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钱和粮。
似乎所有的皇帝,贤明的不贤明的,昏聩的或暴虐的,都要被它掐住脖子。
收税是一定要收的,可收税明面上总不能收得太高,如魏晋南北朝那样,一口气收到和农民二八开,朝廷拿八,农民拿二,那就容易爆发一些“时日曷丧”或者“苍天已死”的事故。
可要是不二八开,朝廷没钱怎么办呢?这就就各有各的路数,比如说国家垄断高价发放行业许可证如茶盐,又比如巧立名目收一些奇奇怪怪的税,再比如从某些既定人群身上下手。
一般是商人,商人总是很有钱的,可朝廷不知道哪些商人有钱,下手去抢的目标通常是被官员们精心挑选过的,等钱收上来时,又早就经过了层层盘剥。
甚至光派一个心腹去都不管用,比如说尽忠是心腹,赵鹿鸣要是派他去抢钱,他是一定能抢回来不少钱的,可给他拎起倒过来拿靴子拍拍打打一下,他能吐出比抢回来的更多的钱。
再抢,再抢就有人要哭穷了,商业就要萧条了,社会就要动荡了。
那换个思路,大宋这么富有,钱粮都去哪了?
这问题也不难回答,都在地主手里。
既然在地主手里,抢地主成不成?
整个国家的地主,抢一遍,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这个选项也很快被赵鹿鸣否了。
她是靠什么上位的?靠战争,靠军队,她麾下的西军将领各个都是大地主,尤其是种姚折这些将门,还有她的母家真定曹家,说一句曹半城是不仅不夸张,甚至还有点保守了。
给这些人通通抄家,那除非她的士兵们不是封建王朝统治下的士兵,而是受过新式教育,具有新式思想的士兵。
但话又说回来,新到那个程度,能给全国的地主都干翻,留她这个全国最大的大地主干什么呢?河东河北的土地就不提了,蜀中还有她十万亩“荒山”呢!
再想想,宋朝有个残酷且奇妙的现象,就是有宋一朝,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就是没有成功的。
不仅没能成功,而且对外拉胯的禁军在镇压农民起义方面风生水起,名将辈出。
原因挺多,比如说宋朝商业发达,只要不是大灾之年,起义当中的主力军,也就是青壮年多半能在城镇里找到一份活干;又比如说我大宋一遇起义就要招安,又能买下一部分起义军;但地主对义军的镇压,与官府的配合也会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地主就是官,文官武官全部出自地主,他们对上的能力和忠诚怎么样不好说,但对下,他们对于起义军的态度是团结一致的。
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弊病已经有太多人看到了,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皇帝们怎么会订下这样的制度?
所以现在她该做什么似乎呼之欲出了。
下诏令,轻科繇,精简军队。
自然不能平白给士兵们赶回去,她得发给他们足够的土地。
她想了一会儿。
“耿南仲呢?”
耿南仲很快就来了。
长公主说:“我有一个想法。”
这只细长黝黑的耗子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处,“臣恭听。”
“我赵家组训,事事宽仁,善待臣民,可也不能太过宽仁了,”她说,“比如河东路上,有些痛快给完颜粘罕开城门的人,他们食君父之禄,不为君父分忧也就罢了,竟作此叛徒嘴脸。”
耿南仲听过之后就躬身行礼。
“臣知道了。”
长公主还有些话犹豫着想说,但耿南仲说:“臣拟一个文书,寻太原府及河东路各州县共同拟定出一份名册,嗯……殿下是赏罚分明之人,而今正是大赦天下,彰显新帝仁政之时,臣以为,殿下也不妨给这些罪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长公主那些犹豫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
她皱眉,显得很气愤,又很忧伤。
“你可知虒亭一战,我大宋折损多少儿郎么?”
耿南仲说:“每一人都在殿下心上,臣每每听闻战况之惊心动魄,将士之悍不畏死,也为之涕泣。”
殿下就擦了一会儿眼角。
“我不忍心,放过那些叛徒,便是对不住我的将士们,”她说,“可我也不忍心让他们当真家破人亡。”
“不如以银钱土地抵罪。”耿南仲说。
她将话挑明了:“我不要那些银钱,你将土地给我收上来就是。”
河东路的银钱是不多了,可豪族的土地却多。
连同河北的无主荒地一起,都回到她手上,可以进入再分配再流通,而且河北有功的人太多,比如一直跟随她,虽然没什么用但也确实在绝境中给了她胆气和信心的河北义军,又比如驻守真定的河北军,再比如契丹军,都要用河北的土地来赏。
所以得名正言顺,抄一抄山西那些地主的地,发给西军士兵,让他们去河东驻扎,平时少发点粮饷,要是金人打过来了,还能让这些士兵快速地救援太原。
耿南仲就低头应下了。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在他这里,压根没有什么“殿下为何会选臣”这种疑问。
聪明的耗子不会问蠢问题,殿下用他就是因为他又坏又精明,他对外时是很怂的,女真人连话都没说他就要准备和谈投降开城门,可他对内,那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
他没道德底线,他和她还有过旧仇,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死,他说什么都得给长公主发布的任务完成了!
……这算不算是另一款秦相爷?
赵鹿鸣被这个想法突然打击到了。
耿南仲出去时,她看着他那文人士大夫的背影和步履,就很感慨。
她说:“我用他,会不会被人认为我也是个昏聩之人?”
今日来艮岳值班的梁夫人说:“殿下能用先帝的旧人,足见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
梁夫人就以袖掩口,轻轻地笑了。
“依妾看来,圣贤原本世上难寻,殿下而今最要紧的事能办完就好。”
殿下说:“我已经下令轻科繇,去岁秋粮能运足数的,今秋有减免,若运不足也不责罚,今秋补上就是,我还要削减今夏的钱税,他们都夸我,我做什么他们都夸我,可我不知道我的命令执行起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送到田地乡里去。”
楚州的那个小吏王顺抱着一本册子,愁眉苦脸地去敲一敲门。
不是县衙的门,他只是个户长,县令对他来说是青天老父母,他这样的草芥小吏,见不到县令。
县令也不见他,见他做什么呢?这个户长能说的话,县令都倒背如流。
因此这个户长只能去敲“衙前”的门,也算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石砖已经很破旧,却也能看出些当年的风光。
只是开门的人脸色很颓唐,大白天的,他披着一件袍子,身上只穿了里衣,头发胡须根根凌乱地一起望向不速之客。
“王顺,齐了送库里便是。”
王顺说:“不曾齐,刘二哥,你帮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衙前就将声音抬高了些,恶狠狠地,“教你去收粮,你寻我,我能变出粮么?!”
王顺就垂了头,嗫嚅着,“那你好歹容我几日,我实在无法了。”
“怎么会无法!你收粮,收不上叫他们用钱,用布,用干草来缴!”
“都说了,都没有,”王顺说,“不是我偏袒他们,有能卖的,都卖了。”
“耕牛,猪羊,鸡鸭也没有么!”
“都卖了,”王顺说,“有几家要卖儿女,问我要不要,二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好歹宽限几日,我教他们再想想办法。”
衙前愤愤地瞪着他,一把就将自己肩上的破袍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嚷道:“你想办法!你还能想个什么办法!”
这四十岁出头的汉子下半身穿的裤子上,透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王顺大吃一惊:“二哥!”
衙前说:“你见到了?就为我延误了本县秋粮运送的时日,我昨日才吃了十板子!”
负责收粮的户长就紧紧握住了拳。
“老父母是要逼死咱们么?”
衙前转过身,弯腰将破袍子捡起又披上了。
“你只见他逼着咱们,不见州官逼着他,便是你亲见了州官逼着他,难道你还能见到长公主逼着州官么?”
王顺就不说话了。
“没人能治得了她么?”
“治了她,又如何?换一个官家,哪一个官家不是如此?我听衙门里说起,而今各地都补不齐,可咱们这最少,因此最显眼,你教我宽宥你,谁宽宥我呢?”
王顺看着这个被打得脸色惨白的衙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告辞了。
县里的粮食要收齐,要点验,而后要交给衙前去运送。
按说催粮不是衙前的活,可这活太棘手了,因此也被县令一起丢了下去,反正县令手里有本县该交的数目,衙前送过去要是不及时不足数,那就寻这些衙前和户长的晦气就完了,治罪,一定要治罪!
从上到下,人人都很痛苦,可就算痛苦,还是要再找一找再看一看,那已经穷困得没有办法活下去的茅草屋里,到底还有什么能送给长公主。
这个户长回到家里,看着妻子端上来的一碗粥,忽然将那粥砸在了地上。
“活不得了。”他说。
第432章
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一个户长,连县令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吏,在乡里没什么名望和财产,因此才轮到了这个苦差事,他怎么能成事呢?
可他既然能当户长,自然也是因为他在乡里有些人缘,比如说他族兄弟很多,他平日里精明又和气,他也有同情孤儿寡母的心,极力为穷苦百姓斡旋,他甚至还从乡里富户处借过粮食,还借出了点!
县里不是没有大户,大户家也不是没有余粮。
大户只是觉得没必要借,人家有功名,免徭役,殿下要征粮,征就是了,除非县令开口,人家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否则你一个小小的户长凭什么让人家卖你面子呢?
县令也不算是个残暴的,虽然他敲了衙前几板子,可他也确实请县中几位大户吃了顿饭,赏了两次花,吃饭还不能在县衙里吃,要挑一个清雅的去处,叫上琴师弹一弹。
一边吃着四月里的鲜鱼,一边聊一聊凑粮的事。
大户人家自然也不能轻易答应,要哭穷,否则老父母拿他当成傻子打秋风怎么办?要粮可以,给你十几石米,不用还。
县令就得继续做工作,要露出点威胁,但又添点利诱,上面的公文还没发到楚州,他们还得凑足了去年的粮才好——
正在这推拉个没完,县尉忽然跑进来了。
“有贼!有贼在城外!”
县令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什么贼?贼头是什么人!”
县尉咬咬牙,“有数百人,匆忙间看不清究竟!听他们乱嚷,据说贼头是蔡王乡的户长王顺!”
县令仔细想了一会儿。
“民变了?”
几个大户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官人!县中可有钱?!”
“可有粮?!”
“没钱?没钱不要紧,我这儿有钱,你快去发赏!”
“我家有粮,我派二十个儿郎给你们送来!”
“县城守不守得住?”还有人急切地问,“官人快去处置就是!”
官人前脚刚出门,后脚这清雅的去处就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快回家!快收拾细软!快出城呀——!”
有人泪流满面,还有人在打气:“不要紧,朝廷有天兵!”
朝廷自然有天兵,可是,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有几百个穷苦百姓要攻打县城,这事别说传进公主的耳中,公主还没听到,她麾下那些将军们多半就要笑了。
曲端不会笑,曲端很少笑,他有一大堆苦口婆心严词厉色,他是听不得民变的,民变了,责任可能在公主身上,也可能在大臣们身上,还可能在下面一层层的官员与地主身上,曲端就得拎棒子一个个查,看是谁的责任就打谁的棍子,要是下面的,他可能还要先斩后奏杀几个头,要是上面的,比如是公主的责任,他还得当着公主的面给自己几棍子,讲究一个“打我的巴掌也是扇你的脸”。
但爱操心到这程度的人总是很少的,还有些将军就只会笑一笑。
他们经历过百姓难以想象的战争烈度,在与金人旷日持久的对峙里,他们的兄弟和儿子死去了,他们的同情心也死去了。
他们没那个文化念几句《西江月》,但也会问:“这些暴民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擅射者多少?得了厢军的武库?厢军还有武库?哎呦我没有笑,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不会笑……”
姚家折家的长辈们可能连笑都懒得笑,他们最多只会说:“奏报进了枢密院,论理是要派人过去的,或抚或剿。”
“他们也配招抚么?”子侄辈就说:“他们当殿下是纤弱妇人,以为区区几千流民贼寇就能令殿下变色,也太小觑了殿下!”
他们难道不知道,安国公主自太原府拒敌始,辗转千里,大小无数阵仗,而今她手握几十万大军,是真正的统帅,她怎么会低头去看这群可笑的蝼蚁!
殿下的威仪,在朝堂,在军队,更在四方!
紫宸殿,大朝会。
新帝登基,改元甘露,是要有这么一场朝会的。
群臣排成队,在短短的两年之后,再次向新帝的诞生献上祝贺。
不仅他们道贺,各国的使节也来道贺,比如大金派了使臣,比如西夏也派了使臣,再比如吐蕃和交趾,这甚至令殿内有些原本面色凝重的文官脸上多了一丝微醺的色彩。
他们都看到了这些使臣不同寻常的友好态度,尤其是大金的使臣,和气得像宋人的老朋友,连他的汉话都透着一股亲切劲儿。
河东河北有些田地已经荒芜了,长出了很长的草,可草下的尸体还不曾化为白骨,风一吹,那仅存的血肉还在轻轻颤动。
可他们到底死在了自己的故土上,这惨烈的战争到了最后,大宋还是堂堂正正地击退了他的敌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再看到金人那友好的脸,那些文官望向帘后的目光就不同于开始时的冷凝。
帘前有皇帝,脸上蒙纱,如木雕泥塑。
帘后有太上皇,帘子轻轻飘动间,只能看到他满头白发。
太上皇,那么仙风道骨的一个人,忽然之间头发就白了。
有些很凄凉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大病一场后白的,唉,他心中难受呀!
但还有些很促狭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他自己拿画笔和颜料染白的。
为什么要染白呢?
不知呀,要不,看看跟在他身边的侍卫?
他已经是个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了,群臣们就不能指望他对地上的俗事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好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永远只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上连发冠都没有,乌黑的头发用木簪束住,像一个最寒素的小道童。
一个似乎也在修仙,而且严格按照神霄宫和守孝双重标准要求自己的道士。
现在整个国家都在这个道士手里。
她比宫女更朴素,可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影子,四面八方。
消息早就传到了真定府。
不仅是消息,还有许多车马,以及赶着车马的人。
太多了,公主养不起这么多兵,西军要分一部分去河东,具体哪部分还不一定,但河北军是一定的,他们都是河北人,达不到在京里论功行赏标准的都可以赶紧回家了。
士兵们得了钱,得了土地文书,还得了一些战利品,不一定是什么战利品,可能是女真人的牲畜,可能是奚族人的头环,还可能是女真人曾经得到的战利品——还引起了一些口角。
比如说:“按功劳该发我一头牛,拿马来抵也罢了!马也能拉车,可你们抵的是什么?!”
“是马啊!这是河东大耳马,没错啊。”
“狗屁!”河北兵暴跳,“你当我不认得驴子吗?!”
这就让功曹为难了一阵,不过李素当时很忙,曲端又无意中路过,士兵们还是忍下了这口气,乖乖领着河东大耳马回老家了。
河北各州府也有功劳,看到这些士兵牵着猪羊,骑着驴子走在路上的样子,州府从上到下就都很眼馋。
他们不知道长公主手里没那么多钱,磨磨蹭蹭正在掰着手指计算先给谁发赏,后给谁发赏,还有谁的赏先拿胡萝卜吊着——他们就觉得,论功行赏,可别把自己忘了,赶紧活动起来啊!
正如京城里的文官们担心公主要搞一场人事调动,河北的文官们也在期待这场人事调动!
京城里没有他们相熟的人脉,但河北可太多了。
李俨回家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脸的小兵。
“你是什么人?”
小兵说:“小人是宗帅派来的。”
李俨就低了头,沉默一会儿,转头又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也有一个陌生脸小兵,也是宗泽派来的。
每一个和公主说得上话的人家房前屋后,都有这么几个宗泽派过来的小兵。
想送礼活动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哑然了。
比如说想给李俨送礼,一看到李俨身后跟着的小兵,送礼的人手里捧着那匣金子就不得不收回去。
全河北的官员都觉得宗泽这倔老头儿有病,那几个同公主很亲近的人倒是不用花心思去拒绝了。
刘韐乐呵呵的,“今秋尚不知如何,宗帅也是怕咱们轻率了。”
刘子羽就说:“我爹不让我收!”
宇文时中说:“你们岂不知汝霖有些孤拐脾气么?可他在蜀中时便替殿下练兵了,我也无法呀!”
送礼的问了一圈儿,回到家想想还得骂一句:“宗泽这老头儿,有病吧!”
李俨回到家,就一脸的烦心。
十七娘见了就问:“大好的日子落什么脸,福气都教你落下了!”
听了娘子这一说,他赶紧道:“无事,我只是……唉,赏还不曾发,我原想着,给你打一对金臂钏……”
“你想要收那人的钱?”十七娘叫道,“你傻了不成!我真定曹家缺你的金子么!”
“你不要金子,咱们修一修这房子也好,之前叫完颜宗望那投石机……”
有点伤心的高大果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疤,却被十七娘一巴掌给打掉了。
“修什么房子,你岂不知有京里的书信到!”十七娘快快活活地嚷道,“殿下宣你!咱们要进京了!”
“殿下宣我进京?”李俨呆了,“何事?”
“权宜之计,而今京城刚安稳下来,我不能大动干戈,可我也不能真当自己是个修道之人,闭目在这京中,叫他们糊弄了我去,”赵鹿鸣对王善说,“我得提拔一批祭酒,往各地去看一看。”
第433章
有人将奏折送到了艮岳。
不太客气,点名宗泽就是行事跋扈,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鹿鸣刚看到这里时,习惯性想要反驳一句:宗翁怎么啦?宗翁很好!
但奏折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这位河北的文官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要监管官员,自有朝廷,有陛下监管,陛下下诏,派老成持重的亲信去河北监军,那怎么监视大家都没意见。但你宗泽是什么人呢?你就给大名府的兵士派过去了,还派去真定府,去监视位置比你只高不低的宇文时中,你这么干置朝廷于何地,置陛下和太上皇还有长公主于何地啊?
你又置你的同僚于何地?怎么人家就一定得犯错,因此你一定要拿他们当贼防?其心可诛呀!
赵鹿鸣看完之后,又觉得这人说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宗泽的人品她是知道的,不说历史上的评价,就说她在蜀中看到的小老头儿,有点倔,因此被人评价为孤直,不合群,但实际上是个很和气的人,不爱富贵。他很爱大宋,而且爱的不是虚幻缥缈的一个名头,他很在意治下生民的生活如何,很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如何。
因此要说宗泽一朝得权忽然变成大坏蛋,她是不信的。
虞允文此时来艮岳,长公主就将奏折给他看。
少年书生看完就笑了。
“宗帅此举,倒叫大家只记得骂他了。”他说,“我也收到过叔父的来信,说是多亏了宗帅,否则河北几路王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哪位同僚有意相求,不消说金帛贿赂,只要开口,便难以回绝。”
她顺着一想,就有些明白了。
“倒也不必……”
“军中有些流言。”王穿云说。
“什么流言?”
虞允文此时就不说话了。
宗泽要将骂名担在自己身上,理由可能有很多种。
他已经被攻讦排挤过许多次,他这一辈子都不怎么得意,现在他已经很老了,寿数有限,不在乎被骂几句跋扈。
可他很担心有些针对河北的攻讦——
“有人说,河北军不过一盘散沙,能拒敌于真定,全靠真定城墙高厚,殿下苦心布置坞堡,可坞堡坚城只能守一城不丢,守军站在城上,照旧要看金寇铁骑长驱直入,劫掠杀戮我大宋百姓。
“若要剿灭金寇,还要着落在西军身上。”
“谁说的?”
“传言是曲端。”王穿云说,“不过依我看,多半是有心人传出来的,但曲端也不会反驳就是了。”
蛋糕还没做完,刚出炉第一批,就要斗起来了。
西军强势,对内斗死斗活,可对外时忽然又像是团结一致了——他们说,灵应军就那几千人,干不成大事,就没办法卷军功,他们自然最受长公主的信任,可卷不成军功,长公主就要给他们往别的赛道上卷。
看看,长公主这不是开始往江淮各州县布置祭酒了么?这就是灵应军的赛道呀!灵应军可以吃宗教这碗饭,抢不到西军的饭碗,大家没必要给他们使绊子,下黑手;
契丹人也很讨厌,契丹人比灵应军还多,军功卷得也挺狠,契丹人还有个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的家伙,说不定能爬床叫殿下收了当面首,可契丹人毕竟是异族,当个禁卫军是足够的,要想在大宋扎根,卷进枢密院,封侯拜相,那可想都别想!
灵应军和契丹军这两支殿下最信任的军队去掉后,剩下就是殿下在真定府拒敌完颜宗望的河北军了。
西军说:这群土包子还想跟咱们抢功劳吗?
他们也不是住在城外,与城内就内外隔绝,毫无联系了。
相反总会有人给他们吹吹风,汴京城这么大,长公主想杀光每一个反对她的人是不可能的。
风儿吹过来,说:“凭什么啊?只要是想抢咱们功劳的,就算是种家,又怎么样呢?那些河北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连像样的军功都没有——殿下偏宠他们!”
殿下尤其宠那个叫岳飞的!
好吧,岳飞确实是有点功劳在身上的,可他也没有出身啊!不过是个相州的泥腿子而已,生得也不俊俏,脸上还有疤——殿下去看过好几次!
一看到他脸上的伤,殿下差点动手去捏他的眼皮!
那姓岳的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往床里躲!呸!也不知道殿下看重他什么!他也没有萧高六生得俊秀啊!
这些西军将领絮絮叨叨牢骚到最后,总要用一盅酒来收尾。
“且看看朝廷怎么论功!哼!”
听完王穿云的转述后,长公主说:“我有个想法。”
有内侍骑着马,从容不迫地进了西军的大营。
“请姚总管入艮岳叙话,”这个内侍微笑着说道,“安国长公主有事商议。”
姚诚换了一套衣服,收拾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确定仪表没有任何问题后,踱步出了军帐,骑马跟内侍走了。
留下了亲卫们窃窃私语,不多久,这窃窃私语就传遍了大营。
他是鄜延路副总管,西军而今自然以他为尊,长公主有事商议也只寻他一个,足见圣宠呀!
等到了天黑,城门将闭时,姚诚才出城回返军营,还带了半身的酒气。
有折家和其他几位帅臣在泾原军的营里等着,等他坐在军帐里,有人的鼻子就皱皱。
姚总管身上不仅有酒气,还有些很清冽馥郁的香气。
他从艮岳出来,穿过大半座京城,身上还带着这股气息。
有仆役掌灯过来,伸手将他肩膀上的一片叶子摘了。
“必是艮岳里,穿小路而过时沾上的,香气扑鼻。”姚诚笑道,“只恨我年少时不擅诗文经卷,不知是什么奇花异草。”
那几位将军就也堆起笑脸,一迭声地夸:“总管战功昭彰,才有这样的恩宠,咱们便是想去艮岳外踮脚看一眼也是不能的。”
“这有何难?”姚诚道,“殿下对我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姚诚看了一圈,“怎么,曲经略不在?又病了不成?”
大家连忙哄堂大笑,发出了极快活,极捧场的声音。
殿下说:应赏呀!要先从西军赏起!
姚诚自然是很激动的,又激动,又抹眼泪,“臣只是尽本分,未曾立什么功,闻听殿下此语,臣惶恐羞愧呀!”
“你们为朝廷击退金贼,怎么没有功劳?”殿下说,“你家的儿郎马革裹尸,是一等一的勇士,难道我不曾亲见么?”
这回姚诚就是真抹眼泪了。
他说:“得殿下这一句,他虽死无憾。”
“西军有这样多的好儿郎,我不能见他们蹉跎,”她笑道,“我想,开一恩科,择将门之中优秀者录用……”
姚诚接下来差点啥也听不见了。
后面殿下似乎又说了些话。
殿下说:朝中的相公们防备武将也太过了!
姚诚说:是是是。
殿下说:难道西军不是一心为国么?
姚诚说:是是是。
殿下说:我今若开荫科,朝中必定有人出来反对,我意已决,绝不更改,只是西军也须有所表示,叫天下人看见。
姚诚说:是是是,殿下要怎么办?
殿下说:不如裁撤点军队吧?你看,我都要开恩科了,你激动成这样,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都要给你们转赛道,让你们也有机会跟我的母家真定曹家似的,成为与国同休的勋贵,甚至有机会往文官系统里挤一挤,你们也别死攥着军队不放了,裁点,稍微裁点,给我省点粮,好吧?
这是一套简单粗暴的组合拳。
但对西军来说就特别的香。
他们每个人都曾经趴在童贯的脚下磕过头,每个人都曾经被朝廷空降的高级将领逼迫得喘不过气。
他们每个人,即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相公们的鄙薄!
相公们倒是一视同仁,人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人家就要说,在座所有的武将,敢进朝廷的,人家都要抡起笏板给你打出去!名将如狄青也不能幸免!
可现在殿下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前程。
只是略有点美中不足,大家想,为什么殿下这样看重姚诚呢?
只要一想到这里,折家和另几家看向姚诚的目光就带了一些隐秘的不友好。
折可求又很小心的问一句:“殿下开恩科,可有河北……”
姚诚微微一笑。
“河北难道有人称得一句将门子么?”
空气里就弥漫了更加快活的气息,而在这快活的气息里,大家一边鄙薄河北义军,一边又悄悄交头接耳,看向了上首处春风得意的姚诚。
凭什么是姚家出头?
他们用目光说:姚家当初害死老种相公,咱们心里可一日也没有忘记!
殿下不知道西军里在说些什么,不过她猜也猜得到。
她现在忙得很,几个高坚果都被她叫了过来。
“我有事寻你们,”她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以为汴京要没粮了,我原本是很怕的,可现在粮食一船接一船地进京,我更怕了。”
高三果眨眨眼:“殿下怕什么?不是应该高兴吗?”
殿下说:“我怕里面有种粮。”
第434章
粮食还在一船接一船地运进汴京。
佛诞日过了,大家各有各的因缘,许了各种各样的愿,不管是哪种,总归和食物没有关系。
多神奇的汴京城,大家这时候忙着吃新下来的水果了,南方的水果也跟着水路进了京城,咬一口汁水四溢,颇甜。
原来是张叔夜喜欢在京城里转来转去找自己喜欢的小吃,现在老头儿被郭京的事吓到了,但长公主麾下的武将又喜欢进京了。
大家还听说了一些八卦,比如韩世忠为夫人成功讨到了诰命,这很好,两口子在汴京的夜市吃过饭后,韩世忠还为夫人买了一份西京雪梨,夫人端在手里,一边慢慢吃,一边跟夫君去逛瓦子。
桑家瓦子的牡丹棚,是汴京里最上等的勾栏之一,能容纳上千观众一起看表演。
一边看,一边吃,吃腻了雪梨又有人卖茶,喝完茶又有人挑着一筐烤银杏过来问她要不要。
原本很美好的一个夜晚,直到一个唱曲的姑娘叫人刁难了,那姑娘一抹眼泪,韩将军就站了出去。
又是一段市井美谈,第二天梁夫人回到艮岳,原不该她值班,但她说:“殿下最近颇有用人之处,我虽没有祭酒之才,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殿下早就听过了韩世忠的八卦,捧着茶有点想笑,又不敢。
“你若是认真的,我这里有个活计,不要你出门去,”她说,“你替我挑些精明能干的女道,我给你们选一个去处,州西洪桥子街那边的太和宫,怎么样?”
“殿下有何能用妾之处?”
“嗯……”殿下想一想说,“我要派祭酒出去,我已经让王善挑几个人去了,只是送回来的文书不尽人意。”
世上没有那么多尽人意的事。
她想要情报人员,灵应军就立刻变出许多情报人员,又精明,又忠诚,走街串巷,挖掘每一个秘密,然后汇总成她需要的报告,简明扼要,一眼就能看清当地的情况。
灵应军的道士们往周边派,他们首先得和当地神霄宫建立起联系,然后要操心自己的饭,要是太高调了,当地官员可能要登门拜访,扛着糖衣炮弹,到时候报告就不是道士写的,而是官员替他写的,说不定连润色都一起做了。
那要是低调些呢?低调的道士在街上走一走,问问市井间的事,这似乎很好。
可低调的道士很少能问清楚整个地区的状况,就像黄河南边的普通百姓不知道也不关心金人南侵的事,同他们一说,他们甚至很惊诧:
“什么?辽国亡了吗?”
再继续聊一聊,他们可能会絮絮叨叨地讲起本县老父母的坏话,可这坏话还分三六九等,老父母到底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是百姓鸡毛蒜皮的小事确实冤枉了他?
道士们是要一双一对出门,互相监督呢?还是分头行动,汇总信息呢?
刚送出去几个祭酒,每人配了一队小道士,紧接着就送回来了二十几封信。
赵鹿鸣一看就觉得不成。
极简风的道士告诉她:从出门开始,粮价如何,高还是低,百姓面貌如何,胖还是瘦,这算是初步完成任务;
精装风的道士告诉她:当地官员风评如何,街道是残破还是整洁,人多或者人少,这算是进一步的完成任务;
豪华风的道士告诉她:他去学堂看过,看看书生们在学什么,聊什么,又问过同往年有什么变化。
这三种都是孺子可教的,但更多的信送来的信息非常冗杂,而且上面所说那些有用的信息都塞进了冗杂里。
比如说道士在信里说,他到了蔡州,住在平舆,这里可了不得啊,大家都在传言,说当地的县丞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妾,那妾美若天仙,是妖怪变的,原在青楼里卖艺,后来叫人偷偷地赎出来,开了一个酒坊,当垆卖酒时被县丞看到,可她还有好几个情人,据说有男人半夜偷偷地翻墙要与她相会,被县丞抓住……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长公主看完这封信就给它丢到一边去了。
这信有点夸张,可它的确不是个例。道士们如何在短时间内分辨某个官员清浊忠奸?
他们不分辨,他们给所有关于官员的流言都搜罗起来,写进信里叫长公主分辨。
这些字里行间确实能摸索出某个官员可能是什么样的人,比如那个纳妾的,高低也有好色的嫌疑,又比如一个不管女婿苛待女儿,任由女儿被折磨死的通判,冷漠自私的评价就很难摘下。
但这些东西太多了,这还是她刚派出去第一批祭酒,这群道士还刚出门。
这要是等他们往全国各地走一走,就这个水平的书信送回来,她还要一封封看,一封封回复,那她就不用再管相公们送上来的奏折了。
给他们培训是来不及了,况且她能培训他们文书格式,难道也能培训他们察言观色分辨流言的人情世故吗?
要是他们觉得说多了不太好,下回少说点儿,她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多多益善。
所以就得搞一个她自己的情报机构。
梁夫人说:“妾能成吗?殿下有许多能人……”
公主说:“我要找书吏,一百个老吏我也能找到,可我不能为了猜这群道士的心思再去猜一群老吏的心思。”
不用说老吏,从中书省往下,每个文官见到她都一脸的驯服。
短暂的驯服。
她问他们奏报有没有问题,他们就试探性地问:“殿下以为有什么不妥呢?”
她在道袍下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驯服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驯服的心,而她也还称不上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可她更怕文官们的驯服不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赶她离开帘后。
她偶尔有一个怀疑,就是有一部分文官对催着大宋各地送粮食是没有私心,也没有情绪的。
就是单纯地催要,就是单纯拿百姓当成定期会吐出粮食和钱帛的东西,比道观里的三清像还灵应,连香火也不需要,只要拿棍子打一下,心想事成。
否则怎么解释这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楚州的洪泽,暂时还没有神霄宫的祭酒路过这里,原有个一路南下的祭酒,据说是从河北一路跟来的,在长公主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她的船走在水上,没有大张旗鼓展露自己的身份,只跟着一支商队走,到了宿迁时,船就不动了。
一座宿迁城,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堵在这里的人。
祭酒刚要下船,有人就说:“千万别下船!有盗匪!”
就叫这道士吓了一跳,正准备悄悄往外看时,早就叫船老大赶着,将所有的客人都送到底仓去藏着。
臭烘烘的底仓,有人淌眼抹泪,有人拿出酒肉同大家分一分,酒是不曾细筛过的劣酒,肉也只是随身带着的咸肉。
“好歹吃一口,”那人说,“死也不能空着肚子不是!”
分到这个女道时,她说:“我信三清,不能吃荤的。”
“你信三清,三清便保佑你么!”
那女道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我若是不信,不是更不保我么?况且我确实是见过灵应的。”
外面传来了一阵跑步声,马蹄声,船上的人就都不敢说话,静悄悄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像是远去了,那个分酒肉的客人问:“什么灵应?”
女道士就不说自己了,只说:“你们岂不知安国长公主便是得了三清的庇佑,才击退金军么?”
似乎很有力,大家半信半疑,有人就凑近了小声问她“可有符么?能保平安么?若是能保平安,能不能赐我一张啊?”
可隔着底仓,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冷哼。
“若是三清庇护她,那就该连三清的庙宇也一起砸了才是!”
那个祭酒一下子站起来了。
“什么人?!”她冷声问。
但声音似乎消失了,只有河水打着船壁,激起水花,一声接着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船老大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了:
“贼人走了!”
码头上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显得有些冷清。
大宋船运颇发达,只要有河流船运的城镇,码头都是最热闹不过的地方,这里什么人都有,有搬运工,有纤夫,有修船的工匠,还有卖小吃的,赌博的,拉皮条的,三教九流,统一给官府交税,然后混杂在这里。
但现在码头上什么都没有了,有一队官军,横眉冷目地站在那里,目光很戒备地望向每一艘停泊在这里的船只。
有人试探性地问:“我们能下船采买些……”
“不许下船!”
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
女道士走上甲板,左右看一看,便问起那个刚刚发酒肉的人:“既不许下船,能开船往前走么?”
“也不许呢!”
“不知,只说是洪泽去岁不曾清理淤泥,而今发了水,走不得船,凡是要南下到洪泽的船,一律停在这里。”
他想想又加上一句:“有擅自南下的,叫官府知道了,要逮的!”
第435章
梁夫人坐在书房里,不安地动了动。
有焚烧香料的烟气飘过来,带着一丝超脱凡俗的力气,想拉她挣脱这种困境。
长公主要她试一试整理神霄宫各路道官送回来的书信,这些信件并不是第一时间送给她的。
艮岳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小道士,他们负责将送回来的书信抄录一遍,原件要收在长公主那,附件送过来。
原件要负责存档,但也是一种监督,长公主平时很忙,她要和文官们聊一聊恩科的事,在撕开一条口子,给武将送进朝廷这件事上,文官们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反抗精神。
他们一定是要反抗的,朝廷的官虽多,甚至被后世批评冗官,但文官们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们有子侄、学生、同乡,他们只恨自己人不够多,而外地的官员又太多了。
朝廷里没有武将时,他们可以互相攻击,比如广南人轻浮,荆楚人爱计较,四川人不懂礼法,至于福建人就更可怕了,他们吃虫子的!蛮子呀!
现在长公主要开恩科了,这些人自然就联合到了一起,就算他们轻浮爱计较吃虫子,可他们毕竟是文官,那些陕西的大老粗算怎么回事!不答应!
大家哀求,抹眼泪,跪地上嚎,然后有人气得一口气没上去,直挺挺倒在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也没办法,只能赶紧让人找医官过来,扶着这位去休息灌水灌药,等他醒过来后慢慢同他讲。
据说还有人去找了刚直不阿的李若水,让这老头儿试试去参长公主身边哪个佞臣一本,最好参完再撞他一跟头,给长公主看看大家的决心。
李若水给他们全赶出去了,赶到门口不忘记指着鼻子骂:
长公主挟持太上皇时你们一个个都怕死不吱声,现在惹到你们身上你们起来嚷嚷了!滚蛋!反正我是河北人,河北的读书人用不着我操心,长公主天天操心问呢!
长公主很忙,这只是她忙的一件事,她得一边按住了西军,一边去按文官,所以需要有人替她将各地的琐事归纳,整理,誊抄,“以备咨议”,但原件都在长公主手里,也是为了让这些小女道们不要怠工,更不要藏有什么私心,错漏下信息。
侍宸的命令到了太和宫,太和宫的女道士们欢欣鼓舞,赶紧给梁夫人腾出了地方,也举荐了几个年轻伶俐工诗善文的女道,自然各个都是后门进来的,野心勃勃要抱住了长公主的大腿。
梁夫人叫她们试一试,试完再看看,压力就更大了。
大家都不怎么熟练,但都很伶俐,因此几乎没人写得少,甚至有人写出来的总结比那信字数更多,里面还有些声情并茂的扩写和注释,就好像长公主是个刚学作文的八岁小女孩一样。
“也是怕疏漏了东西,”她们臊眉耷眼地说道,“我们想着,宁可多些,不能少些。”
梁夫人就有些愁。她不是这群自幼长在汴京的幸福小姑娘,她跟着韩世忠在军中待过,军务她多少知道一点,因此也能猜到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因此归纳得准不准确,她就非常在意。
首先是物价,其次是太不太平,有没有贼寇,再然后是极其严重的谣言——但如果这些都没有,只有一点不正常的端倪呢?长公主担心各地送粮送得这么凶,有地方会激起民变,可怎么样是民变的前兆?
送信要时间,一来一回要是来不及呢?
梁夫人坐在窗边,看看桌子上这一摞,再看看窗外绿油油的道观,整个人就愁得不知道怎么交差时,外面有一阵轻轻的喧嚣。
今天难得是佩兰休沐,她在京城也有父母家人,只是她很少回去探望,和季兰一样,每个月都送些钱去,再悄悄问几句家人是否康健平安就完了。
尽忠问起,她说:“我原跟着殿下在蜀中时,一百年也没人问我,都当我已经死了,而今我回来了,他们时时都要找上门来,指望着拿我换富贵,我是讲不得这孝道,一个不留神,我自己完了也就完了,害了殿下,我这命交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据说尽忠就很感动,说了些不太正经的话——根据几个小女道的转述,据说尽忠是先想要拜佩兰当个义姐,当她的家人,被婉拒之后又说自己门下有些还没净身的漂亮小伙子,都是汴京户口,她要是想见见,随时能安排——叫佩兰好一顿骂后,终于死心不当她家人了。
现在天煞孤星佩兰走过来了,隔着窗子见到她就笑。
“梁姐姐,在想什么人呢?”
梁姐姐说:“我可不敢想,家中的人太多啦!哪轮到我想!佩兰妹妹今日怎么来太和宫了?”
佩兰说:“我今日休沐,出去买些东西,回来顺便替殿下取了这里的文书。”
“正愁这事。”梁夫人便将这些烦心事都说了一遍,说完又道,“我有心想求李主簿……”
佩兰说:“不行。”
她是个很柔和谨慎的性子,从不爱同人高声说话,这样斩钉截铁就吓了梁夫人一跳。
为什么不行?
佩兰不答,反问她一句:“你知道殿下为什么寻了你们一群小女道替她做这事么?”
为啥?
因为殿下是女子,所以特别信任女子?
佩兰说:“你多想了,殿下就是殿下,不分男女,都要有用才能入得她的眼。”
“那是为何?”
“因为你们不似老吏一般奸诈。”
梁夫人眨眨眼睛。
老吏怎么了?
老吏的毛病可多去了!比如说,他们也和文官一样,心里总要猜一猜殿下想知道什么,想听到什么,他们更进一步地知道,怎么才能让殿下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利益相关的人的想法,看到这些信息。
而她们呢?她们是女子,没什么根基的女子,没有从小到大的社交网和家族网,没有那些同窗、座师、宗族、同乡。
那些位置都被男人占据着,以至于她们对外勾连也需要花时间。
梁夫人就明白了,她想,殿下真是孤家寡人。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说:“我明白了。”
佛诞日过去了,紧接着就是端午节。
汴京还是很忙碌,人人都在忙,天啊,怎么快乐的日子这么多?
太和宫的香火很旺盛,道士们说,毒月恶日,需要道士驱邪作法,既然需要道士驱邪做法,自然汴京百姓就要凑热闹。尤其是太和宫,原本就经常有谁家的官太太来上香,而今知道这里和长公主有了关系,来上香的人就更多了。
长公主在着手一些官员调动,来上香的就既有汴京本地人,又有外面回京来叙职的香客。
梁夫人有时留心,听一听她们说的话。
其中就有一位夫人向她走了过来。
“仙长是长公主身边那位梁女官么?”
梁夫人很吃惊,整个太和宫的女道其实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毕竟长公主平日里不穿礼服,道士们谁会穿戴得比她更郑重尊贵呢?
而太和宫虽说有些替殿下干活的女道,可平时并不会经常出现在前殿,只有梁夫人偶尔装成洒扫的杂役,听一听人群里的闲话。
夫人已经不算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衣着打扮很精细,声音也很温文尔雅,但一群灰扑扑的道人里,突然就给她认了出来,这位夫人就很吓人。
“未知夫人如何称呼?”
“我本是齐地之人,随夫在江宁上任,今归京叙职,来观中上香祝祷,”夫人说,“我姓李。”
梁夫人意识到,这位女客不是只来上香的,她像是有些别的话要说。
她奉上了香茶,同这位李夫人闲叙一阵。
聊起了南边的情况,李夫人说:“我听外子说,他收下面的文书,也是一切都好。”
“若真如此,”梁夫人说,“朝廷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夫人看她一眼,“朝廷而今忧心不成?”
“长公主很忧心,她时时对我们说,金人连番南侵,河东河北皆赤地千里,她很心痛,可军饷与赈灾钱粮全压在南人身上,难道南边的百姓就不是大宋子民了么?殿下因此裁撤军队,又下令自她而下,皆布衣素食,只盼着能清减徭役,让百姓喘一口气。”
这一番话说完,李夫人想了一会儿,轻声道:
“官吏是天子门下客,视天子为父母,总是要为天子分忧担责的。”
像是劝慰,但梁夫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位李夫人,顷刻又换了笑脸。
双方言谈甚欢,直至李夫人喝完茶,起身告辞时,梁夫人连忙挽留。
“夫人气度高华,才思敏捷,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很想要来日再请教些学问,若不嫌唐突,可否留下住所……”
李夫人便笑了。
“我在法云寺西门外那家客舍暂住,你去时,问易安居士就是。”
有小女道凑过来问:“阿姊,她说了什么?”
“她说,”梁夫人注视着那位易安居士的背影,“子女为父母分忧,靠的就是报喜不报忧这五个字。”
就在这一日,有楚州的文书送上来了。
去岁楚州全员备战,搞团练,忠心勤王,因此拨不出役夫清理洪泽淤泥,眼下漕运稍滞,只要数日便能恢复通行。
第436章
楚州的消息送到门下省,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是大实话。
去年仗打成那个德行,一个皇帝跑了,一个皇帝死了,西京洛阳叫人家金人洗劫一空,枢密院使劲往全国发诏,那个诏书语气之严厉,就像是一个宦官站在各地知州知府的耳边大吼大叫:“勤王!勤王!勤王!”
各地都被吓到过,吓过之后就开始研究:勤王么?怎么勤?勤太上皇还是皇帝还是监国?金人的大军围住了汴京,四面起了土台,一心一意要给汴京围死,京畿路上,各地的使者只要远远看一眼那遮天蔽日的旗帜,立刻就吓得逃回来了。
这还是跑步速度比较快的,要是慢的,那就逃也逃不回来了。完颜娄室不是吃素的,他麾下有轻骑兵负责巡查警戒,还负责带队四处劫掠,遇到离得近的小吏骑着匹小马,人家一箭就给射落马下,拎回去问完,完颜娄室哈哈大笑。
消息传回去,大家就很受挫。
自然也有地方官忠心耿耿,不畏死亡,宁可冒着被完颜娄室一狼牙棒掀起天灵盖的风险也要去勤王,可他只要提议,各路指挥使就要来劝了。
你不怕死,好,我们也假装不怕死一起陪你,可不怕死就有好结果么?
汴京被围不是第一次啊,去年就有过一次,十几万西军赶到洛阳,还有童贯的捷胜军,然后怎么样了呢?
太上皇和皇帝兄弟阋墙,不是,手足相残,也不是,父子相争,你还看得出那是天家的亲父子吗?
父子相争不要紧,天下勤王的军队都被皇帝一顿骂,连同种师道和李纲一起往外赶,李纲现在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你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配吗?
除了张叔夜这种不在乎吃力不讨好,就是要千里勤王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地方官都望而却步了。
人是不能去的,可对着枢密院的诏令也不能毫无表示,于是离京畿路比较近的几个州就自然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人少,我们先拉起一支厢军和团练,招募些义勇来,我们马上就去勤王!”
有义勇和团练,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们需要训练,我们就不能立刻动身,他们还需要武装,我们更不能立刻动身,不仅不能动身,我们还得花钱去武装他们,钱从哪里来呢?反正之前皇帝说了,秋天的粮食不收了,那我们把这些粮食换成钱让老百姓交上来,武装团练就好啦!
老百姓的粮食贱卖不出钱?这是市场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年要钱不要粮,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钱是一文都不能少的。
自然到了春天,朝廷开始催粮的时候,官吏们又开始收粮了。
不仅要收粮,而且还要叹一口气,说:农民最是短视,去年秋时,好好的粮食为什么要贱卖呢?要是能留到现在,正好可以缴纳粮税,多划算呀!
他们就这样摇一摇头,叹两口气,准备春天收缴一波粮食,夏天再收一批钱,这样就能将上官发布的任务顺顺利利完成了。
一切都很完美,只不过既然搞了团练,洪泽的淤泥就没有及时清理,暂时阻滞了漕运。
几天就好。
那个灵应宫的道士还在船舱里待着,她差不多在宿迁待了十天。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因为官服不许他们下船,只让他们在船上待着。
大家待一待,就很难熬。
雨季还没到来,春天的河水并不算很急,几十上百艘船停在河道里,光是取水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道士是个旱鸭子,刚开始还要问一句:“取水怎么麻烦了?咱们不是住在河里吗?”
船夫没精打采地骂:“你们蜀人没关系的,人家都说闽蜀之人,腹中有虫,你们自然什么都不怕。”
“你这什么话!”道士也生气了。
“你看看咱们船上游乌泱泱停着那些船,船上的人便溺往哪排呢?”
“自然是往水中。”
“那你吃什么水呢?”
道士就说不出了。
不能打下游的水喝,但船上哪有那么多水呢?
硬着头皮打水,道士又说:“烧开了就好了。”
“说得好,”船夫说,“你去打柴。”
船上既没有那些干柴,就不能给河水烧开了用,船上有客人一喝,就开始腹泻。
腹泻个三日,整艘船上腹泻的人就更多了。
道士一边发药,一边对拿药的客商说:“总要想个办法,不能通融么?我怎么看到有人在码头上行走?”
客商说,“那是人家的官船,里面坐的不是告老的官人就是归乡读书的衙内,人家使了钱的!”
道士就愣了一会儿。
“你早说不就得了!”
“怎么,我早说,你有门路?”
道士说:“我有通天的门路呢!”
那个曾经在船上发酒肉的客商听了就骂:“你这女道发癫!我见过一百二十个道士都说自己能通天!能打雷!你们这药好不好用还不知道呢!”
船舱里其他人听了就乐,看那道人俩眼一瞪,正要骂人时,客商小声道:“你要命不要?”
“要命,你就不许多说。”
道人问:“为什么啊?”
“你看这些日子,不许船舶南下,为的什么?”
“清淤呀!”
“我这几日叫腹泻闹得眼睛都发黑,实在干不得这活,你身上有钱没有?”
“倒是有些……”
“你使了钱,再问问。”
她听了这话,便拿了个钱袋,和船老大嘀咕了一阵,船老大打开钱袋看看,里面不是铜钱,都是些泛着银光的碎银子,沉甸甸一袋,立刻就眉开眼笑。
“仙长,这一船的人都靠你呢!”他说,“有了这钱,咱们别说是买柴打水,就是南下也说不准!”
到傍晚时,船老大就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小兵,每个小兵都扛着背着挑着麻袋和水桶上船,码头上还堆了干柴,要第二遍才能搬上去,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水桶里自然有水,是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袋子里有米面肉蛋,还有新鲜的蔬菜,这时节的宿迁,光是野菜都能说出花儿去。
听说船上的人病了,官军还许他们去药铺抓了方子,拿了十几包药回来煎药吃。
船上几天没开火,现在又是煎药又是做饭做菜,药香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飘在臭烘烘的河面上,隔壁几艘船看了就羡慕极了,嘴里啧啧地。
船客们一边吃新鲜的米粥,一边去剥煮鸡蛋,一边听船老大讲起城中的事。
“你们却不知,这城中查得可严哪!”
“为啥?”有人赶紧问,“有人逃役?”
“你还当是清淤哪!”船老大说,“南边有人反啦!都到洪泽了!”
“是反了,还是贼寇?”
“要是百十个贼寇,你看这架势!你看看!宿迁城咱们都进不去!”
“那岂不是要出大事?!”
“就是大事!听说转运使封了河,正在调度兵马哪!”
“多少人?”道士凑过来问。
“已是过万了!楚州半个州都反了!”
“这样大的事,朝廷为何不派兵过来?”道士问,“我从京城南下,那城郊的兵马我是见过的。”
“你见过,有什么用?这事不到瞒不住时,谁敢说?这是杀头的罪过呀!”
“杀谁的头?”
“杀知州的头!杀咱们的头!”
这话一说出口,船舱里忽然静了下来。
手上的白粥也不香了,鸡蛋也咽不下去了。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那咱们原路返回去还不行么?”
“你都知道了,难道还能放你走么?”船老大小声说,“我说怎么连那些官船也不让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码头上忽然起了火光!
“快进底仓!进底仓!”
有人捧着饭碗跑,有人扬了手里的饭碗,那白米粥就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听着码头上像是有马蹄声,又像是有跑动声,似乎又传来了几声惨叫,最后渐渐又平息下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因此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只是在最后,有脚步声上了船。
“这是官船么?”有人问,问得很威严。
“这艘不是官船。”另一个声音就很谄媚,“这原是艘货船,有些木头……木器……船上没有什么富人。”
“有人亲见过!今日这船行贿于官军!采买了不少吃喝上船,一见就知道是富豪人家!”
“那就不冤,”那个声音很威严的人说道,“将这场船上的人都带出来!”
那码头上一片片的火把,一路烧进了宿迁城中!
“这几日,楚州那边的祭酒一直没有回信。”梁夫人说。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门下省怎么说?”
“原说是洪泽清淤,”也被抓过来干苦力,整理文书的虞允文说道,“今日又送来一份奏报。”
“什么?”
她打开了奏折。
“今岁降雨比往年多,农民都去田间修补田堤了,不敢在这时候劳民,所以得再延缓数日……”她念到最后,合上奏折。
“总而言之,平安无事,若我强求,那就是我不贤德,不体恤百姓,”她总结道,“我得再派人过去看看。”
第437章
高三果——大名刘尚,走进艮岳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尽忠递给他一块点心,他就塞嘴里了,佩兰端着茶壶倒茶,第一碗茶是长公主的,第二碗给他,他也端起来就喝。
“这里真好看。”他一口气喝完那清香扑鼻的茶之后说,“臣想起咱们在兴元府时,也有这样的好山水!”
“可那山水是天然而成,这里却是人力所为,”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你看不见多少民脂民膏。”
高三果仔细想想,“臣愚鲁,臣只觉得……”
“嗯?”
“臣只觉得,”他坦率地说,“民脂民膏真好吃啊。”
长公主一贯是很端庄的人,甚至对外时有些不符年龄的老气,但现在对着高三果,她抻长了脖子呆呆地看他,脸上那呆相颇有些孩子气。
尽忠拿点心盘子照着高三果脑袋就拍了一下:“殿下面前,胡吣什么!”
“也别说他胡吣,”她叹了一口气,“这是实话,天下有几个人不这样想呢?只是民脂民膏吃多了,远了要出陈胜吴广,近了有方腊宋江,天下治理成这个样子,就算生前能弹压下去,死后对着祖宗和神仙们,难道有什么脸面吗?”
她看看高三果,突然用很凶狠的语气说:“吃多了小心佛祖叫你下地狱!”
高三果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被吓到了,说:“臣不敢吃了!再不敢吃了!”
屋子里一时充斥着愉快的空气。
等大家笑完了,长公主就不说笑了。
“刘十七,今日找你过来是有正经事的。”
“殿下吩咐,刀山火海,臣啥也不怕!”
“不叫你上刀山下火海,”她说,“我要你出门一趟。”
楚州的漕运堵了,南边的船就得想办法,要么入海再往上走,要么停在楚州。
有问题,但地方官员在想办法了,并且说问题不大,只不过最近各种事赶在一起,是整个国家运行不正常牵连了地方水利系统出故障,正常现象。
赵鹿鸣有些被迫害妄想症。
她叫门下省找些楚州过去几十年的记载看看,不常见,但确实也有几次因为河道的缘故导致了漕运的船舶停滞。
她不经意地问一句:不会是楚州民变,瞒着朝廷吧?
门下省的官员很吃惊,但吃惊里还带点不屑一顾:殿下,怎么可能呢?楚州可不是闽蜀之地,它离京城不远的,要是真有民变,分分钟就上报朝廷,分分钟就给它干掉了。
赵鹿鸣被说服了,但也没完全被说服。
离得确实不远,可水泊梁山离汴京也不远啊,不是照样闹得轰轰烈烈,要真只是水利系统的问题,怎么派去的女道没信了呢?
可要是再派人去,怎么派呢?
要么明白地去,相对安全,但能看到啥不一定;
要么偷偷去,低调且有可能探查真相,但楚州要是真乱起来,乱军之中,人如转蓬;
她犹豫时,已经来公主府下打卡上班的虞允文就出了个主意:让刘尚去。
虞允文说:刘十七的好处可多啦!
“他是殿下元从,官员岂敢待他无礼呢?”
“嗯。”
“他身材颇雄伟,又擅棍棒,一般军汉近不得他身,寻常贼寇更是奈何不得。”
“说的也是,”长公主说,“可刘十七不是个长袖善舞的精明人。”
“殿下怕他被骗,”虞允文乐呵呵地,“只要刘十七每日将所见所听之事细细汇报回来,料来奸佞之人也骗不过殿下的眼睛。”
殿下想了半天,“那我试一试。”
刘十七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他这人,大家背地里聊起来过,说他像阿罴,可又不像阿罴,比如他的个头是很像的,一样壮硕的人熊,也一样的忠心,可忠心里面的东西就不太一样。
阿罴是个成年的汉子,会思考自己做的事有没有道理,刘十七跟在高大果和高二果身后多年,长得虽然很成熟,但其实还有些小孩子的习性,毕竟天塌下来替他扛的人太多了,他压根不需要自己思考什么事。
杀人也是一样,当年他能独身进石岭关,趁着耿守忠在城楼上时快准狠地给他掀下去,靠的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忠肝义胆,而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凶狠和稚嫩。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太多道德相关的东西,更像是长公主带在身边的弟弟,亲切而混球。
长公主已经给过他好几次任务了,杀耿守忠算一次,“守护”太上皇是另一次,这活凶险到契丹人都得下定决心才能接受,刘十七毫不在乎地干了。
太上皇算个屁,他说,他小小年纪就跟着长公主了,他爹娘和李伯父也都跟着殿下,这天下的公序良俗没给过他任何奖励,给他奖励的全是殿下,那他就跟定殿下了。
再危险的活他都干过,这个出门当钦差的任务他是一点也不为难的。
长公主说:“我听说洪泽发水了,转运使说,这几日寻齐役夫便能通漕运,门下省也告诉我平安无事,只是我不放心,眼下还没到雨季就有这样的水灾,等到七八月份可怎么好?你去看一看洪泽究竟是什么状况,别的不用你费心。”
不是一个很难的活计,还能拿着殿下的钱出门溜达,看看风景,吃吃河鲜,多美。
刘十七出门时自然很乐滋滋。
出门时还遇到在艮岳里巡逻的香象奴。
这人原本不是虞允文和刘十七所熟悉的人,可这个契丹人很有本事,只要是殿下身边的人,他都会想办法结交,不知不觉就变得亲热了。
在亲热期间,香象奴就会开展一些摸排工作,比如说刘十七有没有婚配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需不需要严防死守……哦不需要,殿下拿他当小孩儿看呀,那没问题了,我们萧将军也喜欢小孩儿,改天带你去吃城里的点心果子,就那种水果牛奶蜜糖冰沙的点心,小孩儿都可爱吃了。
刘十七不知道香象奴那些鬼精的算盘,见了就打招呼:“香象奴哥哥!一起去喝酒么!”
香象奴呵呵笑着走过来,“我今日值班,不能喝酒。”
“哦,”刘十七说,“我明日要出门呢,我给你带些当地的土仪回来。”
“你明日要出门?做什么去?”
“殿下有差事,教我去一趟楚州。”
香象奴就皱眉了,“你是殿下身边器重之人,她派你去,必是重要之事,你千万不能懈怠,误了殿下的事。”
他这么一训诫,刘十七就有点清醒了。
“你说得对,我以为这活很简单的,”他忧心忡忡道,“不会有什么事殿下吩咐我,只是说得隐晦,我没听明白吧?”
香象奴听了这话就差点想把腰间的佩刀摘下来,抡他脑瓜上。
“殿下怎么说,你就怎么办,你听我一句劝,殿下就爱你听话老实,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只要别误了事就是。”
似乎也不难。
可刘十七坐在家里,看着仆役们跑来跑去地给他收拾行李,他还是有点不安,他那从来没多想过的脑袋就偶尔多想了一下。
他对属下说:“你们替我去打听打听,殿下到底是担心什么呢?打听到的,我有赏!”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打听回来了。
其实这人也没打听,但他诡异地猜中了。
漕运被隔阻这些日子,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有可能当地有盗匪啊,更甚者不就是叛乱么?我大宋隔三差五就来一场农民起义,什么新鲜事儿么?
那人就说:“殿下必是担心民变!”
刘十七就恍然大悟了!
刘十七出京时,根本没有隐瞒他的身份,他本来就在灵应军中担任指挥使,而后又在真定府当了武将,出门时那船上是直接挂着他的旗的。
一挂上了旗,这一路的官员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看那灵应军的旗也知道他了,待他就很客气。
官员们一迭声地夸,小将军正气凛然,小将军忠心耿耿,小将军,我们这里有个清幽的去处,有几位极有名声的美人,你要不要瞧一瞧?
但刘十七一脸正气说:“我是出来替殿下做事的,你们千万不要误了我。”
官员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船一路南下,不消几天就过了下邳。
到了码头,这艘船就被拦下了。
淮南路转运使齐枢正在等着他。
这人五十岁上下,身形消瘦笔直,半旧官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文人的清隽。
他是骑马来的,但这马不太好,刘十七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匹老马。
齐枢说:“洪泽之事,原是转运使司无能,却阻滞漕运,惊动长公主,叫天使车船颠簸至此,我无颜见将军啊。”
刘十七被他这么诚恳的一番话就吓住了。
“我就是来看看。”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又指着齐枢身后的马,“齐相公,你怎么骑了这样不堪驱策的老马?”
“楚州受战乱之累,而今春耕繁重,漕运急迫,处处皆需牛马畜力,”齐枢说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能下令,淮南一路若有良马,都要征调租借给百姓,况且我又不要上阵杀敌,骑这老马,正相当啊。”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叫人牵出了另一匹驽马。
“淮南竟无良马,叫将军见笑啊。”
“不见笑,不见笑,”刘十七说,“你的话很有道理,齐相公,前面不能行船了么?”
“前面水势大,须得换马才好。”
“那咱们快赶路吧。”刘十七说,“殿下要我亲眼看一看洪泽到底如何。”
齐枢点头,“就依将军。”
众人弃船上马时,齐枢向后看了一眼。
有人冲他点一点头。
这位转运使便放心了。
第438章
刘十七是上午到的码头。
接下来的行程有点辛苦,虽然道是官道,可谁在马背上跑一天都不会感到轻松。
他一个武将也就罢了,那位转运使别说一天,中午到了路边的茶棚,大家稍微休息一下时,他就得叫随从扶他下来。
一个很清瘦的文人,下马时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洪泽?”他问。
这个坐在长凳上,捧着一个陶碗在大口喝水的转运使就抹了抹嘴,冲他苦笑。
“小刘将军风驰电掣,令我自惭。”他说,“将军略用些茶饭吧。”
刘十七也下了马,说:“茶饭就不用了,既然下马,我去解个手。”
旁边就有人问:“不用茶饭怎么行?”
刘十七一边走到茶棚后的草丛里,一边说:“用什么茶饭,我在马上吃喝就是。”
几个文官瞠目结舌地互相看,最后还是齐枢说:“小刘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吾辈楷模呀,我今当舍命相陪!”
这人喝完水,就叫两边的人扶着他往马背上爬,刘十七解过手回来看到这么一幕,恍然大悟。
“齐相公,要不你歇一歇,我自己先去就是,不用你陪的。”
齐枢攀着侍从的肩,先奋力上凳子,再奋力往马背上爬,一边气喘吁吁地爬,一边说:“将军小觑了我!”
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活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死命地扑腾,刘十七看了,心里就很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他毕竟是个熊孩子,心里有熊孩子的自私。
他得先看了洪泽有没有造反,然后才能放下心公款吃喝游玩。
齐枢终于爬上了马背,双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说:“咱们走吧。”
赵鹿鸣在击退完颜粘罕后最愁苦的一件事是,从此她不知道整个世界会怎么发展了。
比如说她派了刘十七去楚州,但她也派了别人去荆襄,她还派了刚到汴京,没吃上两顿饭的李俨替她去晋中,派老童去洛阳,这都是比刘十七更精明稳重的亲信,她还得请曲端回陕西一趟,因为裁撤了不少士兵回陕西,必须要有一个巫……不是,必须要有一个善养士卒又有威望还没野心的人镇住西军士兵,让他们能从醉生梦死没钱穷死有钱就花的状态里逐渐回归正常,能带着朝廷赏赐的这笔钱好好生活。
她的亲信已经不算少,可同整个大宋比起来就太少了。
她要做的事也太多了,她要操心各地的水利,但她还要着重关心河北河东的防御工事是不是已经开始修起来了。女真人说:殿下,说好了咱们不打了。
情真意切。
殿下就问:你这不打,是一辈子不打,还是秋天以前不打?你们女真人一直说自己言而有信,你立个字据!
女真使者思考了一阵说:只要大宋不想打,俺们就不打。
殿下说行,我也不打,咱们当一辈子好朋友。
等女真使者乐呵呵出门后,殿下说:“给宗翁和刘韐写信,叫他们继续修整城防。”
一旁的吴敏就问:“殿下不信女真人?”
她说:“我倒是信,我就怕等秋风一起,人家在那边操练兵马时,突然有个士兵失踪,还一路溜进了真定府。”
吴敏两只眼睛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所以就算是复盘,赵鹿鸣也只能说,我怎么知道楚州就民变了呢?全国各地我都怕出状况,我尽力了啊。
而换到刘十七身上,他也得说:我怎么知道堂堂转运使跟我玩儿这种心眼呢?我尽力了啊!
他跟着转运使的人马跑了一天,路边没有什么他认得出的地标——辽国汉人,除了在蜀中待过几年,剩下时间他都在黄河以北度过的,他又不是什么精通典故的文人墨客,看山看水都是一个样子。
但也不能说他不认真,路上他甚至还拿出了地图,请转运使身边的人替他指一指。
人家说:“咱们这沿着淮河跑呢,小刘将军,前面转个弯就又上桥了,你看河道就知道啦。”
刘十七等跑到了桥上,他又问:“这水是不是有些浅?”
人家说:“这是淮河支流,下游泛滥,上游才水浅如此的!”
似乎有道理,刘十七就点点头,跟着人家继续跑。
白天是阴天,他看不到阳光,入夜时他还要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之后,有人就乐:“小刘将军若在李广麾下,岂有‘李广难封’的嗟叹?”
刘十七很不好意思,说:“我怕迷路。”
“这是官道,哪有迷路的道理,夜里进不得大泽,咱们在前面的驿站暂歇一夜,明晨起来就是!”
夜里住宿,刘十七又问了驿卒:“前面可是洪泽么?”
驿卒一边扶齐枢下马,一边说:“错不了的!”
刘十七看看这位转运使,那袍子的下摆上有星星点点的尘土和血迹,但这位文官还是硬撑着道:“我哪有什么事!”
“一定是叫马鞍磨破了大腿,”刘十七说,“齐相公辛苦!”
齐相公摆一摆手。
“叫驿卒拿点药膏来就是,这也值得一提么!”
到这里,熊孩子总算对这位相公有些好感了,可他还是个很谨慎的人,他闭着嘴巴,没有接话。
驿站里面有门下省过来催漕运的小吏,刘十七问过了,知道这里是泗阳以南,前面不远就是洪泽了。
虽说白日里赶路他耐得辛苦,但既然歇下了,驿站送过来的饭菜他就笑纳了。伙食不错,四个菜做得精致整洁,颇有些美味鱼虾,他饱饱地吃了三大碗饭,又有驿卒挑着热水桶送进来,伺候他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躺在熏过蚊虫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到第二天时,他骑马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洪泽旁。
一片水草很丰美的大泽,但他没看到水,先看到了沼泽地。有民夫在里面进进出出,挑着扁担往外运淤泥。
“湖水泛滥,以至于此,若能走车马,何至要人力如此辛劳?”齐枢叹气道,“事倍功半啊。”
刘十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过一会儿,他跳下马,往沼泽里走。
身后有人喊:“将军小心!”
没走几步,这一跤就陷在泥里。
他再去看那些民夫,每一个腿上也都是泥浆,都低着头干活。
他再往里走,一个民夫挑着两筐土从他身边经过。
“瞎眼了!没看到贵人在此!”
那民夫吓得就赶紧躲,一不小心就趔趄了一下。
刘十七连忙扶住他。
“不要紧,你多加小心,”他说完又看看这个民夫,“大哥,这活还有多久干完?”
民夫说:“不好说,洪泽不清淤走不得大船哪!这差役年年要干半个多月,那还是枯水时呢!谁知道今岁这样拖沓,涨了水,叫泥一堵,滥到哪里去了!听说是因为北边打仗,唉,唉,小人啥也不知道。”
刘十七听完就放心了。
他叉着腰,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身后有小吏拔着两条泥腿艰难地走来走去,正在指挥民夫们继续干他看不懂的清淤和疏导工程。
“没人造反就行,”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俺再看个几日,就能回去给殿下交差了。”
刘十七自以为已经到了洪泽,而上一位比他出发更早的道士却还在宿迁。
不仅在宿迁,而且叫人给逮了,正在商议该怎么处置这一船人。
码头上能跑的船已经跑了,跑不得的,都拿绳子穿串儿绑到了码头上。
宿迁的知县已经跑了,可想彻底拿下这座城还需要时间,那大户在城中都有健仆护卫,县衙还有县尉带着守军在守着。
这支反叛的队伍就陷入了需要决策的境地——还有这一船的人,都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富人不仁,都该杀了。
还有人说,可咱们要是都杀了,官府那里怎么说呢?
“这一州贪暴的畜生,怎么,你们独以为他是个好的?!”
“他到底还是派人来谈判,咱们难道真要一路打上京城去?”
“打上京城,又如何!”
“唉,二哥说些气话,那十几万的西军连金寇都击退了,咱们这些人……”
“就算咱们能舍了这条命,家中妻儿老母呢?”
“总要想办法招安才是……”
这些人就不是很专业,没有“事以密成”的头脑。
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短衣短裤,头上扎着头巾的汉子走过来冷冷地拽着他们准备走,道士就说:“我有话说。”
“没功夫听,”那汉子说,“瞧你是个女娘不对你动粗,你要是再聒噪,就怨不得我。”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她说,“我是京城来的,略认识几个人,你们要杀人,也该先问问有没有用再杀。”
那汉子斜眼看她:“你有什么用?”
“你们可要同官府谈判?”她问,“同谁谈判?我可以帮你们!”
就在那座被称为“洪泽”的大泽旁,齐枢坐在凉棚里,正在飞快地写文书。
“那王顺派人过来,愿意同咱们谈判,只说要免了楚州之民去年秋天的赋税……”
“你派几个口齿伶俐的去虚与委蛇就是,”齐枢写完,将自己的印盖上,“拿着这封文书,去涟水军指挥使处!”
那个幕僚就吓了一跳:“相公,不是说好了要抚……”
“长公主已经生疑,便是抚民,将来门下省追问,咱们一个也逃不过她的眼去!”齐枢恨声说,“我唬住那贼配军,你们快去调兵围剿,一个都不要放过!”
第439章
齐枢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多。
到此的每一步都是他选的,但似乎又不是他选的。
比如最开始时,他可以顶着三司的压力,硬着头皮说楚州就是交不起粮;
再比如民变时他可以一边安抚,一边上报;
比如他可以领着刘十七到谈判地点去,开诚布公,甚至让刘十七直接招抚这些流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都可以,但他都没选。
理由一言以蔽之:他还要不要屁股下的椅子了?
每一步他只要选了,朝廷就会在官员评定时给他一个差评,要是平时,差评也就罢了。
现在长公主上位,她自己有一大群的亲信,有河北河东冒死支持她追随她的官员,她仅以身免时,整个河北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三万青壮给她。
这事大家都听说了,先骂一句河北官员谄媚不做人,要是这三万也都死光了,长公主还怎么见河北父老?
可人家冒这个风险了,长公主也成功了,自然他们就有这个功劳等着赏了。
他们需要往上走,谁下去?
齐枢位高权重,岁数也不小了,他是淮南东路的转运使,这一路的漕运都握在他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官是商,淮南东路上的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恭敬地低下头,还要双手奉上比“低下头”更值得他一瞥的礼物。
刚开始是钱,然后是各种珍稀的玩意儿,还有各种美丽的人或是动物。
后来他就不玩那些俗的东西了,他专心要坐稳这个位置,在长公主的赞许声中再往上走一步。
那他就不能犯错。
而这些刁民变着法儿地给他制造麻烦。
即使如此,齐枢是个老吏,养气功夫一流,他还是不曾动怒,而是耐心地要收买安抚那些刁民,准备想办法给粮税应付过去后,再回头计较的。
都怪长公主送了个天使下来。
谈判地点选在了邳宿间的一片丘陵下。
齐枢虽不是本地人,可他应邀去那里游玩过,那是一位乡绅的山,山色秀丽,与别处不同。贫民不懂得美,一见到山林,立刻就想要伐木砍柴,可这山被乡绅保护得很好,凡有人上山去,不管是砍柴还是打猎,只要被发现,一定要捉住了打板子。
去年冬天大家心情烦闷,上山围炉煮茶时,仆役们还捉了两个半大小子打死了,那时齐枢就在山上,很有些嗟叹。
打死人固然是不对的,可那样孤峻的一棵老松,正适合赏玩,却叫那几个贫民偷偷给砍了,确实也该杀。
他登上丘陵顶端,前后左右地看一看,身边有一群人围着,丘陵下有个小亭子,他在那亭子里也写过几首诗,现在亭子里有几个小吏,正在布置什么。
林间树影摇动,遮天蔽日,郁郁葱葱。
“这很好。”他刚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上来了。
“相公,事情有变!”
“不要慌,有什么变故?”
“那群贼寇之中,有一个神霄宫的女道,听说是从京城出来的!”
齐枢听过了,点一点头,没说话。
又过一会儿,他示意身边亲信凑近了,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
“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是只作泛泛而谈,而今长公主初平战乱,大宋上下皆在她一人身上,”他说,“不可令此间事传进殿下耳中,令她烦心。”
周围的人都表现得很感动。
“要说勤勉谨慎,还得是咱们相公呀!”
齐枢一笑,那一笑很快又不见了。
“咱们的人快到了吗?”
“不足一个时辰就到。”
“他们呢?”
“他们行路慢,不到晌午恐怕是走不到的。”
“好,”这个清瘦文雅的中年文官说,“咱们专候他们。”
两边都是水田,只是没有牧童骑在水牛上晃晃悠悠。
中间有长长的队伍行走,穿得颇奇异。
有些人穿短衫,短衫很短,破破烂烂,露出了胳膊和小腿;
有些人穿丝绸长袍,长袍的下摆被烂泥溅得全是泥点;
还有人衣衫褴褛,却将丝绸衣服搭在肩上,阳光下走过水田,那折射的水光就映在他肩头的名贵衣衫上,泛着美丽的色彩;
他们都是这样走动,有男有女,也有老少,时不时有人停下,立刻就有人问他一句:怎么不走了?
走累了?歇一歇,渴了要喝水?附近有没有水井去打点水?
那个女道士坐在路边,鞋子里进了些砂砾,硌得她双脚很疼,她先是脱了鞋,看看自己泥泞的袜子,又脱了袜子,赤着两只脚在那拧一拧鞋袜。
一个义军的汉子就走过来骂道:“你不知耻么!叫别人看你的脚!快将鞋袜穿上!”
她一声也不吭,将鞋袜拧干了穿上,又撕掉了一块道袍下摆,将那块布撕成一条条的,飞快地绑在腿上。
那汉子看了就很疑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站起身说:“多谢,我看到那几个人瞧我的眼神了。”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神霄宫的女道也忒胆大了些。”
“嗯,”她说,“我这样绑腿,有水田里的蚂蟥就不能咬我,走山路时也不累,你不知吗?”
“不知,你从哪里学的?”
“军中。”她说。
她回到这支拖拖沓沓的队伍里,那个负责看管她的汉子就跟上去,很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人。
这支队伍在她看来多少是有点稚嫩了。
绑腿可不是什么稀罕的技能,据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具体哪一代她不清楚,反正军中都要绑,不绑怎么山地行军呢?
但对这群穷苦农民来说……哪来多余的布充这个奢遮排场啊?
他们不仅对行军时的装备没概念,他们对行军的纪律也没概念,对从上到下的指令是否能高效完成也没概念。
这就是一群穷苦农民在赶路。
就这样居然能拿下半个宿迁,能逼着官军封了淮河的河道,回报给京中,张叔夜听了可能冷笑一声,长公主就要砸杯子。
曲端不能听,曲端听了可能嘎地一声就气倒了,要西军各将门的军头一起说点好听的话才能扶他起来。
哦对了,虽然这支义军……不对,是叛军,战斗力不如西军,但在山头林立这件事上,也不输给西军。
大哥叫王顺,是这场反叛的领导者。
他一天也没当过兵,只当过户长,能领导这场反叛,有他个人魅力在,比如说他当户长的时候对穷苦乡亲很好很讲义气和道理,宁可自己叫县丞拉去打几个耳光,可顶着猪头一样的脸回到乡里时,还是会装出一个笑。
“咱们的苦楚,老父母岂有不知呢?万不能连种粮也一起交了,我再替你们想一想办法!”
“他怎么会反?”道士问身边推着小推车慢慢走的老妪。
老妪说:“相公有令,要收种粮。”
相公也没说得那么难听,相公只是说,不计代价,最后一粒粮也要。
他揭竿而起,大家无路可走,只能跟着他反了。
“反他个几日,”老妪说,“你看,咱们熬到招安了,可不就平安无事了?”
“还没招安呢,”道士说,“还要看一看。”
“必招安的,咱们连宿迁城都打下了,他们凭什么不招安?”
旁边的人接二连三就开始议论纷纷。
“咱们也不多要,粮税总得免了吧?”
“还要分些田地!”
“不错!”
“其实早知道能招安,当初我谋一个出人头地的位置也不差!”
道士听着他们说。
过一会儿,她问:“那你们为何独尊王顺一人呢?”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全都下去了,老妪说:“多嘴!”
负责看守她的汉子冷哼一声:
“还不是怕朝廷罪责下来!”
她就恍然了。
宿迁淮安这地方和蜀中不同,和山河表里的河东更不同,算得上是大平原,视野很开阔,一眼望去就是水田和村庄。
可偏偏谈判的地方在一座丘陵下,那丘陵是一片树林,林子被看护得很好,也不知是几代人的私产,树木郁郁葱葱的。
道士远远见着那一片山的阴影,便问:“咱们要往那去?”
“是,再走个几里路就到了。”
她皱眉,不吭声。
再看看这支长长的队伍。
足有数千人,但并不是一支纯粹的战斗队伍,里面男女老幼都有。
她又问:“这么多人一起去,有何用呢?”
壮汉说:“壮一壮声势!”
她又不说话了。
毕竟她有什么立场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都不感到惊奇。
因为从谈判地选在那片高约二十丈,长宽十数里的山坡下开始,她就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义军们往山坡下走,有人还在夸:“这里好,这里不晒。”
“能砍几捆柴回去!”
“阿母,你渴不渴?我给你打水去?”
还有越来越多的义军往山的阴影里走。
小吏说:“相公要午时才到呢!”
天已经热起来了,凭什么不找个阴凉处歇一歇?他们走了一上午,正是乏累的时候。
老妪捧过来水罐,有点嫌弃地看了这个小女道一眼。
“你那嘴唇都裂开了,连打个水都不会,你先喝点吧。”
道士捧着装满水的陶罐,愣愣地看着她。
“阿妪,你该离开这里。”
老妪说:“你说什么?”
她刚下定决心,要将嘴巴闭上,林子里忽然闪了一道寒光!
一支箭!
这并不令她惊奇,可为什么第一支箭射向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那个就在一面破旗下面,同小吏说话的王顺,而是她?
事情有变。
第440章
被射了这一箭,这道士是很发懵的。
她从来也没享受过这样特别的待遇,比如说她的名字,她姓程,名无名。
名字据说是她祖母起的,祖母在她母亲生产前虔诚地拜佛祝祷了三个日夜,想要一个男孩儿,结果生下的却是她。
祖母很愁苦,家人催问老祖母给小孙女儿起个名字,老太太说,一个女娘,留什么名字?就叫无名,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人,有一碗饭吃也就罢了。
很少有人这样唤她,大家一般唤她为程大娘。
祖母待她不怎么重视,父母也更疼爱她的弟弟,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家人薄待了她。
进了灵应宫,有人说她的名字犯了殿下的讳,殿下说:“哪那么多讲究。”
她就赶紧跪下谢恩,说这名字她珍重得紧,她很念祖母的恩。
长公主听到时随口便问:“你叫这个名字,还不算薄待?”
程无名就笑,说殿下不知,我祖父有兄弟六个,他排行第五。
“怎么?”
“族中我这辈儿,我是最年长的女孩儿,可我不是最早出生的,”她说,“我前面的族姐们,都不曾养得活。”
偏到她这里,老祖母一边嫌弃,一边还是给她留下了。
家人给她从小喂到大,她要修道,爹爹板着脸说:“以后这家就当没有你!”,可说完让她收拾两件自己的衣服赶出门去也就罢了,不曾将她绑起来卖给哪个人牙子。
长公主就明白了,说:“你这名字也好,咱们道家说,道常无名,无名微小,却藏于万物,天下间未必有什么能难住你的,都从无名上来。”
这番话称得上金口玉言,程无名就觉得自己这命尚可,她也笃定自己的命尚可,这世上无名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凭什么她不能活下去呢?
第一箭她就是凭着这股信念躲开的,躲开得很狼狈,往旁边一扑,一滚,满身都是灰尘泥土,可正好躲在了老妪推着的小车下。
第二箭“叮!”地一声,正扎在那车上,尾羽轻轻地颤动。
这一辈子要是有点运气,这两箭也用得差不多了,程无名就不等第三箭了,她飞快地四面看一眼,那小推车上有包裹,她抓起来一抡,就抡在身后。
箭雨已经下来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抱头蹲地,有人站在那问:“怎么了怎么了?”
只有这个道士大叫:“快跑!”
一边叫,她一边迈开步子就跑,那道袍被她撕掉了一块下摆,现在一点也不耽误她两腿飞快地跑路。她一跑,那老妪还拽着她问:“你逃便逃了,拿这包裹干什么?这里都是我晾的干菜,连盐也没有,你丢就丢了……”
程无名啥也听不到,她说:“阿妪,你离我远些!”
刚说完这话,第三箭第四箭又到了,第三箭扎在她背后的包裹上,那长弓劲力十足,推着她就是一个趔趄。
第四箭她听不见,她只觉得身边的老妪忽然松开了手。
那一箭像是射在了她心里,扎得她一疼。
她什么也顾不得,一个劲儿地跑。
周围刚刚是很混乱的,混乱但和乐融融。
这些农民侥幸打赢了几仗,他们心里就多了些农民的狡猾和算计,比如说王顺是受官还是要当罪魁祸首斩首呢?要是受官,大家觉得跟着他这么久,那也该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推出去斩首,大家心里还有些义气,说不准是要保着他逃了,还是哭一场给他交出去,可王顺的老婆孩子大家是一定要保着的。
到了这丘陵下面,有人闹闹哄哄地拿出干粮吃,有人没干粮可吃,就准备在林子里找些东西,像这个老妪背了一背包的干菜,那干菜说穿了比树叶子也没强到哪去,拿水一煮全烂了,烂乎乎地又苦又涩,可吃了不死人,她就当宝贝背着。
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撒尿,有小娃子在别人打水的地方撒尿,引得大人怒骂连连。
现在水桶也翻了,干粮洒了一地。小娃子站在水边哭喊:“娘!娘!”
可没有人应他,丘陵上站满了弓箭手。
除了那几个能开强弓的神箭手,追着一个女道士瞄准射箭之外,剩下的都将箭矢指向天空,将这些穷苦百姓的性命也交给天空。
有妇人被一箭钉在了地上,扎的是腿,可走不得路,推着自己的孩子说:“快走!”
有汉子怒发冲冠,拎着长矛就往丘陵上冲,可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一箭射翻了。
他们没有几副铠甲,洪泽没有禁军驻守,洪泽上收钱的厢军连甲也不穿。
铁制的箭头就变成了刀子,撕开他们的血肉,刺穿他们的骨头,他们只能逃,可一面是丘陵,他们能往三面逃去吗?
有妇人抱着孩子,昏头涨脑地没有分辨方向,正好撞上了从丘陵两翼冲出来的伏兵。
那个涟水军士兵举着斧子,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头发枯黄,脸色也很憔悴,嘴唇上全是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见到他,立刻就惊恐地将两三岁的孩子使劲往怀里藏,就像她的怀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的避风港。
她张开嘴,叫他看到了满嘴的血,逃跑中磕掉的两颗牙。
她说: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的孩子!
身后有人大声地辱骂他:剿匪!剿匪!
那个士兵咬着牙,劈下了他的重斧!
“我等奉朝廷之令!安国长公主之令!剿灭贼匪!除恶务尽!”
“奉长公主之令!”
齐刷刷的战吼在程无名身后远处响起,这个女道士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忍住了。
一开口,她气就喘不匀,喘不匀就得停下来,停下来,身后的弓箭手就可能追上她,那不是箭塔,那是活生生的弓箭手,人家有脚,跑得不比她慢。
人家也必定预判了她想骂啥,会骂啥,那几箭追星赶月地奔着她来,必定是有准备的灭口。
可为什么呢?
她在高速逃命的同时不能开口骂人,但竟然还有心思复盘一下这些日子的事。
古怪。
再仔细想想,来时那船在宿迁停了那么久,现在都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淤泥堵塞春潮决堤,那就是因为造反的农民占领了洪泽。
足见当地官府一直在瞒着这事,不想叫殿下知道。
可就算如此,灭她的口仍然是一件风险太高,收益太低的事。
官员还没和她打照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品,只知道她被王顺等人挟持了,当个人质筹码参与谈判,就算真打起来,死了算她倒霉,可不该主动对她动手,她活下来对楚州的官员来说,岂不是一件正可邀功的好事么?
尤其官员还不知道她受不受贿赂,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娘,来点什么名贵绚烂的绫罗绸缎,再来点璀璨光辉的珠宝首饰,有这么几箱子送过来,寻常的小姑娘也要被砸昏了头。怎么,她天生就爱这灰扑扑的道袍吗?
可他们甚至都不尝试一下。
他们也不考虑她活下来,带着被灭口的证据将情报传递回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不是他们什么都不顾了,那就是有别的缘由,叫他们觉得她回去很麻烦,甚至连功劳也算不上。
程无名自然无从得知楚州又来一个钦差,导致转运使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谎圆掉的事。
她现在只能逃,往来路上逃,她不知道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四面似乎到处都有追兵,四面的追兵似乎都奔着她一个人来。
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
她又踩到了几个人的尸体。
软踏踏的,刚刚还在说:“只要官府能免了咱们去年的粮税就行!”
官府现在终于是免了他们的粮税,他们就躺在地上,身上的血洞往外慢慢涌着血,她一脚踩过去,黏糊糊,热腾腾的。
有人问她:“怎么办!”
她回头看一眼,是那个在船上给大家分过酒肉的客商。
她抬头看一眼太阳,又向前看一看。
到处都是水田,水田接着水田,真是好一片肥沃的水田。
“前面有个村庄,要不我们躲一躲!”
“不能进,”她说,“你当官军不会进去搜捕吗?”
“可乡亲……”
“乡亲凭什么冒死收留咱们?”她说,“还得跑!”
“跑不动怎么办?”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他们吃得也不是很好,现在快到晌午,两条腿发软最正常不过。
程无名说:“那也要跑!只要你拼了命,他们跑不过你!”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程无名气喘吁吁地骂道,“这是禁军,都着甲!扛重斧!你身上只有内外两件衣服还跑不过他们,你去死吧!”
战场再大,总也能跑到头的。
她不走官路,那丘陵在东,她只按着直觉往西跑,跑到又是一条河边,太阳已经跑到她前面去了。
实在跑不动的程无名就在河边坐下来,听着身后扑通扑通的脚步声。
那个客商总算是跟上了。
还有几个人,看她跑得态度坚决,也跟了上来,现在也算跑出了战场。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这口气喘匀,正准备四面看一看,找个驿站探探口风,看有没有可能往北走,把消息传回京城时,后面忽然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程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王顺拎着他那面破旗,还有那个看管她的汉子,还有许多青壮的叛军士兵,都灰头土脸地跟了上来。
“不是,”她说,“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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