻下令,安抚人心,封锁消息,而后徐徐擒拿党羽,不令京城人心变动,引出更多祸端才是!”
是哈。
也就是吴敏敢开口,其他相公连声也不出了。
和福宁殿上的所有人一起,都不吱声了。
因为就在吴敏向前走这几步时,最前面的道士没忍住,从腰间拔出了雪亮的长刀。
想想也是,入宫为先帝祈福,怎么能不穿甲,不带刀呢?
“十七郎!”
有人暴喝一声。
那个道士立刻又将刀收回了鞘中,望着相公们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敬畏,反而有一丝蔑视。
这个清晨像是靖康年的清晨,可忽然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被称为“五代十国”时似的,太祖皇帝就是用这样的暴力攫取了权力,可他后来将权力从武将们手中夺回,让给了文官们。
文官们小心妥帖地保管它,时间久了,不免也生出些自信,觉得这权力就是从他们手中凭空而生的。
可就在这一瞬,这权力又一次流动起来了。
到了长公主准确地下达命令时,整个京城已经陷入了小规模的兵荒马乱中。
宣德门前半死不活的殿前司侍卫们,此时突然精神抖擞起来了!
郓王,不对,庶人赵楷在先帝灵前有悖逆狂乱言行,被看管起来了!儿郎们烧热灶的时候就来了!
先抓一个李福!再抓一个蒋宣!这俩人没手令之前抓了也没错!反正大家都是证人,都听到他俩说了些啥疯话!
抓起来他们俩还不算,还有他们家呢!
家人听说不要跑的吗?能教他们跑了吗?!
皇城司就跑得比禁军快,提前先去将这两座府邸看管起来,也不说抄家,只是看管着不许人进出,那皇城司的人冷着脸来这么一出,就足够周围街坊邻居纷纷出门围观,再问一句:“出什么事了?”
“郓王?!那可是状元郎啊!”
“没人救他吗?!”
所谓破船还有三斤钉,怎么可能一个对郓王忠心的人都没有呢?
自然就有这样一个人,不是郓王府的家奴,却是一个太学生,跌跌撞撞在京城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谁能救郓王。
最后他想明白了,怀揣着一封血书,一路跑到了艮岳门口,要见太上皇。
守卫艮岳的契丹卫队自然是不许的,那血书也不许送进去。
这个太学生跪在外面喊,契丹人想上去梆梆两拳,可小军官看到就说:“不要打他,这些太学生在城中极有身份,咱们不能给殿下惹祸。”
这个书生听不懂他们契丹人说什么,可他的确是今日这场政变中,郓王一方最有骨气的人。
他甚至比郓王更有骨气。
趁着契丹人嘀嘀咕咕,他找准了时机,一头就撞在了艮岳门前,撞得头骨也碎了,血流了一地,眼见是活不得了。
契丹人就傻眼了,只好叫机智的香象奴出来解决问题。
香象奴出来看到也懵了,张口想骂,想说你们为啥不将他捆起来,随便找个文官给他带走,找点罪名往他头上一扣——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将血书送进去吧。”他说。
血书送进去时,太上皇还什么都不知道。
宋朝还没有太上皇给儿子服丧守灵的先例,礼部这些天研究这点事怎么都研究不明白了,让太上皇在皇帝灵前“哀慕毁悴,杖而后起”也很不孝,最后还是长公主说,太上皇因为太悲伤了,已经病倒了,现在就在艮岳静养吧,这个礼仪问题算是糊弄过去了。
一拿到手书,静养的太上皇一下子就懵了。
他又惊又怒地站起身,大声喊道:“三哥犯了什么错?!他如何会对灵鹿儿下手?这其中必有奸人作祟!你们岂能瞒我?!”
梁师成站在一旁,不敢说郓王觉得长公主要篡位,更不敢说郓王想帮太上皇复位。
思来想去,只能找一个荒唐些的小帽子扣上:“京中有流言,康王守城受伤,郓王原想同金人媾和……”
太上皇暴跳如雷:“朕的儿子也通金么?!”
第413章
郓王被塞进了一个小房间里。
不知道是什么房间,或许是福宁殿后面给宫女内侍使唤的偏房,屋子原本就很小,方寸不过十步,当他被塞进去后,这间偏室立刻变得很狭窄。
因为还有人跟着他进去了。
不仅进去,还要立刻将窗子关上,窗板也立刻安上。
青天白日,这里突然就暗下来了。
郓王看向那几个人。
都是孔武有力的内官,每一个都生得很陌生。
只有一个他突然认了出来——那是康王府的人!
他很吃惊,但又不吃惊了,他很想说句话,可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那些讽刺的,嘲弄的话语都只能噎在喉咙里。
这些人也不说话,四五个内侍,将他捆住了,放在榻上,他们就不动作了,都窗下和门边或站或坐,只是互相谁也不交谈,也不看他,只是垂着眼睛在那。
这黑漆漆的屋子里,他们冷酷得像是铁做的,郓王就渐渐又后怕起来,额头上有些冷汗浸了出去。
那个康王府的内侍就上前几步,先伸手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
郓王想挣扎,也挣不过。
摸过之后,这个内官就又退回去了。
“无事。”他说。
怎么会无事?郓王在床榻上挣扎了几下,挣得满身汗,可就连他的挣扎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就在绝望的黑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忽然又升起一些希望。
他还没有一败涂地,他还有两个盟友。
蒋宣和李福是不能成事了,他不是傻子,看形势也知道。
可他还有郭京!郭京能去艮岳,救出太上皇!
他还有爹爹!他的爹爹最是爱他的,只要爹爹回宫,将蜀国的阴谋公之于天下!她还有什么办法!
爹爹!爹爹!
一想到自己爹爹,郓王软在床榻里,泪流满面。
唉,要是能回到过去的岁月里该多好啊。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了,他必须等,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着这几个阉人偶尔的咳嗽,听着门外近了又远去的脚步声。
他必须等,甚至在等待中生出了许多幻想,直至那些幻想终于成功了!
他听到了许多声,可那一声最真切:“太上皇有令,宣郓王上殿!”
是爹爹!
他的热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等到了爹爹!郭京仙师!他没有错信郭京仙师!
爹爹并不是郭京仙师喊来的。
就在整个京城乱起来之前,京城已经是白纷纷的。
皇帝山崩,这是大事,毕竟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那君父死了,臣子自然要服丧尽孝。
但话说回来,尽孝也要看这个爹的表现如何,要是人气高的皇帝,比如说仁宗皇帝,大家可能会哭得真心实意些,回家也要认真守孝,毕竟这是个大家比较爱戴的官家。
眼下这位,大家就要轻轻撇一撇嘴。
这位官家都有什么功绩,能定一个什么庙号呀?他是哭闹打滚被大臣们扶上皇位的,扶上去杀了几个奸臣,这不错,然后呢?
然后他卖妹妹!卖妹妹不说还搭三镇!那可是重镇!太学生带着十万汴京百姓跑到御街前闹事,暴打了李邦彦,也不过是前年的事,大家还没忘干净呢!
卖妹妹也好,割三镇也好,说起来离汴京人还远着,可皇帝撒丫子跑了这件事,这是大家忘不了的!
他将这座王城扔给了金人!
那些日子里,汴京人过得提心吊胆,以泪洗面,每一天都生活在亡国的阴影里,每一天都要担心外面的女真人冲进来,四处放火,烧杀抢掠,每一个汴京的女孩儿都在夜里惊醒过,那噩梦里,女真人是要一把抓住她们乌油油的头发,将她们拖拽出家门,再往脖子上拴一条绳索,狗一样牵着她们往北去的!
梦是那样的噩梦,醒来之后又是这样清冷寂寥的街头,漕运停了,没处进货,商贾们渐渐就不做生意,每个人都只能提心吊胆地缩在家里。
米是没多少了,柴也要数着烧,冬天那样漫长,那样难熬。
那些京畿附近进城做帮佣的百姓呢?
女孩儿出门泼水时,往阴沟里看一眼,就一愣。
“又死了一个。”她回家说道。
他们死了,埋了,或是天暖被拉出去埋了,就像是销声匿迹,从来没活过似的。
可挖坑的是活人,拉尸体出城的也是活人。
活人亲眼见了,就忘不了了。
汴京城不曾被攻破。
可京城内外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许多人了,城上也死,城下也死,而今多死一个官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百姓们看到雨停了,就喜气洋洋地出来。
至于给皇帝服丧,服就服嘛,三日内是不能嫁娶的,酒楼青楼也停一停,那些在饭馆里吹拉弹唱说故事,街头表演杂技的,都回家去歇一歇。
但饭馆还得继续开,往来的客商不能饿死,也不能露宿街头。
药铺也得开,家有病人也得看病。
大家就在白纷纷的城内继续生活,没耽误多少。
州桥炭张家,酒是不能卖的,可他家有好饭食,门前照旧排大队。
张叔夜的儿子张仲熊今日是偷跑进城的。
他爹年岁已高,常有些老年人的毛病,两日的大雨,旧毛病就犯了,躺在床上哼哼。火盆是要的,膏药也是要的。
膏药用完了,好大儿说:“让营中的医官给爹爹看一看。”
“他们只看得时疫,再加些粗浅包扎,哪里知道老人的毛病?”张叔夜说,“我睡一觉就是,你们看管些兵卒,这几日非比寻常,不许他们随意出营!”
儿子应了,心里就嘀咕,兵卒自然不能随意出营,可他不算兵卒吧?他偷偷进城一趟,给爹爹买几包膏药,早去早回,轻手轻脚,问题不大吧?
马行街北有一排医药铺子,别说是京城,全国各地来京的客商临走时都要带上两大包回去,有些是给亲朋好友代购的,有些还能拿去送礼,人家一看到是银孩儿柏郎中家的丸药,那都欢欣鼓舞,承了这个天大的人情!极体面!
张仲熊就清早进城去买药了,早起人不多,他买完药,整个京城才刚刚睡醒,街上刚有小贩出摊。
他要是这时候立刻就出城,那是一点事也没有的。
可他很聪明,就想,爹爹那样郑重,这几日必定是少进城为佳,那好不容易进一次城,不能只买几包膏药回去吧?
这几日爹爹身体不好,连饭也不爱吃,他平日爱吃州桥炭张家的羊肉,营中厨子做不出那味儿,买两罐回去,也不多逛,就在他家再买些辣菜干果子,爹爹见了一定喜欢!
好大儿就欢欣喜悦地跑去州桥炭张家了。
炭张家早起自然是不营业的,他家是大饭店,不是早点铺子,早起羊肉才炖上,且得等一等呢。
那就再等一等,一边等,一边看看街上白花花的人来人往。
羊肉快熟时,张仲熊就看到有人向他走过来了。
“张衙内!吃羊肉也赶早么?”
“郭仙师!什么风将仙师吹过来了?”
仙师在京城里有些名气,张叔夜认得他,因此张叔夜身边的人也跟着认得他。
今日仙师穿得朴素,没着道袍,有些怪异。可仙师的神情还是很镇定,走进来就笑,“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东南之处可见贵人呀!果然见到衙内了!”
张仲熊很不好意思,“可千万莫喊我衙内,爹爹听到可是要抡棍棒的!”
提到爹爹,仙师就多问几句,这膏药是给张公买的么?哦,原来是张公最近有些老毛病,唉,杀戮过重之人,晚年确实是有些辛苦之处呀。
这话蹊跷,儿子就赶紧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郭京摸摸胡子,“还要看一看才是,不过……”
“仙师若有空,我备了马车的!”张仲熊说,“同我一起出城可好?”
小二出来说,“羊肉炖好了!”
正好有一队禁军从州桥前跑过去了。
张仲熊带出来的亲兵一边打包这两罐羊肉,一边还在问:“瞧他们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旁人的事,”郭京面色不变,“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打包完两罐羊肉,外加各色腌菜,哦还有一匣子的干果子,仙师很平易近人,还伸手将那匣干果子抱过来。
张仲熊说:“这怎么好劳动仙师?”
仙师还是笑眯眯的,“这值什么,咱们上车再说。”
马车到了城门口,每一个出城的,都被突然增加的禁军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脸,旁边还有两个皇城司的在那认人。
认什么人呢?张仲熊不明白,但他很机智,没有问。
他跟着爹爹守过城,也在城墙上下和这些禁军混过脸熟,有禁军认出他了,“张衙内!又进城给张公买吃的!”
张仲熊就说:“折煞我了!只买些膏药!”
“我可闻到热腾腾的膻味儿了!”禁军说道,“马车里必定有鬼!”
大家打趣几句,很快活,禁军一挥手,马车就出城了,谁也没想过张叔夜和郓王能有什么关系。
所以太上皇是怎么来的呢?
太上皇是被老童请来的。
两边各有一个选择,太上皇坐在艮岳的宫殿里,左边是案上的血书,右边是束手站着,很恭敬的老童。
老童说:“宫中事,事关亲王,长公主不能自专,还请太上皇回宫定夺。”
太上皇望着这个内侍:“我见过你。”
老童说:“奴婢在童贯身边待过几年,后来去了捷胜军。”
这话就对太上皇起了些作用。
他说:“你现在也跟着灵鹿儿了。”
“殿下纯孝宽仁,捷胜军犯了事后,童贯无处可去,殿下说,‘童贯是爹爹身边伺候的老人,天下不容他,我也要护着他’,”老童说,“所以奴婢跟着童贯一同去了河北。”
太上皇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冰冷的寒气,可那寒气对上老童的目光,立刻又被逼下去,变成了一层轻柔的水光。
“童贯,童贯,”他喃喃自语,“他的确是我提拔起来的老人,他该随我到老,陵寝旁也该有他一个窝。”
他含着泪光,冲这个内官笑了笑,他似乎又变回一个温柔而无辜的父亲了。
内官很恭顺地躬身行了一礼。
“为我更衣。”
第414章
太上皇能走到这个位置上,除了先天投胎好之外,他后天也是做了一些努力的。
后世有些人同情南唐后主李煜时,连带着同情宋徽宗,觉得这两位都属于“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的,不过要赵鹿鸣看来,李煜可能是皇位砸脸上没办法,但她那位便宜爹爹可不是。
当初哲宗驾崩,在选择哪位皇弟继承大统时,这位端王是有过后天努力的。
他要是不努力,向太后不至于力排众议非要选他。
而他继位之后也不能说是一味昏庸——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人好用,不需要忠于国家,国家风平浪静,只要忠于他就够。
他就坐在这富庶的汴京城之上,享用着大宋各地百姓的血,偶尔派出去几支精兵镇压起义,偶尔派出去童贯跟西夏人打一仗,偶尔再用钱赎买回燕云。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置喙,别管朝堂是不是被奸臣把持,只要权力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就对了。
他是个聪明人。
之所以金人南下后他昏招频出,全因他太聪明了。
太聪明,就自信,原以为靠着自己的小花招能解决一切问题,发现解决不掉,就懵了。
懵过之后,就被吓破胆,吓破胆后,那就如丧家之犬,只知道一味地逃跑了。
可现在他回到了汴京。
不是残破的汴京,而是守住的汴京,他也不是被当成俘虏带来的,而是作为这场战争最大功臣的父亲,尊贵的太上皇,被请回来的。
他在艮岳待了几日,就感觉胆气和野望都渐渐回来了,他心里还有许多盘算,比如说扶持九哥上位,九哥也配么?
他要退到御座后去垂帘训政,他就要满足于那一把小小的椅子么?
朝中还有他提拔起来的老人,他掌握着最高的权力几十年,他知道在哪个关节发力,能给那不听话的女儿一点教训,时间久了,她和九哥还不是要焦头烂额地请他主持大局?
他依旧是天下人的君父,他有这个自信。
这自信今天忽然就被打破了。
他坐在艮岳里,老童还没有走到面前来时,他心里就在想,三哥为什么现在出事了?
为什么?凭什么?三哥是不是疯子,他这个爹爹难道还不清楚吗?怎么会突然之间,众目睽睽,他就发疯了?
太上皇不是傻子,他立刻就判断出来,这是一场针对三哥的阴谋!
这是一场针对宗室的阴谋!
这更是一场针对他手中权力的阴谋!
这一切最终的受益者不用说,就是那位被三哥挥刀相向的蜀国长公主!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将三哥逼到这一步!
三哥手里能有什么权力?他虽是诸王之中最年长者,可他毕竟是个亲王,要说三哥能倚仗的,只有他这个父亲!
太上皇心里想了一会儿就想清楚了——
蜀国不仅不想他复位,甚至连垂帘训政的权力也不想真正交到他手里!
这个悖逆的女儿!
悖逆!不,这是大逆!她这是对自己的父兄下手!
太上皇想到这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倒流了,愤怒染上了他的面孔,让这位出世的谪仙像一个狂怒的疯子一般,在殿内四处走来走去,将目光看向自己能摸到的,任何可以赐死逆女的东西!
但他只走了一圈,就冷静下来了。
梁师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郓王怎么会通金呢?
那句话只是一把钝刀子,轻轻戳他一下,要他清醒一点儿。
他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
太上皇冷静下来了,甚至在见到老童时,都能将自己掩盖得很好。
他手里不是一无所有。
宗庙和礼法还赋予了他最大的一项权力。
进城数日,马车被检修了一下。
那些因为旅途颠簸导致的痕迹,从里到外都消失了。
它现在显得崭新而精致,富丽而高雅,任何人坐在这样一架马车里,前后都有气势汹汹的仪仗队护卫,那是绝不可能有任何不满的。
他就坐在这舒适的马车里,就连从艮岳入宫的御街都那样平整,车轮走在上面发的声音也平稳而有风度。
太上皇坐在车里,梁师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很殷勤地给太上皇递了热茶。
“是清晨新摘的露水。”梁师成轻声说。
“这也是呦呦吩咐你们的?”太上皇问。
梁师成就低头,“奴婢也是伺候太上皇的老人了,都记在心里。”
太上皇看他一眼。
“你很好,跟在皇帝身边时,我也很放心,”他说,“童贯去了,皇帝也去了,咱们两个老家伙原是惹人厌的,长住在艮岳里,免去那些是非,倒很好。”
“太上皇可不老,”梁师成赶紧说道,“奴婢当初到太上皇身边时,太上皇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脸上一根细纹都没有!”
“你都说了,我已经是太上皇。”
“那不过是俗世里的东西,”梁师成小心地说道,“往上数个千年,难道没有别的太上皇了?谁又有神仙的面容和精神头儿了?只有奴婢眼前的太上皇有!”
太上皇听了,又看他。
这些话他原本听了也只是笑笑,可现在再听,就听到了权力的甘美和嘲讽。
这狗儿并不忠诚,不要紧,等他到了福宁殿,等他站在群臣与宗室面前,痛斥那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等他重新掌握了权力!
不,不不,他原本就有权力!他手里握着父权和君权两大利器!
只要他还在大宋一天,他就是天下无敌的!
太上皇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进了宫。
车驾走过宣德门,班直们很恭顺,他也没有掀开帘子多看一眼。
马车走得这样稳,走在宫道上,岁月就短暂地回来了,回到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回到他提笔作画的时候,回到他与温柔多情的美人调笑,与蔡京聊一聊他的书法,看高俅踢出一脚好球——真是好球!千年后也不见得有蹴鞠踢得那样好的人——他活在落花纷纷的宫殿里。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张开双手拥抱那已经过去,又将再度到来的时光了。
马车停了。
福宁殿的大门到了,他得下马车,走进去。
下过两日的雨,福宁殿前的院子地砖上一点尘土都没有,只有人。
宗室和大臣,都在这里为皇帝守孝,都在这里等待太上皇的决断。
他看到那影影绰绰的人影,看到了儿子们的脸,看到了白时中、李邦彦、吴敏这些相公的脸,他们都在台阶下恭敬地等着。
太上皇感觉自己浑身生出了不凡的力气,脚步也要加快一些。
有一声轻响,响在他耳侧。
太上皇是个很机敏的人,他脚步忽然一顿,转过头去。
他身后跟着什么人是有规矩的,原该跟着的是内侍,内侍也分头领和寻常的小内侍,小内侍要捧着各种东西,比如他吃的丹药,喝的热茶,冷时要披上的斗篷,热了要用的团扇。
可现在梁师成落后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男人皮肤黝黑,身材高而壮,像一头人熊,他也披麻戴孝,可他的麻衣下清晰地闪着铁甲的寒光。
那声轻响就来自于铁片碰撞刀鞘发出的响动。
太上皇忽然愣了,但他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不怒自威。
他说:“在这等着。”
那人却跟紧了一步。
“臣不能。”他说。
太上皇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就在群臣和宗室面前!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有一个粗鲁的军汉竟敢这样对他说话?!他从出生至今还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即使是有城府,善养气的太上皇,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他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牙齿因为愤怒咬得咯咯响!
就在他马上要开口怒斥时,这个男人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若今日太上皇有一言不利于长公主,”他说,“我当与太上皇同死。”
那些尊贵的礼法,蓬勃的怒气,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忽然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太上皇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熊一般的壮汉,不明白,不相信,这白花花明晃晃的威胁!死亡的威胁!竟然就砸在他的脸上!
同死!
死是什么?!他是地上的皇帝,天上的清微教主,他是他能想到的世界里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人神!而这个粗鄙的,一文不值的贱奴!竟然要与他同死!
这个贱奴!这个疯子!可看看那双眼睛,太上皇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疯子竟什么都不顾了!
可太上皇到底是太上皇,他本能地还要挣扎,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有许多女儿,蜀国不过是其中之一,”他低声道,“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我是李良嗣的侄子。”那个男人说,“太上皇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太上皇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大门前,有人贴心地递给他一柄拐杖,像是为了补偿他被打断的野心,被打断的脊梁。
太上皇就是这样拄着拐杖,苍老而缓慢地走进福宁殿大门的。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有人在对他说些什么,他似乎也细心地听了,有人又推出了郓王,郓王含着眼泪,眼中有泪也有希望,那是他最爱的儿子。
他最爱的儿子在向他求救,如幼时一般向他求救告饶。
“爹爹!爹爹呀!”
太上皇拄着拐杖,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此子大逆,”他说,“若不能明正典刑,从此宗庙蒙羞矣!”
“爹爹!爹爹呀!”蜀国长公主已经苏醒过来了,这个柔弱的少女两条腿跪在地上,她膝行着,手脚并用着,爬到了太上皇的面前,她双手死死拽住太上皇的袍角,哭得泪眼模糊,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说不出话:“那是三哥!是儿的亲哥哥呀!爹爹!你饶过他吧!儿已经失去了一位哥哥,儿不能再失去一位哥哥呀!”
太上皇看着这个趴在他脚下的小女儿,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留!”
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咆哮着,从喉咙里喊出了这句话,也呕出了一口血。
“太上皇昏过去了!”
第415章
在赵鹿鸣的那个时代,曾经听闻邻国发生过一场政变,具体怎么变的就不多说了,差不多就是郓王这个风格,兵不血刃,因此没有寻常政变的血腥味儿,倒很喜感,很适合拿来闲聊。
关于这场政变为什么失败,一位亲友评价说:“贾充常有,成济不常有。”
这是郓王之所以失败的原因,郓王自己足智多谋,可抵半个贾充,可他没有成济,他就只能自己操刀子,这就麻烦了。
赵鹿鸣没有这样的谋略和胆量,她既当不得贾充,也当不得成济。
可她这个柔弱的小姑娘有些旁人没有的义气——甚至连皇帝也没有的义气,只要是她的人,只要是为她办事,哪怕是陷入众矢之的,她也一定要将他从泥淖里拖出来。
当然,她做事很小心,私欲也很轻,除了跟着她那架战车跑,她手下的人轻易也陷不进泥淖。
就在这日之前,从西军的军营回到艮岳的王穿云见了一次长公主。
她要汇报一些西军的琐事,汇报完也要问问长公主这几日形势如何?京城里有些流言,她这城外的忙人都听说了,殿下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殿下就说,放心吧,我有后手。
王穿云不放心,又问一句,只怕太上皇万一察觉其中有诈呢?
殿下叫她近前,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王穿云很震惊,她说:“殿下,咱们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你觉得这一步,我能走吗?”
“太上皇已经抛弃臣民很久了,天下没有这样的君父,”王穿云斩钉截铁道,“殿下做得,臣认为大义在殿下。”
可她说完后,脸色却很忧虑,于是殿下就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听她继续说下去。
“可这是臣的道理,不是天下读书人的道理。”
殿下就笑了。
“所以,不能当真如此行事。”
“那殿下为何将刘尚送去太上皇身边?”
“因为我知我不能弑父弑君,”殿下笑道,“可我的君父不知道啊。”
这品质其实用不着君父是君父,他只要是把硬骨头,是个有脾气的人,他就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眼中的家奴拎着刀子逼着他说什么不说什么。
甚至也不用当场反抗,只要他气性跟麻雀一样大,回去之后不声不响地找根绳子上吊了,或者几天不吃饭气死了,那赵鹿鸣就得绕更大一圈,小心翼翼给他看管起来。不能找高三果吓唬人,还得找其他人共同搭建一个更繁琐的舞台,把这出“都是郓王的错!都是郓王要害新君和长公主!”的戏演完。
可君父没有那把硬骨头。
君父要是有那把硬骨头,他就不会三番两次逃出京城,他更不会在上一条历史线中在异族侵略者面前滑跪得那样丝滑柔顺。
君父要是有那把硬骨头,她就不会在漆黑的冬夜里,双手双脚都磨出血泡,独自一人在山里挣命。
所以他就是怂,那就怪不得她从自己的成济库里找出一个来吓唬吓唬他了。
也怪不得她拿他当成戏台上的戏子摆弄了。
福宁殿里不是没有文官。
可文官们此时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他们也不傻,知道郓王的行为过于反常,这里一定有巨大的阴谋。
而这阴谋的受益者甚至不是那位病恹恹的新君。
新君蒙着脸,坐在轮椅上,像个泥塑的雕像一样,一声也没有。
他们的目光就不得不看向那位昏倒过,又苏醒,在道士们中间下达命令,让他们短暂地亮了一下獠牙,又退出去福宁殿去的长公主。
长公主趴在地上,刚刚被两侧的女道架起来,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
毒蛇在发动攻击之前,也是这样在草丛里滑行的——有人心里就暗暗这样想。
聪明人不会被长公主的表演迷惑住,可长公主的表演除了迷惑人,还有一层警告的意味。
他们可全都收到她的警告了。
懦弱自私的人就缩到后面去了,刚直的人想说话,可这话该怎么说呢?
毕竟郓王发疯是所有人都见到的,长公主的阴谋却没有证据啊!
要不现在也当场扒一个道士的衣袍?问问他们怎么进的宫,问问他们为什么着甲入宫?
接下来还问什么?
如果他们说是听到风声?
那风声可太多了。
再接下来呢?你都问了这么多了,接下来你负责断案吗?断一断这段宗室丑闻?寻常人家出了这样的祸事还要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你倒好,你主动参与到老赵家的大逃杀游戏里,你自己长了两个脑袋,你妻儿父母也都是双头怪,匀一个给你牵连呗?
最要紧的是——你有把握查出点什么吗?!
查不出来,你就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完蛋,你连清白名声都没了!
这就除非是个不一般的勇士。
太上皇已经倒下了,倒下的很得体。
大家七手八脚去扶,也有人没有去扶,而是冷冷地问向太上皇身后的侍卫。
“你是何人?”
被人架起来的长公主有点诧异地看向那个人。
“这是谁?”她低声问。
“太学博士李若水。”
哎呦,忘了这人了。
这是位敢投身宗室大逃杀的犟种。
别说宗室大逃杀,就算是当着完颜粘罕的面,这位太学博士都能指着鼻子骂,叫金人按住了抽他嘴巴也要骂,割断舌头也要骂,一刀刀虐死,死前照旧骂不绝口。
高三果叫他很不客气地一问,就有些懵,一双小眼睛里迸出了凶光。
李若水自然是不会被凶光迫退的,这小老头儿愤怒地又上前一步:“尔非殿前班直,究竟以何身份入内?!”
麻烦了!
关键时刻,长公主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个人熊一般的侍卫眨眨眼。
“俺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座下的金霞童儿,南岳夫人为俺受的箓,你这凡人岂识得俺!”
“一派胡言!”李若水怒道,“你——”
但立刻就被耿南仲拽住了:“清卿慎言!太上皇修道已久,自有仙童侍奉,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小老头儿就跳脚了,想说这巨汉哪里像仙童,分明是个刀口舔血的大兵!可这话也被耿南仲堵住了:“你要代太上皇裁决他身侧之人么?”
被魔法打败的小老头儿,胡子都气直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可这荒唐的先例是太上皇开的,被他闺女有样学样了去,搞出了今天这些武装道人,人熊仙童,他这个当臣子的有什么办法呢?不怕死归不怕死,他一个当臣子的总不能指着太上皇的鼻子骂他荒唐啊!
太上皇都昏过去了还不放过他!
李若水抓住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部分,但没啥用,大家很快就将目光从金霞熊儿身上移开了。
他们都是官僚,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接下来的流程走完。
白时中将几个相公拉到一起。
“郓王是太上皇之子,咱们这些作臣子的,今日亲见郓王荒悖,竟然气得太上皇吐血,可贵臣尚因近主而不能伤其颜面,何况是太上皇的儿子,皇帝的手足呢?”
这是老成持重的话,耿南仲就凑上来小声说:“若真裁断了郓王,太上皇也要日夜不安哪。”
“长公主也为其兄乞了饶,”梁师成小声说,“不如悄悄将郓王送回府中静养就是。”
大家就看着郓王又被送走了。
郓王殿下,到底是天潢贵胄,老赵家是体面人,临了也不能给他明正典刑。
可是送回府的人得精挑细选,具体怎么挑选出来的,这就是皇城司的事了。送回府中,郓王府也安安静静的,第二日就为郓王告了假,说悲伤太过,在先帝灵前昏昏沉沉地病倒了,做了些迹类疯迷的事,在府中一边养病,一边悔过。
到了第三日,京中就传闻,郓王到底是没了,药石无医,太上皇虽然也因为悲伤病倒了,可还是叫人去看望他的家眷。
父慈子孝,根本不是郓王的过错,是殿前司和行门有几个人趁乱搞事,现在城中搜捕的,就是这些作乱的贼子!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人可要小心啦!
张叔夜原本是不知情的。
这些事跟他能扯上啥关系啊?他领兵,不能跟着大臣们进宫守灵,正好身上有些老毛病犯了,就在帐篷里,躺着给皇帝守灵。
躺着也没啥事做,翻翻床头还翻出了几本汴京新出的闲书。
他打开一本开始看,这书是好大儿在城中乱花钱给他买新书时顺便搜罗来的,书里写了个不俗的爱情故事,大概是讲平阳昭公主和突厥王子在战场上相遇相知,相爱相杀,有情人之间横着一个善妒的驸马,还有半个家国天下。
其中还有许多不俗的剧情,公主是只有这一个,可王子还能穿成串儿的,什么勇武绝人亲临战阵的,什么吃斋念佛清艳绝俗的,什么活泼强壮天赋异禀的。
张叔夜又不是文盲,就越看越心惊肉跳,赶紧给这书扔床底下了,念了几句无量道君阿弥陀佛,心想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但肯定不是瞎写的,这快指着长公主鼻子造谣了!
想想扔床榻下也不安全,这时候,谁知道什么人什么事就带来麻烦了呢?
老头儿赶紧又给书捡回来,将炭盆划过来,一点点烧了,一边烧一边嘀咕:“莫沾边莫沾边莫沾边莫沾边……”
正烧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爹爹!”好大儿掀开帐篷就走了进来,“儿给你带了羊肉羹!”
张叔夜就发愣,“你从哪弄来的羊肉羹?”
“儿进城去炭张家买的!”
“我不是不许你进城么!”张叔夜就怒了,“况且我要吃也吃桥西贾家的瓠羹!”
好大儿一下子想起来了,“买错了!”
“不许再去!”老头儿说,“你岂知京城这几日有什么麻烦人物……”
帐外有响动。
张叔夜很警觉,问:“何人在帐外?”
好大儿赶紧将帐帘掀开,“儿在路上遇到了郭仙师,他听说爹爹病倒,很不放心,特地前来看望!”
张叔夜的脸就僵了。
中午了,该吃饭了。桌上除了羊肉,还有张仲熊带回来的各种腌菜和点心,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再加上营中厨子的两三个小炒,颇丰盛。
张叔夜坐在桌边,看着那炖羊肉,那肥美的,鲜嫩的,油汪汪,但又洒了些茱萸和葱蒜丁,碧绿飘香的羊肉,就觉得那不是羊肉,而是活生生的一头羊从罐子里爬出来,冲着他的胃就顶过来。
“张公怎么不动箸?”郭京笑道,“张公一片忠心,天日可表,可身体到底是自己的,须得善加保养呀。”
张公就强笑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在嘴里。
那羊就从他的勺子里爬出来,冲着他上牙膛顶过去。
好大儿很关切地问:“好喝吗?”
张叔夜很想说:“呸!”,更想干脆拎起一根棍子,给这逆子叉出去再叉回来,打他三十棍。
可他只能皱眉轻轻地说一句:“略烫了些。”
张叔夜和郭京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不是真不错,是张叔夜不愿意惹上这号人,这神棍本身只是个跳梁小丑,文也好,武也罢,没什么才学和能耐。
可神棍通常手很长。
他们不一定会搭上哪一路的贵人,贵人虽是贵人,身份已与常人迥异,可依旧有着凡人的烦恼,这时候神仙来了,贵人就可能听之信之。
到那时他们就会缩在贵人的身后,出些常人不能理解的主意,再叫常人吃些做梦也想不到的苦头。
所以张叔夜不能得罪郭京,只能当面带笑,背后远着些。
他这样对郭京,郭京这神棍自然也有感觉,平时也是当面带笑,并不会亲近他。
但神棍今天就出城了!
不仅出城了,还出城跟着自己那蠢儿子来了营中!
张叔夜的眼皮突突都在跳。
郭京还在夸夸。
他能聊的事太多了,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而且他很注意,要张仲熊开个头,他再接上,于是就聊得特别投缘,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
这种不同寻常的亲热态度,张叔夜就更害怕了。
等到这顿饭终于吃完,他找了个由头叫儿子出去了,转过脸小心问道:“仙师,仙师来我营中,究竟何事啊?”
仙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张公不知太上皇与蜀国长公主相争么?”
桌子上那没撤下去的羊肉汤,终于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公羊!一犄角就撞了上去!
张叔夜眼前就是一黑。
第416章
公主也在喝羹。
桥西贾家的瓠羹,清淡但并不寡淡,春天下过雨喝一碗这样的羹就很舒服。
她已经回到了艮岳,窗外有一场大雨过后,使劲儿生长的草,有小东西在草里跳来跳去,枝头的鸟儿探头去看,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就扑下来,叼一只回树枝上慢慢吃。
她已经卸了甲,洗了澡,又将头发放下,换上一身柔软的旧袍子,喝过羹后,佩兰又端上了一盘点心,她拿了一个慢慢吃。
那点心是用花瓣熬过的汁,再加上果子蜜和糯米做的,每个都显得晶莹剔透,鲜艳可爱,她咬一口,感觉心里很熨帖。
下首处站着梁师成,唉,当初也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几个小内侍就互相飞一个眼神,瞧瞧他现在,虽说还是跟在太上皇身边,可还没有咱们舒服呢!
长公主吃过一个点心后,就将眯着的眼睛重新睁开。
“梁太尉?”她笑道,“怎么不坐下?”
梁师成就连声道不敢。
“你坐下就是,”她说,“你是伺候过爹爹和兄长的老人,莫说是我,就是我九哥见你也当恭敬三分。”
梁师成就更不敢了,“老奴不过是宫中的一条老狗,殿下宽仁,老奴记在心中,可老奴不能放肆。”
如是三番,她也不劝了。
“爹爹怎么样了?”
“太上皇醒了,医官过来看了几次,只说是怒急攻心,”梁师成小心道,“不曾进食水,倒是奴婢劝着,服了些药。”
“嗯,方子带了吗?”
梁师成就呈上,上面写了些不痛不痒,清热明目护肝养神的药,堪称吃不好也吃不坏的那种。
呈上去之后,梁师成低头,悄悄看着她的脸,斟酌着又说:
“太上皇还进了些药酒。”
她有点诧异,“什么酒?”
“蔷薇露,配着池子里的鲜鱼……”
佩兰就在旁边低了头,忍住了笑。
蔷薇露不是药,是禁中的御酒。
鲜鱼也不是药,切成薄片蘸酱端上来更不是药。
太上皇的尊严是要的,说绝食就绝食,但药酒和药脍不算吃饭,况且他本来吃得就很少,也就堪堪吃了一条鲜鱼,喝了两杯酒,就又气鼓鼓地躺下了。
长公主殿下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最后还是和颜悦色地说:“爹爹素日清修,不宜动怒,而今饮食上再这般清减,更于御体无益,还需太尉多开解呀。”
等太尉一迭声地应下,又赶紧逃走后,屋子里就有人偷偷笑出声了。
殿下也不理是谁笑的,反正就是笑她和她便宜爹一脉相承。
她眼下心情很好,听两声笑也不打紧,毕竟就算她知道郓王菜,也没想到能菜得这样出类拔萃,叫她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那接下来她就要一步步筹谋朝堂上的事了,不过还不急,她可以稍稍放松,任由蜜糖和面粉在她的身体里缓慢消化,并且享受这点困倦的感觉。
忽然王穿云说:“尽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打从今天一进门看你就不对劲。”
殿下又睁开眼。
“尽忠,你怎么了?”
尽忠今天有些魂不守舍。
一听到殿下召唤,他赶紧说:“奴婢好着呢,殿下,别听王祭酒编排。”
她说:“不对,你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这白净的小宦官只好说:“奴婢有些私事,不打紧。”
“什么私事?你说说。”
尽忠的身体就来回扭了几下,要是在河北那会儿,身形清瘦,扭起来也还罢了,自从金人退兵,他又迅速地圆润起来,现在扭一扭,长公主看了就发笑。
“奴婢的体己有些在界身巷,这几日回了京,奴婢就想着趁房产贱了些,先置办两处可心的宅子,照顾一家老小,”他说,“可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
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
理由也很简单,皇帝山崩,大家要一起守孝,孝还没守完,郓王又出事了。
人人都往界身巷里存钱,因此查案的也要去界身巷,倒不一定是刑部或者大理寺,他们现在躲都躲不及——查案查得蹦高的是皇城司和枢密院,前者不用说了,后者就更不用说了。
界身巷就直接上门板了,得捱过这几天,将往来的票据和明细查清楚了,逆贼近期有没有收受过金银?从谁那汇入的,又往谁那流走了?抓住一个,那就是空出了一个位置,抓住一群,那就是一群人的上升空间,查他们的!
尽忠就被殃及池鱼了。
长公主听完就问:“这钱能丢吗?”
“那倒不能,”他说,“只是过了这几日,奴婢恐怕看中的宅邸又不是那个价了……”
“你要买谁的房子?”她笑道,“王黼的旧宅吗?”
“奴婢没有那个胆子呀!再说就算奴婢买了,那堂前也生不出芝草,只能生出几个萝卜缨子罢了,岂不糟蹋了那房子!”
“有人铆足了劲要逃出城的,因此才有那么些人盯着界身巷,这样乱的当口,你去裹什么乱呢?等个几日不就完了?他们要跑,你也要跑吗?”
尽忠就赶紧将房价抄底那点破事抛到脑后了,说道:“奴婢都听殿下的!”
大家就乐,毕竟尽忠占便宜没占到是一件很可乐的小事,谁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赵鹿鸣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京城的贵人们眼中,蜀国长公主大杀特杀,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界身巷里有几个钱,值什么呢?
张叔夜和郭京还在对坐。
很难受。
比起同一个神棍对坐更难受的,就是张叔夜不知道这神棍身后到底是谁。
轻不得重不得,不知对方的目的,不知对方的底牌,赶是不敢直接赶的,杀更不敢随便杀,固然打一顿骂几句赶出去,以张叔夜的资历和身份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话说回来,没必要呀!
他惹到谁了他!
郭京咳嗽了一声。
“张公屯兵于此,难道心中真没有谋算么?”
“我不过是一个老卒,”张叔夜说,“仙师太高看我了。”
郭京就冷笑了一声,“张公此言推脱,难道欲效任安么?”
这人居然还知道任安!
张叔夜自然是听出来郭京问他是不是有两心,欲坐观成败,谁胜出跟谁——但是,也没错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可他又不能真认下来,只好说:“仙师怎么看?”
“张公既呼我为仙师,”郭京静静地微笑了一下,“怎么不知当今道门,我等皆唯长公主马首是瞻呢?”
张叔夜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长公主的人,可长公主怎么这么神神叨叨的?算了,长公主本来就是神神叨叨起家的,哪个好人用道士成军啊?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这位老将军最后还是咬死了一句话:“纵使仙师是长公主亲遣至此,我不过一老卒,依旧是要听令行事的,无枢密院军令,我不敢自专。”
仙师用过饭后,又在军营里待了一会儿,为张叔夜写了几张符,听说都是能够治他的旧伤和风湿的,很有好处。
写过符后,仙师就准备离营了,临走时张叔夜又特地用自己的马车送了仙师一程。
仙师今日不回京,他往城郊处一座重新修缮起来的道观里住。
张叔夜听闻后又叫人往马车里装了不少供奉的东西,也表一表他对三清的诚意。
等目送仙师登车离去后,好大儿站在老头儿身边,喜滋滋地说:“儿机灵吧?”
张叔夜说:“确实机灵,来人啊!给我传军棍来!”
张仲熊就懵了:“爹爹要打谁?”
“爹爹要打你!”张叔夜骂道,“自今日起,从我往下,除非枢密院有诏令至,否则一个人也不许进出大营!出营者立斩不赦!其中道理,等我打过你这蠢驴之后再告诉你!你要气死你老子了!!!”
郭京就没听到张衙内被他老子按住了打板子,打得很惨的哭叫声。
他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地一路到了那个小道观,观门处正有人张望,一见到他下车,立刻就跑过来。
“师兄!师兄从何处来?!”
郭京很得意地看一眼左右,“旁人你们不认得,张枢密的车驾你们也不认得么?”
张叔夜!道观里这群小喽啰就发出了惊呼。
这可不是郭师兄作假,那马车里一样样的东西搬出来,都是真真的呀!
郭京就一边指挥小喽啰们将东西搬进道观,一边又得体地给了车夫赏钱。
等马车总算是远去后,这一群人就簇拥着他入内坐了上座。
“师兄为座上宾,却不知今日城中吓死人了!”
郭京冷笑一声。
“我岂会不知呢?你们当我去张叔夜处,只为与他闲话么?我是要借他的兵,救出太上皇!”
大家就发出了一阵惊呼!
张叔夜的兵!
这一下可有胜算了!
郭京环视了一圈,他这些小喽啰并不是真喽啰,而是一群散布在禁军各处的小军官,要说兵权,比他还更大些,只是他手眼通天,这些军汉却不能,而郭京又不是郓王,他很知道怎么着意笼络自己这些兄弟。
他说:“师弟们若是坐在这道观里等我,来日看的是我一人的富贵,若是你们敢跟着我,那就是咱们一同享用不尽的富贵!”
大家听后,还有人犹豫的,说:“到底是无令而行,这怎么好……”
“哼,要一道手令有什么难的?”他拿出了一只帛袋,抽出来时,一张极美的信纸展开在所有人前。
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到那个印鉴,所有人都凑过去瞅。
瞅过后,立刻就轰然推开了!
“太上皇!当真是太上皇的私印!”
这下没人怀疑了,“这是包准的!”
郭京今日吃过饭,也要在道观里歇一歇。
他翻找了一下张叔夜供奉道观的包裹,在里面翻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张仲熊新买的点心,就赶紧去后院敲敲门。
他相好的一个妇人也作了道姑打扮,就住在这里。
一见到他带着礼物回来了,就眉开眼笑地拉他入内,可入内之后又忧心忡忡。
“我悄悄叫人往前面去,听到你说的话了。”她说,“你这可是砍头的大事!”
“须得冒这个险哪!”
“干什么要冒这险?太上皇是死是活,长公主要不要当皇帝,干咱们什么事?”
“他们自然不干我事,”郭京叹了一口气,“可我眼下进不得城,取不出钱,郓王送我的银钱,都要我往界身巷支取!我得将水搅浑了,好找到机会,悄悄地将咱俩攒下的钱取出来啊!”
第417章
那个太学生的死,艮岳的契丹卫队已经忘记了。
萧高六对此不是很感冒,他一个辽国贵族,没听说过什么人能凌驾宗室之上的。
但在大宋一切就有点不一样。
香象奴是个很机灵的,该硬气时很硬气,比如一刀剁了完颜宗望使者的狗头,但此时身段就很柔弱,近乎恭谦。他为那个太学生收敛了,问清楚姓名后送回家去,又特意拿来了银钱。
不要界身巷那些票据,要铜钱,一箱子的铜钱,送到家里去,一边好声好气地解释“这都是误会”,一边将这箱钱给死者的家人看,请他们清点。
家人原本是觉得晴天霹雳的,有人就昏过去了,但还醒着的人就一边哭泣,一边听他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又点验那些钱。
人是自尽的,钱是萧高六怜惜这人孤直,至于这事还是不要多提了。
“太上皇强撑着病体,入宫亲自裁断了这桩案子,据说还气吐血了……”香象奴小声道,“萧将军虽不是殿前司的班直,也吓得够呛,这是身死族灭的事,谁肯沾边哪?”
这就是威胁了。
家人自然也知道死者孤直激烈的性子,眼下又有什么办法呢?也没人敢替他喊一句不公,也没人喊得明白到底怎么个不公——人家老赵家的家事,要你出头!
思来想去,只能哀哀地解释一句:“郓王在街头喝酒,却教他看见了,只是一起略坐了坐,他说郓王苦闷,我们劝他,天家尊贵,哪有什么苦闷的!谁知郓王殿下说了些什么,叫他听进去,干了这样的傻事!”
香象奴就听清楚了。
等从这家出来,他就小声对自己身边人说:“跟皇城司的打一声招呼。”
“怎么说?”
“告诉他们,小心些太学,”香象奴说,“郓王有心,难道只在这人一人身上使坏么?”
此时就在太学的“上舍”里,太学生们真就在讨论这件事。
他们不仅觉得郓王贤,而且郓王也从来没表现出过权力欲——最理想的模式是什么?是太子继位,郓王辅政如周公例,以郓王的才学和贤明,他完全可以当这个周公,他穿着朴素,与太学生们谈古论今时,也的确是这样表现的啊!
这样一位惠而美,才学机敏,又年长的皇子,一夕之间突然就“病倒了”
这太不对劲了。
福宁殿前那么多人,消息根本没办法瞒住,很快就有人听说了真相。
可这真相依旧是令人难以置信。
郓王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令人难以置信。
大家苦无证据,只好猜测,有人就反着推理:“郓王殿下闹事,闹得蹊跷,他是长兄,若对蜀国不满,直抒胸臆便是,何故要对蜀国无礼?”
大家猜了一圈,其中有人很机灵,便说:“难道是太上皇的缘故?”
似乎有点贴近真相。
太学生们没有上帝视角,他们只能从今日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来分析,自然就会得出这个推断:太上皇想要复位,因此才会推康王上来。
“可郓王不是诸王之中最得太上皇喜爱么?”
“天家无父子呀!”
“大胆!”
“我今日就大胆一回,难道还能大过艮岳前的一滩血么!”
大家又不说话了。
郓王虽然是太上皇的儿子,可也的确年富力强,是太上皇复位的竞争者。
只要把太上皇当成坏人去思考,就会发现这一切都还能说得通。
大家争论着,争论不出一个头绪,有人就看向坐在窗下一直不说话的陈东。
“少阳兄怎么看?”
陈东的手拢在袖子里,他也披麻戴孝,脸色尤其显得晦暗凝重。
“我觉得……”他说,“你们可还记得,蜀国麾下,有几个年轻人曾经寻过我。”
这事间隔不长,但这两年间经历了太多事,大家竟然也要想一想。
“李良嗣的子侄?”
陈东点一点头。
“他与此事有何关系 ?”
“当时朝中人人皆要杀李良嗣,”陈东说,“而今听闻,他已在河东,在真定府谋了一个职位,宾客盈门。”
他说得很隐晦,可还是有人听出了些端倪。
“正阳兄以为,此皆蜀国长公主的手笔?”
他没证据。
但他曾经和那几个辽地来的年轻人打过交道,因此是有些感知的。
这种感知并不清晰,他只是感受到了那股混沌的力量。
蜀国长公主是有力量的,而且她的力量很强大,她的意志和她的力量一样强大。
那时她被困在宫中,被父兄算计着要卖给金人,堪称四面楚歌,可她依旧能将手伸出去,努力救李良嗣出泥潭。
过后有些谣言说,那时有数百死士混迹于市井间,若不是驸马的死,恐怕京城还要有一场血战。
她即使在最困苦孤独的逆境里,都依旧能展现出她的力量和意志。
现在她领十几万大军回京,她怎么可能甘愿当太上皇的打手?
她能做的,她想做的,恐怕都超乎所有人意料,市井间有无稽流言说,她要试一试那个位置的轻重。
郓王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绝境中反击呢?
有人匆匆走进来说:“有人得了太上皇的亲笔血书!他原是被蜀国逼迫,不得已而杀子!吐血昏厥也全为此事!”
太学生们一下子就激动了!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据说是张叔夜给大家看的!
为何是张叔夜?!
张枢密千里勤王,忠贞之心天日可表!太上皇而今孤立无援,不信他还能信谁!
说得好!
艮岳前只有一人的血,顶什么用?!咱们一起去!
同去!同去!
这一群太学生齐齐冲出太学,奔着艮岳去,街上立刻就有人看到了。
天微微有些暗,家家户户刚点上灯火时,一阵马蹄声就狂奔到了他们面前。
吴敏下了马车,上气不接下气。
“尔等欲何往?!”
“往艮岳去,”为首的太学生说,“而今宗庙有危,我等当死谏报国!”
吴敏暴跳如雷:“你们若真去了,宗庙真危矣!”
“为,为何?”
“你们此去,是见太上皇,还是见蜀国长公主?”
大家议论了一阵,“都见!学生们不能亲见牝鸡……”
“慎言!蜀国长公主数番领兵退敌,扶皇帝灵柩回还,社稷转危为安,万民额手相庆,她今有何过失,尔等有何证据,要她受这般羞辱?!”
“有太上皇血书为证!”
“血书在何处?”
“在张枢密处!”大家七嘴八舌道,“难道做得假么?!”
吴敏也被噎住了。
片刻之后,他立刻说:“若我亲见了血书,不用他张叔夜,我自己撞死在艮岳前!我不曾回城之前,你们不许擅动擅言!”
太学生们暂时被安抚了,但也没完全被安抚。
留下一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吴敏望着他们。
有亲信小声问:“相公,何故要替蜀国出这个头啊?相公今日难道不曾见她跋扈?”
吴敏说:“我为社稷。”
“为社稷?”
“你说,若论功,宗室之中谁及她?”
身边的人就沉默了片刻,“所有宗室的功劳加在一起,也不及她。”
“她今日不能服衮冕,以庙见,并非她无德无道,而是众人怕她乱男女之别,而辱宗庙,”吴敏说,“可你我不能一心只要阻她,却不出公正之言,不论公正之赏。”
“相公真正直之士。”
“我非正直,”吴敏说,“我只是怕她手握重兵,若城中之人忘恩负义,三番五次辱她,她若狠下心去,不怕骂名,你我又拿什么制她?”
他这话刚说完,叹了一口气,骑上马准备回转时,忽然脸色就变了。
“那是何处方向?!”
远处有烟有火,与晚霞融在一起,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艮岳!艮岳!”吴敏惊骇道,“快叫人去看看!”
城中乱了起来。
人人都赶紧往家逃,人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更怕了。
大家说,是禁军和艮岳的契丹人打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吵闹,也不是动手比比划划,是真刀真枪!
死人了!死人了!
咱们京城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契丹人!还那么凶残!禁军可是咱们自己的儿郎啊!
他们躲在屋子里小声嘀咕后,就忍不住房前屋后去寻找,找一找家中有人进了禁军的邻里——
“契丹人杀了咱们的孩子!”
城中杀人放火,乱成一团时,有人悄悄地穿过一条街,连着一条街,他赶着马车,原本不那么容易隐藏。但时机也刚刚好,每个身上担着任务的人都在往艮岳跑,就他往界身巷跑,而今日全城都在守孝,该堵车的地方也没有堵,就让他顺顺利利地跑到了目的地。
跑到之后,他将马车停到了后门处,再小心左右看看,敲敲门。
有人就将他让进去了,也将马车放进去了。
在渐渐暗下去的屋子里,那个牙人点起了一盏油灯,说:“郭大啊郭大,今日的事,有你一份么?”
郭京说:“你就不该问,我的钱呢?”
牙人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汴京城要叫你翻过来了,就为这点钱,值得吗?”
“太值得了,”郭京斩钉截铁道,“我见过面黄肌瘦一身破衣,连一双草鞋都买不起的兵卒,你可见过么?”
牙人不说话。
“要是帅臣们不爱钱,凭什么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饷?”郭京说,“而今他们跟对了主君,他们又威风啦!我没有那本事,我只能骗这点钱来,我告诉你,就我这种泥坑里打滚的草芥,别说是半个汴京城,整个大宋也没有我的钱要紧!”
第418章
赵鹿鸣躺平了,正在看一本闲书,顺便摸一摸汴京最近流行什么文学。
她看着看着,佩兰就过来了。
“殿下刚刚沐浴过,是皂角不干净吗?”
“没有,”她有点困惑,“怎么了?”
“我看殿下又揉鼻子又搓下巴……”佩兰说,“还时不时勾勾脚。”
赵鹿鸣赶紧将书合上,满脸正色。
“没有的事儿。”她说。
她只是略有些尴尬,她到底还是个有点同情心的人,看到完颜宗望在书里被编排成月夜在佛寺里对着佛像说:“我忘不了她”时,她的确像是皂角没冲干净,浑身都很不得劲。
考虑到完颜宗望很少派使者过来,派使者来时一般都很干脆利落地表示:“快投降,不然阿弥陀佛,杀你全家”,这个对着佛像苦求了七十七个日夜想忘了她的金圈佛子就更吓人了。
佩兰还是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殿下真无事?”
“真无事,”她说,“这几天的事已经够多了,今日断然没有什么事。”
外面的烟就是此时透过窗子,闯进她眼帘的。
佩兰眼看着殿下飞快地跳下床榻。
这个少女躺在床上看闲书时,她显得娴静又美好,和京城里的贵女们没有任何区别。
可当她跳下榻的一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战士。
她的眼睛很冷很亮,“何处火起?”
屋子里的人不能回答她,她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有人攻打艮岳!还放火!
什么人?
禁军?
谁给他们下的令?
谁敢给他们下这个令?
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领是赵构,可赵构不是个傻子,况且就他现在那样,他指挥得动谁呢?
从他往下再想想,她就想不出来了。
要是郓王有这个能耐,他也不能现在才发动啊!
换一个角度。
如果没有人从最上面发布命令——这是很有可能的,那就是中下层军官被什么人蛊惑了。
这也很不容易,毕竟大宋这么多年来持之以恒地打压武官,就是为了让他们不敢乱动,让他们把服从命令刻到脑子里。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他们攻打艮岳,艮岳目前的守卫是契丹人,她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给契丹人一个职位,确实是有点麻烦。
有点麻烦,但不大。
因为不管搞事的人清不清楚,但她是对禁军的战斗力很清楚的。
她是吓不住的。
长公主脚步匆匆,一刻也不停,身后追出来一串儿的内侍和女道。
穿过两道门,差一点就在拐角处和萧高六撞上。
萧高六看到她乌发披散着的样子,一下子就退了一步。
她说:“作乱的是禁军?”
“是!”
“有没有着甲?拿什么武器?”
“不曾着甲,”萧高六说,“只有典仪甲,也没有大斧,多半持棍棒。”
她点点头,“这么说不是枢密院作乱,也没有殿前司的事。”
“他们许多人背了干柴,”萧高六说,“还带了火油,倒不是猛火油,因此烧起来烟虽浓,臣令兵士去打水灭火,四面围墙无恙,殿下不必忧虑。”
“你吩咐下去,”她说,“不要下死手。”
萧高六就一愣。
但他的脑子也不是全部都存放在香象奴那里,他说:“臣知道了!”
有人冲出了家门,正在跌跌撞撞往艮岳跑。
怎么能不跑呢?邻居们告诉她,就在傍晚时,见到了她儿子奉了军令,往艮岳去了!
那是什么军令?谁的令?他去艮岳干什么?
她很不安,做晚上的饭食也心不在焉,好好一锅饭叫她做糊了,家里的几个小儿女懵懵懂懂地还在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等你们兄长回来就好了。”
可又过了一会儿,忽然街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再后来就是四婶子突然来砸她家的门:“艮岳!艮岳那里,契丹人要杀咱们孩子!”
这悬着的心就突然迸开了!许多的血从里面喷涌而出,连她的眼睛都红了!
她往外跑,一不小心还差点要摔了一跤,四婶子扶了她一把,说:“我陪你去!”
她已经是看不清路了,可她身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从四婶的胳膊处借了力,跌跌撞撞地跑,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落在了那场大火里——!
艮岳前如御街一般,修出了极宽的路,平时是不许百姓随便靠近的。
此时这空场上到处都是火,火里又有人。
有人在跑动,拎着水桶跑,有人在打架,抡着棍棒打,还有人在挨打,抱着头滚在地上叫唤。
打人的便是那群狼一样凶残的契丹人!
他们连眼睛都是绿油油的!
他们的牙齿都是尖的!猩红的!给大宋的禁军呀,按在了地上打!
老母亲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一个契丹军官按在了地上——她原本是看不到的,可她的儿子哭得很大声!
他说:“别照脸打啊!”
那个契丹军官按住了左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得正高兴,斜刺里冲出了一个妇人,又不敢动手,只顾着跪在地上哭:“太尉!太尉!你饶了我的孩儿啊!他还是个孩子!”
香象奴破口大骂:“你家孩儿不在家撒尿和泥,倒跑到这里来放火!你知道这是太上皇和长公主的御所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要赔多少银钱吗?!”
他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穿过火光,瞪向了那些围上来的汴京市民:
“他们必是贼人亲眷,一个都不要放过!待得宫中的人来点验园林损耗,专抄他们的家来补!”
市民们懵了。
再去看看禁军们,一个个鼻青脸肿,东倒西歪,有的头发都被烧糊了,满脸焦黑。
可确实也没见血。
怎么会见血呢?
耶律余睹的契丹军是刀口舔血留下的老兵,先是被完颜宗望操练过,而后和完颜粘罕死磕了数月,从他们当中精挑细选来保卫艮岳的侍卫,每一个都堪称人形小高达,要只说打仗,那是比身兼多职的灵应军还要强上几分的。
可禁军呢?
这些禁军比西军的战斗力还要差上一档,尤其他们现在连个靠谱的指挥都没有。
靠谱的指挥还在城外呢!
要是长公主是个不知兵的,说不定还会被吓到,做出些什么过激的决定。
可她知兵。
这就变成了一场小儿闹剧。
香象奴一声暴喝,那些围上来的市民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儿什么也不知道!”
“我爹爹是个老实人哪!太尉!”
“谁是太尉!”
“那,那经略……将军!将军你轻点打!我,我孩儿才二十岁!他必定是被坏人给蒙骗了!他懂得什么呀!呜呜呜呜呜!”
“我,我不认得他!”
“娘!娘你不认得我了!娘!”
有人就倒在地上哭,哭着哭着契丹人还要再诛心一句:“呦!呦!你妈不要你喽!”
门外是小儿闹剧,但门内不是。
蜀国长公主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盯着面前几个满脸黑灰的小军官。
士兵们不知情,跟着闹一闹,可以被轻拿轻放,他们明知后果却来攻打艮岳,这是大逆之罪。
“谁给你们下的令?”
“张枢密!”小军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脸上和泥,“他有太上皇血书,他说的!”
“血书?”
“他叫人传话说,太上皇写了血书给郓王,要郓王救他出艮岳……”
长公主两只眼睛放空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可是,可是,信是写给郓王的,大家高来高去,没有把柄啊!她爹爹聪明自私又怯懦的性格她知道,郓王也知道,郓王又是个急着上位的,那信根本不用挑明了自己被困,只要伤春悲秋几句,郓王就会开始自我攻略了,怎么可能信里写着要郓王救太上皇出水火?
况且最后一封太上皇的信送出去时,他们还没进城,没住进艮岳啊!
更何况那也不是血书,那信纸都富贵死了!熏的香洒的金粉富贵了别人一脸!
最后,这事儿咋能是张叔夜谋划的呢?
赵鹿鸣对着这几个小军官沉思。
“你们还有话没说尽,”她说,“仔细想想,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人都不许落下!”
张叔夜有点心神不宁,他不确定是羊肉吃剩了再热有些吃坏了肚子,还是一起吃羊肉的客人让他坏了肚子。
反正他的胸口很闷,总有些想吐,他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胸口,再出营去看一圈儿。
“一个也不许出去!”
士兵就小心应了,可小老头儿又看到有人出营,他立刻愤怒了:“我说的话——”
哦不对,那是运粮的车队,那个得让人家出营。
他在营地里转了几圈,副将说晚膳准备好了他也不吃。
“吃吃吃!吃出了这许多毛病!”老头儿没好气道,“我正准备饿几天清清肠胃!”
副将就赶紧跑了。
张叔夜心里继续嘀咕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帐里走——他这年岁,自然也不能真饿几天,就只要吃几天的麦粥就是了——微黑的夜色里,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尚书右仆射,知枢密院事吴敏至!”
老头儿一下子就惊呆了!
风尘仆仆冲出城的吴敏下了马,两只手就奔着他的衣袍来了,硬生生给张叔夜的衣襟揪住,揪得死死的:
“张嵇仲,你一副韬光养晦的模样,躲在城外做得好大事啊!”他咆哮道,“你为何要离间太上皇与长公主父女之义,为何要派人攻打艮岳?!你岂不知这是大逆!大逆!大逆!”
张叔夜愣愣地看着吴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原地蹦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破口大骂道,“郭京此贼害我!我,我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了!”
有人悄悄躲在帐篷后,箭塔上,火把下,围观这一幕。
“天啊!”有人小声说道,“张帅哭啦!”
第419章
一次真正的宫变,需要一个坚决的发起者。
他必须有置之于死地的勇气,必须有身先士卒的魄力,最重要的是,所有人必须亲眼见到他。
如果真是张叔夜领导发动了这次针对艮岳的围攻,他该披甲上阵,带着他的儿子站在所有的士兵前面,打出他的旗帜,让他的士兵,更让他的敌人看到,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战争。
只有这样,士兵们明确了自己跟随谁的脚步,也明确了自己活下来有人发犒赏,战死后有人抚恤,他们对指挥官个人的信任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才会真正拿起戈矛,怀抱一往无前的信心,冲向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张叔夜不在这里。
那么不管郭京吹得多么天花乱坠,拿不到武器,更看不到指挥官的禁军一定会心存疑虑。
心存疑虑,他们就没办法列阵,没办法组成一支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
干柴他们是有的,准备干柴不需要太多勇气,投掷干柴也不需要太多勇气,扔下去就跑,狗也有这样的胆量。
但艮岳很大,郭京充分考虑到了这点,提醒他们要从四面八方打击这座太上皇精心构筑起来的园林,因此这场不像样的宫变依旧达到了这个神棍的期望。
园林里有内侍和宫女惊恐地四处乱窜,他们脸色苍白地尖叫着,找地方躲藏,找不到地方躲藏,宫女趴在地上刨泥,使劲地抹在脸上。
“贼人要杀进来了!”她们喊道,“他们进来是要杀人,要祸害了咱们的!”
内侍就可能有些别的心思,他们砸开了封闭的门,闯进去扯下帐子,使劲将屋子里那些精巧的摆设席卷一空,背在肩上,准备找到一个机会逃出去。
也有宫女吓得六神无主,觉得泥巴也不能保护好自己,便狠下心用簪子将脸划烂;
也有内侍恶向胆边生,抢了钱财还不知足,还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给素日不和睦的同僚背后捅上一刀。
该谁发财,这就是谁的命!
该谁倒霉,这也是谁的命!
他们就这样在偌大的园子里窜来窜去,直到长公主的人来到他们面前。
“丢人现眼,都抓起来!”老童说。
有守园子的老人就梗着脖子大骂:“你不过是童贯身边的一条狗!俺跟着太上皇,守在这园子里多少年月,你——”
“捏住他的嘴,把他的舌头抽出来。”
老童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两个小内侍早将那个老内官按住了,他上前,从容不迫地割下了那条舌头。
鲜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来,有些不成样子的惨叫也从那个嗓子里跟着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来。
“这是太上皇和殿下清修之处,杀生也须请殿下的示下,”老童说,“你该谢殿下的恩。”
说完这话,两个小内侍就将这个已经瘫了的人拖走了,留下了满地的血,滴滴答答,又搀着些腥臭。
“怎么还尿了,”老童身后的人就连忙说,“找些人来清理干净。”
墙外墙内的火还没完全扑灭,那些禁军也没有每一个都被契丹人按住了打,可殿前司的人赶来了。
有禁军躺在地上,挥舞着手和脚,挣扎着要爬起来,一边往殿前司那盔明甲亮的班直身边跑,一边嚷嚷:“咱们被欺负了!”
殿前司的班直就拔出刀,走过来说:“奉诏讨贼!格杀勿论!”
那人也是京畿土生土长的子弟,可他是殿前司的班直,他就不止是什么城郊村庄里刨土的儿子,不止是京城里摆摊卖菜的小贩的儿子,他是个班直,他的父祖有名有姓,给他留下了这份光辉的血脉,这光辉的长刀。
班直将长刀捅进那个人的胸膛里时,那些士气大振,准备再同契丹人来两招的禁军,背着柴要继续放火的禁军,还有被契丹人痛打的禁军,忽然都懵了。
“爷爷祖上是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你们这些走卒贩夫的狗儿子,也配同我们称一声‘咱们’?!”
一个禁军就愣愣地说:“冯四哥,你不认得我了?”
那位冯四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从面前人胸中抽出了刀子,奔着那个熟人就冲过去了!
他不曾回头,就在这四面都是火,四面都是人的艮岳门外,有四处逃散的百姓,还有站在那里,冷冷注视着一切的皇城司。
殿前司刚出了事,行门指挥使和殿前司的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一起追随庶人赵楷行逆乱之举,现在正是要分清浊,辨忠奸的时候。
怎么分清浊,怎么辨忠奸?
你说你不是李福的同党,枢密院便信了你么?
你要用实际行动洗清你的嫌疑!
契丹军是长公主麾下,又是异族人,让他们杀人,像什么样子?
当然,你若是怜惜你那些做错事的熟人旧友,将你的位置让出来不就完了?指挥使能在京城里找到一千一万个人顶替你的位置啊!
那些禁军就懵了。
他们想躲,想撤,可大家都在城内,没有高墙给他们躲。
他们背后是契丹人,面前只有殿前司侍卫的长刀。
有机灵的人就一头撞在契丹人的脚下,香象奴也机灵,说:“这些已是俺们俘虏的,就归俺们收押了!”
有不机灵的,就在那哭嚎。
一个皇城司的亲事官说:“叫殿下听到,成什么样子?这些逆贼岂无亲朋?将他们的名字记下,一家家的抄了!”
另一个人就说:“依弟看,尤其该抄一抄广福坊那边……”
他声音就转低了,在亲事官耳边悄悄说,亲事官听过就一愣:“哦?中贵人想在那置宅么?”
“可是近日里银钱不凑手,凑手的又不得合心合意的,依弟说,那里离艮岳极方便,其中又多有禁军家属,将他们一起罚没了家产,腾出房场岂不便宜!”
亲事官听完就很赞许,“多带些人手,将广福坊整个围起来,不要放跑了一个!”
另一个人小声道:“其中或有无辜……”
没说完,两个人一起呸了他:“有什么无辜?叫长公主受了这样的气,你还说他们无辜!”
这个晚上,半个汴京城确实是要被翻过来了。
艮岳里那些原有的内侍们都聚集在一起,有人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有人舌头没割,但也说不出什么话,都被捆起来,等着长公主怎么裁决。
长公主没心思裁决他们,她说:“大宋待他们不薄,而今我兄尸骨未寒,这群小人便敢如此作乱,你们还来问我如何裁决?他们欺我辱我,我都能忍下,可他们不该欺我父兄!”
这话一说出来,老童就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他出了门,对左右说:“明晨城门开时,叫几十个有力气的,拉他们出城,挖个坑埋了。”
宫女们相对待遇倒是好上许多,有两个满脸划花的被领到殿下身边女官面前。
“这两个脸已经毁了,放在园子里怕也要吓到贵人,不知该怎么处置呢?”
梁夫人看了她们几眼,“叫她们洗干净伤口,养一养再说,若是脸还不好,就不在贵人面前侍奉,照看空屋子也好。”
那两个小宫女流着眼泪要给她磕头,梁夫人说:“你们心里存着自珍自爱的心是好的,可这么干伤不得贼人,倒伤了你们自己,最是无用。”
小宫女就问:“阿姊,那我们该如何?”
梁夫人说:“殿下身边有位姓王的阿姊,你们有空去问她。”
张叔夜哭完了,对吴敏说:“我冤!”
“而今半个京城都要被翻过来!”吴敏揪着他说道,“你有话不当对我说!你去殿下面前分辨!”
张叔夜被他揪着走,一把年纪的老将军,这样子就可怜兮兮的,那些躲起来看热闹的士兵此时不看热闹了。
他们立刻就从帐篷后,箭塔上,火把下出来了。
一个个人,一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吴敏,有人握着矛,有人扶着刀柄,一步一步地凑过来。
吴敏冷冷一笑:“怎么,你的兵也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么?”
张叔夜就说:“吴敏!休得攀咬我!”
说完之后又左右看看那些围上来的士兵,以及他那两眼通红的儿子。
“你们都退下!”他说,“岂不见宰相亲至!莫说是带我去贵人面前分辨,便是杀了我,我也没有一言!”
张叔夜就这么被揪出了军营,自然出了军营也没用,因为过了时辰,城门早就关了。
这一队人就只能在城下的客舍里暂住,经历过战火的城外也没来得及有什么好客舍,算是断壁残垣上搭起来的窝棚。
就连客舍的老板听说都吓一跳,无法理解两位相公不住军营,怎么非要在城下这破窝棚里住。
吴敏不在乎,他还特地说:“这人是戴罪之身,你不要奉承他!”
说完想想又说:“也别太苛待了他,给他一床被子就是!”
张叔夜也不吭声,小老头儿就这么在窝棚的草席上,裹着被子睡了一晚,到第二天进城时,就难免形容狼狈,黑着眼圈儿,整个人看着就可怜极了。
长公主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她正和梁师成说话。
她很快就问出了郭京的名字,可这是个小人物,要在偌大的京城里抓住他不是一件容易事。
尽忠匆匆忙忙走进来就报告:“吴敏将张叔夜捉拿归案!正在书房等待殿下审问呢!”
赵鹿鸣听了就懵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抓张叔夜来?”
“吴相公抓了!不仅抓了!听说是昨夜抓的,拷了一夜,生怕他跑了!”
长公主大吃一惊:“张公都多大岁数了?况且他没头没脑造什么反,这分明是郭京做局攀扯他!你们造孽啊!”
她起身,正准备往外走,想想又说:“我今日也该去守孝来着,将麻衣给我取来!对了,请张公和吴相公坐一坐,敬茶!要好茶!”
有小内侍端着茶走到了书房里。
“殿下说,请二位相公坐,且等一等。”
他放下两碗茶,张叔夜看到自己面前的茶碗,就懵了。
“内官,也有我一碗么?”
“这是殿下吩咐的。”小内侍说。
吴敏摸摸胡须,端起茶喝了,正好给嘴角的弧度掩盖住。
第420章
一见到那碗茶,吴敏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接下来他要等待长公主的出现,并且在她面前,他要近乎失态地攻讦张叔夜,不仅他攻讦,只要她犹豫,他还能再拉来一群同僚,此起彼伏地构陷张叔夜——用那种明晃晃的党争理由去构陷他。
以长公主入城以来的一贯表现,她自然什么都懂了。
她会懂得这是文臣为她铺好的台阶,也会懂得这是请她居中调停,更会懂得此时孤立无援,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张叔夜是一个多么忠直的孤臣。
赦免他吧,再说几句温柔亲切的话,你看,这牌桌上的大家都在看你眼色行事,偷偷将牌送到你手里。
这不仅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重兵,更因为她是值得的。
大宋连续两次被异族大军兵临城下,朝堂上难道没有些声音,希望有一位铁血的雄主降临吗?
是宗室亲王自然最好,但就算是位公主,她依旧达成了这部分臣子的期望。
反正她还没篡位,这部分人心里就会想,先别那么急着反对她嘛,支持她,配合她,等她把该复兴的祖业复兴了,大宋又再次强大起来,那要是她非要那个位置,大家,大家就哭一场嘛。
哭完还得继续给大宋打工,可不能再闹了呦!
就在长公主走进正厅,一位相公和另一位戴罪的相公起身,不安地向她行礼时,这位长公主脸上露出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满。
“吴相公,我不知张公有何罪责,竟要被磋磨至此!”
比吴敏想象得还要好一点!
他立刻就觉得,这一天他能过去了!
他能度过,是因为长公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
虽然吴敏不清楚长公主对张叔夜的友善在哪里,但张叔夜是感到很惊讶的,这样一位手握重兵,又受到接二连三挑衅的年轻统帅是应该有她的脾气的。
可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圣人!
她微笑道,“大宋富有天下,各地皆有精兵良将,英雄好汉,但京城被困,肯千里驰援,与此城共生死者,不过寥寥,我虽年轻,也历经沙场,只此一事,张公可谓既忠且勇,我岂能不记在心头?来日论功行赏,张公的功劳,亦当传诵天下!”
张叔夜的眼圈儿一红,有些适时该落下的泪水一不小心,就流多了。
赶紧擦擦。
“殿下谬赞,”他说,“臣……臣……臣不须赏……”
这句话有点违心,其实要是有赏赐,老头儿不会不开心。
“臣能得见社稷保全,已是最好的奖赏。”
这句是一点都不违心的。
吴敏在一旁看看张叔夜,看看长公主,笑眯眯地,在长公主转过头时,立刻又将脸板住了。
“殿下,作乱之人可有眉目?”
“贼首是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我已经派人去缉拿他了。”长公主轻描淡写道,“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乱贼,也当明正典刑。”
她正说话间,有人就跑进来。
“郭京抓到了!”
她也吃了一惊。
“哪个门户的人才这样出色?”
“是皇城司送来的!”
想抓住郭京,需要一点运气。
他是个很聪明,很机灵的人,而且他还是个市井之徒,他很熟悉汴京三教九流的生活方式,并且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比如说他提现必须拿现钱,不能拿票据,票据要兑现需要去界身巷里那些商铺在各地的分铺,可分铺无一例外都在交通枢纽的大城里,人多眼杂,他不敢去。
他得拿到钱,装在提前准备好的马车上,钱不能是整块的金银,铜钱和碎银子最方便。
他不能带随从或是朋友,等通缉令下来,他不仅意味着重赏,还意味着牵连他人,什么人会忠心到这个地步?
钱装在马车上,郭京赶着马车就走了。
钱点验完毕,天黑了,城门已经关了,他只能在内城找地方歇一宿,他不出去,他知道该将马车停到哪一坊里最安全,今天晚上半个汴京城都被翻出来,流浪汉、人贩子、盗贼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就算如此,他这一夜睡在马车上,还是很不安稳。
到清晨时,左邻右舍看到有一架马车从巷子尽头赶了出来,慢悠悠地往城外走,赶车的不是个普通车夫,这人面容白皙,细看会发现涂了一点脂粉,他的下巴光溜溜的,一点胡须也没有,他还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半旧圆领袍子,腰间有牙牌,明晃晃。
这样一个车夫在京城里并不陌生,大家一看到那肖似宦官的做派就知情识趣地让出了一条道。
郭京就这么从容不迫地往外走。
他想出城是有些难度的,比如说他安排出逃的路是很稳妥的,汴京城哪一条街巷他不熟悉呢?可哪一条街巷上都有他认识的人,他们都知道郭仙师的名号,这也很麻烦。
他走过熟悉的商铺,就会有卸门板的活计热情招呼他。
仙师怎么起得这样早?进来吃两个饼不?
他走过望火楼,望火楼上有潜火兵就同他打招呼,仙师起得早,从谁家鬼混出来啦?
郭京要躲过这些人,他就必须绕路,走些生僻绕远的街道。
可是路上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郭仙师!”那人喊道,“你怎么这副打扮!”
郭京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还是从容地笑了一声,“小丙这是换了岗?”
“可不!昨夜原不该我去,可艮岳好大的的火!咱们东北上的望火楼,人人都熬了一宿!”小丙亲亲热热地指着自己的眼圈,“你看!”
郭京就很惊讶:“等我办完这个差,你得详细同我说说,艮岳到底发生了何事!”
“包在我身上的!”
他接着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正在路上巡逻的皇城司,一见到他赶着马车,就将他拦下。
“你是何身份?车中可有人么?”
郭京连忙说:“小人在河东路宣抚使司下,供梁太尉差遣的,车中无人,几位差官验看无妨!”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牙牌取下递给他们。
这牙牌是真的,但也算不得是真的,他当初在太原府,同德音族姬叙旧时,别说拿个河东路宣抚使司的牙牌来糊弄人,他拿几十块牙牌打着玩也不难,童贯都能盖一堆印章空白文书给赵鹿鸣,难道梁师成就不会这招么?
皇城司的人看完牙牌,但还是很谨慎,又去看那车里的东西,一看到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皇城司的人就互相看一眼。
郭京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刻就打开了一只箱子。
这四五个皇城司的人,每个都打点了一番,每一个都眉开眼笑,目送着他赶着马车离开。
他又继续走,走着走着过了一道桥,桥下忽然钻出一个人,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
“你坑死俺了!”
郭京大吃一惊,左右看看。
天尚早,桥上还没有几个人,他连忙大声道:“你胡沁什么!昨日的赌局又不是我设的!”
说完又小声:“癞狗儿,你小声些,你躲在这难道是为等我?!大声嚷嚷有什么好处!”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从怀里又掏出了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同一包碎银子一起塞给他。
那人满脸的愤恨,可钱还是接过来了,还往脸上蹭一蹭。
“这城中是待不得了,你带上俺!”
“我带上你,若是被抓住,你跟我同死么?!”
这话就忽悠住了这个倒霉的禁军。
“哼!俺是个没名没姓的,俺钻阴沟也有一条生路,就看你如何得脱!”
郭京摆脱了这个禁军,就继续往前走。
他接下来又在转角处遇到了两个殿前司的班直。
那两个人一见到他就拔刀冲过来了,说:“郭京!正要抓你!”
郭京就感觉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可他的血冷了,他的心还没死,他用最后一点急智说:“你们俩抓我?就凭你们,也配抓我?”
班直怒道:“你这狗胆包天的畜生!我凭什么不敢抓你!”
“凭你们不敢杀我,凭我知道你的名姓!”郭京说,“你们是步军都虞侯李福手下,而今忠奸未分,你们敢当街杀我灭口么?!只要杀不死我,到了长公主面前,我死咬住你二人,你们以为还有活路么!你是班直,我是贼子,在贵人眼里,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从内城到外城的路其实并不长。
况且再长的路也该有走完的一刻,郭京驾着车马往前走,从皇城东南角的界身巷附近,走到朱雀门出了内城,再担惊受怕地走到南熏门,准备出外城。
城门刚开,侍卫还没拿到通缉画像,打着哈欠查看每一个人的凭由或牙牌。
郭京依旧面容沉稳,他从容不迫地通过了城门禁军的检查,正准备驾着马车走上官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那个宣抚使司的!俺们有话问你!”
郭京一下子就懵了!
他转过头,怎么也不明白这几个皇城司的人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去拿了画像又追了出来?!
他就是这样又被带回去的。
路上皇城司的人窃窃私语:“不会出事么?”
“不会出事,放心吧。”
“他毕竟是梁太尉的人,是不是……”
“哼,梁师成是先帝的人,而今新帝登基,长公主得权,他早失了势!咱们从他那刮点钱来花,值得什么!”
“若是这样,咱们得了钱,放他……”
“你是个憨子么?!你不坐实了他的罪责,你放他出去嚷嚷俺们皇城司抢钱哪?!”
“二哥,我都听你的!咱们上一套刑罚,不怕他不招出点东西来!”
郭京就是这么被缉拿归案的,过了很久之后赵鹿鸣才知道真相。
“这怎么不算有卧龙处,必有凤雏呢?”她就感慨了好一阵,“我大宋的匹配机制,真出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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