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淮安这附近没有高山,可有大泽,那沼泽地是不能种田种菜的,水一涨,里面就要陷进去人。
水不涨的时候,略高些的地方是干爽的,可以歇一歇,周围都是很长的草,这里就能藏住人——可那也只是白天。
到夜里该怎么办呢?
只要一生火,难道外面的人看不到吗?
他们就只能在沼泽地里藏着。
道士就教他们许多知识,比如说要怎么设下陷阱,捕捉猎物。沼泽里没有大型野兽,就算有,这百八十人凑在一起,什么豺狼虎豹都逃走了。
他们能捉到一些水鸟,还有青蛙,以及泥塘里的鱼。
沼泽里也没有清洁的水,连那草都是潮湿的,一点着就有浓烟。
白天的时候就有人点,道士就骂:“这都赶上狼烟了!知道狼烟是怎么做的吗?”
“是,是狼粪么?”
“狼烟就是用潮湿的木柴做的!起那么浓的烟,几里地都能看见!”
夜里就更不能生火,于是大家就看着这个道士用小铲子挖了个四通八达的沟,在最中心的位置点起火。
“给我来点干草,”她比比划划,“点不着的干草你放怀里捂着。”
她就用这种方法生起了火,那火光很暗,入夜时烟也不多,大家能用它烤点鱼虾吃,有人贡献出一个逃生路上也不舍得扔的陶罐,大家用它装了沼泽里的水,煮了些猎物,这罐子奇大无比,百八十人轮班喝才喝完一罐汤。
喝完了,王顺想安排他们值夜放哨,客商说:“别安排了,这野地里,咱们不点起火,官兵是断然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他们几里外那火把就跟长龙似的,你一眼就望到了。”
道士说:“有道理,咱们夜里听一听就是。”
大家都跑了一天了,天上都是星星,躺在地上,原该很困倦的。
可每一个人都不怎么困,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事。
有年轻的男人躺在地上,摸着手边那一丛丛的草,小声唤着妻子的名字,也有妇人拍着自己的胸口,像是那个在逃难中走散的孩子就趴在她胸前。
“儿呀,儿呀,”她喃喃地说,“官兵们将你捉了去,看你那么小,不会为难你吧,他们有饭给你吃么?”
有人在旁边冷哼一声:“说的什么傻话!”
整个沼泽地静了一会儿,忽然那个妇人小声哭起来。
过一会儿,那个冷哼的人也抽抽了鼻子,低声地哭。
“我是亲眼见到了的,他们一刀杀了我娘。”
程无名默默地听着,就这么听到远处的东方亮起了蒙蒙的光,这些人总算在哭声中睡着了一会儿。
王顺从妻子身边离开,走到她身边。
“他们没来搜捕。”
这一夜里,王顺没主动找她说话,他挨个看了每个人的情况,有人受伤,他给伤员包扎,也尽力找到些吃的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对面临的形势像是毫无概念,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现在过去了一夜,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禁军夜里进沼泽很危险,”程无名说,“他们毕竟穿着甲,陷进泥里施展不开。”
“不过咱们逃难的路上经过了几个村庄,村庄里的人也没出来找咱们。”王顺说。
“这是什么话?”她问,“他们凭什么来找咱们?”
“只要后面有禁军,那些庄户汉子就必须进泽地来找咱们了。”
这个逻辑有点跳跃,程无名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
但话也不算粗糙。
我大宋对外的战绩怎么样先不提,所谓冗军,其实对内镇压方面还是很有力度的。
和女真人比一比,真不好说那支队伍更残暴,尤其女真人的残暴是一种指挥官允许下才会发生的暴行,人家在令行禁止时,宋军往地上扔钱人家都不会去捡。
大宋禁军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残暴是清水出芙蓉,是自成天然的,从宦官监军开始一层层喝兵血,喝到最底层的士兵除了烧杀抢掠之外似乎也看不到什么活路了。
“不是这个缘故。”她说,“从傍晚到现在,那支兵马像是退了。”
他们没有像样的骑兵,但不代表没有马,没有斥候。
但他们甚至连沼泽的边缘都没有接触过,这一夜听着静悄悄的,与他们昨天那坚决的围剿追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难道是没给够钱?”她问。
“齐枢颇有些名声。”那个客商说。
“你怎么知道?”
“往来漕运的客商都知道。”他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名声?
客商说:很精明的人,而且颇有些可怕的好名声。
这人是不会公开受贿的,可他位高权重,有一百种办法雁过拔毛,比如说漕运这样重要,这河道需要清理维护,码头需要运营,这一切都需要往来船只交钱,交钱,再交钱,名目多种多样,而且总有很多种可以扣上去。
交完统一要交的苛捐杂税后,还有更细致的钱要交,比如说你运的不同种类的东西,经过淮南路自然需要交不同的费,粮草钱帛水果什么到这里都要再收一道。
除了花石纲,转运使对花石纲一路开绿灯,停了别的船也要叫花石纲一路顺风顺水北上进京,当初京中的蔡京童贯都夸他,精明能干,关键是忠心。
“贪官。”她说。
“据说他的钱不是给自己的,他养活了这一路的官呢!那些官吏逢年过节也好,家里有婚丧嫁娶也好,齐枢都照顾着,因此大家都称他一句‘贤相公’!”那个客商说,“他在淮南东路上,只手遮天,威望甚高!你要说他没给够钱,那断然不是贤相公能做的事。”
程无名就觉得这说法和她遭遇的一切更矛盾了。
既然是这么个很懂得笼络人心的人,怎么会一打照面就是几支冷箭?
现在又不追来了呢?
天亮时,王顺就走出了沼泽。
有人想拦他,说外面危险,先不要去。
王顺说:“咱们不能在泽地里无休无止待下去,我总得找些饭给你们,然后咱们想办法,同宿迁的兄弟们汇合。”
“你去了,要是外面有官军怎么办?”
这个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神情很麻木的汉子说:“那就让他们捉我一人,你们听到声音,正可以逃走。”
程无名就起身了,她说:“我跟着你去。”
“你不是说他们想杀你?”
“那是我穿着道袍,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时候,”她两只手一摊,“你看我现在还像个道人吗?”
她身上的泥巴干了,看不出衣服什么颜色,道袍的下摆被她撕得稀烂,拿去给人包扎,现在就变成了一件短衫。
头上的簪子也没了,那是根木簪,可以引火,她撕了根布条将头发胡乱一缠,现在看着就真像个流民里出来的妇人。
看守她的汉子在一旁看着,就冷言冷语:
“别的女道锦衣玉食在京中养着,独你被长公主派出来,受这样的罪。”
程无名说:“我这一遭受过的罪,长公主都受过,我们那时候也跟她受过一回。”
“你说什么?”
“她在太行山中叫金人围攻,夜里突出重围,就这么孤身到的苇泽关,”她说,“你见过锦衣玉食的道士会绑腿,会生火,那火还不起烟么?”
他们这几个人走出了大泽,往官路上去看一看。
附近有村庄,但得离远了先看看虚实,有没有官兵来抓,而后才敢凑过去。
正好与十几个流民撞上了。
携家带口,有老有少,也是逃荒的。
程无名见了就凑上去问:“你们是哪里的人?因何离家?”
“我们是从西边过来的,”他们说,“没有田种,只能离家。”
“你们的田呢?”
“我们交不起粮税,田就被收了,收了后,听老父母说,今春长公主要裁军,有几十万的兵卒要安置,没田给我们佃,我们就只好往东北去。”
她听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往东北去,那边有田吗?”
“有圣马湖!他们说圣马湖近日里清淤,召了不少役夫,每人有一斤的米粮!”
程无名说:“奇怪了,我们从北边下来,路过那湖时明明好好儿的,也不曾清淤,怎么现在突然干起这个了?”
她自言自语后,忽然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洪泽没有清淤,洪泽附近是闹起义了。
从洪泽到宿迁,王顺是头目,但不止他自己,大家都苦到这份上,一呼百应,宿迁还有一支分兵,洪泽那里多半还有跟风揭竿而起的人。
因此齐枢一直想瞒住朝廷,自己悄悄解决,这逻辑是通的。
但他自掏腰包在圣马湖清淤是为什么呢?
关键是,给谁看呢?
“还有人南下了!天啊,天啊,必定还有个人南下,这人是个北边过来又不曾用功的傻子,叫人给瞒住了!”她说,“这人必定还有些别的本事,或许还大张旗鼓,叫齐枢实在不能杀他灭口!那些禁军必定要堵住各条往圣马湖去的路口!我得找到他!咱们得找到他!”
王顺麻木地看了她一眼。
“找到他之后呢?”他说,“天就晴了吗?”
“找到他之后,你们的冤屈就可以报给殿下了!”
“然后呢?”
第442章
刘尚的生活特别快乐,说实话,就淮安到洪泽这片水乡泽国的土地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快乐了,齐枢也要羡慕他。
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一大半,他从京城跑过来,亲自看一眼这里的情况,看完了,确定这里没有殿下担心的民变,就可以了。
还有一小半,就是找那个叫程无名的道官,刘十七很乐观,这地方既然看起来风平浪静,程无名必然也不会有什么事,可能是哪封信在路上丢了,也可能是她也在哪个小城里住下,吃鱼虾吃坏了肚子,躺平静养。
这都是齐枢为他分析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表示自己会下令要往来淮河上的船找一找那位道士,找到了,就给他送过来。
他人生地不熟的,难道还能自己找吗?
说得有道理,刘十七就闲下来了,除了给长公主写信,没别的活干。
甚至连给长公主的信也不需要他自己写。
赵鹿鸣不是个傻子,她派刘十七出门是为了吓唬一下当地官员,可她也没想过要他去同当地官员勾心斗角,因此刘十七身边是带着几个随从的,大部分是刘十七的部曲家奴,还有两个人是李素手下的小吏,一起穿着甲,打扮成随从模样,混在队伍里。
齐枢是个很精明的人,如果这两个小吏不穿甲,齐枢立刻就会意识到什么,并且用些巧妙的手腕,将他们俩和刘尚隔离开,花点钱和心思拉拢过来。他甚至不会让这两个人感觉到自己是被拉拢,他们只是受到了公主府幕僚应有的待遇,他们会喝两杯酒,不是那种灌醉人的烈酒,而是淮南轻柔甘美的醇酒,喝几杯,吃点河鲜,聊一聊他们读过的书,喜欢的诗词。
再然后淮南官员一定会十分惊喜,引为知音,恨不得结交为兄弟,这样亲亲热热几轮之后,问过对方妻儿老小,再奉上一份见面礼,约定等自己去京城时一定要登门搅扰,拉着他去踏春喝酒……
这些套路之后,哪怕是金石一样的心志也会被腐蚀,他们自然也要敬服贤相公的手段,也就想不起再去探查这里有哪些问题了。
但这些事,赵鹿鸣提前想到了。
临行之前,她吩咐刘十七:“你叫这些人都作侍卫打扮,着甲配剑。”
刘十七说:“他们穿不动吧?”
“胡说,他们也是随军同行,也在乱军中挣出一条命的人,怎么会连甲也穿不起来。”
“哦,”刘十七说,“穿便穿了,可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常穿甲的人。”
“你知道,”赵鹿鸣笑道,“他们不知道。”
齐枢不是武将,他是神宗朝的进士,一路卷生卷死卷进东华门的相公,他见过穿甲的人,可穿甲的人在他眼里都是耗子,正常人怎么会去分辨一只耗子是灰耗子还是黑耗子,是田里的还是院子里的?
刘尚是长公主的人,这没办法,需要单挑出来,但他带着的十几个人既然都作兵卒打扮,那齐枢就不会再上心了,就算他上心,他也分辨不出来。他压根看不出那两个文吏偶尔身体轻轻扭来扭去,又揉手腕,又耸肩的小动作。
他压根不上心,自然也就没有多问刘十七一句。
否则刘十七会说:“你看不出?这好像下过雪后的马蹄印一般清晰,那俩措大穿不惯甲,戴不得护腕,肩膀和手腕连茧子也没有,一磨就破。这一路上在那跟鱼似的扭个没完,你看不出?”
眼下刘十七到了湖边,住在小木屋里,那木屋收拾得干净又妥帖,每日还有人不知道是从哪点了火,烤得屋中没有水边的潮气,又没有蚊虫叮咬。
刘十七坐在湖边钓鱼,钓不上就用叉子去叉,叉不中就跳下去玩水,跟个傻子似的。
要仅仅是看到他这样,齐枢说不准还是不会放心,还要在他身边多盯住些,但钦差是个傻子,涟水军又没能杀了那个女道,造反的暴民死伤惨重,可宿迁和洪泽还有些散兵游勇需要处理,圣马湖附近还需要加强戒备。
他还得照顾到涟水军士兵的情绪,发钱发粮给他们的嘴堵上。
淮南离京城那样近,他瞒得殚精竭虑,尽心竭力,因此刘十七到湖边,他再问两句没有特殊情况后,就专心继续去裱糊漕运船只和抓捕道士的事了。
他站在湖边,拿着一根鱼叉,浑然没有察觉到那湖水从远处有了一个小波浪。
他也是北方人,要是在北方,一年四季里足有十个月是不能下水的,还剩下俩月能下河里玩,家长也要骂,没别的可玩了吗?去练练骑射比什么不强,谁没事闲的打水仗!
大概完颜宗望兄弟也是这么教育出来的,所以看到湖水动荡,金国的名将也只会想:“啊,那水在动。”
刘十七就这么站在没过腰身的水里,拎着一根精钢的鱼叉,对着湖水叉来叉去,那水下又不是沙子,都是淤泥,叫他一搅浑浊一片,鱼早就跑了。
随从就说:“郎君哪,上岸吧,玩一会儿得了,齐相公派人送来了好大鱼虾,咱们吃那个。”
水里的郎君骂骂咧咧:“不行!他们打得,我也打得!”
他忽然水下有东西一闪而过,他奋力举起鱼叉准备丢过去时,那东西突然就冒出了头!
那是一个几乎浑身赤·裸的汉子,除了腰间有条布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汉子看着刘十七,刘十七向后退了一步,手里那鱼叉就换了一个更顺手的握法。
“你是什么人!”
汉子说:“程无名叫我来这里,寻一个长公主派来的使者。”
刘十七大吃一惊:“我就是!”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向他身后看。
“你骗我,那程道长是何等人物,长公主又是何等人物,怎会派你这么个人来当使者。”
刘十七就跳脚了,可惜在水里跳不起来。
“你骂我!”他怒道,“你骂得还这么脏!”
说话间这附近已经有人走过来了。
“将军,可是有水贼?”
刘十七说:“不是!我寻他说话!”
那两个转运使司的官吏对视了一眼,“这湖中有水贼,此人行踪鬼祟,不能近贵人的身,须得叫我们拿了审问过清白后,才能送来!”
他们一边说,一边就到了水边,从腰间抖出了一条绳索,就要去捉那个汉子。
刚一伸手,那柄鱼叉忽然就到了胸前!唬得那两个小吏吓白了脸,不明白这傻子怎么变脸这样快,而且怎么还亲自动手!他一点不怕犯忌讳的!
“把这两个贼人给我绑了!”
刘十七大吼一声,那十几个部曲亲兵就从两旁的帐篷里跑了出来!
“将军!我们可是转运使司的人!”那官吏大叫道,“将军不辨清白就敢动手吗?!”
这头人熊咧开嘴一乐,那张黝黑纯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凶残。
“抓你们两个虫豸,论什么敢不敢?”
“齐相公——”
“齐枢到我面前,”刘十七说,“也不配问我敢不敢。”
在场的除了刘十七的亲随之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齐枢,那是天一样的贵人,那是站在天上的贵人!这汉子怎么连这话都敢说!他要是敢对齐枢动手,还有人是他不敢动手的吗?!
说完这话,他的亲兵已经给这两个小吏捆了,远处有人见到这一幕,立刻就跑掉了。
刘十七也不去追,他对着水里的汉子说:“你上来,仔细同我讲,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身上可有凭证信件?程无名在何处?你快些说,我去救她,长公主一定要夸我!”
那个站在水里的汉子愣愣地看着他。
过一会儿,他从身上唯一的那条布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不知道到底系在什么东西上的油布小包,递了过去。
“我送了这信,乡里们便能活么?”
就在沼泽地里,王顺这么问过程无名。
程无名说:“不仅能活,而且还要赏你!”
“我不要赏赐,”王顺说,“你可见到,昨日死了那么多人。”
“只要这信能送到,殿下会为他们报仇。”
“那就好,这信我找人替你送,我有一位兄弟,极擅水性,既然清淤的民夫都在南边,天使多半在圣马湖的北岸,我教他带着你的信,小心过去——”
他说:“我不要封赏,这信送过之后,我们要往南走了。”
“往南走?”
“我们须得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有殿下在,你们在哪都能活。”
王顺看着她说:“殿下能来淮南吗?”
“她有贤臣,可以代她治理这里。”
“何人可称‘贤’?”
程无名就沉默了,王顺又说:“有没有殿下不在,我们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官府的人赶回来得很快,顷刻就给准备出发的刘十七包围住了。
来的人不是齐枢,而是楚州的知州,也称得上是位高权重,而且是个长袖善舞,非常懂得怀柔手段的人。
来之前他充分听过了下面人的汇报,也在赶来的路上努力思考了应对方式。
齐枢给了许多种应对方式,从软到硬什么都有,从口说无凭的许诺到真金白银数不尽的富贵,还有田园的契纸,还有绝色的女奴,实在不行还有威胁的手段,比如说这位使者来湖边小木屋叉鱼一叉好几天,说出去难道他不要受罚的?
可这位使者就不是个正常人,他骑在马上,像一头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熊,一看到来人,小眼睛里就迸发出凶残的光。
他见到知州的第一面,问的不是“你们这些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坏家伙。”
他说:“反贼!我问你,你同齐枢反的是大宋,还是长公主?你们结联的,是郓王余党,还是金人?”
第443章
第一句话一出口,两边的人都震惊了。
尤其是淮南本地的知州,尤其惊讶,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从何而来。
但他反应很快,他一瞬间脸就白了,怒道:“青天白日,将军是发昏了么!”
刘十七说:“我没发昏。”
第二句话就很没有气势,根本不是个吵架的老手,这让知州信心大增,抓住机会,又往前走了几步,咄咄逼人:
“我是领了朝廷诏书印鉴来此驭民之官,岂容你空口白牙地污蔑!若今日此事不能分辨清楚,来日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到宣德门前,请天下人来看一看,请苍天辨忠奸!”
他这一声怒吼,正气凛然,眼中精光迸射,气势煞是吓人,刘十七身后的几个随从就吓了一跳。
有人说:“郎君,吵不赢啊!”
刘十七转过头,很诧异地看他一眼:“谁个同他吵了?”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知州就又一喜,以为这个没头没脑的武夫小儿一句话不慎,就要落入他的掌中。
可刘十七说:“你们派人谋杀灵应宫道官之事,我都知道了,你不是反贼,谁是反贼!”
知州又是咯噔一声。
咯噔一声是很正常的。
知州不知道这事。
但他立刻又冷静下来了。
事以密成,齐枢不是个没头脑的,没告诉自己,自然是认为知道这事的人越少,事情就容易成。
自己不知情,将来实在不行还能摘出去,这是好事,兜底应该也不至于是谋逆大罪。
但要是放这个贼配军回京,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罪名是一定免不了的,到时候多半要去吃荔枝,吃多了上火。
况且派人杀道官,派什么人?齐枢调动涟水军剿匪的事他知道,那剿匪一个不小心玉石俱焚,谁有证据说齐枢就是有心对道官下手?
乱军从中,刀枪无眼,死无对证啊!
两边一权衡,知州就想清楚了,气势也又回来了。
“信口雌黄!子虚乌有!这般贼寇流窜多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而今走投无路,以巧言令色——”
“你现在找得到下令的都头么?”这个人熊一般的武士也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都头?
什么都头?
哪来的都头?
军中那个下令除掉道官的都头?谁知道那是谁啊?
“我找得到,”刘十七说,“我找到了,你们都得死。”
知州看着这个武官狰狞的脸,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这人一点都没动摇过。
他甚至也从不曾要在言语上分个高低。
刘十七压根就不会吵架,要是换了赵鹿鸣,可能是特地选出了一顶帽子扣在那倒霉蛋的头上,可扣帽子也要有技巧。
要是青天白日地扣人家通敌的帽子,那就像知州所说,人家真一头撞柱子,跪宣德门去,血流满面的叫天下读书人传出去,那就不仅是刘十七没脸,更是长公主没脸。
但这就是刘十七的真心话,而且是他知道了程无名被刺杀后的第一个反应。
程无名的信就裹在那个小小的油布包里,写得很潦草,上面盖了印不说,程无名还担心这信在水里泡过之后洇湿了看不清字迹,特地将她的印鉴也交给这个浪里白条一起带过来。
拿到这封信后,刘十七就认定了齐枢就是有心要谋反。
不然的话,他没道理干这事啊!
怕长公主发现他贪赃枉法,欺上瞒下?
这有啥可怕的?
刘十七不明白,这又不是啥大错,他每次去找尽忠玩儿,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往尽忠家里去,每个都是前门进,后门还要送进去个箱子。
尽忠也不避讳他,直接开了箱子让他挑,甚至于要是喜欢,一箱子都拿走,值甚么!
那里也就是些金银珠宝罢了,拿就拿,算什么大错?
拿了那些钱,会伤害到谁?
这位金童熊儿是个辽人,从小跟着几个哥哥跑,后来又到了长公主身边,帮长公主练练兵。他从来没对百姓的疾苦有什么概念,也没对百姓有什么感情,他甚至不明白长公主对不同位置上的人有不同的要求——比如说对他,她确实是不在乎他贪赃枉法的,她只在乎他绝对的忠诚。
无道德的忠诚。
刘十七做到了,他从小到大就是被长公主这么培养起来的,而且每一步都获得了极丰厚的奖赏,他获得的,全是正反馈。
所以这事太特殊了,刘十七也是一个太特殊的人。
他就是真心实意觉得齐枢反了,淮南东路的官员们也全都反了。
他对身边的书吏说:“把这事如实报给长公主,一句话也不要漏下,一个人也不要漏下。”
知州就没支撑住,膝盖一软,跪下了。
他开口道:“将军,我实不知……”
刘十七下一句就要给他绑起来了。
毕竟就算是再没常识的熊孩子,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对抗整个淮南路的反贼。
得先绑了这知州,当俘虏,也当人质握在手里,先不杀,省得被殿下骂,等带回去,还是战功咧!
但他动手之前还想了想。
“你们这湖很好,”他说,“叫什么名字?我下回还要来玩儿。”
水田边,有人凑过来同这些形容狼狈的人打个招呼。
都是一群灰头土脸,身上带了伤的流民,可就坐在路边,也没进村庄里去劫掠。
那村里的人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出来同他们说话。
“你们瞧着倒有些样子,不像贼匪,”凑过来的老农说,“怎么带了这些伤?按说官军也不该伤你们。”
王顺说:“正因我们瞧着不像贼匪,所以更不能轻饶。”
那个老农也在路边寻个地方坐下了,听这话就一乐。
“有道理,但那姑娘也是跟你们一起的么?”
王顺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这支队伍最前面站着程无名,正在那踮脚往远了看。
“她?”
“你们待她却客气,她是什么来路?”
“她与我们不是同路人。”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从老翁手里接过了水罐,道了一声谢,舀起一碗喝水时,队伍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王顺站起来说:“儿郎们警戒些!”
他那些儿郎们没什么能警戒的,既没有甲,长刀也很少,只有几根长矛和棍棒,还有从厢军那俘获来的弹弓。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就雄赳赳地排成一排,王顺看看他们又说:“分散到路边藏着!”
他们就一阵鸡飞狗跳,直到程无名忽然喊道:“是我们灵应军的旗帜!是我们的人!”
起义的汉子们这时候才算呼出一口气,王顺再回头时,老翁已经逃得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摔碎的水罐。
程无名脚步匆匆地穿过了队伍。
“你同我一起去。”
“我们该走了。”王顺说。
“你们冒死替我送了信,你们是有功的,我保着你们!”这个道士急切地说道,“我见到你们并非歹人,只不过是穷苦百姓,被贪官所逼,我可以为你们解释清白!”
王顺看着她。
“我教我的兄弟冒死帮你送信,不是为了立功,我只是听你说,圣马湖边必有你们的使者,能令齐枢畏惧,倒是淮南官场乱一阵,官兵管不得我们,我们正好走。”
程无名就急得快要说不出话。
她说:“你怎么这样糊涂?这天下哪里不是大宋的?你们若不愿跟我走,去哪里都要叫官军清剿的!”
“我现在打不赢你们,”王顺说,“你一个小小的女道,也比我们有见识,知军事,可我不服,我死也不服,凭什么我们闹起来,你们就从天而降一个好人,然后这事就一笔抹掉了?我们被抢走的种粮,我们那些死去的乡亲,都一笔被抹掉了?”
程无名就说不出话。
不抹掉,又能怎么样呢?
王顺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他也不知道。
可这个汉子仍然很执拗:“我今日打不赢你们,可是总有一日,我要问一问你们的长公主。”
灵应军的旗帜已经到了面前。
刘十七的马后绑着知州,天大的一个老爷,像是一口猪一样绑在马后,一颠一颠的。
刘十七兴高采烈地喊着:“喂!程家妹子!我来救你啦!咱们一起寻长公主告状去!”
从楚州到京城,轻骑一日夜三百里,不用两日,那急信就到了。
送到赵鹿鸣手里时,她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转运使齐枢还没有绑,漕运还没有恢复,而她立刻就能想到,整个淮南路,甚至整个文官系统都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还有各种理由要讲一讲,还有各种冤屈要诉一诉。
“不如叫奴婢去!”尽忠说,“奴婢一个宦官,便能治得住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
“我教你去做什么?我派了两批亲信了,再派我的人去,多难看,恐怕他们真以为都怪我的人胡作非为,将天戳破了,才露出这些糟烂事,一个不小心,叫齐枢串联了上下,他们倒成了英雄好汉,真要跪在宣德门前叫屈呢!”
“殿下的意思是?”
“将这封信送去中书省,”赵鹿鸣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第444章
整件事送到了中书省去,吓人一跳,尤其是快的吓人一跳。
刘十七干别的事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可他是赵鹿鸣的心腹,在抓叛贼这件事上,他的效率的确是超出文官想象。
就在齐枢啥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不仅抓了知州,同程无名汇合,他还找到了涟水军的营地。
知州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几个对程无名下手的人,可刘十七很明白怎么找,他闯进去,指着虞侯的鼻子,摆出了准备战死在这里的架势。
“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了!不交出那几个贼子,你们今日就是要成全俺的忠义名声!”这壮汉手里拎着两把短斧,破口大骂,“来日俺父母兄弟在殿下面前都有光!”
虞侯一看这架势就吓蒙了,再一看这疯汉身后还捆着一个知州。
知州就哭丧着脸,“都是齐枢做反,与下吏无关哪!这涟水军的人,下吏一个也不认得!”
刘十七没砍瓜切菜,他轻而易举地就冲进了强弓营,在里面拖出了那几个弓箭手,找完弓箭手,再去绑了下令的都头。
知州还懵着,看他行云流水这一套,就悄悄问旁边刘十七的随从:“将军怎么知道是那几个?”
随从说:“你看他们几个手上的茧子,还有那肩宽臂厚,你还看不出么?”
刘十七把这几个人都抓了,齐枢这时候才回来。
他一下子就懵了。
但懵也没用,刘十七已经跑出多远了,不仅没抓他,而且还给知州放下了。
“于理不合呀,”刘十七身边带着两个老吏劝说他,“将军虽有便宜行事之权,到底不能越俎代庖。”
原本这人还要瞪眼睛,但这俩老吏对付熊孩子的手段还是有的,他们就劝:“将军现在已经抓了凶手,救了程道长,立了大功,还非要真刀真枪地打杀他们么?依下吏看,咱们不如就一路回京。”
“这就回京了?”
“马上要到端午节啦,将军!有香糖果子,还有时节粽子!艮岳的粽子那可不是外面能买得到的,京里还有银样儿鼓,还有各式各样的戏法,只有这时节能看到!”
刘十七听着听着就出神了。
“香糖果子,都有什么味儿的?”
“什么味儿的都有!将军!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你玩水也玩不自在,咱们先回去过个端午,胜过在这苦哈哈的……”
“我还不曾给爹娘兄弟买土产,”刘十七就很委屈,“这就要走了吗?”
两个老吏就推了一下被绑着的知州:“叫他去办!”
等齐枢回来时,知州已经将土产买完了,有一些腌菜、豆制品、还有一些鱼干虾酱,刘十七不太喜欢,但老吏说,土产这东西又不要你喜欢,大家吃个新鲜才是最重要的。
一行人就上路了。
据程无名说——但刘十七自己不承认,两个老吏也支支吾吾——刘十七临走时翻一翻那些土产箱子,翻过之后还认真问知州:
“你怎么不往里面放钱啊?”
知州就擦汗,“将军莫骂!莫骂!贪腐之事,下吏不敢呀!”
刘十七就嘟嘟囔囔地出门了,两个老吏跟在后面擦汗。
等齐枢回来听过之后,谁也没想过刘十七这话有没有可能不是在骂人。
拿了那几个弯弓搭箭的弓箭手,还拿了他们的都头,但其余人一概没动,刘十七和程无名就这么回来了。
这分寸就不是刘十七能拿捏的,充分尊重了中书省——毕竟刘十七和程无名都是长公主的属官,不是真拿着门下省诏令出门的官员。
文官们就感到熨帖了一阵,虽然只有一阵,熨帖过后,他们就唉声叹气起来:“怎么没个把柄在手里呢?”
“刘尚那武夫,你我认真去找,岂会找不到行事不慎之处?”
“找到了,又如何?他不曾犯什么大错,你说他南下怠于政务……他不在其位,你告诘他不谋其政有何用啊?”
说的也是,但也有不死心的,又问一句:“那他抓了那几个涟水军的兵卒回京……”
“不是有个女道险些被杀么!齐枢这人!”
“可他到底是抓了那几个兵丁,这于律法不合吧?”
“什么律法!人家说是苦主,揪了凶手来告官,你奈何得他?!”
几个文官吐槽了一会儿,吴敏瞥他们一眼。
“你们不要闲扯那些,如今楚州竟起民变,齐枢这事无论如何,也要问一个欺瞒之罪。”
“相公说的是,可是若问欺瞒,三司自然有律可依。”御史台的官员就叹气,“只是咱们不知长公主言外之意,又要如何。”
不是不知,而是不想知。
要定齐枢的罪,欺瞒贪酷都可以议一议,但长公主要定的是不是这些罪?
传话的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叫尽忠的宦官,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阉人,没读过几本书,现在风头比中书省的相公还要更盛一头,谁见到他都得躬身行礼。
尽忠笑眯眯地说:“殿下说了,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御史大夫没忍住,沉声道:“中官,这话臣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慢慢想,”尽忠冷了脸,“殿下身边的女官竟遇人刺杀,殿下吩咐我们,传过话后尽快回去,听相公们几句冷言冷语倒是小事,若是再遇到什么不测,那真真是难看了!”
尽忠走了,留下一群沉着脸的文官,心里一句接一句骂齐枢——你干什么非要杀人!你不能不杀吗?!
你杀就杀了,怎么还没杀成!一个小女子你都杀不成,叫人家当了苦主,拿了杀手和证据一路进京来,这也太难看了!我大宋官员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啊,这是贼配军才干的事啊!
这事,太难看了。
忽然有人说:“而今最要紧的,是宣他们进京分辨。”
御史大夫说:“还宣什么?抓了押进京中,下乌台再分辨!”
吴敏说:“谁去?”
几个文官都不吱声了。
吴敏又瞥他们一眼,心说牢骚是一回事,无论聪明人还是傻子,人人都会发牢骚,可一提到要紧处,这屋子里的人立刻就能不吱声。
谁也不知道齐枢能不能进京,他闯的祸有点大,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又是被一个长公主的亲信抓了典型。
长公主要只是拿他当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的贪官处置,大家会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也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道的事审一审,都头虽然下了令杀人,可齐枢不一定下令杀人啊,难保不是指挥使哪个下属给话听错了,是一场意外;
洪泽到底是有贼寇还是反民,这个也要查一查,齐枢隔绝了洪泽,是否只是因为懒政呢?
就算这一切都有他的恶意,一个“荒谬悖逆”是逃不掉的,可接下来呢?
长公主怎么想?
她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谁是英雄?谁是好汉?
谁和齐枢站在一起了?
长公主这话,分明是怀疑齐枢的行为不是他个人的决断。
不是意外,不是官员懒政,而是一场犯罪,而且会不会是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会不会是一个集团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
越往下想越可怕。
他们正在中书省愁眉苦脸时,有小吏跑进来说:张枢密到了。
张叔夜有些杂事过来找他们。
山陵使李邦彦征发役夫修陵,要调动张叔夜麾下禁军的资源储备,要走枢密院的手续,还要门下省最后发令,其中有些细账要走。
他本可以找一个小吏送进来文书,但他自己跑了一趟。
今天天气挺好的,老头儿在城里的某家饭馆吃了一顿好饭,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炙羊肉和小米水饭,但滋味很足,他吃过了一碗饭后,又贪嘴剥了一个粽子,就吃多了。
吃多了也不要紧,他给小吏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帮妻子包粽子去,自己揣着文书,骑着一匹老马往大内去,一路溜溜达达进了中书省。
吴敏还在那想,这破事该怎么办,其中牵扯的官员太多了,转运使,知州,涟水军指挥使,还有他们的下属,都得带进京审问。
可长公主这话这么重,路上稍微有个风吹雨打走漏了风声,这其中哪个直接投水自尽了,怎么办?
是自尽的还是被灭口了,你说得清楚吗?
所以负责派兵的人得找一个最稳妥的,就是那种即使出点事,长公主也不会怪罪的,尤其这里还有涟水军的事,找个军方的人,最最稳妥。
第一人选肯定是灵应军,她自己的兵,打断胳膊往袖里藏,绝不会怪别人;
第二人选是契丹人,比方说萧高六那个小白脸,就算押死了犯官,长公主多看他的脸两眼也就消气了;
但长公主把这事送到中书省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接下来的事她一点也不沾。
她就是要死站在苦主的位置上,等朝廷给她一个公道。
那第三人选就很麻烦,西军那几个武将?朝廷派任务也派不动呀!
曲端倒是一个好人选,可他又暂时不在。
正好门开了,张叔夜笑眯眯地走进来,冲这群愁眉苦脸的文官们挨个拱手行礼。
“今日这样好,”老头儿说,“诸位相公也跟我似的,粽子吃多了,腹中有气么?”
吴敏原是很器重张叔夜的,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一定要拽他一把,所以吴敏也还称得上一个正人君子。
但张叔夜呢?千里勤王,不惧生死,这不仅是正人君子,这还是英雄好汉哪!
吴敏忽然就眼睛一亮,走上前握住了张叔夜的手:“嵇仲!我正等你!”
张叔夜没来由地有点害怕,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出去,可没抽出去。
这位救过他一命的相公笑得比他刚走进来时还甜。
“我等今日有难,”他说,“非嵇仲不能解呀!”
第445章
刘十七和程无名都回到京城时,很是受了大家的欢迎和照顾。
自己人!
刘十七嚷嚷自己立了功,程无名不说立功,但大家都知道她遭了难,被反贼劫持了去。
倒是没有人猜测她在反贼之中,是不是有好色之徒欺负了她,大家都不是傻子,齐枢能起杀心就证明她在反军中是极有地位的人质。
但一看就饿瘦了!那群泥腿子能有什么好吃的啊?
回到艮岳,除了按例的伙食之外,尽忠还叫人包了几十种粽子送过来,模样小巧玲珑,系了金丝银线,倒像玩具一样精致可爱。送过来的小内侍说:“什么馅儿的都有,甜的咸的随姐姐随便选呢!若是不爱吃粽子,还有水晶肚,螺蛳肉,梅花酒……”
程无名有心事,只好笑着推举:“且不忙哪,须得先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我这半路而废,实在是无颜回来见殿下。”
小内侍就说:“嗨!那是下面的人不长眼,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尽忠哥哥说,一定要为咱们灵应宫的仙长们出这口气呢!姐姐好歹用些,待殿下处置完公务,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刘十七一点也没饿瘦,他没心事,但吃得也不香甜。
他说:“吃果子吃饱了,早知道艮岳还有这些吃食,我在外面少吃一顿好了。”
程无名看了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再看看桌上这些点心——都不是主食,只是等着殿下召见前,在偏殿吃的点心——就没来由叹一口气。
“好精致的东西。”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下去了。
殿下并不吃用这些,她很简朴,吃不过四菜一汤,每样菜都只有一碟,穿也不过普通的棉布道袍,只染过一遍色,不许再用第二重的手工针线。
但那么多人围绕在殿下身边,他们并不是只为了过这样的苦日子而来。
据说尽忠也曾经在艮岳值班时吃清汤面条,配着两三样的咸菜,还“无意中”被殿下发现了。
尽忠就很恭谦地站起身,看着殿下走进来,扫一遍布置朴素得几近寒酸的屋子,再望望桌上的面条。
“你以后就不要这么吃了。”殿下叹了一口气。
尽忠眼圈儿一红,“殿下心疼奴婢,可奴婢也心疼殿下……”
“我不是心疼你,”殿下说,“我是看你做戏难受,你搜罗那些金山银海,就为吃这个么?你想吃便吃,在家吃什么,在这里也吃什么就是,别吃那些糟蹋人,糟蹋东西的玩意儿,我就无量万寿帝君了。”
殿下走了,尽忠没声儿地又坐下继续吃面条,只是不配咸菜了,他那抽屉里就放着一罐拿糟油腌的鲍鱼,拿出来两个放面条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鲜掉了舌头。
程无名什么都没吃,她就专心等着,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内侍唤她同刘十七进去了。
殿下也在用点心,不过她的点心一般就是一碗热牛奶,今天多了一个素馅儿的小粽子,佩兰正给她剥粽子。
见到他们,殿下就招呼他们也坐下吃粽子。
刘十七很老实说:“吃饱了。”
几个小女道一起捂嘴乐,等再看程无名时,程无名也很老实:“谢殿下赏赐,只是心中忧虑,食不下咽。”
殿下说:“来龙去脉,我大概从书信中知道些,也已叫中书省派人去审这案子,不过,我怕其中有疏漏之处,你们不妨再同我说一说。”
刘十七就大大咧咧地讲了起来。
赵鹿鸣静静地听他讲,一边听,一边看程无名。
一个很老成的道士,年纪不大,但行事很沉稳,有头脑,而且也有良心。
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能有这三点,还是在这样一个世道里,这就很难得,因此赵鹿鸣是有意要用她,也提拔了她,给了她权力和富贵。
派她去杭州当道官,那是一个多么富庶的地方呢?她可以是灵应宫的眼睛,负责替殿下盯住了官员们在忙什么,书生们在想什么,百姓们在吃什么。
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比如说这个程无名,长公主就敏锐地找到了她身上的问题。
她是一个有正义感,且会思考的人,可以被派去远方,作为赵鹿鸣的手和眼。
但这个女道士的忠诚与尽忠刘十七他们不一样,不能光用权力和富贵来买。
刘十七说,程无名被刺杀的消息告诉到他这里时,吓死他啦!
“俺就想,兵贵神速,消息不等人哪!那渔夫给俺送信,他不是跑过来的,他是游过来的!偌大一个湖,他得游多久!等俺跑到程家妹子处,又要多久,万一路上有反贼再给她劫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两只手,还是尽忠咳嗽了两声,他才收敛些。
“还好等俺过去时,反军散尽,只剩下几十个好心的老乡陪着她!嘿嘿,俺给他们钱,还不收。”
赵鹿鸣听到这里,就点了点头。
等刘十七讲完,她说:“我原该赏你,只是出门前你替你哥哥谋一个职位,你是想要这个赏呢,还是想要……”
“给哥哥!给哥哥!”刘十七欢欣喜悦地喊:“俺跟着殿下就是!”
殿下就一撇嘴,像是有点嫌弃。
“你不读书,太上皇都嫌弃你,你还要跟着我!”
大家就乐,乐过之后,刘十七就先走了,回家准备报个喜去。
现在殿内还剩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无名。
长公主说:“其他人都下去吧。”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笑眯眯的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轻手轻脚,屏气凝神,都藏了起来。
只剩下这静悄悄的屋子,以及站在长公主面前的程无名。
“反军被你放走了。”长公主说。
程无名就跪下了。
“王顺不愿意随臣回京。”
“而你同意了,”长公主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山阴县下的一个户长,乡邻因他有急公好义,因此颇为信任追随他,”程无名想了想说,“但他不过一个草芥小吏,不曾在军中当过差,也不知兵事。”
“多大年纪?”
“三十七岁。”
“嗯,那必定已经娶妻生子,他不该冒险的,”长公主的声音在殿内显得很冷静,“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说他们救助我,又冒死送信给刘将军,这是立了功的,他们之前因齐枢贪酷,不得已反抗之举,我必能报给殿下,不追究他们的罪责。”
“你还应该告诉他们,我会给王顺一个出身。”
程无名立刻就跪下了:“是臣的过失。”
“楚州之事,牵连甚广,中书省向我推荐了张叔夜,若他能前去楚州,必能扫清鬼蜮。”
长公主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
但其中的暗示程无名也听懂了。
张叔夜是被赐进士出身的名将,不管是年轻时戍边,还是年老时勤王,他都能努力完成任务,但在这中间,让他深受朝廷器重的战役不是卫国,而是镇压宋江起义。
威名满天下,令官军也不触其锋芒,号称“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的起义军,就是在张叔夜面前折戟沉沙的。
吴敏派张叔夜去,一心只想要这个不看黄历偷吃羊肉的老头儿去趟楚州的浑水,但长公主同意了吴敏的推荐,为的又是什么,呼之欲出。
程无名沉默了很久。
“王顺不是反贼。”
“你终于说实话了。”殿下的声音依旧在很高的地方,像是飘下来的,“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想要一个公道。”
“我派人去,惩治贪官酷吏,给他一个公道。”
“他说这不是他要的公道,”程无名咬着牙说,“他也不知道他要的公道是什么,只是他说,总不能等着朝廷送来一个贤人,每次乡亲们被贪官逼死,大家伙儿举事起来,朝廷就送来一个贤人……”
“放肆,”殿下说,“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程无名原本是跪在地上,现在立刻就将头俯下,额头贴着地砖,像是趴在了地上。
“我原本派你去什么地方?”
“回殿下,殿下要臣去越州,任神霄宫祭酒。”
“嗯,你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去个更远些的地方吧,去个有荔枝树的地方,”殿下说,“等我慢慢找给你。”
程无名还是趴在地上,她说:“臣谢殿下恩典。”
“你心里也是不服的,”殿下说,“可你就比王顺更聪明,你知道先活下去的道理。”
程无名抬起了头,殿下忽然愣住了,她站起身,身子往前倾:“你怎么哭了?”
“殿下,殿下,我不怕被贬谪,我原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娘,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连我这条命也可以给殿下,”程无名的热泪一粒粒从眼眶里冒出来,落在艮岳那明净的地砖上,“殿下,我只是想不明白,王顺问我的话,我想了一路,怎么也想不明白该怎么答他!”
殿下站在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比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你想不出,不值得哭,因为这世上没人能回答他,”殿下说,“只有我知道答案。”
“殿下!求殿下告诉臣……”
“我不能告诉你,”长公主注视着她,眼神很奇怪,像是很温柔,又像是很伤心,“因为时候还不到。”
“要什么时候?”
“要很久很久以后,要大宋那些乡野的子民也读书识字,要周边列国都来买咱们的东西,要咱们的匠人发明出更好的器械,将百姓从田野间聚到城中,从农人变成工匠,许许多多的工匠,”长公主说,“我还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可我不能再告诉你了。”
程无名愣愣地看着殿下。
殿下笑了。
“傻姑娘,去做你该做的事儿,你若是个真正的贤人,至少你那一地的百姓就都受了你的庇护,”她说,“我还有我的事要忙,已至端午,你以为金人还要再等几个月呢?”
第446章
德音族姬摆在任何地方都很显眼,但在艮岳里,它终于是回到了自己老家一般自在。
它被摆在几块太湖石里,脚下有绿草,不知名的藤蔓沾染着异香,爬在太湖石上,绿油油的叶片中开着几朵小花,如同女郎腰间秀美而脱俗的饰物。
刚运来这么短的时间里,藤蔓就能爬上来,这是很神奇的事,但赵鹿鸣并不惊异,毕竟这个大园子里有太多的人想要给她带来点惊奇的感受。
就像用手捏胡桃的小内侍,就像这个独具匠心的花匠,他们都以她的喜怒哀乐作为自己情绪的基准点。
她笑了,不管什么原因笑,周围的人都会一起翘起嘴角,显得喜气洋洋;
她说,程无名留下,其他人退下,周围的人立刻就恭肃而谨慎地退到她看不见的影子里,如同生长在这座园子里的幽灵。
这感觉是恐怖的,像是脚下踩的不是实地。
可只要习惯了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人就会从心中生出些别的感觉。
德音族姬望着她,身上的藤蔓被风吹过,有几只叶片向她伸手摇一摇。
【你骗了那个小女道。】
【我没有欺骗她,我的确是做不到的。】
【你做不到,还是不想做到呢?】德音族姬问,【你知道这问题最终的答案是什么。】
当这个国家走到她所说的那个节点上时,王顺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解决掉安国长公主,解决掉自她而后的每一任皇帝,解决掉每一个按照自己心意与喜好,决定国家走向何方的统治者。
如果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遇到这问题该有多好呢?
她可以喋喋不休地讲上好几日,她从书本里学到了好多东西,她几乎会迫不及待地与这个时代的人分享那些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奇思妙想。
她那时只是皇帝的女儿,只是一个日夜恐惧着自己命运的小女孩。
【你现在还在怕。】
【我自然怕,若我跌落下去,跌落到不知什么样的处境里去,】她说,【可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个国家被我抓在手里!凭什么他要问我!凭什么!】
她圆睁着眼睛,羞愤而几近歇斯底里地对抗着自己脑内那个德音族姬。
德音族姬就不说话了,平静地望着她,平静得好像一块太湖石。
叶片又动了动,不是风动,也不是叶动。
摄政的长公主渐渐平静下来。
“我被权力异化了。”她轻声说。
【你意识到这一点,是好事,】小堂妹柔声说道,【接受它,清醒地对待它,还有你每一个敌人。】
“我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她已经派张叔夜去了。
张叔夜领了差使,往楚州去,还是要坐船。
小老头儿刚开始很气,气吴敏卖他,气吴敏怎么就不卖李纲呢?李纲刚回京,车马劳顿病倒了,吴敏屁颠颠地去探望,还带了上好的两只鸡,说是用草药喂大的,可贵了,让李纲家眷熬了给老头儿炖汤喝。
他张叔夜也是老头儿啊!六十多岁还要出门去抓人,他是犯了什么天条!
张叔夜很糟心,船靠在邳县时,没人过来迎接他,船家下船去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回来,给老头儿做饭吃。
做饭时厨娘还要多一句嘴,说老枢密啥都好,很和气的一个人,就是不吃羊肉了,他怎么又不吃羊肉了!今日城中猪肉正好卖没了,凑合吃点羊肉汤成不成?别那么挑剔吧?
张叔夜举着筷子对着那碗羊肉正发呆时,有亲卫又跑进了船舱。
“枢帅!”
老头儿立刻给筷子放下。
“将羊肉撤下去!”
等撤完了,他才准许那个亲卫开口:“何事?”
“南边闹起来了!有贼寇劫掠了宿迁城呢!”
张叔夜脸一黑。
“涟水军做什么吃的!”
“涟水军已撤回了涟水!”
张叔夜就皱眉,“谁准的?”
“还不知晓,坊间都传是转运使齐枢的意思!”
老头儿就不惊讶了,摸摸胡须,点一点头。
“给羊肉端回来吧,”他说,“我还没吃呢。”
王顺带了一部分人走,走得很狼狈,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武器铠甲,也没有多少粮食。他们身上带了点金银,除此外只有在宿迁分到的绸缎衣服,这些衣服是可以当做现钱去用的。他们一路往西走,有乡绅见他们当中有青壮汉子,恐他们饿极了生事,又怕叫官军来狗急跳墙,便用快发霉的陈粮换了他们身上的钱和绸衣。王顺得了这笔粮食时,队伍里还有人天真地问一句:“我们楚州粮已经尽数缴给长公主了,连种粮也不能免,你们怎么有这么多陈粮?”
人家就一乐。
“我家主人有功名在身,不交粮的。”
有人变颜变色地骂一句,王顺却不惊讶,他只拽那人过来,对乡绅道一声谢,很快就领着队伍走了。
他们走得很快,等到张叔夜进了宿迁地界时,这支反军已经走出很远了。
在宿迁闹起来的是另一支反军,他们原不是王顺乡亲,而是看他们举事之后,跟着一同闹起来的,其中有些是楚州被裁撤的厢军。
长公主不想要养活那么多军队,总有草芥会被大人物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命运。
他们跟失了种粮的农民凑在一起,还有些附近匪寇一同打进了宿迁城。
刚开始时,他们不敢做得很过分,毕竟齐枢派了使者过来同他们细细地聊,聊他们的心酸苦楚,还有他们对长公主的愤懑委屈。
那使者转述了齐枢的话:难道我不知道你们都是好儿郎么?只是行差踏错了一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呀!
他们听了这话,沉着脸不吭声时,齐枢的声音又透过使者传出来了:
若是事情闹大了,我是第一个要被处置的,可你们引来了官军,难道又有什么好下场?长公主领天兵数十万,北击金人,连那金国的太子也死在她的铁蹄之下,若她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我不过是流放去雷州,我认命了!你们连同家小可是都要斩首示众的呀!首领,你也有妻儿老母,你闹起来不过是为了她们,怎么此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
这一番威胁叫使者一说,里面还要夹杂些齐枢也没见过,可却能复述得明明白白的场景,比如说虒亭之战,那漫山遍野的尸体,血流到山下,汇成一个血潭,到了夜里那血潭还热气腾腾,还在冒泡呢!
说得这群反贼面如土色了,使者就不慌不忙放出第三重话术:只要现在降了,嘿嘿,只要你们比王顺降得早,王顺就是你们的功劳!你们论理该有个出身的!
知道出身是什么吗?知道为什么你们纳粮服役苦哈哈地挣命,连口酸酒臭肉都吃不到么?都是因为你们没有出身!朝廷的官有的是!只要你们早王顺一步降了,要什么没有!
哼,兄弟?我也不瞒你们,保不齐现在王顺已经降了!我出门时,他已经殷勤地去求见齐相公啦!他还特地带了一个神霄宫的小女道作保人呢!
这一套话术下来,宿迁这里的起义军首领原本已是动了心,只是他有两三分的小聪明,一个劲儿问那使者:“你回去问问齐相公,到底给俺什么官儿当?小了断然不成!”
可什么样算大,什么样算小,其实那首领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模模糊糊想要讲个价。
使者就回去复命了,这城中虽然还有县衙和两家大户不曾打下,可这群起义军也的确听话,王顺和那使者都要他约束手下,不许欺辱妇女,放火抢掠,他就忍住了,也秋毫无犯几日。
可是等转过天,使者再回来时,话就变了。
“天兵将至!相公有言,你们若此时出城投降,保全你们尸首!若是不降,叫你们这些贼子各个开膛破肚,千刀万剐!”
那些守在城中,美滋滋等谈判的人就惊呆了。
他们哀求过,咆哮过,最后眼睁睁看着使者在城下喊完,骑马跑了。
张叔夜听完坊间传言,就叹了一口气。
“齐枢此人有心机,可是全无心肝哪。”
“爹爹?”
“换一个人来,恐怕也要被这一场大闹吓回去!”他说,“他将涟水军调回去,为的就是这个!”
他将宿迁城丢给了一群愤怒、恐惧、绝望的兵卒手里,而后就不再关心城中老幼妇孺的命运了。
每一间房屋都要被付之一炬,店铺酒楼无一幸免,每一个人都要被拖出来,一并成为他们宣泄的对象。
还有财宝,不管是从百姓家中挖出来的粮,是从妇人头上拽下来的钗,还是士人的衣衫,孩儿脖颈上的长命锁,他们胡乱地塞进衣服系成的包裹里,然后背到肩上去,如同瘟疫一般散步到淮南的每一片土地上。
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谁也没办法收拾,军队也调动不得,行政系统也完全瘫痪,来的人一看,就怕了,这时候朝廷捏着鼻子也得让他齐枢先把烂摊子收拾了——难道长公主还真准备调动大军南下打仗吗?那可破费粮饷了!
“可相公们选中了爹爹!”好大儿骄傲地喊了一句。
似乎是一句夸奖,但张叔夜拿起筷子打在了他的头上。
“什么好事!”
第447章
傻儿子确实是个傻儿子,但他的话也不算错。
比如说此时躲在淮安的齐枢一听到张叔夜来的消息,立刻怒骂一声,丢开了手里喂鱼的一把小米。
他这宅邸很清幽,安静又隐蔽,原是他用来置外宅夫人所用,可现在就成了他短暂躲起来的耗子洞。
他可不是那等手足无措的愚夫,虽说那个道士和刘尚毁了他平稳度过长公主执政初期的幻想,可他仍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幕僚很胆怯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
“为今之计,不如还是往朝廷去求一求……”
“求谁?”齐枢说。
总要求一位举足轻重的相公,一位能力挽狂澜,逼长公主回心转意的大人物。
朝中没有这样的人。
长公主的权力并不来自朝廷,说她劫持了朝廷也不为过,绝大部分文官是没有这个份量同她开口的。
打感情牌成不成呢?
齐枢看着水里的鱼儿一拥而上,就叹了一口气。
“谁能知道宗泽那个无名小卒,而今也威风起来了。”
打感情牌,他手里绝大多数人脉都与长公主并无恩义,有两个略亲近些的,吴敏和耿南仲。
其中耿南仲是既不收礼,也不肯替他缓颊。
“相公是殿下身边之人哪!若是相公能为我家主人出一言!”
齐枢的亲信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鲜血,一声声地哭诉,可耿南仲说:“殿下心如金石,别说是他齐枢,若我出一言,我今日必入乌台,你是想试试我有没有大苏的学识么?”
吴敏派人去门口,将可怜兮兮的使者扶起来,但也坚决不肯收礼,更不肯见面。
“一切皆有朝廷秉公执法,”他说,“若他问心无愧,在天使面前分辨就是。”
这回复虽然比耿南仲更柔和些,但齐枢就觉得更不安。
天使是谁?他问回来的使者。
“是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呢!”
齐枢就破防了。
长公主怎么能派张叔夜来呢?!
她怎么能真把张叔夜放过来呢?!
在程无名被刘尚救回去后,齐枢冷静了一阵,并且很快想清楚了自己的后路。
他原来掖着藏着,不肯奏报楚州民变,但现在他得将这事闹得更大些。
闹大了,他反而有一线生机——因为以他看来,朝廷里难寻一个能代替他处置淮南民变的人。
抓了他,抓了知州,还有下面一众党羽,那楚州整个行政系统连同漕运都要瘫痪,朝廷考虑到这一点,就得派文官来。
可文官处理不了造反的农民,来了就得被兜头打回去!哭着回去!
若是派武将来呢?武将怎么处理官府琐碎而巨量的庶务?要如何去安抚流民,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同淮南各地乡绅联合起来,一步步消弭反贼可以存身的土壤?
尤其是长公主倚重的西军!那些人别说水土不服的事,就说他们千里迢迢,从关中到京城再到淮南来,这是何等劳民伤财的举动!
楚州民变,不就是因为给长公主的粮食太多所导致的么?长公主要那么多粮食不就是为了喂饱军队么?怎么,现在西军突然餐风饮露,不吃粮了?
齐枢思来想去,就觉得自己的盘算很对劲。
只要大家都干不了这里的活,天使也不能立刻给他逮回去,还得留他发光发热。
那他就有机会苟延残喘,有机会干很多事。
给朝中的人送礼是一桩,或许他还能做些别的。
可他就没想起来张叔夜。
“张叔夜有何本事?难道他……”
齐枢听不下去这蠢问题了。
“他本事远在你我之上!”
要叫长公主来评价,会说张叔夜是个缝合怪呀!
地方官的活他干了一遍,干得很好,他熟悉地方官府运转时每一个细节;
带兵打仗他丝毫不怵,他有勇有谋还有武力,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吃过炙羊肉后,能上马,能开强弓,而且还是个神射手!
这就令他在打反贼方面擅长将文武官员所有优势糅合到一起。
天下无敌。
齐枢一开始要是有这本事,就手疾眼快给王顺打死,叫他们一声也出不得。
或者半路有这本事,他也知道如何派涟水军埋伏在山脚下的几条路上,到时四面围困,叫那小女道插翅难飞。
可他空有一肚子的算计,就是不会打仗。
而现在来了一个又会算计,又会打仗的。
“若真如此,相公,咱们当如何?”
贤相公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一层森冷的神色。
“咱们还需藏一藏那群反贼,不能叫张叔夜寻到他们。”
过了邳县,张叔夜就告诉船家将旗帜竖起来了。
大船上竖起“签书枢密院事”的大旗,迎风展开,不怒自威,两岸不识字的百姓指着旗说:“大官!”
识字的仔细一看,就大惊失色:“枢密院的相公!”
到这一日天晚时,船靠在码头上,张叔夜一边挑挑拣拣,要船家炖条鱼来吃,一边叫儿子喝点酒。
儿子说:“爹爹,你平日在军中都不饮酒,为何在这就喝酒了?”
爹爹说:“你这傻孩子,清水难得,打一角酒来,倒还不易染下痢呢。”
他们正商议时,有亲卫就跑过来说:“有淮阳军知军和指使,都在码头上恭迎!”
爹爹就说:“不要酒了!”
码头上已经飞快地洒扫完毕了,快的让傻孩子难以想象。
那些码头原有的热腾腾臭乎乎的气味全没了,往来搬运的脚夫,为脚夫和船家开的小酒馆,还有赌场,以及穿得妖艳,眼神泼辣的老板娘,所有人都不见了。
就连那猪羊随地糟蹋过的土地也被细心洒扫过。
码头上的石板和木板还要仆役们用水泼洗后,再趴下擦一遍。
仆役们就愁眉苦脸:“干不完了呀!”
知军就跺脚:“从府中找二十个小吏来!”
王顺要是看到能随便打他耳光的县丞大老爷,只因为他不想忍的一个决定,就不得不撅着屁股擦码头,他也会感到很惊讶的。
干干净净的码头上,淮阳军的官员整整齐齐地排起队列。
等看到张叔夜从船上下来,知军和指挥使就赶紧上前:“枢帅辛苦!”
张叔夜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们一眼:“何时学得这般恭敬,若早几日有这本事,也不必我这老朽跑一趟了!”
这俩就一起愁眉苦脸:“齐枢势大,我等只好守住朝廷交给我等之职,不敢擅动,而今枢帅至此,咱们淮南的天就青了!”
张叔夜说:“你们先同我说说,反贼究竟如何?”
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心道:“不如还是先拿齐枢吧?”
为什么要先拿齐枢?
因为转运使司在扬州,张叔夜可以到扬州去,将转运使司从高到低的官员都抓一遍,然后回过头来,再到楚州去,从知州往下再抓一批,最后去涟水军,从知军到指挥使往下,再抓一批。
就这么且抓且珍惜地一路就能抓回京城去,塞满两艘船的犯人,比运猪还轻松呢!关键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往诏狱里一送,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剩下怎么审,看长公主的心意,想让御史台审,让刑部审,或者是长公主自己审,又或者是直接拿九个白石子一个黑石子抽签看谁该死,那谁就该死。
都已经对长公主身边的人动手了,这就不是衙门官司,这是长公主的复仇。
两个人说完,菜正好端上来。
张叔夜夹了一块鱼肉,尝一尝,问道:“你们为何到现在都不同我说反贼之事?”
“齐枢就是反贼。”他们说。
“你们一心要将自己摘出去,也忒心急了些,”张叔夜道,“他至今不曾露面,不就是要我瞧一瞧他的能耐么?”
知军就叹气,说了实话:“找不见反贼。”
反贼藏起来啦!
张叔夜一点也不惊讶,四平八稳地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是无心藏的,还是有心藏的?”
反贼头目就藏在宿迁南边的成子湖旁。
这里也有一片大泽,而且不在淮河的主干道上,来这里的人就不多,只有农民和渔夫,都被齐枢细心地清理过了。
这数千人就藏在大泽里,将他们自宿迁劫掠到的米粮和财物也都搬了过来,因此烟火缭绕,其中能听到牛马嘶鸣,又能听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酒唱歌。
齐枢自己坐着马车过来,按他的身份是绝不该下车的,可他不仅下车了,他还在那些反贼的怒目而视下,伸手去握住了头目的手。
“前番是我不得已啊,”他叹气道,“张叔夜的威名,你们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这群反贼大惊失色,议论纷纷:“咱们竟招来了张叔夜?!”
“我原能招降你们,给你们一个出身,可被张叔夜所逼,唉,唉……是我问心有愧,”齐枢哽咽道,“我只能将你们暂藏于此,而今我陷于两难之中,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呢?”
他们原本可以仔细看看齐枢的脸,可他们陷在了恐惧中,一心只想问:“咱们打得过张叔夜么?”
昏黄的傍晚,每一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齐枢就藏在他们的恐惧里,轻声说了一句:“我倒有一个办法……”
第448章
楚州的街头上,悄然有了些变化。
能闹起民变的地方,气氛一定不会太好,要是程无名到了这里,会说从淮安到宝应,到处都积攒怨气——可以是道家的“怨气”,但比道家更直白的是街头巷尾许多人的脸。
原本街上是很热闹的,江淮富庶,有穿着半旧绸衣的商人带着两个仆人,商人的脸已经很精明,而仆人则需要比商人看着憨厚,做事更精明凶狠些,才能得到这些商人的信任。
他们有可能是倒腾些货物,在洪泽停一脚,采买之后北上或者南下,但更可能是要去码头招募工人。
漕运会剥削百姓,但也会带来大量的职位,从码头上到码头下,车夫、挑夫、搬运工、清淤工这些就不必说了,码头还需要大量的工匠,木匠石匠铁匠各司其职,这些工匠自然也都需要助手。他们由洪泽养活,他们还可以养活很多人,比如码头上的饭摊,饭摊自然也要去邻家的酒坊进些最劣等的酒,再往里兑足了水,看每个工人走到饭摊前买一包食材可疑的饭食时,再来一角劣酒。
就像一块海绵,足足地吸住了来往的穷苦人,不论他们在乡下被乡绅还是小吏剥削掉了最后一亩田还是最后一个幼儿,只要他们鼓起勇气,背井离乡地来到城中和码头上讨生活,其中大部分青壮能找到活。若是旺季,还能攒下两吊钱,叫赌坊的老板觊觎着,若是淡季,至少也有一碗饭吃,饿不死人。
甚至那些没找到活的人也不能确定是饿死的——多半是老幼,老幼吃不饱,自然病弱,病弱就养不活,那关官府什么事?关大宋什么事?
但从去年开始,洪泽附近就变得很危险。
漕运停了,工人就开始失业,他们只有一个空肚子,还有饿得发绿的眼睛,成群结队游荡在码头上,四处想找活干。
可北边打得厉害,说不准谁和谁打,听说是老子打儿子,又听说是伯父打侄子,工人就不明白他们到底吃了多少不消化的美味,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打呢?
他们打就打,工人在码头上找不到工作,只好想办法,附近乡村有没有好心的地主雇长工,或者愿意佃几亩地呢?只要佃了地,种个两三年,给这穷日子熬过去,等北边的贵人们不打了,大家又能回城里去。
然后长公主来了,说不打了。
不打了,大家原本欢欣喜悦,可长公主又说:要收粮!
漕运还没恢复,工人们还不曾喂饱自己,甚至已经被迫卖掉了几个孩子,这可须得是有些聪慧的人才干得出的,有些流言说,不聪慧的村庄里,有夭折的小孩子,甚至不会扔到山上去喂狼,而是悄悄就处理掉了。
处理掉之后呢?齐枢说:我又不是程昱,我不要这玩意儿,给我粮呀!
大家没有粮,但重新渐渐地又聚回了城中,那些没有粮的农民和没有活干的工人一起聚在城中,衣衫褴褛得只剩下几根布条,就快连两腿间的那玩意儿都遮不住,可他们身上的肌肉还没有消耗尽。
他们面色不善地看着城中的每一个人,看他们是不是穿得起衣服,是不是雇得起工人。
若是有一个人来招工,就立刻有一百个人想要挤上去,高声嚷着,相互推搡着,怒骂着,想要谋到那个位置。
商人自然就要想,这么多人想求一碗饭吃,是不是自己这碗饭还能给得更少些?
再少些?
其实不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愿意给我干活吧?
只要我说干完活有饭吃?
这种想法引起了一些纠纷,但很快没有商人这么想了。
忽然有传闻,宝应那边某镇上,有大户被劫了,紧接着就是整个镇子,再到宝应城。
人心惶惶,官府不敢让穷人在城外晃悠,怕他们集结起来成了盗匪,可也不敢让他们进城,怕他们在城里成了盗匪。
青天大老爷们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办,其中有些机灵鬼就开始大肆散布流言或是非流言:
“淮安富庶!去抢淮安哪!”
“抢泗阳!满仓粮!”
“宿迁富,大家一起砸门户!”
总而言之,突出一个你抢了别家,吃都吃饱了可不能再来抢我家呀!
商人脱了半旧的绸衣叫妻子藏在箱子里,再不敢出门。
穷人打着赤膊穿着草鞋交头接耳是狠下心去加入造反队伍,还是再等一等。
街上的门户渐渐就关了,连那些卖馊饭和劣酒的小贩都躲起来了。
只有粮铺还开着门,人家必是城中最豪横的狗大户,听说请了百十个健壮的伙计,那手里拎着棍棒,有心要给穷鬼一个好看呐!
入夏的楚州,脚踩在地上还觉得热,可热气往身上一扑,四面都透着一股森森的冷意。
饿死还是起事?
有人悄悄去找王顺了,还有人对自己还没饿死的妻儿说:“再等等,明天要是饿的受不了,咱们就去!”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有人就跑到臭烘烘静悄悄的码头上大喊:“昨夜出事了!”
这群打赤膊的穷汉爬起来,很惊诧:“出什么事了?”
“江家粮铺被抢了!”
大家一下子炸了!
“被谁抢了?!”
“被一个大官儿!”
“你这蠢驴!那不叫抢!那叫收!”
“大官儿还说,放粮!”
这回轮到码头炸了:“你不早说!”
谁关心大官儿是谁呀,谁关心大官儿有多大权力,谁又关心那个粮铺怎么就有山一样吃不完卖不光的米粮。
那里甚至还有自己家的种粮呀!那一颗颗饱满得不同寻常的种子,没交到长公主手里,也没给作战的将士们吃到嘴里,倒在那个大户的粮仓里稳稳装着。
人家原本也是要叫屈的:“我家手眼通天!他张叔夜凭什么!”
“真通天么?”来收粮的淮阳军指挥使就问:“通到太上皇么?”
“太,太上皇,太上皇也纳过我家的贡呢!如何我就叫不得一声屈了?!”那大户还在梗着脖子叫,“敬他张叔夜时他是枢相,不敬他时!哼!长公主难道敢忤逆太上皇么!”
“这人脖子硬不硬?”指挥使问正在清点粮仓的功曹。
“硬!”
“硬就好,”指挥使说完,踹了身边的卫兵两脚,“愣着干什么,抄家拿人啊!”
大户就惊呆了,还想再喊几句,那他确实也是进过贡的,不是给太上皇,也是给太上皇身边的大宦官啊!可怜太上皇都已经清心寡欲不理俗世了,梁师成又有什么办法?
卫兵就欢欣鼓舞地去抄家了,抄家时功曹还要提醒虞侯一句:“枢相新至,那个据说是东晋刘裕镇宅之宝的……”
“我送去枢相住处。”
枢相看到礼之后骂了几句。
“你们不要太过了!”
张叔夜刚说完,下面就很精乖:“不独放粮所用,连清淤雇工的钱也出来了!”
张叔夜就摸摸花白胡子,又嘱咐一句:“不许闹出人命!”
“枢相放心!都是齐枢的人!”
这些抄家抄出来的好玩意儿都送到了京城,老头儿几次三番被坑,羊肉是要照吃的,可到底更精乖了,丁点儿沾麻烦的事都不敢碰。
长公主收到张叔夜送回来的礼物清单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但楚州立刻就多了很多粮食,还多了很多诗人。
都是富家子,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也不过是一盏汤药,那汤药喝下去之后还得立刻漱漱口,再来一颗甜甜的蜜饯。
饶是蜜饯,吃进嘴里还要被吐出去,说:“好腻!”
现在他们躲在街巷的角落里,饥饿而又愤懑地注视着街上的长队。
粥棚开起来了。
有粥,里面有不知几年的陈米,闻着就有一股发霉的味儿,发霉,却也浓稠,吃到嘴里黏黏糊糊的粉末,不知道是米还是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排队领一碗,热乎乎地来一口,落到肚子里就有了力气,喂小孩子一口,小孩子就不用同邻居交换了,喂老妪一口,老妪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施粥的差吏的态度是很粗暴的,也很傲慢,不许青壮年喝这粥,只许老弱来喝粥。
以至于那群青壮年工人跑到发粥的粥棚时就很愤怒。
但张叔夜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粥棚旁边的大树上贴了招募的告示,有人在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嚷嚷:
“枢相有令!征募青壮民夫前往洪泽清淤,每日钱一百,米四升!”
这条件!
有人惊呆了,不敢说话,觉得像是梦,还有人互相问:“真的是去洪泽?不是去什么……不是卖去南蛮那边?”
最最机灵的人冲上去:“要多少?!”
“傻子!你怎么还不报个名!”
还有人看不懂字,却听得懂同伴议论,听着听着,忽然呜呜呜就哭了。
“有这钱,有这钱!我就养得起我儿了呀!”
“你儿有粥喝!你个憨货!”
那是清淤吗?那是一条生路呀!
楚州从北往南,到处都洋溢着这种生机勃勃的气氛。
齐枢听说了,在成子湖边的别院里沉吟了一会儿。
“他张叔夜也只不过是罗织罪名,做些打家劫盗,杀人夺财的买卖,难道楚州士庶便容他……”
忽然有人跑进来。
“相公!宝应邢家……是,是,就是相公的泰山家呀!……捐出了倾家的粮,叫张叔夜表奏朝廷,不仅无罪,还得官啦!”
齐枢勃然大怒:“他不要脸!”
第449章
齐枢原本的主意是很完美的。
他已经近乎于走到绝路上,每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都值得拼死一搏。
如果朝廷无法平定动荡的楚州,他自然就有了同朝廷议价的资本。
有了资本,那些他此时怎么敲也敲不开的门自然也就给他留一条缝了,或许里面的主人就会唉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责骂他,甚至板着脸痛骂一顿。
但在痛骂之后,他们还会分析利弊,用很中肯的口吻说:齐枢此语,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他已经认错了,他连头都要磕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骨气,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狗,只是恳求长公主能够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仍然是一种威胁。
长公主是个强硬的人,不会接受威胁,可如果把威胁包装得谦卑而恭顺,俯倒在她脚边哀求呢?
只要她不是一个那么精明的人,微微心软一下,或者她虽然非常精明,但也因精明而权衡了局势。
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拿住了朝政,却很难舒适地待在她的位置上,她还要马不停蹄地练兵囤粮恢复京城对四方的控制,她要一边将这个国家每一条血管打通,让百姓重新开始为她种地织布,一边组织对金国的防御和备战。
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小问题,不新鲜,我大宋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从来没消停过。
她能为楚州大动干戈吗?
只要她认为这不划算,她就有用齐枢的可能——至少多用一年。
用一年,齐枢给楚州收拾干净了,加倍交上去钱粮,满朝公卿都看到了他将功折罪的功,长公主就不仅不能杀他,还得捏着鼻子给他一点安抚。
这关就算过去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准备调动起所有的人脉资源,那大户从农民手中收缴起来的粮食,齐枢还准备再运到叛军手中——他的确是告诉那个大户,只要有自己通天的关系在,太上皇是个念旧情的,岂有不保他的道理呢?
张叔夜秋风扫落叶,一家家地抄过去,淮南这一路的大户自然心里愤恨:老子躲过了泥腿子,却没躲过你?!
那时齐枢便可以鼓动大户一起反对张叔夜,叫张叔夜灰头土脸之后,自己再现身,先收服了张叔夜,再去敲之前没敲开的门。
至于他藏在成子湖旁的那支叛军,到时再被他卖给朝廷,张叔夜这位枢相也得敬他三分!
“齐枢就是这番打算。”
张叔夜坐在极美的屋子里,看窗外长廊,藤花垂帘,阳光透过清幽的花瓣洒进来,就让人很感到惊讶,不知这春日的花怎么开到了初夏。
但齐枢的泰山就会错了意,恭维说:“枢相可喜欢这花?”
枢相说:“若能平楚州之叛,我倒真愿在这里细细赏一赏花,只恨此时忧心如焚哪。”
老泰山听了就皱眉不语。
过一会儿,张叔夜说:“齐枢一人,我要真发了通缉,恐怕他也难逃,只是我要他一人何用?殿下终究还是要平了这里的叛乱。”
“殿下亲口说……”
张叔夜轻轻看他一眼,“殿下派我来平叛。”
老泰山的面色变幻了很久,像他对齐枢的称呼从贤婿到直呼其名那么久。
现在不再是刘十七的家家酒,朝廷派来的是枢相,长公主亲口给了楚州动荡定了性。
张叔夜又加了一句:“殿下宽仁,她曾对我说:‘淮南一路,人口繁茂,齐枢不过是一转运使,难道他真有能耐裹挟了一路的士庶么?该带回去的人自然要带,可也不要行玉石俱焚之事。’”
宝应邢家就这么交的粮,不仅交了粮,还交了许多东西。
交完之后,张叔夜在准备给他家写奏表时,没忘记多问一句:
“贼在何处,可有头绪?”
邢家老泰山也算是齐枢的亲信,可还是老实说一句:“不知呀。”
同走官道不一样,淮河流域是不缺水的。
不缺水,能行船,那船就可以上游下游四处乱跑,船上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现在封了河道,依旧找不到叛军的去向。
只要叛军一日抓不到,张叔夜就得在这里耗着,现在已经过了端午,南方还有很长的夏天,北方可就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等这股热风刮完,一转眼,就凉了。
东北人都知道,东北的春秋是很短的,女真人进了秋天保不齐就要开始筹备南下的事。
他们还得互相鼓劲:大宋三个皇帝,叫咱们吓走一个,打死一个,打残一个,可谁也没带回来啊!今年努努力,争取带回来一个,也教老祖宗们瞧瞧咱们有多争气!
金人筹备南下,张叔夜这里还不曾平叛结束,他脸上没光彩,难道长公主就有么?
这是齐枢的底牌,他就准备和张叔夜耗着了。
耗到张叔夜没办法,自然只能媾和。
回到自己的住处,张叔夜对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说:“粮草……”
幕僚说:“枢相,齐枢是转运使。”
难道齐枢只想到运人,想不到运粮么?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
“他家境如何?”
“他家祖上在唐时……”
“我不是问你他家祖上,我问你他年少时家境如何?”
幕僚说:“他族中有良田千亩,颇为殷实。”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说:“你去替我起草一份文书。”
“枢相?”
“咱们为何找不到叛军?”
“他们在暗……”
“为何在暗?”张叔夜问,“楚州并非燕云,没那许多山来藏贼。”
幕僚眼前一亮,刚想回答出那个正确答案,张叔夜说:“不要你答!换那蠢材来!”
蠢儿子答不上来,被罚了两顿饭,老爹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
一言以蔽之:楚州现在行了“限布令”,附近的大宗布匹都不许送进楚州去。
对百姓来说有点儿麻烦,对布匹商铺来说特别麻烦。
但百姓这点儿麻烦可以克服,因为一个正常家庭里,总有女人在纺线织布,可能是十一二岁的女孩,也可能是六七十岁的老妪,她们原本就要每日里忙碌在纺车和织布机旁,这些布匹要么换了油盐柴米,要么裁剪缝制后成了家中老小身上衣衫。
现在限了布匹流动,有那种了一日田,回家躺平啥也不干的丈夫就勤奋起来,帮妻子再做些家务,毕竟他回家没啥事做,可妻子那纺车还在飞快地转呢!
城中布匹涨价,他们得趁着这时候赶紧卖布。
城中的布商的麻烦就大了点儿,店内的布卖完了,四面去收就颇麻烦,只好私下里寻各种门路。
一般人是寻不到什么门路的,张枢相就在这里,什么人发了疯敢在他眼皮下走私布匹呢?
可大家还是要嘟囔:“枢相何故要禁了布?”
他们嘟囔了很久,想不出布匹有什么用途。
想不出,又看着有同行夜里悄悄往店内运布,清晨时又有马车悄悄出城,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车辙压在泥里,颇有分量。
除此之外,楚州再没什么不寻常的事。
老弱病残吃着粥,等着自家青壮在河道上攒够了钱,领他们回家去。那田要是在北方,种地是种不得了,可淮南气候温和,只要雨下的多,他们还可以再种一茬地。
至于布匹,他们又不是兵卒,他们哪用得到那么多布匹?
又过了一阵子。
张叔夜还是按部就班在楚州干活时,终于有人跑过来了。
“枢相!有二十余个叛军进宿迁城中,叫咱们的人察觉了!”
枢相冷笑了一声。
“可跟上去了么?”
“跟上去了!瞧方向,就在成子湖西边!许多穿着咱们衣服的人,就在田间!”
张叔夜扔下手里的公文。
“叫淮阳军选一千壮士出来,再杀二十只羊,”他从容不迫地说道,“为我着甲!”
叛军很难找。
因为在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有意隐藏下,这支叛军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当中有一些被裁撤后造反的厢军,以大宋厢军一贯的训练强度,这些厢军身上没什么显眼到能让张叔夜注意到的特征。
而其他的叛军主流就更难辨认,他们原本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就反叛,每个人身上只有自己的褴褛,手上也只有干活留下的疤痕。他们没受过长期的军事训练,与路边的百姓没有任何差别。
只要当地的里吏发不出声音,这些人就算站在田边,张叔夜也认不出来。
但他们和真正的百姓还是有区别。
比如说,大家造反时,身上会背很多东西,但织布机并不算在内。
没有织布机,妇女就很难高效地织布——他们当中也没有那么多工匠,能在沼泽地深处建起的军营里造出织布机。
粗布衣服会烂,大家渐渐就会没有衣服穿。
没衣服甚至也不是最要紧的事,可布匹还能用来缝制出帐篷,帐篷也没有,又怎么办?
就连火把也需要用木条缠着泡在桐油里!
可是谁知道张叔夜发了什么疯?!他怎么偏偏给布禁了!
齐枢说:“哼,雕虫小技,能耐我何?难道我便没有几个旧友么!”
他那好友苦心竭虑,果然从外面收来了一大批布,悄悄地送到他手上了!
不是什么华美的丝绸锦绣,那布据说是运送中被水泡过,印染褪色,因此卖不出好价,进退两难时,被他旧友果断拿下,悄悄送到了成子湖畔。
齐枢很细心,看过之后认为果然是寻常褪色的细布,这样的布料,他寻常看也不看一眼,真是给田间地头的百姓穿的,便放心送到了叛军手上。
叛军们乐乐呵呵地穿上了这一批褪色的新衣服!
有人质疑,“咱们寻常哪穿过染色的衣服?这一件两件瞧着不打眼,多了是不是有些……”
别人就骂他:“齐相公可是个相公,你难道比他还聪明么!”
确定了叛军的位置,张叔夜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第450章
羊肉是用煮的,除了盐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香料了。
只是新鲜的羊,杀了二十只,叫厨子剥皮拆骨,扔进锅里用水煮了一气,出锅时每人连骨带汤打了一碗,泡着冷饭吃。
那饭叫热汤一烫,冷热正好,只是羊肉烫嘴,叫迫不及待的人狠咬一口,龇牙咧嘴。
有那股热气裹着,就让人吃不出羊肉里的膻,更吃不出厨子手艺的粗劣,他们实在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只知道是一口肥羊肉,一定要落在胃袋里才舒坦。
天已经热起来,吃这样的饭,每个人都坐在地上,在汗流浃背中狼吞虎咽。
整个营地都是如此,没人吭声,都在埋头苦吃,直到吃了七八分时,辕门处忽有人冷不丁地大喊:“枢帅!”
穿着铠甲的张叔夜走进来,看到所有的士兵都蹦起来了,也不忘将最后一口肉塞进嘴,两腮鼓鼓,再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袖口擦一擦嘴。
这位枢密院高官就笑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士兵们闷声闷气地喊。
“吃饱了就好,等胜了这一仗,叫你们的妻儿老小也吃上这么一顿!”
“必胜!”士兵里有人还在忙着嚼肉,但也有已经将最后一口咽下去的人,声音就比上一句更响亮些。
张叔夜高声道,“今日不同以往,长公主看着咱们哪!你们其中若有人有志向,想要谋一个出身,就在今日了!”
士兵们就忽然咂摸出嘴里羊肉的味道了,这羊肉像是没煮熟,带着血的腥甜味,刺激着口腔,更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他们见过上官,可没有一个上官能给他们这些贼配军什么前途。
这一个不一样。
这是张叔夜!
有人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枢帅!咱们今日跟着枢帅!不怕死!”
“不怕死!!”
士兵们的声音更盛了,一声接一声,汇聚成震动营地的声浪。
指挥使感到有些不安。
自他往下,十几个淮阳军的中层军官都在帐中,听张叔夜分配任务。
张叔夜的任务分得很细,将那一千士兵细细地拆,每队有何用途,到何处去,做何事,都讲得清楚。
可再清楚,人人都听说叛军有数千人之众。
这数目不大准,还有些传言说,叛贼已经过万,不可敌呀!
没忍住,忧心忡忡的指挥使就小声说:“枢帅,敌众我寡,不如先去安河镇……”
“糊涂,你都说了敌众我寡,叛贼既有数千之众,为何安河镇一点消息也传不出?”
指挥使就震惊了:“枢帅言之有理,在下受教。”
张叔夜说:“我只用那一千壮卒为选锋,你还有千余人——我也不要你那些现补亏空充进来的厢军,你只要将你手里的兵士放在安河镇往西五里的地方去。”
指挥使嗫嚅着就应了,脸上羞得一阵红一阵白,属下们偷偷瞧着,想笑又不敢,想哭也不敢。
“待布置完毕……”
“布置完毕后,不必再有动向,只将往来之人扣下,不要惊到叛贼就是,”张叔夜从容不迫地说道,“见安河镇火起,一字排开,叫你军中的鼓手临行前吃饱饭,到时好干活。”
鼓手干活。
指挥使心里琢磨一阵,又小心问:“枢帅,而后又当如何?”
“而后你就别管了!”张叔夜立起眼睛骂道,“聒噪!”
被上官骂了,但散帐时的指挥使并不感到沮丧。
虞侯见了就很诧异,悄悄凑上来:“指使,今日是怎么了?”
指挥使说:“我须得问细些!那可是张枢密!咱们学一手,将来总有一口饭吃!”
这两千多的兵就缓缓出发了,一千是张叔夜矬子里拔高个选出来的勇士,一千是没羊肉吃也不用打头阵的咸鱼,但张叔夜在,指挥使也在,他们行军时就都显出了点威风,总之瞧着高低是群士兵,是每日好歹也操练过的禁军,不是从码头下工的家伙。
沼泽地里的人就没这个意识。
他们吃得不算很饱,毕竟齐枢不是神仙,需要调粮食过来才能给他们饭吃,可调粮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叛军自己劫掠宿迁时也有些收获,可坐吃山空,沼泽里也没别的能果腹的东西,大家就渐渐生了些怨气。
生了怨气,那就更不会操练了。
他们说:凭什么不让咱们出去劫掠,偏要躲在这里啊?张叔夜?张叔夜以前打了几场胜仗,那是没遇到咱们!什么宋江方腊,在咱们面前够看吗!
原本他们没这么自信,现在也说不上是自信,总归他们劫掠了几座城,杀人放火,享受了一把当贼的滋味,现在躲在这看不到家,也看不到城郭的地方,心里不上不下的,就颇急躁。
有人说:“这两日我觉得不好,听说有船从湖上过,船上有人远远地窥看咱们,咱们的船一离近,他们立刻飞也似地跑了。”
“看就看,你怕他们报官不成?你岂不知相公已经要这一带的官差都闭了嘴,哪里来的狗也敢管咱们!”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用尖刀捅进抢来的水牛肚子里。
饭是吃不饱,可也不是人人都吃不饱,造反的穷苦人凑到一起了,自然也分出了阶级,有人每日两顿糊糊,吃不饱,有人两顿糊糊之外,还要再加二斤牛肉,还要往安河镇上去,打几角酒来,与牛肉一起配那糊糊。
其中也有人小声说:“咱们若是这副做派,与那些狗官有何区别?怪不得军中有人说,早该跟了王顺走。”
头目就立起眼睛,将酒杯砸到了地上!
“这富贵是我带着你们挣来的!若有人讲那不三不四的话,你就该拎着刀子将他的心肝肚肠掏出来,瞧瞧是不是全黑了!哼,王顺,他只一味地逃,连人也不敢杀,他有什么能耐,你们跟着他,早钻林子去饿死了!还不是仰仗着我!莫说今日我吃这一口牛肉,就是来日披了黄袍,那也是应该的!”
他这样大声嚷嚷时,忽然帐帘一掀,齐枢走了进来。
帐内的人都有些尴尬,可齐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微笑着说:“将军原有仁心,儿郎们也该争些气,咱们再去打下一两座城,一来为自己,二来也教张叔夜看一看!”
头目就大喜:“齐相公,我早有此意了!”
“将军欲往何处?”
头目说:“我原想着扬州富庶!”
齐枢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哪,你若往扬州去,正中了张叔夜的计呀!”
头目大吃一惊:“为何?!”
“将军且细想,张叔夜此人精于谋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岂不知……”
相公寻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慢慢地讲,一帐篷的文盲就细细地听。
不全是假的,但总归不是为了叛军考虑,笑死,他齐枢是朝廷亲封的转运使,他怎么能真同这群脚踩在泥里的贱民混在一起?
贱民们不是毫无察觉,大家原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只不过狼狈为奸,暂时合作。
所以齐枢坑他们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的。
他说:将军啊,你不能南下,谁都知道你越往南走就离张叔夜越远,这对士气不利就不说了,张叔夜难道没防过这一手么?我听说他已经给扬州的知州去信,调动那边的禁军,将军呀,他是枢密院的高官,有长公主的诏令,他可以调兵遣将,咱们敌不过的!
但只要将军您往北走,那形势就不一样了!
您往北,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打天下人一个出其不意,我说实话,朝廷吓一跳,不得给您一个高官?他敢不给!这可不是当初他逼着我不准招抚时的形势了!此一时,彼一时呀!
说得“将军”和下面的虾兵蟹将一起点头,连连点头,都觉得齐枢说得对极了。
齐枢也觉得自己对极了。
只要叛军北上,威胁到张叔夜,他齐枢就有了同张叔夜谈判的本钱——至于叛军到时候是死是活,哪有什么活路啊?!都说了大家面和心不和,居然连他的话都信,活该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齐枢说得动情,叛军听得动心时,忽然有人跑进了帐:
“将军!湖上有船经过!”
成子湖很大,同东面的洪泽相连,有好几条水道都能通到这里,因此湖东有船不稀奇。
但湖西的船就很少,毕竟湖西没有大城,没有码头,只有沼泽地,船往这边来做什么呢?
头目领着齐枢和这一群人就奔湖边的码头去了。
确实有船,大概也就七八条船,都不大,船上的人穿黑衣,四处张望,瞧着就有些鬼鬼祟祟的神气。
头目说:“或是私盐贩子的船,咱们正好留下!”
“是!”
说话间就有几十个汉子上了码头,一个个准备解开码头上系着的小船。
但第一艘船刚解开,他们就发现,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船也发现他们了。
船向着他们过来了。
“将军,咱们认识?”
将军面沉如水,两只眼睛盯着那船。
齐枢狐疑,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又说不上哪里眼熟。
清风徐来,有个厢军出身的汉子抽动鼻子,忽然说:“火油!”
那几艘小船上的人,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火把!
可远处又有几艘小船划出来了!
“奉诏讨逆!”
船上的人大喊。
“将军”原本很慌,可看到对面一共也只有十几艘小船,满打满算不过一百来人后,他忽然就冷静了。
“不要慌!”他也大叫起来,“敲锣!敲锣!叫咱们的人都到这来!都过来!都来杀敌! ”
后面船上淮阳军的小军官看到这一幕就惊呆了。
“枢帅神算哪,就这几艘破船,就给贼军都聚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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