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420-430

420-430

    第421章


    赵鹿鸣对着镜子,身后是她的女官佩兰。


    她看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少女的脸,上面涂了一点粉,但没有腮红和面脂,衬着乌油油的头发和灰蒙蒙的衣服,因此显得格外的苍白。


    像是风中的细柳,摇摇欲坠,让人怜惜。


    她对着镜子叹了一口气,说:“佩兰,我原本就年轻,因此加倍软弱,唉,我自己难道不知么?可我怎么也狠不下心哪。”


    佩兰面色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有点想撇嘴,但那一丝细微表情还是被隐藏住了。


    女官说:“殿下宽仁,德行昭昭。”


    长公主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面颊,笑容纯净又纤细,“你总能安慰我。”


    殿下在卧室里喜欢自娱自乐,比如说表演一个她幻想出来的她。


    一个非常软弱,受尽委屈,任何人看到她都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柔弱少女,她总是一次又一次与命运抗争,但一次又一次不尽人意。


    她真是委屈死了。


    这游戏只能在卧室里玩,当然她有时候会把这种气质带到卧室外十几步范围内,她亲近的内侍和女道会很知趣地抿嘴一笑,甚至凑个趣,陪着她演几句。


    再远,这就不是一个游戏了。


    长公主似乎仍然是很柔弱的,可没有人敢当真。


    因为就在艮岳被烧之后,整个汴京城陷入了长公主所带来的恐怖中。


    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殷实人家,又或者最寻常的市井里,到处都有腰佩长刀的人在忙碌。


    他们可能在骑马,也可能只是跑来跑去,但这一切不是无用功,他们一定会踹开某一户的房门,然后里面就激起一片哭声,尖叫,求饶。


    冤枉啊!他们不曾参与到艮岳放火案中!


    他们是清白的好人!


    每一户人家都这么喊,可那些腰佩长刀的人听不见。


    枢密院、殿前司、皇城司,都在抓人。


    将武官或是士兵拷了带走,将罪人的家眷也要捆了手一起带走,将罪人的房子也要查封的查封,家产自然要全部罚没。


    那些前几日还在乐滋滋地逛着州桥上的小吃摊,摸着口袋里的钱,想想该去赌一把还是吃一顿的浪荡儿,突然之间就上了千斤重的枷。


    满街都是上了枷的人,满街都有人在悄悄问:能不能捞人哪?


    能倒是能的,抓人的也小声回,可要看是什么人!


    比如某些禁军士兵,平日里可能认识郭京,那日也确实去了,可胆子小,并没有冲到最前面,不用皇城司,契丹人一拎着棍子出来,立刻就一哄而散的,这样的小兵是可以想想办法捞出来的。


    那要是禁军里的统领呢?


    又或者是殿前司某些同郓王有交情,上郓王府吃过饭的人呢?


    皇城司说:“哥哥,你可千万别打这个主意,你要是真有本事,你也别找关系,你只要能让长公主开一次口,说一句话,别说这些个草芥,就是郓王也不用死了啊!”


    可她不说话。


    她柔弱地坐在艮岳里,用契丹人将她的巢穴保护得严严实实。


    她一言不发。


    皇帝和太上皇也一言不发!


    他们就像是被她握在手里的木偶,她那细长的手指握得那样紧,指甲都要抠进皇帝和太上皇的血肉里!


    谁也不敢说话。


    自然,沉默不会维持太久,总有人会打破这片沉默。


    比如说在艮岳着火后的第三天,有城外驻扎的军队要进城。


    没有诏令,一营的西军打着忠勇之旗,穿着闪着寒光的铁甲,拿着长戟和大斧,马步兵混杂就要进城。


    守城的禁军自然是不许的,可守城门的押官刚要阻拦,走在最前面的折家子说:“逆贼安敢!”


    押官就惊呆了,浑身都在颤抖:“你!你们着甲进京!你敢说我是逆贼?!”


    “怎么不敢?”折家子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一鞭子就抽了过去,“禁军反叛!太上皇与长公主困于水火之中!西军正为勤王而来!”


    “勤王!勤王!勤王!”


    “诛杀国贼!”


    “除恶务尽!”


    城门处就引起了一片混乱,鸡飞狗跳,原本进城的人就少,此时逃出去的人也扔了行李和马车,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命。


    守城的士兵并没有死伤惨重,西军突然闯入,原本统领禁军进行城防的刘延庆和张叔夜又都不在这里,除了几个硬气些的被西军打伤了扔在路边,剩下的人就都乖觉地闪开了。


    这支军队就是这样杀气腾腾,寒光凛冽地来到艮岳门前,并且将加倍的恐怖散布到了城中。


    长公主依旧很柔弱,她看着下首处义愤填膺,忠勇之心可剖肝胆,可鉴日月,请求也驻扎在城中的折可求,轻轻地训斥了一句:“胡闹。”


    折家进城一趟,又出去了。


    责罚呢?


    城中上下等着她再多说一句。


    可她就不多说了。


    她没有真的责罚折家军,这就是一个最可怕的信号。


    她是个圣人,可她是个带着宠物上街不拴绳的圣人!


    她的宠物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而是最凶残的熊虎豺狼!她就驱赶着这些牙齿猩红,目光贪婪的猛兽,行走在人群之中!


    自然也有贤臣是想要劝劝她的。


    比如说徐徽言,这位士大夫人品正直,作战勇猛,很受长公主的敬重,他就准备进谏一番。


    曲端听说了,就说好,咱们一起吧!


    等着这俩人奏表写好了,也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耶律余睹就过来了。


    耶律余睹说:你们疯了吗?


    徐徽言说,殿下不知城中这般混乱。


    曲端说:殿下到底年轻,行事或有不仔细处,须得我等规谏阙失,危言正词——


    耶律余睹说:真不知吗?


    徐徽言和曲端就懵了。


    耶律余睹说:艮岳被贼人攻打放火,殿下居于其中,为人臣者不知关心也就罢了,还要为逆贼说情,殿下情何以堪呢?


    自然耶律余睹想说的不是这话,但徐徽言听懂了。


    公主不是一个自家房子被烧了后,需要人安慰关心的人,她的心是铁做的,你要是不让她在愤怒时抓几个人砍头消气,你要等着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


    徐徽言沉思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只是城中生民……”


    “殿下岂无分寸?”耶律余睹说,“徐相公放心便是。”


    至于曲端,曲端还得自己再想一会儿。


    想一会儿也不一定能想清楚,那就要生点闷气,说不定还要写两首牢骚诗,讽刺一下长公主。


    但长公主目前也没工夫理曲端的爹瘾,这事儿还没完呢。


    这案子办得特别快,牵连的人也特别多,下手也特别狠。


    郭京的口供很快就被送到赵鹿鸣的桌上了,王善送过来的。


    王善说:“这人当真狡诈机变。”


    赵鹿鸣看他的口供,详述了从郓王找他开始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件事。


    不得不说,王善这话夸得没错。


    他怎么就拉到了张叔夜当大旗,怎么就煽动起这场混乱,尤其是这场混乱里有人已经死去,有人即将死去,这么多人的性命,只为了他两箱钱。


    这就很有些黑色幽默。


    她仔细地看过他的口供,忽然问:“怎么只抓了郭京一个人?”


    “他父母去世得早,曾娶过妻,十几年前便和离了,因此无家小。”


    “无家小,”她将口供合上,“他也真是个贪婪的人,我原以为以他表现出的才智,他应当更果断一些。”


    王善就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有些迟疑地说:“也有旁人供述,郭京在城外的道观里养着一个妇人,只是皇城司的人问他,他说那只是个娼妇,不值一提。”


    看到殿下不说话,王善便又轻轻加了一句:“臣只是觉得,这人确实是有些智谋在身上,比当初兴元府时的臣,更可为殿下所用。”


    有智谋,也有些情义,到了绝路上,最后一点力气还知道将跟过自己的相好摘出去,不教她牵连进来。


    殿下总是很讲情义的。


    果然她似乎也怀念起那段时光了,听了就笑了。


    可她椅子后面升起了阴影。


    耿南仲说:“王十二依旧是兴元府时的王十二,可殿下已不是兴元府的殿下,十二郎不当如此作比。”


    王善脸色一下子白了,跪在了地上。


    她很和气地说:“十二郎,你是好心,叫有司依律从快行事就是。”


    她看着王善出门,这清幽华美的屋子里,宫女内侍们都不发一言,退下时,肃静得像是宫廷里行走的幽灵,无声镶嵌进了墙壁里。


    “他的确也是好心,怕于我声名有碍。”


    “殿下若忧心于此,臣有一计。”


    “耿相公说来听听。”


    “只要殿下处置禁军中的逆贼时,只行刑,仍将职务与家产还给他们的兄弟子侄,逆贼必流泪称颂殿下,虽死无恨。”


    “我杀了他们的父兄,”她说,“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耿南仲说,“远比不过殿下夺了他们财产与恩荫的仇恨。”


    “他们就不恨我了吗?”


    耿南仲就笑了。


    “殿下是成大事者,有气度手段,更有心志决断,寻常市井之人,没有那许多不顾一切的爱憎。”


    他着重了些语气。


    “如此,待此事毕,京城之人,天下之人,谁不感念殿下宽仁,谁不称颂殿下德行昭昭呢?”


    第422章


    耿南仲的话还没说完。


    或者说,这是他上半部分的建议,考虑到自己的形象,他的建议是很圆滑,很温和的。


    “你可以被人畏惧,你已经身在高位,可你又是个年轻的公主,建立起令人畏惧的名声可以挡掉许多人蠢蠢欲动的试探攻击。他们看到你的手段,自然胆寒。


    “但你不要被太多人憎恨,毕竟权力是自下而上的,整个汴京城都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是大开杀戒,还是留有余地,从百姓到太学生再到群臣都会在心里评估。


    “你也不想真的让西军进城不走对不对?


    “因此如果你能够宽恕那些反叛禁军的家人,并且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一些希望,让他们的家人不至于穷困落魄——汴京的物价可是很高的——他们当中就不会出现一个绝望的刺客,又或者是一柄被你的政敌握在手里的刀。”


    如果她只是简单地采纳或者反对,那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她听出来他藏着没说的一些话,因此提出了一个质疑:“他们是禁军,我要这些不忠诚的禁军子弟拱卫皇城,将我父我兄的性命交给他们,其中若有闪失,我岂不是万死不辞?”


    耿南仲就笑了。


    “殿下思虑周全,又有仁心,真仁主也。”他说。


    这些叛逆者一定要杀,但依旧可以宽仁地饶恕家属,甚至依旧给他们一些禁军的名额,维持住她圣人的面孔。


    但大家都是“禁军”,京城的禁军是禁军,西军也是禁军。


    她说了要这些叛逆的禁军家属能够继续享受到京城禁军的编制吗?


    她说:“先帝尸骨未寒,我也不愿行此事的,只是此事须慎重。”


    耿南仲慢慢观察着她的脸色,慢慢将后半段话说出来:“殿下何妨更换禁军,将契丹军编入京城呢?”


    他说这话时,很慎重。


    她听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还不急。”


    耿南仲就又缩回到阴影里了。


    “只怕久则引起非议”这样最简单的提醒,他也没有说出口。


    面前的少女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摆在明面上的话没必要说给她听,旁人听了觉得他苦口婆心,可这位长公主听了只会觉得“你这大耗子装什么诸葛亮啊?”


    耿南仲就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他还得更小心些。


    他面对的既不是太上皇,也不是先帝。


    她有他们的多疑和城府,却比他们多出了十二万分的铁腕与冷酷。


    契丹人至今还没有在朝廷面前过明路。


    压根没有被送到衮衮诸公面前,让他们挑剔、评判、审议。


    这是不合规矩的,可自从进城,大臣们面前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而且都是前所未有的糟心事。


    祖宗之法是不能再提了,祖宗里没有逃跑路上被抓走又死在乱军里的皇帝,道德大棒也抡不起来,因为长公主实在委屈。


    天知道怎么有这么多蠢人非要在明面上冲她亮刀子,给她这么多把柄!


    耿南仲会在心里这么骂,吴敏也会在心里这么骂。


    就在吴敏送完张叔夜进艮岳,自己退出来时,那些上街闹事的太学生一脸泪一脸血,揪住他的衣袍问:


    相公!相公呀!衮衮诸公当真置宗庙不顾了吗?!


    吴敏就说:咱们说点儿接地气的吧?现在别说给长公主的权力关笼子里,先把契丹人的权力关笼子里,做得到吗?


    做不到吗?


    做不到呀!而且契丹军城内只有这数千,城外还在缓慢扩大!


    完颜粘罕、蒲察石家奴、完颜宗弼麾下都有契丹仆从军!被俘虏后就成了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军!


    他们没亲眼见到长公主腰间那柄辽主的宝刀,也听说过长公主的故事,他们听说了她的年轻和稚嫩,因此她的崛起就更加神异。


    比神异更动心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将宋辽联盟的招牌打出来,比招牌更动心的是她真会发钱!大发特发!


    从云中府和燕京,都有契丹人开始悄悄南下,现在战争刚刚结束,还不明显。


    但总会到达一个非常明显的人数。


    可艮岳的契丹军还是没有正式的编制。


    他们就像她身边带着的几个侍从。


    几千个,几万个侍从。


    他们不受任何人的监督,他们只有蜀国这一位主人。


    除了某阶段的太祖之外,大宋群臣们也不知道哪位皇帝有这样跋扈的权力——他们明明连皇帝的权力都小心装进笼子里了!


    现在这笼子被长公主用一双极柔弱的手撕开了。


    明正典刑有点麻烦。


    按照《宋刑统》来说,立春以后,秋分以前执行死刑是不吉利的,伤天和。


    况且皇帝还在停灵呢,城内就杀得人头滚滚,更不吉利了。


    所以死刑犯们被塞进监牢里还不算很慌,各自还在忙着请爹妈奋力打点。


    奋力打点的同时也要说点不恭敬的话,他们已经落到这个地步,确实对蜀国长公主没什么好感。


    因此长公主的情夫在他们嘴里就得拉个长长的单子了,完颜宗望宗弼兄弟不算什么了,曹家除了死掉的驸马,也得再拉出十个八个宛宛类卿的供她挑选。


    西军也不能闲着对吧?哦听说长公主挺器重曲端的,是不是也有一腿?她四处乱跑,途中有没有养下私孩子?是不是营中养了一串儿小娃子?


    甚至就连狱卒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死刑犯确实多了点儿,好歹也有一百多人,这监狱里每日热热闹闹的,犯人们都是本地居民,熟门熟路要吃要喝要被褥要生活用品,狱卒就挨个收钱,收得也不多,毕竟还准备细水长流一路收到秋天。


    到了他们进牢狱的第三天,文书就下来了,长长的死刑名单,用什么人去押送,押送到哪,行刑的刽子手又是谁,所有都准备停当了。


    有人一下子就瘫了。


    那些市井轻浮的玩笑话都不见了,不仅瘫了,还要哭,有的就直接在爹妈送进来的褥子上尿了。


    他们说,这不可能啊!这也太快了,而且时间也不对啊!大理寺难道也不管管吗?!


    大理寺其实也尝试管了。


    当时蜀国坐在艮岳的溪流旁,正在微笑看着小女道们为她布置一些点心。


    她是既贤德又仁孝的,但烤豆腐这东西不算犯忌,小女道们准备了一个很精致的烤架,上面烤了几样豆制品和植物根茎,刷一刷油,又洒点调料,她觉得很有趣,自己也上手试了一下。


    大理寺的官员就是此时抱着《宋刑统》来的,说:时辰不对,殿下必定是不熟悉《宋刑统》,臣已经找到了相关文字,请殿下过目。


    殿下就很郑重,说:“我手上有油脂。”


    她用皂角在溪流里洗过手,一旁的小女道奉上了细布,但送的慢了些。


    殿下就顺手将那一页撕下来,擦了擦手。


    “十恶不赦之人,”她看看自己手上浅浅的墨痕,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官,“我断然是等不得的。”


    大理寺卿就气得浑身都抖起来,他看着长公主,想椎心泣血地说点什么。


    可他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高挑,容貌颇为俊美的契丹人,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这一幕。


    “殿下真欲专断独行?”


    殿下说:“我父有何错,卧病在床,尚有贼人欲害他性命?”


    大理寺卿就说不出来了,其实他有一堆理由,可太上皇的孝顺闺女不讲那些理。


    她像一个最偏执的士大夫一样,她有将所有事务都道德化的本领。


    只要她拎起道德大棒,那她就会变成一个站在高地上的复读机。


    她说:“我不能亲手割下贼人首级,已愧为人子,大理寺卿难道要逼我去死么?我死不足惜,我兄在天之灵若亲见他父受此劫难,难道他便能瞑目么?君父遭难,大理寺竟执意为逆贼缓颊,你告诉我,我父到底有何错处!”


    大理寺卿抱着撕了一页的《宋刑统》走了。


    走之前趴地上告罪,因为长公主很激动,差一点又晕了。


    要不是柔弱得一点风浪都经不得,那就是冷酷无耻到快要藏不住了。


    这些罪犯的家眷确实被宽仁地赦免了抄家的惩罚,可他们必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他们不知道大理寺官员在艮岳遭遇的这一切,他们就只能祈祷告罪,请求长公主开恩。


    长公主是仁慈的,柔弱的,她会赦免这些罪犯吧?要是他们哭声震天,长公主就会心慈手软了吧?


    这一日的街市上就哭声震天。


    有人在哀求,有人在辱骂,有人一言不发,有人泪流满面。


    长公主就坐在高台上,注视着刑场。


    有人说:“殿下实不必来这样血腥的地方。”


    她说:“我在处决我的敌人,我必须亲眼看到这一幕。”


    刀落下,有血飞溅,有人昏倒。


    没有昏倒的一些人就望向她,或许是市井小民,或许是太学生,或许是藏在人群中的文官,目光中就带着愤恨。


    可人山人海之中,忽然有了轻轻的骚动,接着分开了一条路。


    女真使者来了。


    他也很意外会遇到这样的场景,但当他察觉到时,已经陷入了交通堵塞的境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部分人又去看他,看他尴尬地由禁军护送着,绕来绕去。


    直到他走到了刑场边缘,这个女真使者骑在马上,抻着脖子去找路时,忽然抬头看到了高台上的长公主。


    他立刻就跳下马,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幕也被那些目光愤恨的人看在眼里。


    他们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们在那个女真使者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这敬畏是给一个女人的。


    一个能保护大宋的女人。


    第423章


    女真使者很安分,而且很有礼貌。


    他来的目的也非常搞笑。


    他是来吊唁和祝贺。


    首先向上一任被他们打死的大宋皇帝致哀,其次向下一任被他们打成残疾的大宋皇帝表达祝贺。


    两任皇帝都经过他们的千锤百炼,不用多久,就在几个月前,城头上的禁军还亲眼见过大宋皇帝被金人推出来,让他们开城投降。


    皇帝固然是很丢人,可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又恨又急,昏倒在雪地里,那城头上看到此情此景的大臣们还是刻骨铭心的。


    恨极了,恨得咬牙切齿,过于刚烈的直接就跳下去了,不够刚烈的就在城头上哭天抹泪,介于两者之间,既刚烈,又不愿意跳下去的就咬得嘴角鲜血直流,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


    看完了,记在心里,夜里睡着睡着都恨不得捶床,恨不得要跳起来咬死金人,可就是不能下令出城去和金人决一死战。


    金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只要突破了边境上的关隘,击破了最精锐的边军防线,他们进军速度就像水银泻地,谁也阻挡不了。


    三千里地山河,像是纸糊的,金人双手一用力,一下子就撕开了。


    剩下的只有这座城,金人就站在城下,笑眯眯地望着城头。


    有人就安慰自己说,不是还没城破么?


    城确实是没破的,可除了这座城,大宋还剩什么呢?


    它是行政系统的中心,它在两年内两度被围,而且围的这么久,难道一点别的影响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他们就不能用这话安慰自己了。


    他们只能叹一口气——打不过,愤恨又如何呢?女真使者每一次入城时都是趾高气昂的,甚至他们连城都不入!他们就只将兵马囤在城下,城中自然有大臣要出城入营,低三下四,低声下气地同他们谈判。


    金人皇帝是伯父,他们的皇帝是侄子,见到伯父的信使,侄子的仆人怎么能够不恭敬卑微呢?


    就如同这次女真使者进城。


    所有人都憎恨着他们。


    有人死了亲人,有人死了同袍,有人死了一条街上的发小,所有人都死了君父。


    可当女真使者骑着马,打着大金的旗帜入城时,没有人阻拦。


    两年的日子里,汴京一直笼罩在名为女真的巨大阴影里,女真人像是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套了绳索。


    女真使者望向道路两边,有衣衫朴素的人挑着担子,有更加褴褛的人推着小车,有衣衫华贵的人坐在窗边,抱着孩子,每一双眼睛都愤恨地看着他,可是只要同他的目光对上,立刻就恐惧地移开。


    他们都怕他。


    他们就是这样恐惧地看着这个女真使者平淡地将目光移开,继续向前。


    围观刑场的人也是这样恐惧地向两侧分开,给女真使者让出一条路。


    他们好像绵羊,天然恐惧狮子。


    而后女真使者走到了高台下,跳下马,向着高台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周围的百姓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在前面引路的官员很疑惑,转过身问:“使者何为?”


    女真使者说:“既见灵鹿公主,我当奉上我的敬意。”


    官员也很吃惊,他试探性地问:“使者要登台见殿下一面么?”


    这问题不算离谱,因为这个礼部文官在这几年里,已经习惯了尽力满足大金使者的每一个要求,别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毕竟人家是伯父来看侄子,有这个资格。


    那现在看侄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女真使者说:“我刚入城,风尘未去,不曾更衣洁面,不能冲撞公主,待我更衣后,方能谒见。”


    他说完这话,见高台上没有什么反应,便牵着马走过了这一段路。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幕,就连刑场上的犯人和刽子手也在看着这个走出人群的使者。


    他就是在离开了高台的视线范围后,再骑上马,继续往朝廷为他安排的官舍处去的。


    他离开了。


    他面不改色,看不到刑场上那些已经斩首的,将要斩首的,以及特意被人运来铺在这朝市上吸血的细沙。


    这些东西女真人都看得厌烦了,他们都是从血海里奋勇拼杀出来的,看几个泪流满面抖如筛糠的懦夫被处死,太乏味了。


    他只是问那个官员:“他们因何被杀?”


    官员说:“他们行大逆之事。”


    “什么样的大逆之事?”


    “他们围攻太上皇的居所,还纵火焚烧。”


    使者想了一会儿,又问:“灵鹿公主不曾受惊吧?”


    “她也在太上皇的居所中。”


    使者就不言语了。


    高台上,赵鹿鸣皱眉看了一会儿那个使者的护卫队。


    “他们还真来和谈了。”


    “完颜宗望临死前便想同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呢!”


    “没错,”她说,“可他死了。”


    身后还有人在说话。


    她们说,这次不独咱们受损失,他们也有损失啊!他们死了不少女真人!气焰可不就打下来了!这次和谈,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蜀国长公主一言不发,过一会儿轻轻扫了她们一眼,几个小女道就闭嘴了。


    “收拾收拾咱们的俘虏,”她轻声说,“若是女真人要看,也教他看几个整齐些的。”


    “是呀……”有人小声说,“十五郎还没有回来。”


    高台下的人也在这样议论。


    而且比高台上的人更多些。


    他们都看到了女真使者的恭敬,有些人心中那些恐惧和忧愤立刻就被异样的兴奋填满了。


    比如某家卖炖羊肉的,老板已经战战兢兢好几天了,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就问:“是不是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是不是就没有人会作死了?


    有人就逗他,“难道不打仗了,张枢密就不吃羊肉了么?”


    老板说:“你这猴崽子!快闭嘴!”


    人家看他急了就劝他:“放心吧,听说张衙内躺在营里,三四天下不得床!”


    “怎么?”


    “张枢密回去,又给他打了一顿!”


    大家就围在一起嘿嘿嘿地笑几声,风一吹,城中的血腥气像是散了许多。


    做生意的想法也很有理:他们是商人,没有当禁军或是进殿前司的兄弟,谋逆这样的事找不到他们头上。


    可金人要是攻进城,汴京就毁了,他们的人生也毁了。


    他们又细细地咀嚼了一遍女真使者在高台下的态度,然后感慨道:


    “还得是公主!”


    还有些人依旧很怨愤,那多半是死刑犯的家属,他们看着这一幕就说:“哼,别说是女真人,我看就算阎罗也怕她呢!”


    可不就是怕她!立刻有人再接再厉,提起几件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自然在太行山里的大败也要拿出来说一说,金人搜山都搜不出她,杀不死她,可不是阎罗也怕她!


    “要是有人治一治她就好了!否则将来还不得杀——”


    “你不要命了!皇城司就在那看着呢!”


    那怨愤的面孔就变了,又是哀嚎一声:“我的儿呀!”


    还有一部分人也在刑场。


    他们穿得很整齐,衣衫旧而干净,外面要罩上麻衣,以示为皇帝守孝,他们原本也是一张张怨愤的脸,因此周围皇城司的人特别多。


    毕竟小百姓除了哭嚎几句之外没别的能耐,这些太学生要是一怒之下煽动民众可怎么办呢?


    吴敏说:“若真有人以言惑众,你们不要叫他慢慢将话说完,赶紧绑了给我带过来。”


    皇城司吓了一跳,假模假样地说:“那都是太学里的读书人,是来日的相公,我们不敢呀。”


    “有什么不敢?”吴敏说,“我给你出一份手令就是。”


    皇城司收了手令,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初李相公叫陈东按在宣德门前,太学生领了十几万的百姓前来……”


    吴敏说:“这次断不会如此。”


    为啥呢?


    一见到女真使者,皇城司就明白了。


    太学生们的神情也变了。


    有人小声说:“他那样惧她。”


    “哼,怎么不惧?她在虒亭大破金军,金人驸马授首,听说不算那些仆从军,光是女真军本部也死伤无算呢!”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像是逞强,说:“到底也是个女子……”


    “说得对,只是不知哪位官家坐上御座,能得女真蛮夷这般恭敬相待!”


    “放肆!”


    “我放肆么?”那个替蜀国说话的人就高声起来,“怎么,咱们称侄时就想不起忠贞之节,想不起主辱臣死的圣贤道理了?”


    太学生中间就起了一阵轻微的推推搡搡。


    最后还是陈东低声道:“成何体统!有话回太学里说去!”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有几个太学生赶紧拦他,“少阳,怎么回去了?”


    “我不回去,留此看逆贼授首作甚?”


    他这样一边说,一边分开身后的太学生,有人就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他往回走了。


    一边走一边问:“少阳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这个衣衫很破旧的太学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今日,还是说来日?”


    “今日也罢,来日也罢,千秋万岁,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这人目光短浅,看不到千秋万岁之后,”陈东说,“我只是在心里想,京城连番受蜀国庇护援救,若她隐退,今秋如何?明岁如何?三年之后,大宋宗庙不知又在何处?”


    第424章


    女真人很安分,自然是因为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这在宋人眼里算不得挫折。


    因为女真人临走时,还是带走了许多的东西。


    那翻山越岭的队伍里,负担最重的毕竟是骡马,一部分是金人自己的骡马,可有更多的是从大宋缴获了去的。


    尤其是在京畿附近的某个马场里,他们还缴获了不少头毛驴!而且被养得肥肥壮壮的,让金人很感到疑惑,不明白宋人花心思不养战马,倒养这玩意有什么用?难道宗室爱吃驴肉吗?


    他们甚至还问了几个俘虏,尤其是公主身边最器重的种冽。


    种冽那时候还是伤很重,因此说了些胡话,亲兵记下来之后回复完颜娄室:“他烧糊涂了。”


    “你就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不是驴,那是河东大耳马!”


    完颜娄室在那掰饼子的手就一顿,表情很复杂。


    “药不能停,再叫个萨满,给他驱驱邪。”


    但也别说种冽这话有问题,这些河东大耳马确实是挺不错的,金人用他们拉着战利品,那些从河东细细搜刮来的,还有从洛阳搜刮来的战利品——太多了,那些字画古董、金银绫罗、药材书籍、出色的匠人和健康的青年男女,都拉回到上京去。


    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最好的一份儿被挑出来,完颜粘罕对士兵们说:“这些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它们当归蒲察驸马与为他尽忠的勇士们。”


    整个上京,处处都是烈火与浓烟。


    这些战利品有些分给了蒲察石家奴的士兵家属,金银和绫罗还有宋人的衣服都可以当成货币来用,保证阵亡士兵的家属能够衣食无忧。


    青壮男女则是送给他们当奴隶,替他们做饭放牧,挑水砍柴,乃至下地耕种。


    家属听说自己的亲人战死自然是伤心的,可除了伤心之外,这些战利品也能够抚慰她们的心灵。


    那还没有长高,如小树一般的儿子趴在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腿保证:“阿母!阿母!你莫再哭泣,等儿长大了,儿一定要杀上汴京,为父报仇!”


    可是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肚子里就会响起些叽里咕噜的响声,他便气呼呼地站起身,冲到那被绳索捆着,如牛羊一般送到家中的宋人奴隶面前,随手拎起一根棍棒打下去:“没听见我饿了么!快去为我做饭!”


    那些奴隶走了这么久的路已经很疲惫,可他们不敢回嘴,更不敢怒视这位小主人,他们只能忙碌地去做活,一边做活,一边忍受着主人的辱骂和责打。


    他们就这样衣衫褴褛地在这个新家住下,夜里还要哀叹一句,不知道哀叹些什么,只好说:“若是咱们知书识字,生得伶俐漂亮,能入富豪之家就好了。”


    “是呀,你看那几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她们是大户人家出身,一辈子享福的命!一路上坐着马车,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就算来到这里,也是入高门,做姬妾的命!”


    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烧饭呢,这几日全城都在烧。”


    女真人的“烧饭”不是给活人做饭,而是为死人祭奠。


    譬如那个阵亡士兵的妻子,她要为丈夫做一顿好饭,用以祭祀,祭祀过后,这些饭都要在坟前烧了,谓之“烧饭”。


    穷人家的烧饭,也只是烧一顿饭。


    但女真贵族的“烧饭”就要烧很多东西,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妻子,那位尊贵的大金公主。


    她已经不年轻,发辫花白,可她仍然很坚强地张罗着丈夫的葬仪,女真人下葬不用棺椁,但她要按照中原人的来,给丈夫准备精美的棺椁;中原人下葬就是下葬,陪葬的多是金银和日常器皿,这一点她很认可,可除此之外,她还要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再殉葬些东西。


    战马和猎狗一定要殉葬,陪着蒲察石家奴一起下去。公主府中有驸马很宠爱的奴隶,可能是为他牵马的、洒扫的、煮饭的男奴,也可能是为他叠被铺床,端茶倒水,甚至要用来暖床的女奴,也都要一起殉葬。


    完颜粘罕送来了四个少女,每一个都是洛阳城中官员的女儿,出身高贵,知书识字,一路上受许多俘虏的嫉恨。


    他们都悄悄说:“看啊!漂亮妇人就是好命!”


    这位女真公主一个个打量过去,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驸马脾气很好,他是个好主人,你们须得小心伺候。”


    她停了停,又用很郑重的声音说:“你们到他面前,记得替我告诉他,我已经老了,可我们的儿子正当年,他一定会为他父亲报仇的。”


    等说完了这番话,这四个少女就被拖出去,女真人按照他们的习俗为她们打扮了一番,然后将她们也送上了火堆。


    高门不比贱者,他们实在有充足的财富,因此不吝惜这几个美丽的战利品,他们只想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火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殿下!殿下!为我们报仇!”


    女真公主疑惑了一会儿。


    “这几个宋女喊什么呢?”


    整个上京都笼罩在这焚烧奴隶的浓烟中,有春风吹过,飘飘洒洒扬起许多灰,落在行人的头顶,像是阴魂不散的眼睛。


    那风一路荡进了宫殿中,瞧见那些有善战之功的勃极烈们,瞧他们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战利品虽说是带回来了,可要救蒲察石家奴没救下,完颜宗望又病故,大宋皇帝也丢了。


    最关键的是,还死了一万余的女真士兵。


    那可不是死了还能从地里长出来的仆从军!那是他们从白山里带出来的女真同族!


    有这一万个女真士兵,完颜家就能统治着十万户的契丹和汉人——甚至还可以更多!


    他们死了,不能补上,这一万人就算是永远地失去了。


    勃极烈们就必须开会,议一议这场战争的功过。


    完颜粘罕是功劳最大的,毕竟这次换他打到了汴京城下,战利品也是他带回来的更多。


    可他说:“若宗望在,咱们岂会有此败呢?”


    他站在殿中,胡子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望向御座,以及御座下的完颜宗弼。


    完颜粘罕说:唉,天不假年,天不假年!我们西路军,唉,原本要是能和东路军会师,唉,蒲察驸马,唉……


    说到这里,后面就不说了。


    大家要论功,也要论过,完颜宗望自然是战神,可损兵折将的责任该谁来负责呢?


    按照完颜粘罕这番声情并茂的赞美,大家就不自觉地想:要是完颜宗望没死,蒲察石家奴一定是能救出来了,东西两路合围虒亭,宋国的十几万主力也该歼灭了。


    这支军队要是歼灭了,汴京就再也没有援军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就凭宋皇帝的水平,汴京必破!


    到那时不说城中的战利品,就说宋人的信心就要被击溃了!从此这个富饶强大的南国邻居就再也不存在了!


    这原本不是一场失败,可只要想到他们唾手可得的一切,这又变成了一场失败。


    唉,完颜宗望,死都死了,还能说什么?可要是他没死,或者他发现自己生病时也该不那么贪恋权力,若是他能将兵马交给其他宗室,比如说他叔父完颜阇母,还会导致这样的惨败吗?


    虽说是战神,到底还是做人上有欠缺。


    完颜粘罕听到他们嗡嗡的讨论声,就悄悄又去看一眼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一脸的谦卑。


    他像一个吓破了胆的青年,但这岂不是很合理?一直遮风挡雨的哥哥死了,他领孤军而归,就该被吓一吓。


    吴乞买听完了这些嗡嗡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如今咱们当战当和?”


    蒲察家的人立刻说:“当战!我愿为先锋!”


    一片应和声:“此血仇也!咱们岂能不报呢?!”


    “征发国内所有的青壮!”


    “席卷而下!”


    吴乞买听过之后,就看向完颜粘罕:


    “粘罕,希尹,娄室,你西路军怎么说?”


    “西路军听都勃极烈的吩咐,”完颜希尹很谨慎地说,“朝真公主曾留战书,她还没有被吓破胆。”


    这次就不是嗡嗡声了,这次变成了一片愤怒的咆哮与辱骂。


    吴乞买又看向了完颜宗弼:


    “宗弼,你说。”


    完颜宗弼抬起头说:“哥哥临死前告诉我,他款待宋使,欲化干戈为玉帛。”


    “凭什么?”


    完颜宗弼仍然很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被哥哥的死所触动到,那些愤怒或恐惧的情感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志。


    他说:“凭此时黄河解冻,士兵卸甲归田,忙于耕种——难道咱们能在春天出击么?”


    有人愤怒地拦住了他的话:“咱们女真人有仇不报,难道甘受此辱么?!”


    这个青年说:“咱们自白山起兵前,也曾受过许多耻辱。”


    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都很惊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甚至那些最愤怒的主战派也平静下来了。


    他们都经历过为辽主耶律延禧侍从,甚至要在猎场中与虎熊搏斗,为辽主取乐之事。


    可他们已经夺了辽主的天下,也已经很久没有忍过气,受过辱了。


    完颜吴乞买看了他一会儿:


    “咱们选一个使者,带些礼物去,言行要谦卑,礼物要厚重,以表咱们和平的诚意。”


    第425章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城中杀了一批反贼,城外打趴下一个张衙内,甚至还有群女真人悄悄地入城来吊唁了。


    但事实上,现在大家还没哭完呢。


    宋朝皇帝的葬礼,宫外之人哭灵要哭个至少二十四天,十二天“小祥”,二十四天“大祥”,整个皇宫里白纷纷的刺眼,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得穿上孝服来这里哭,哭个没完没了。先哭完二十四天,大臣们就能换下丧服,算是“以日易月”,整个汴京也能婚嫁,外人就算是恢复正常了。


    宫内之人不能这么算,他们还得继续哭,所谓“无时之哭”。


    但大部分人哭着哭着就呆住了,不知道还能哭点什么,一呆住,灵前就静悄悄的,很不像样。


    圣人就私下里教导妃嫔美人,哭时要有时辰,有分寸,可以排班,时时都有人哭,哭几声后别人换她下来才能止哭,这样大家都有的哭,也有的休息。


    美人们就跪在灵前,此起彼伏地哭,果然这次就好了很多,哭声时时不停,其中也有机灵人,会哭着哭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眼睛,那流不出泪的眼睛立刻就使劲落泪了。


    大臣们不需要这东西,他们都哭得很惨,毕竟他们有一套完整的逻辑无时无刻都在给他们洗脑,只要从那套逻辑里找点东西出来,就比什么生姜都好用了。


    大臣们大哭:先帝呀!


    他们哭得昏头涨脑,甚至有人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还有一个老臣,晕过去后没抢救过来!这就成为了一时的美谈。大家纷纷议论:唐时太宗皇帝山崩,有阿史那社尔自请殉葬,咱们皇帝大行,亦有追随之士!先帝美德,不逊于唐太宗!


    消息传到了蜀国长公主耳中,她说:“真是个忠贞之士,给个谥号‘孝’怎么样?”


    王善说:“殿下不要说笑了!”


    她说:“那就不说笑了,今日我要出城去看一看张叔夜的营地,有什么公务需要我处理吗?”


    王善说:“相公们要议一议先帝的谥号……”


    长公主说:“你不是说不要说笑吗?”


    皇帝还没下葬,他得停灵很久,因为山陵使要去给他督建陵寝,户部要计算这陵寝当花多少钱,而礼部——准确说是整个国家地位最高的这群文官就必须开始讨论,皇帝该上什么谥号?什么庙号?


    这些问题有个前置问题:先帝有何美德功绩啊?


    从大周女皇武则天开始,皇帝们的谥号得到了史诗级加强,唐以前一个字可以解决的东西,唐朝需要七八个字,不然不足以彰显皇帝们的神文圣武。等到了大宋,大宋皇帝们的好弟弟好儿子好臣子们就给他们的谥号超级加倍了。


    比如说,先帝的祖父是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先帝的伯父是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都属于写小说里可以被读者嚷嚷骗字数的类型,至于后世还有二十三字皇帝和二十七字皇帝,这就不能再说下去了。


    翻开看看,皇帝在位期间干了什么好事?比如说打过胜仗,谥号里可以加一笔;变过法,谥号里也可以夸夸;风调雨顺,可以夸夸;宽仁恭俭,民不知兵,可以夸夸;反正又没亡国,谀词有的是。


    但是这个皇帝,相公们就摸着胡子叹气。


    皇帝年岁不大,其实有一点仁宗皇帝的可能,毕竟他确实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也对宫女太监都很宽仁,他还是个非常爱和平的人,他一心一意想要谈判,给天下百姓一个幸福太平;他还有一腔热血,汴京有六贼,他一登基,立刻就想方设法铲除太上皇身边的佞臣,又启用李纲,颇有些英主气象。


    要是能让他顺顺利利登基活到老……


    有人就叹了一口气,“你们忘记先帝与太上皇相争漕运之事了么?”


    白时中立刻骂道:“也不该你来说!”


    说这话的耿南仲就不吭声了,摸了摸额头的疤,向后退一步。


    这都是小事。


    其他的话耿南仲也没说,但所有人要么亲眼看过,要么听别人说过。


    先帝被金人拖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城门下。


    皇帝的威严和神圣性都被毁得差不多了,硬要让他比肩宗庙里的大宋先帝们,确实也有些难绷。


    少写几个字吧。


    这次不用耿南仲,吴敏就先说了:“咱们草拟之后,当送往艮岳。”


    还有庙号,跟着拟定好的谥号一起送进去。


    正准备去军营的长公主看着上面的几个庙号,比如选居上能谦曰光,慈惠爱亲曰孝,尊贤贵义曰恭等。


    她问:有鹂吗?


    女真使者在等待接见的这几日里,就在城中静静地观察着所有的一切。


    他们大金杀了这个皇帝——自然双方都不承认,宋廷说是病故在军中,女真人就从善如流说天不假年呀。


    城中的百姓很愤怒于金人三番两次的入侵和劫掠,但他们脸上没有多少悲伤。


    女真人的幕僚出门看一看,白纷纷的汴京城,可商铺们还是照旧,百姓也是如此,他们说春天快过去了,有些点心得现在吃,比如说那种用花瓣熬汁做的糕,又比如说一些嚼起来酥脆的饼,再比如说包在干荷叶里的肉脯,按说这二十几日里,吃肉是犯忌讳的,可百姓们说:“二十多日不吃肉呀!那怎么了得!”


    女真人的幕僚回来,报告了这一切,这位使者说:“咱们的智者当初读辽人的史书时,里面记载宋人皆如此不堪吗?”


    “不是不堪,”幕僚解释说,“仁宗皇帝亡故时,宋人不是这样。”


    百姓们有坐在地上大哭的,有撕开自己衣袖的,还有人几次三番昏厥过去。


    辽人不仅看到了这一幕,辽人还跟着一起大哭。


    “那就是这个皇帝不堪,”女真使者说,“粘罕元帅说得对,早知道不杀他了。”


    “眼下的皇帝呢?”


    眼下的皇帝脸上蒙着纱布,身上穿着朝服,整个人看着并不怎么像一个皇帝,倒像是一尊塑像。


    他不说,也不动,自辰时起便叫宫人将他摆在灵前守灵,听说他每日早起只吃一块糕,不喝水,嘴唇干裂得厉害,等到晡时之后,他才会喝一杯水,再被人背上辇,离开福宁殿。


    他这样肃静,又这样守礼,虽然他已经是个残疾人,可无论是宗室、大臣、宫女太监,又都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肃正之人。


    女真使者私下里问一个老头儿:“你们怎么会选一个残疾人当皇帝?你们中原人说皇帝身上有气运,是天佑的,难道他这样的命运也算是天佑么?”


    那老头儿冷冷地说道:“官家有德行功绩,因此遇豺狼虎豹时,方有苍天庇佑。”


    女真使者就不得不在私下问过这个老头儿后又私下问别人这老头儿的事。


    人家赶紧说:“那日郓王之乱时,这老头儿连长公主的颜面都要下呢!你千万不要招惹了他!”


    女真使者就懂了。


    他面见这位皇帝是在垂拱殿。


    皇帝依旧是用轻纱蒙着脸,这一日已经在先帝大行后二十四日,新帝要换上朝服,可以处理政事。可皇帝身后又有帘子,有人影影影绰绰的。


    女真人就很谦卑地行了礼,然后说:“宋金既为伯侄之国,太上皇便是都勃极烈的弟弟,都勃极烈派我前来,一为吊唁致哀,二为祝贺陛下登基,三来很想要问一问,自己弟弟的身体是否康健?”


    太上皇就在帘子后面。


    他整个人都别扭得厉害。


    他病了。


    他没病。


    郓王死得那样蹊跷,那是他最爱的儿子,可他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伸手去推一把自己儿子的死亡!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惨剧,在他抱病躺在艮岳那熟悉而柔软的床上之后,他想,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没错,儿子不是不可以死,郓王也可以死,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当神仙的,神仙自然是千年万岁,子孙哪有那么重要?他往日里那样爱三哥,心中也存了些用他打压太子的念头。


    他是皇帝,理当居高临下,任何人都要仰仗他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权力过活。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坐在这把尊贵的椅子上,隔着一道帘子,想看那个女真使者,想趾高气昂说几句话,他又回来了!他又回到了这尊贵的宫殿中——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他什么也做不到。


    帘子前摆着一个泥塑的玩意儿,人人就要说,权力一定来自帘子后面。


    可又有人说,既然是太上皇训政,何必要垂帘呢?太上皇又不是女人——那是因为太上皇身边还有一个孝顺女儿!


    感天动地!


    这女儿恭敬地照顾着太上皇衣食住行的一切,就连他来垂拱殿训政,女儿都不放心他!


    “爹爹年岁已高,”她很忧虑地说道,“论理我不当置喙,可为人子者……”


    她就站在他身边,那样谦卑!那样仔细地听着女真人说的每一句话!


    太上皇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刚要站起来,身后立刻有一双大手将他稳稳地扶住了。


    “爹爹?”


    灵鹿儿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爹爹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灵鹿儿,你知我长年修仙,不理这些俗事,他们讲得我头都疼了,我要去歇一歇才好!”


    她说:“可是九哥体弱,若无爹爹处置朝政,又该怎么办呢?”


    第426章


    帘子后面的一点小风波。


    女真使者低着头,站在这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其实垂拱殿并不是什么大宋皇室极尽奢华建造出来的宫殿,它就是给皇帝处理朝政用的,太祖皇帝那时候修出来,后来一代代皇帝正常修修补补。


    不可能太奢华,真奢华了,相公们也是要骂的,那能骂的话可多啦!而且引经据典,文辞华美,还要流传出去,洋洋洒洒叫人抄写传送,击节赞叹。


    所以这宫殿是很端肃内敛的,而且还是半旧的。


    地是半旧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柱子上的漆也是半旧的,已经掉了几块,还有皇帝坐着的御座,还有御座旁的宫灯和香炉,忽明忽暗氤氲出的烟,以及那朴素得不值一提的帘子。


    是没上过色,没有任何花纹的帘子,两边的细布带在柱旁垂下,细布是墨蓝色的,上面有一枚银质的挂钩,那挂钩像是一只猛兽图样,女真使者看不出它是什么。


    可是雕得很精细,线条处处都透着行云流水般的活泼流畅。


    这垂拱殿叫任何一个大宋的官员来看都是平平无奇的,可它每一处的色泽都挑选得很雅致而相称,连同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宫女和内侍。


    他们也恭敬而文雅地站在那里,像一件件摆设。


    女真使者看过了这一切,他就深切地理解了为什么几位统帅都想要攻破这座城。


    难道大辽的上京不够好吗?


    难道大辽留下的财富还不够女真人舒服地生活吗?


    有乍富的女真人打开装满战利品的府库,用五光十色的丝绸和山一样的珠光宝气来装饰他们的住所,每一处都熠熠生辉,每一处都璀璨夺目。


    就连佛像的身上都被他们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绸缎,可女真人面对着这一切还是有些迷惑。


    不够美,他们只会这样模糊地想,用财富堆积起来的屋子似乎还不如他们在白山里的木屋,那镶嵌了夜明珠的玉树金人放在小娃子的摇篮旁,还不如他们亲手雕出的一个木娃娃亲切。


    还不够。


    只要是出使过大宋的女真人,只要是接触过大宋生活的女真人,他们就自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这是汉人创造的文明,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美。


    哪怕只是一座在大宋君臣看来平平无奇的宫殿,这种舒适而自然的美也能让人沉醉其中。


    女真使者听完了太上皇和长公主低声的对话。


    他的耳朵很灵,他以前在山林中能听到野兽的爪子踩过落叶发出的声音,可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太上皇重新坐在椅子上,但不发声了,长公主说:“你们能来吊唁致哀,可见你们也是懂得一点礼仪的国家。”


    “我朝并非蛮夷,虽然人皆好武,但亦重诺言,敬忠义,”使者说,“殿下此言,有怪罪我主兴兵之意。”


    “你入城时,难道不见城中纷纷如雪,城外坟茔如林?”她说,“你可知敌寇不曾南下前,汴京是何光景么?”


    使者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对话。


    “我主敬重殿下,临行时教我言行当谨慎,只是殿下此问,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她冷冷一笑,“都勃极烈教你来致哀,还是教你来责问我?”


    “中原人以死者为大,我主亦有耳闻,我既来吊唁,也不该言及大行皇帝的过失,”使者说,“但前番有兵戈,罪不在我,有书信为证,殿下可要——”


    有点打脸。


    但也没办法。


    打脸全因先帝干过的蠢事太多了。


    他策反耶律余睹那封信交到人家完颜宗望手里了,给了当时甚至都不准备再打仗,天天买她配货买得很开心的女真贵族们一个必须开战的理由。


    实在是太丢人了。


    还好完颜宗望被她气死了,扳回一城。


    赵鹿鸣仗打多了,就有一些异化的思维,比如说谈判,她压根不会去考虑女真人忽然变成小甜点,星星眼跑过来一门心思只要谈判和好。


    她认为还是需要试探一下女真人。


    “耶律余睹而今是我大宋的将军,”她说,“他早有归义之意。”


    女真人那些没说出来她也能猜到的话——比如详细诉诉苦,“你们先帝策反逆贼,他先动的手”,都被她噎回去了。


    这话不是很讲道理,但她还是说了,试试女真人能忍到什么程度。


    一旁的太上皇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眼中还有一丝畏惧和阻拦。


    她这刚刚还在愤而暴起,弄权之心还不死的爹爹,只要一听她对女真使者说一句重话,立刻就怕了。


    她看看女真人会不会也表露出愤怒,再驳斥她几句。


    但这个穿着褐衣的女真人忽然就低了头。


    他声音和举止里都透着一股谦卑,他说:“殿下,我们女真人敬重铁骨铮铮的英雄,皇帝与殿下都是不惧生死之人,我们都很敬重,殿下既如此说,我愿向耶律余睹将军赔礼认错,请他宽恕我言语不当之处。”


    她听出了一些细微而怪异的东西,但她立刻接了话。


    她说:“不怪你,若非完颜宗弼猜疑忌刻,不能容忍,原本耶律将军不必有此难。”


    “殿下的话,我记下了。”女真使者说完,忽然话锋一转,“殿下,自我入殿,陛下一言不发,难道是言语间有什么难处么?女真有灵药,治疗伤病是极灵验的,若陛下许我进奉……”


    皇帝忽然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落在殿内,就显得这座宫殿更静了。


    “我大宋,天下一声。”


    女真使者连忙又躬身行了一礼。


    听不出不满和愤怒,这个残疾皇帝是傀儡,但并不废物,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使者想,这里的三个人都是聪明人。


    女真人就又说:“我们与大宋原系友邦,曾经共起盟约,并肩抗辽,而今都勃极烈有言,愿与大宋修好,化干戈为玉帛。”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了册子,“这是我主……送来的礼物。”


    谦卑,非常谦卑,按照女真人一贯的态度和从之前合约中得到的地位,他该说“赐下的礼物。”


    毕竟不管大宋皇帝年岁是幼是老,按照国书都得称吴乞买为伯父。


    说起来赵鹿鸣没仔细看过国书,到底是她这辈儿给吴乞买当侄子侄女,还是她便宜爹爹也要给吴乞买当侄子?要是后者,那辈分可就低了去了!


    礼物啥都有,而且都很新鲜。


    皮毛和药材,长公主不稀罕,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就好了。


    李素和户部官员的关系听说不太对付,自然也不可能很对付,大宋有一套精密严禁的财政系统,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器宇轩昂的大白鹅,掌管着财库大权,现在突然冲进来一只皮毛肮脏坚硬,头脑又很精明的秃鹳。


    偏偏这秃鹳还是有主的!疯了吧!谁养这玩意儿啊?!长公主怎么给他从粪坑里刨出来的啊?!看看大家,看看这一大群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儿郎,大家都是专业的,都能给长公主干活,怎么就非要用他啊!


    长公主暂时假装没听到这些牢骚话,就要让李素和他梦寐以求的行政系统亲密接触一下。


    越接触,李素就越知道谁是他的朋友,谁不管是不是他的敌人反正和他肯定是两个阵营的人。


    册子上这部分东西就压根没经过什么库,直接送到李素那里去了。


    还有一部分是珍珠,洁白莹润的北珠,与南珠相比各有千秋,她都很喜欢。


    “以前也有人送过我一匣珍珠。”她微微一笑。


    “殿下如星月,熠熠生辉,珍珠不足衬托殿下的德行与名望,”使者倒是很乖觉,“只作把玩之物罢了。”


    这个可以给后宫的美人们,大家兢兢业业,每天按时按点哭,有点补偿的东西不过分。


    她还能留下一点比较小的,不触目的,给自己身边的小女道发福利。


    继续往后看看。


    哎呦。


    女真人,很会送礼。


    他们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她的喜好。


    显然她现在守孝,又重名声,给她送什么洗剥干净的女真美少年不是很对劲,再说就算送,那按照汴京城的流言也不能送些没名气的美少年。


    流言说长公主喜欢的都是一等一的名将,完颜宗望已经给埋了,没埋也不能送,完颜活女也死的早,完颜宗弼……呃……


    完颜娄室倒是一等一的名将,还精神抖擞地活着,而且长公主对他印象极其深刻,那次烈火中冲出来惊天动地的一箭,差点就给她折戟沉沙了。


    但是也很不对劲,年龄也非常不对劲,就算使者把消息传回上京,都勃极烈也舍不得送,就算都勃极烈舍得送,长公主也不能忍心收这老爷子。


    太造孽了。


    所以女真人送了一些既符合少女心,又符合她强悍性子的东西。


    比如说一些装在笼子里的毛茸茸的东西。


    几只圆滚滚的短腿猫,毛非常长,但脾气不好,看人时凶巴巴的;


    几只身材修长的豹子,被关在笼子里运到这就很颓,一点也没有猛兽的尊严,见到她就小声叫;


    还有两只吊睛白额斑斓皮毛的小老虎,使者说,原本运来六只,但路上死了四只,没办法,这东西太不好运了;


    至于其他会叫的,会唱的,会打滚的,屁股上印着白花,骂它它也不会跑远,只会傻乎乎看人的东西,反正林林总总送了一个车队,这些东西不能草率地运进宫殿,甚至也不能跟着进官舍,都在外面养着呢,得请她示下啊。


    “送艮岳里来吧,”太上皇小声说,“养的下。”


    “权力真好。”她很小声,很小声,几乎没发出声音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她还是打起了精神,“你们这些礼物送来,颇为辛苦啊,可两国将士受兵戈之苦,难道你们不该带俘虏过来?”


    “我们自然想交还俘虏,赎回我朝将士,”女真人说,“可是种冽回不来了。”


    长公主一愣,“你说什么?”


    “他受了我朝官职,”女真使者说,“他现在已经是大金的官员了。”


    第427章


    赵鹿鸣坐在艮岳的亭子里,这亭子是新修的,可叫她那极富美感的爹爹故意做旧了,四面有藤蔓,在渐暖的春风里慢慢生出了许多绿叶。


    这就很让小内侍们感到痛苦,因为这些藤蔓虽然瞧着好看,可里面很容易藏东西,藏的要是条毛毛虫,偷偷咬殿下一口,那该怎么办?


    原来这活是梁师成负责的,现在变成了尽忠,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要在艮岳的园子里巡查一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四处敲敲打打。


    有人小声说:“左右梁师成整日里也闲着,不如教他来做这些杂活,何必劳烦你老人家呢?”


    尽忠说:“你们当这是小事,岂不知藤蔓里藏着虫子事小,若是藏了一条蛇呢?”


    小内侍们说:“怎么会?咱们这园子在城中,有几丈高的城墙隔着,哪来的蛇?”


    尽忠就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园子,保不齐哪个坏心眼的偷偷将脏东西往里带!你们须记清楚了,咱们跋山涉水挨了多少累,受了多少罪?不都只为的今日吗?咱们今日富贵全在殿下身上,仔细些才是万全之策!”


    极有道理,大家就纷纷认同,因此看园子更小心了。


    赵鹿鸣往亭子里走时,前面开道的小内侍还怕不保准,吩咐人赶紧再打一遍叶子,因此长公主到了亭子里时,就看到有个十几岁的小内侍在那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满地捡叶子。


    “别捡了,”她笑道,“防也防不住,不如将这亭子四周的藤蔓都去了,也瞧着开朗些。”


    小内侍就应了,起身时,长公主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你以前在这里捏过胡桃吗?”


    小内侍已经将那件事忘了。


    很早以前,其实也就几年前,太上皇曾经叫他剥胡桃,他当时年纪小,一心想要博一个出头的机会,硬生生用手指将胡桃捏开了,因此得了几句夸。


    自那之后,他每日都捏胡桃,勤学苦练,两只手练得鲜血淋漓,要用白布包扎也是常事。


    可太上皇已经将这事忘掉了,他有一颗品味高雅的艺术家的心,他居住在这天然图画里,思绪早就跟着仙鹤一起飞走了,哪会看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内侍捏核桃的手艺?


    小内侍很激动,说:“殿下要看看奴婢的手艺吗?”


    她说:“那你捏吧,捏几个就好,我有赏。”


    一群人就看着他捏核桃,力道不大不小,确实有点技巧,可捏了几个也就那么回事。


    再看看长公主,长公主坐在桌边,正在出神。


    捏胡桃有什么可看呢?


    可对于这个小内侍来说,他想要引起太上皇的注意,似乎也只有这一种方法。


    那时她也在这个亭子里,亭子内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仙翁真人,大家众星捧月,一句句吹嘘太上皇。


    太上皇是可以很随意地坐在椅子里,其他人要么不能坐,要坐必须只坐椅子边,以表恭敬。


    她也是,她也勤学苦练想要引起爹爹的注意,为此她也要修道,修那些不知所谓的雷公墨篆,修那些五鬼搬运之术。


    现在她变成了这座园林的主人,整个身体都在椅子里,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


    有人牵来了一只看着傻乎乎的东西,说:“殿下!看看狍子!”


    殿下没去看那傻狍子,她仍然坐在自己这把很舒适的椅子里想,种冽是怎么了呢?


    她总算已经走到这一步,可怎么许多人就不在了。


    种冽一路上都很沉默,除非有人使劲问他话,否则他是不答的。


    况且他又伤得很重,还说出河东大耳马那样古怪的话,女真人就叫他继续养伤了。


    但他到了上京,伤势渐渐好转了许多,医官每日里去看他,他也不发热了。


    完颜娄室也去看过他几次,比起完颜粘罕,这位老将能说的话就多些,比如夸夸老种经略相公。


    夸过之后,医官说,这人不仅不寻死,而且吃的饭比往日多了些。


    完颜娄室听了就笑了,“他还是个孩童哪。”


    “他已是长公主很器重的人了。”


    一提到长公主,完颜娄室又不笑了,想想叹一口气。


    “我见过她,”他说,“在我眼中,那也是个孩童。”


    上京的花也开了,在烈火浓烟和殉葬奴隶烧成的灰里,那花也灰蒙蒙的。


    种冽进城时见到这一幕,就笑了一声:“这就是上京么?”


    完颜娄室是该反驳的,可老将军也没反驳。


    女真人的城不该是这样的,但这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能说:“我们上京城虽不比你们的汴京富丽,可也有一番滋味,少顷活女巡营回来,教他领你和那李家大郎,你们几个少年人一起出城打猎去,见见我们北国的风光!”


    转过一日,完颜粘罕就设了个小宴款待他。


    设宴前,金人送过些金帛,被种冽拒绝了。


    “你们抢了我们宋人的东西来送我,”种冽笑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设宴时,种冽依旧坐在那,不说不动,也不饮酒。


    一个降了金的官员就笑道:“南朝宴饮有轻歌曼舞,佳人在侧,今来上京,无人劝酒,难怪十五郎巍然不动。”


    完颜粘罕说:“这有何难?”


    他敲敲桌子,外面就送进来了几个宋人穿戴的少女。


    “她们是洛阳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儿,我教她们来劝酒,如何?”


    少年郎依旧端坐不动。


    完颜粘罕脸上的表情就很不好了。


    “杀了她们,”他说,“再换一批。”


    种冽终于有反应了。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知女真人的规矩,元帅勿怪。”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什么规矩?”


    “我今在异乡,为异客,这些宋女皆我姊妹,”种冽说,“我们宋人待姊妹举止须得有礼有度,从不狎昵,与你们女真人不同。”


    立刻有金人在下首处就大声开骂了:“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女真人难道会和自己姊妹在一起吗?!”


    有点笨蛋,因此完颜粘罕冷冷的一个眼神抛过去,那人就住嘴了。


    “小种将军倒很有些伶牙俐齿,”他冷笑道,“我今以礼相待,你却出言太过了些。”


    小种将军说:“我说话无礼,好过行事无礼。”


    旁边有个宋人文官就笑了一下。


    “小种将军虽非经学出身,却有些圣贤道理,”他说,“元帅不当拂了他的意。”


    这顿饭吃得自然是很不愉快的,可完颜粘罕说:“既然她们是你的姊妹,你便将她们领回去照顾就是。”


    小种将军住在一个小院子里。


    上京的小院子,据说原本住的是大辽晋王的某个家奴,现在拿来安置他,就显得很落魄。


    但小种将军将自己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秒杀了那四个也很能干的姑娘——她们都是官宦人家锦衣玉食养出的女儿,可这去国离家的路上又没有那么多奴仆继续照顾她们,她们都必须做些粗浅的活计,比如挑水生火,洗衣做饭。


    路上也有仆役对她们说,“学些吧,将来去别人家里为奴为婢,也要做这些活计啊!”


    她们哭过了,擦干了眼泪,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没想到就被送到这破落的小院子里来,大家就显得畏畏缩缩的。


    有人就准备赶紧干活,省得被打。


    小种将军说:“不劳诸位女娘。”


    几个姑娘很稀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大着胆子问:“小种将军,你出身将门,怎么也会这些?”


    种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我就是准备着有一日落魄了,好给人当马夫呢!”


    上京的天气还有些冷,这小院子一共只有东西两间房,中间一个做饭生火的隔间,种冽先修窗户,再给破烂的床榻敲敲打打。


    金人送来些油盐米面,几个人做了饭,小种将军在厨房里吃,她们在屋子里吃。


    等过了一夜,第二天再起来时,女孩子们就不太怕这个小种将军了。


    还有人更大着胆子,又多问些话。


    问他在军中的事,他就挑着说几句。


    又有个年纪较小的说:“小种将军,我们能问问殿下的事么?”


    小种将军说:“殿下的事,非我一个罪人能说的。”


    那个小姑娘说:“你不是什么罪人,我们在洛阳曾听说,你还同殿下互有情谊——阿姊!我错了!不要打我!”


    这话一出口,小种将军就很怅然。


    “请诸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说,“我不过一草芥,殿下眼中哪有我呢?”


    年长有同情心的听着觉得有点惨,就很温和得体地安慰他几句;年少压根不明白惨在哪的就小声笑,笑过之后就将这些玩笑话忘了。


    她们也有正事,这小院子能遮风挡雨,但她们身上只有这一套衣衫,还得纺线织布,得向金人要个织机,赶紧干点活,裁剪衣服出来。


    她们说着她们的话,小种将军也退回他自己那屋里去了,他削了一段木棍,每日还要练练武。


    有人在墙外听着,听过这些琐碎事后就回去禀报了完颜粘罕。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完颜粘罕说:“如何?”


    那人说:“他确实是个守礼的君子,可他骨头这样硬,咱们要不要杀了他?”


    完颜粘罕听过后就说:“金帛美色都不能动其心志,他有这样的名声,在蜀国眼中岂不更显珍奇?咱们便更不能杀他。”


    秦桧在一旁听着,不言语。


    完颜粘罕说:“先生在想什么?”


    秦桧说:“元帅以其为奇货,确是高明计谋,我只是怕他故意作此态,将自己当奇货,卖与元帅。”


    第428章


    二十四天过去,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天气和暖,石榴花开,那些血腥味儿叫雨一浇过也就散了。


    郓王也好,那些攻打艮岳的叛变者也好,似乎就没什么人记得他们,自然也有不少人被殃及池鱼。


    枢密院和皇城司都在奋力抓人,大理寺的官员倒是个很正派的,不乐意搞这种风声鹤唳,可下面有小吏就悄悄说:您糊涂呀!您现在不抓人,朝廷上独显您了,怎么,长公主撕得您手里的书,就撕不得您哪?


    大理寺卿说:那也不能罗织罪名,牵连无辜!


    小吏说:您就罗织点罪名,抓几个人下狱,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呢?


    一看大理寺卿满脸的“我宁死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举!”,小吏就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大理寺卿就悟了。


    他也抓了些人,都是些身体比牛还结实的青壮无赖,家里也没什么营生,抄不得家,一个个也安上了勾结叛党的罪名,叫这些人在狱里此起彼伏地嚎了几日。


    有不怀好意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嘲弄说:“大理寺也很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嘛。”


    还有更不怀好意的人问:“你说谁是光,谁是尘?”


    总之二十四天过去,这群市井间敲诈勒索干过各种坏事,可手又很油滑,没什么证据的泼皮无赖们瘦了一大圈儿,现在好了。


    新君登基,特赦了!


    这些人被抓起来捱过棍子,每一个出狱时都瘦了一大圈儿,每一个都感激涕零。


    尤其是他们出狱了,还有些没出狱没特赦的继续在里面关着呢!


    长公主发话了,人贩子、□□犯、还有劫财杀人的,都不许赦免,该服苦役服苦役,该杀头就关到秋天再杀头。


    倒是被罗织了造反罪名的她不在乎,还有些被契丹军俘虏了的禁军,一起缩头缩脑地被放出来,眯着眼,吹着四月里的暖风,忽然就哽咽一声。


    这是汴京最美好的时节,尤其接下来似乎全是好事。


    比如说首先!新帝登基,特赦,改元!


    大旱的春天,突然下雨,年号就叫甘露吧。


    有太学生就嘀咕:“这年号前朝用过,不吉利呀……”


    陈东倒是不在乎:“人君受不受上天庇佑,要看有德无德,有天意人心在,自然有吉兆,你说年号有前朝用过,难道吉利话翻来覆去不都是这些吗?”


    也有道理,大家就不吱声了,宋朝士大夫不像汉唐,虽然私下也神神叨叨,但明面上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年号以头抢地。


    接下来是新君年轻体弱,不能独自临朝,太上皇又修仙,也不乐意理事,还有太后,太妃,所有有权听证训政的人,突然都变得非常懒政。


    长公主听说后就很惊奇,说这关我什么事呢?我只是个公主,我该清清静静地修道嘛。


    大家说,你就不要推辞了,你假惺惺地推辞有什么意思呢?你天天都在忙着看灵应军、看契丹人、看西军、看禁军,每个禁军辞职的军官你都恨不得拉着人家小手摇一摇,你这样是修哪门子的道呢?


    长公主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是个公主,素来没有我听证的份儿,我连开府的权力都没有呀!


    大家说,原来殿下想开府,那就开嘛!哦首先上个尊号——这词用的不对,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谓“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殿下安国定邦,使社稷转危为安,天下百姓有家,生民能存其身,就给殿下上尊号,为“安国长公主”吧?


    尊号都上完了,再名正言顺地开个府,这回事就成了吧?殿下您真调皮,您开不开府有啥区别啊,两路制置使您还抓手里不放呢!


    这话有人提了一嘴,立刻被人拖走了,回来就说:殿下这么飒,再来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吧?也有开府之职,反正太上皇和皇帝手里的印章都在您手里,再刻几个大家也都麻了。


    暖洋洋的风,暖洋洋的汴京。


    朝市前的血被冲走了,可那些义愤填膺的人是暂时被吓得缩回头了。


    剩下的就是对现状感到很满意的人。


    比如说最高兴的是军队,李素在一边算账,一边给士兵发钱。得了钱的西军士兵陆陆续续地返回陕西,准备种地去,可各家的军头不能走,他们等着更大的赏赐,公主现在升了一级,成了摄政王,他们论功行赏也该跟着升一级。


    官员们则喜忧掺半,长公主有自己的行政班子,比如说那个秃鹳李素,李素身边还有一群财务工作者,长公主一定是信他们不信户部的,那大家得加把劲儿,干出些成绩给长公主看看。否则年号都改了,人事任免也该变动了,谁升谁降谁走谁留啊?当初主和派的老官员是不是该荣退了?现在主战派的官员是不是该升迁了?首鼠两端的是不是该调岗,被先帝叉出去的现在要不要叉回来?


    吴敏认为,不是先帝叉出去的,而是奸党使坏,给李纲叉出去了,现在自然要叉回来,可耿南仲还在这里呢!还在长公主身边!


    殿下身边有奸贼!


    二十四日过去,百姓们的守孝期就算结束了,女郎并没有迫不及待地换上鲜艳的罗裙,阿母是不许的,先穿几日素净衣衫。


    毕竟佛诞日要到了,家家户户都要忙着供佛,京城里的寺庙还要举行斋会,熬些糖水分给大家吃。自然信众不能白吃了寺庙的东西,还要供上些新下来的林檎李子。


    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卖羊肉的铺子忽然见到有老头儿骑着马,慢悠悠在门前经过,鞍后还挂着两个小筐,里面装着两个小坛子,立刻就喊:


    “张枢密!张枢密!小人炖的好羊肉!可吃不吃一锅!”


    张枢密原本难得心情好,进城来打点酒,一听了吆喝,立刻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这招手小哥就很惆怅,身后有人使劲推了他一把,给他推个趔趄。


    店内有揽客的小娘子,容貌美丑不论,收拾得比公主还要俏丽几分,因此颇有些泼辣高傲的性子,她推开那小哥,说:“你不成!看我的!”


    她将纤纤五指张开,如春风里柔嫩的柳枝,冲着跟在张枢密身后的年轻人高声招呼:“张衙内!进来吃一罐羊肉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独爱我家——你别跑啊!你撞了人了!”


    爷俩跑得飞快,尤其是后面的那个衙内,给人家推着独轮车的力夫撞了个跟头,独轮车上的的茶叶洒了一地。


    “刚从码头运下来的!”


    那码头也忙,每日挤在汴河上,京城里的人就要绕路走。


    不绕路不行,河上挤满了船,船与船也会相撞,客气些的要分辨明白是谁的错,一起查看船体是否有损,需不需要赔偿。不客气的就先来一轮激情互喷,互相问候对方先人在地下是否安好后,船夫就就要在船主的指挥下抖擞精神,光着膀子赤着脚,抡着两条棍棒一跃蹦到对方船上,先给那没大没小的东西打个头破血流——


    但今日里对方爆出了一句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船!”


    船老大一听这话,立刻吓了一跳,就不敢叫船夫们继续上前了。


    “你这船里,有贵人么?”


    船里有人说:“天子脚下,咱们称得什么贵人?你们将船开进人家漕运的码头,还不道歉么?”


    这声音听起来是很文雅的一位相公,他掀起竹帘,从船舱内往外瞧一眼,便笑了。


    “你看码头,如此忙碌。”


    漕运的码头外,船舶都能挤到互相发生碰撞的程度,码头上自然繁忙得更加夸张。


    搬运工们有赤膊的,也有脖子上挂毛巾的,还有穿短衫的,密密麻麻地互相挤来挤去,从船上往下搬运许多货物,再将空船放走。


    什么货物都有,吃的用的,出声的不出声的,有扑棱翅膀去啄别的货物的货物,也有叫人一挤,将水罐打翻,奋力在地上蹦来蹦去的货物。


    这样的地方,不管再如何管理,一定是避免不了人畜便溺的气味,因此整个码头都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热气。


    船舱里的相公倒是不嫌臭,他看得很津津有味,可他身边的妇人也在跟着他往外看,越看越皱眉头。


    “叫腌臜气冲到了?”他一边问,一边将竹帘放下。


    但妇人伸手制止了他。


    “你看这外面,多热闹。”她说。


    “汴京城自然热闹,”夫君笑道,“什么时候不热闹呢?”


    “战乱初平,百业待举,”她说,“为什么现在漕运已经这样热闹?这些船是从哪里来,运哪里的货?”


    “各地赋税,都要送到汴京来,易安今日难道痴了不成?”


    李清照终于放下帘子。


    “赋税从何而来?”她问。


    这是一个很小的问题,无论是码头上的工人,店铺里炖羊肉的厨子,还是寺庙里正在发糖水的僧人,供林檎的小娘子,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大宋这样丰饶,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要送到汴京来。


    它们自然就送到汴京来了。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第429章


    这个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茄子进城的时候呀,南边十二月份种下的茄子,四月刚好运进汴京,表皮饱满,掐一下,连个手印都印不下。


    要说怎么给茄子做得好吃,汴京人有九种料理它的方式,摆在佛前也很好看,说不准佛也喜欢呢。


    这问题问一百个汴京人,一百个汴京人可能会津津乐道地讲一讲烹饪方式,也可能会嫌弃地说年年到这时节家里都爱做茄子吃,黏黏糊糊的,谁吃它。


    要是接着再问一句,为什么这时候有茄子送进来,大家就会感到很奇怪了。


    这就是吃茄子的时候,茄子自然就会运进来了,从什么地方运进来的?什么人种的?卖得多少钱?


    大家就一概不知了,有善心的人说:“总不会叫他们吃了亏的。”


    但是外面进京的人心里多少就会嘀咕一句。


    京城这么快就恢复繁荣了?


    李清照回到京城,就问了这么一句。


    可巧的是虞允文也问了这么一句。


    他和高三果带了些援军过来,援军打仗要吃饭,赶路也要吃饭,解散他们回河北去当然还要吃饭。


    这些充当援军的河北青壮能得到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赏钱,一部分是路上吃用的粮食。


    在虒亭时,虞允文对营中的河北百姓们说:“也不要太心急了,殿下岂会亏了咱们呢?只是而今国家连番战乱,试想这一路走过来,你们都看到河东变成什么模样了,难道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么?咱们只能共体时艰……”


    他不仅这么说,而且还这么做的,他吃得很少,很节俭,每次李素凑到些钱,虞允文就立刻发给青壮们,大家也都认同他的话,甚至觉得即使没有赏钱也不要紧,能活着回去,一路上喝粥也能忍,只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快快耕种起来就是。


    大家慢吞吞地沿着黄河走,走过被劫掠的西京洛阳,百姓们就更认同了,觉得京畿之地,天子脚下都被洗劫成这样,朝廷必然发不出钱。


    他们做好忍饥挨饿回河北的准备了,可是朝廷忽然发钱了。


    不仅发钱,而且发了很多好东西。


    有一头头猪羊送进营中,有一车车的粮食,还有布匹,有铜钱和银子,有各种蔬菜和水果。


    这些河北的百姓就惊呆了。


    他们摸着散发新鲜气息的茄子,水珠在上面站不住,跟着他们的手乱滚,还有那香喷喷的林檎,红彤彤的李子,啊呀!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造孽!造孽!他们配吃这个吗?


    临时被虞允文提拔起来的粮官都吓傻了,硬是不让车队进营。


    “你们走错了,走错了,这哪是我们营该吃的!”


    送东西过来的小吏就眉开眼笑,“哥哥,你真是个憨的,你们头顶有那两棵大树,难道连几颗菜都吃不起么?”


    其中一棵大树临时回了一趟营,这个人熊似的高三果说:“应该的!他们不知道俺的名号,也该知道仙童的分量!”


    另一棵大树虞允文回来时,离远就闻到营中香气扑鼻。


    这个年轻的书生立刻紧皱起眉,转身就去找李素了。


    “就算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他说,“难道也有这许多粮食吗?”


    李素刚同户部打完一架,打赢了,因此原本在摇头晃脑地摸他的账本。


    他见到虞允文这样莽撞,就很不悦地摸摸胡子。


    “自然要紧着军需。”


    虞允文看着这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文士。


    这人已经是个很正直,正直得很出色,因此在士大夫里也算得上鹤立鸡群的人。


    他曾经为了百姓,叫西城所的太监们报复到丢了官还不算,还要一路刺配充军,扔进粪坑里折磨。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大主簿了,长公主对他的信任自然转化为他的权力。


    他甚至也没有用这权力去满足任何的私心。


    李素吃穿用度都很简朴,平日里不对任何阿谀奉承之人假以辞色,有人送礼送到他这,他是一定会拒绝的。


    不仅如此,他还从不懈怠,他兢兢业业,每日都在带着功曹和小吏们打算盘,点府库,为长公主筹集调度,确保每一个士兵都有饭吃。


    他还非常精明,他会同任何一个想要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粮官斗得昏天黑地,少有人敢缺斤短两到他头上。


    他已经是个完美的军中主簿,长公主当初从粪坑里给他挖出来,对他最大的期许也不过如此了。


    虞允文说:“可是而今既非夏,更非秋。”


    宋朝的赋税理论上每年征两次。


    夏季一次,征银钱布匹干草,冬季一次,征粮食,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李素听了他这话就明白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去岁秋时,正该四面运粮进京,可恨阉宦童贯堵了漕运之路,因此钱粮不得进京,眼下贼寇已退,各处官员自然将赋税送上来了。”


    无懈可击,各处文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虞允文听了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可他还要再说一句:“营中不须这许多牲畜,太奢靡破费了。”


    李素说:“我也觉如此,可是各营有的,也不能独苛待了河北百姓。”


    “各营都有?”


    “有先有后,你们那自然要快些,”李素皱眉,“这都怪刘十七胡作非为的名声!”


    宫中没有秘密,那个一直贴身保卫太上皇的“金熊童儿”到底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整个汴京城都悄悄打听过了,知道他连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那自然是长公主最心腹不过的人,营中有头一份儿的赏赐再正常不过了。


    鸡犬升天呀!


    不仅是他,京城里有禁军因为作乱被砍头,也有禁军因为忠诚而受赏,比如说花蝴蝶王继业是已经战死了,可长公主记得他。


    回到汴京城,她就问他可有家眷。


    尽忠说:“他那惫懒性子,娶妻自然是不曾娶的,可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弟弟,弟弟娶了亲,只是身子弱,不曾入禁军。”


    长公主说:“你知道的这么多?可去看过他们?”


    “他也是跟奴婢一同出的京,护着殿下入蜀,奴婢怎么会忘了他呢?”尽忠声音就低了些,“奴婢特地去看过,他老母身体倒是还好,只是腿脚有些不利索。”


    “从艮岳旁那些收缴的宅邸里,挑一座好的修一修,我要赐给老夫人,”她说,“我要亲自去验看。”


    不仅去验看了新房,赏赐也不是叫人带着诏令去老太太家,再叫她入艮岳谢恩,而是长公主亲自去了一趟,见过老太太,见过花蝴蝶的弟弟弟媳,还见过花蝴蝶的小侄子。


    她握着老太太的手说:“令郎是为我而死,我一辈子都绝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忘记你家。”


    她忘不了的人已经不在了,因此只能将加倍的封赏和荣耀用在他的亲人身上来弥补。


    这些也都需要钱。


    而到目前为止,朝廷还没有开始正式给战争里的每一个高级军官论功行赏。


    好在江淮总是有钱的。


    楚州某个县城里,有个小吏正在为了朝廷这个认知在发愁。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妻子也很愁,特地给他买了一块豆腐,准备用咸菜炖给他吃。


    他说:“吃这个就能将税收上来吗?”


    “你不吃就能收上来吗?”妻子说,“朝廷疯了不成,这什么时节?收的什么税?”


    小吏说:“补交去年秋天的粮税呢。”


    “去年秋天你们的船不是——”


    “你说这话,长公主听你的么!”


    去年秋天是征粮了,而且粮食也运出去了。


    那时候先帝和太上皇打架打得厉害,朝廷觉得,哎呦,丢人,这事很严重,咱们该劝一劝。


    但严重也主要是严重在丢人,所谓“动摇国本”这件事上,至于他们赌气打架,将漕运糟蹋得一塌糊涂,这事固然有大臣在关心,可关心有什么用呢?


    那些粮船送出去了,先送的有些被童贯的捷胜军给拦下了,后送的有些就该退回来了,还有些送得更晚的,完颜粘罕的铁蹄四处劫掠时就带走了。


    其中一定有些是保留下来了。


    但在账面上,大家的粮税都没回来。


    哪去了?不知道,长公主在河北时能逼着女真人的粮官火龙烧仓,难道我大宋的粮仓就不需要平一平么?


    世道这样乱,到处都是贼,到处都是寇,到处都有童贯的捷胜军和完颜粘罕的女真铁骑。


    粮食自然就丢在战火里了,这都是不上称二两重,非常合理的事,反正皇帝都撒丫子跑了,那等他回来,大家报一报损,也就这样了。


    还有些好官,比如这个楚州小吏所在的县城,他们有个好父母官,见到有北方的流民逃过来,又见到皇帝下诏说今年的粮食不用交了,直接就地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他就真放粮了。


    可现在长公主带着十几万大军回到京城,京城的天忽然就变了。


    大军还在路上时,朝廷的公文已经雪花一样开始往各地发了。


    要钱,要粮,要大量的钱粮布匹干草!要蔬菜水果要新鲜的茄子!总之什么都要!


    十几万的军队在前面为你们流血,你们难道连这点东西也拿不出来吗?


    第430章


    佛诞日,街上热闹,艮岳里很清静。


    两位主君都是修道的,宫女和内侍们自然也修道,灵应军也不用说。


    契丹人倒是很眼馋,抻长了脖子去看,甚至大清早的,连萧高六都神神叨叨地说:“我听说这里有个禅院,求姻缘很灵验。”


    香象奴说:“郎君,你要去么?”


    萧高六有点扭捏:“我出门有些显眼,不如你替我跑一趟。”


    香象奴说:“郎君哪,咱们而今既然跟了殿下,怎么能……”


    忽然有人跑进了屋子:“萧将军,你既在这,耶律元帅说,不如你去大相国寺,替他求个……”


    一群契丹人鬼鬼祟祟地走了,留下香象奴继续看门,过一会儿,有几辆马车过来了。


    又过一会儿,又是几辆马车。


    每一个下车的人都有可以核对的鱼符鱼袋,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文书来的。


    这是很日常的事,有内侍很仔细地核对过后,放他们入内。


    今日来的都是三司的人,因为长公主勉为其难地开始帮助父亲接手国政后,她首先要看看国家有多少钱。


    国家的钱不少。


    至少一本一本的账面上是这么告诉赵鹿鸣的,三司说:去年因为战乱被耽搁的粮食,现在正在陆续运到京城,这就可以解决西军粮饷的问题。


    除此之外,今年夏天还有八千万贯的钱帛能送到,这样一来,到秋天的养兵费用也出来了,殿下不仅可以操练兵马,还可以布置从太原到真定一代的防线,未雨绸缪。


    三司又说,按照目前的核计,殿下这一年大概要用掉六千万贯在军队上,虽然有点多,但不要紧,咱们齐心合力,先给金人打到服服帖帖为止。


    有点神奇。


    赵鹿鸣翻开一本,又翻开一本,最后将所有的册子都放在桌上。


    她从册子里看不出什么,顺手就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有一股光明又霸道的滋味在嘴里爆炸了。


    茶水的味道很妙,清甜莹润,而且带着颇为吓人的香气,排山倒海。


    水中的茶叶也很妙,如同一根根银针,在碧绿如翡翠的温水中轻轻起伏。


    它仍然是茶水,但无论色泽还是味道,都远超她喝过的任何一种。


    长公主把茶杯放下了。


    “这是什么茶?”


    “龙园胜雪,”尽忠立刻回答道,“是新下的,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我以前没喝过。”她略有些好奇。


    尽忠就笑了。


    “以后艮岳日日都备着。”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水,再看了看册子。


    长公主说:“咱们在蜀中时,几十贯,几百贯都要费心筹集,这茶多少钱一两?”


    这茶的价格,说不准,尽忠说,但是大家一般不会用铜钱去买它。


    一两茶二两金,这是他之前听说的。


    至于现在么,现在这是贡茶。


    殿下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富有四海,天下的臣民,天下的出产,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说,“我说一声就好么?”


    尽忠两只手搅来搅去,很谄媚地说:“其实殿下不说,奴婢们也须得事事上心,什么珍奇要是不能送到殿下面前,叫下面的人享用了去,奴婢们是断不能忍的。”


    她说:“我不能安心,不知道我花用了多少钱,我不喝这茶,也不能享用什么珍奇。”


    “殿下且放心,大宋有的是钱呢,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殿下的,殿下受了多少累,立了多少功!”尽忠连忙说,“殿下若不放心,都磨勘司的判官就在外面,叫他进来回话就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穿过一扇门,走到隔壁的偏房里,十几个文官立刻齐齐地向她行礼。


    有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候着,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要看三司的账,三司各个部门的主官就都跑过来,每一个清晨都起得很早,洗澡洗头,吃了点没滋没味的白糕,几乎不喝水,漱过口,再含了香料,换上官服,从头到脚,整洁体面。


    像个小朝会。


    理论上说,艮岳无论如何也不是国家行政中心,但她在这里,所以文官们就很恭顺地来这里了。


    不仅来这里,而且他们像是都长了一张脸。


    她要钱,他们就努力找钱给她。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宋历代的皇帝们都没有过这样恭顺的朝廷,可三司现在就是这样恭顺的态度。


    她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长公主问了几个之后就不再问下去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长了同一张脸。


    他们像是藏在一团迷雾里。


    这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是他们都这样恭顺,是不是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将那个木雕的爹爹,还有泥塑的兄长,一起从那庄严的宫殿里丢出去,登基为帝就行了?


    这种有些迷幻的感觉一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必须谨慎地面对这一切。


    她问他们:“这些还在路上的钱粮,都能按时按数量运到吗?”


    那个户部副使立刻说:“户部已经发了几遍公文去催,若是有州县不能缴纳完备,户部必纠其责。”


    她很想说“若是那一州一县受了灾呢?”


    但她又将话咽回去了。


    她在低位时,很喜欢通过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以及诱使他们多说几句话,来揣度他们的心思。


    现在轮到他们来揣度她的心思了。


    三司的人走后,她自己坐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她问自己: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在尽力地哄着她,讨好她,这一定不是因为忠诚,整个官僚系统和她毫无恩义,哪来的忠诚呢?


    不是忠诚,那就只可能是权宜之计。


    他们也许是惧怕,也许是谨慎的观察,他们从来没和她打过交道,从汴京的流言里能听到些什么?


    听到她和军中的各路青年将军,中年帅臣的爱恨,又或者是金人东西两路军队统帅和她的情仇吗?


    他们看到的她和那些不挨边儿,她想,他们只看到她戎装骑马进城,看到她身后如森林般密密麻麻的旗帜,他们看到她的威势,以及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恭谦与贤德。


    她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贤德的人,否则怎么会让太上皇和皇帝一言不发?群臣不了解那个少年监国的康王殿下,难道也不了解把持着这个国家数十年的太上皇吗?


    她不是一进城,立刻就让郓王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后又用铁腕镇压了叛乱的禁军?


    “我成董卓了,还差一点儿。”她自言自语道,“毕竟我没有将一个小皇帝拽下皇位,他们没理由。”


    那些反对派都藏了起来,也许在等着一个可以让他们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机会。


    可他们现在都在她的脚下,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用幞头和后背应对她探究的目光。


    “我得小心点儿。”她说。


    她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个小女道忽然跑到了门口。


    “什么事?”赵鹿鸣说,“怎么这样高兴?”


    佩兰进来,似乎也很高兴:“他们将德音族姬运回艮岳了。”


    人人都说,多亏了德音族姬,公主才有这样的成就,她从一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帝姬,一步步到了今日权倾天下的安国长公主,如果她身上真有神明的庇佑,那德音族姬一定是她重要的吉祥物。


    这座丈余高,千余斤的太湖石被四匹马的车拖拽着,一路拉进了艮岳。


    每一个内侍和宫女都喜气洋洋的。


    他们说:“太原府也颇知趣嘛!”


    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内侍说:“一点没变!”


    就连太湖石上袅娜的红痕都那样鲜明,一点也没有褪色。


    大家簇拥着安国长公主来到族姬面前。


    他们都等着她说一句“赏”。


    德音族姬说:该赏。


    赵鹿鸣说:凭什么呢?你从太湖里被挖出来,一路运到汴京,又从汴京运到蜀地,从蜀地又去河东,从河东又运回了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用呢?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知道我这一路,累死了多少骡马,压断了几个民夫的腿么?


    这就是你的权势!


    这都是你的权势!


    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作,他们会变着法儿地讨好你!他们会满足你最无礼最过分的要求!


    难道这世上有哪个昏君是一开始想当昏君的么?


    难道小人脸上写着“小人”二字么?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每一个人都时时刻刻猜你喜欢看什么听什么,并且将一切你喜欢的东西搬到你面前。


    你被他们包围了。


    等到那一日来临时,他们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对你说:“昏君!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你再惊醒,你的惊醒有什么用呢?


    赵鹿鸣对着她的大石头,忽然不自觉后退一步。


    她想说:“不要让他们运那么多粮食进京!”


    可这一次还没轮到德音族姬开口,她自己就阻止了自己。


    “不运来足数的粮食,几十万军队吃什么?!”


    百姓挨饿,还是军队挨饿?


    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独木桥上,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她似乎都只会走上昏君的道路。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