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这可是一支了不得的军队。
人多。
不止是这支军队内部的人这样想,很多人都这样想。
被焚烧过后的宿迁城里,有老人慢慢地走过街头,曾经一家家的店家清早要卸下门板后,第一件事要将幌子挑出来,而后那伙计还得手脚利落地泼水洒扫门口,不管自家是卖药的还是卖布的,是煮茶的或是烤饼的,反正力求一个干净整齐。
宿迁城南来北往那么多旅人客商,想赚这份钱,手脚勤快是最基本的。
可店家还不满足,还要精益求精,那小伙子是不是生得俊俏讨人喜欢呢?又或者还是雇一个伶俐的小娘子来招揽生意吧?
老人家常去的一家茶摊就是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娘操持生意的,那家茶摊用的自然只是粗茶,可她性格开朗豪爽,骂起来她家茶摊前拉客的竞争对手时,连脸上的斑点也显得俏丽。
现在他走过这条街,整条街都被付之一炬,那俏丽的小娘子正被两个杂役费力地抬上驴车,和她曾经骂过的竞争对手叠在一起。
他们都被火烧过,身上的血迹与烧焦的衣衫糊在一起,叠在马车上就浑然不像人,像一块块已经烧透的干柴,碰一下,就碎成灰。
风吹过,有烧得半塌的房屋忽然落下了最后一端房梁,在里面翻找东西的人短促地叫了一声。
隐隐透着臭味的马车渐渐出了这满目疮痍的城,只留下凄凉的哭声。
有人趴在地上说:儿呀!儿呀!
有人一边扶他,一边说:报仇!报仇!
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这里的老人听了,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圈儿,怒道:“你们不要命了么?你岂不知贼人势大!据了整个楚州就不提了,而今恐怕连江淮也要占了去!”
那些哭泣的人立刻就不哭了,他们恐惧地左右看看。
是呀,是呀,“将军”势大,他有通天的能耐,有铺天盖地的大军,他的意志就是无数人的命运,若是哭声传进他耳中,难道是不要命了么?
可又有不服气的说:“枢密院的相公也来了!”
老人说:“相公有多少兵马?!”
那一艘艘船奔着码头来了。
“将军”眯着眼仔细看过,冷笑一声:“这几个虫豸,也敢来送死!”
沼泽里一座接一座的帐篷,铺天盖地!
一听到“将军”的号令,帐篷里就往外钻精壮的汉子,每一个都杀气腾腾,每一个都怒气冲冲!
他们一声声地呼喝!
“将军!”
“将军!”
“有贼子来袭!兄弟们杀敌呀!”
天气炎热,他们又是穷苦人,出门穿衣服,那是不得已的奢侈行为,可在营地里有什么必要穿衣服呢?
赵鹿鸣对自己的士兵要求很严,除了皮甲和铁甲之外,她甚至对戎服也有要求,要达到纸甲的水平。
“兵士们再勇猛,受伤总会痛,流矢袭来,一吃痛,十个人里就有五个生了退意,再在乱军之中叫人的刀锋划两道口子,剩下的五个人里又有三个吓得逃走,只剩下两个人,四肢上结结实实受一刀要是还能站着的,那已是十里挑一的好汉。”
她不能用十里取一的水准挑选士兵,所以就只能尽力让士兵们不受伤,减少因伤减员。
但“将军”没有这样的概念。
他的士兵打着赤膊,拎着粗劣的棍棒武器冲到码头上时,正好同跳下码头的禁军士兵撞在了一起。
禁军也没有穿铁甲,他们只穿了皮甲,为着轻便,下水也不沉。这二百人是张叔夜选中的死士,老头儿用抄家得来的私房钱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笔抚恤,亲自交到他们手中,还要拍一拍他们的肩膀,那手掌铁一般的劲力拍在他们肩上,直到站在船上还能感到沉甸甸的分量,这二百人心中就拿自己比别人不同了。
不穿铁甲冲进上万的敌人之中,找死嘛?
……死就死嘛!
反正大家已经赚够了!
可跳下码头,这二百人立刻就改变了想法。
也不一定就死,他们下意识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刀子捅在衣服上,会受一层阻滞,常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常识——可怎么这群叛军光着膀子跑过来的?
选锋营的第一个勇士还没下船,他是个射箭的好手,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对准迎面跑上码头的第一个赤膊射了一箭,那一箭正中胸口!
赤膊连喊也没喊一声,直接就倒下了。
身后跟着跑的人没止住脚步,摔在了那赤膊身上。
“看爷爷的箭!”弓手大吼一声。
码头上有几个穿着衣服的人就往后退,退到了正涌向前的人群里。
这人群如潮水,撞上跳下码头的禁军时,潮水像是撞在了礁石上。
齐枢是不知兵的,可他一见到这情景,那曾经寒窗苦读的机智和见识就全回来了,他说:“快令士兵着甲!”
“将军”说:“就这几个蟊贼,一人一脚也踩死他们了!”
“他们不肯向前,如之奈何?”齐枢急道,“将军不如重赏,杀一人,可得一石粮!若能推下湖中,功劳等同!”
火光和浓烟顷刻卷上了天空。
禁军已经占据了码头,按照张叔夜教给他们的办法,禁军以“伍”为最低单位开始了作战,他们面前横七竖八躺下了几十具尸体,而他们当中受伤的人都很少。
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叛军继续向前,其中穿甲的很少,多半是赤膊,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张愤怒的脸,密密麻麻从前往后,数也数不清。
船上有人踮脚望去,就说:“确实足有万余之众!”
可他们都一个挤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脚步混乱地向着码头的方向跑,这就谈不上任何指挥和阵型。
远远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将军有令!将这些贼人推下河去!”
张叔夜听说了,就说:“这是齐枢的令,这人虽不通兵法,却也有些头脑。”
“可惜遇到了爹爹。”熊孩子赶紧说。
埋伏在沼泽北面的张叔夜骑在马上,看也不看自家傻儿子一眼,说:“点起狼烟!”
源源不断的人往码头上涌,那的确是撞也能给码头上这百余人撞下湖的。
可他们正奔着一个方向跑时,北边忽然传来了号角和战鼓声!
有人停下脚步,惊骇地张开嘴。
他停得太快,还没问出那句话,后面的人就将他撞倒了,一连三四个人压在他身上,最上面的那人才问出口:“什么声音?!”
“有敌袭!”
“敌从北面来!”
“南边!南边也有火起!”
北边有四百兵,南边也只有四百兵,和码头上的二百死士加在一起,不过一千人。
可这一千人被张叔夜安排得细致,此时突然出现,声势浩大,杀气腾腾,就叫大泽中间这万余人傻眼了。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将军!将军!”
将军在哪?将军在码头,那还得奔着码头去呀!
将军似乎又下令了,下了什么令?要什么人往北去?什么人往南去?
赤膊的叛军士兵抓着一个身边的人问:“你听说了吗?往南还是往北?”
都往南吗?还是都往北吗?
妇人就忙碌地开始收拾行囊,孩子坐在帐篷前哭,一哭起来,立刻就有人又改变了主意:“我得带上妻儿一起跑!”
行囊里有他们偷偷攒下的口粮,还有两件绸缎衣服,就算离了这里,也有活命的本钱!
他不是第一个转头往自己帐篷奔的人,当他回到帐篷时,却又发现有人正同他妻子撕抢那个行囊——他真是怒发冲冠!手上的长矛一矛就捅在那人心口上!
可他也不是第一个杀死自己同伴的叛军士兵,就在他身边,有人已经连续杀了两个同伴,甩了一下朴刀上的血迹后,又向他走来。
长公主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感到很吃惊。
“他们莫不是忘了这是战场?”
可她很快也会回忆起灵应军在黄羊角山的第一场战斗。
她的士兵也曾经有过这样慌乱而可笑的表现。
只不过她的士兵尚有成长的机会,可张叔夜不准备给叛军这样的机会。
南北两侧的士兵已经渐渐从长草中走出来了,他们与码头上的死士不同,每个人都身着铁甲,手持长刀。
无论见到男女老幼,只要是大泽中叛军的一部分,只要挡在他们面前,都会像一块嫩嫩的豆腐般被切开。
“我不如王顺。”
这个头目环顾四周,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很快清醒过来,问:“齐枢呢?!”
他身边的亲信说:“不曾见!”
“将军”是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军队在遇袭时不能快速反应,他没有那么多细致的令旗,他也没有教给士兵如何跟随旗语行动的知识。
张叔夜早就想到了,因此制定出这样的战术。
他现在也想到了,可已经晚了。
整个大泽里的确是有万余人的,其中约有五千青壮,还有五千妇孺老幼,这万余人在软弱的宿迁城中散布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也清理不干净的恐惧。
可他们在张叔夜面前,竟然真的软弱得像一只羔羊。
第452章
齐枢原想骑着马立刻离开沼泽,可他逆着人群的方向而行,那马是跑不开的。
他就只能同几个亲信一起,用鞭子开路,左一鞭,右一鞭,口中还要大喝:“将军有令!退避!退避!”
那些盲目的人听他喊,就站住了。
可他们还要问一句:“‘退避’是什么意思?”
略书面一点儿的语言他们就听不懂。
有些甚至连不那么书面的语言也要细想一想。
他们愚鲁得像是一群进化成人型的牲畜,只是一味跟着前面的人走,别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
现在转运使的鞭子挥下来,他们挨了鞭子的就吃痛蹲下,没挨鞭子的就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吓傻了。
齐枢骑在马上望着他们,有些诧异,又有些奇怪的悔恨在心里——这是他治下的生民,他们原本是那样愚笨的人,他们祖祖辈辈,从生到死都乖顺地待在田间,不出一声。
可他竟然逼反了他们!
他不曾想到,这样愚笨的人形牲□□不下去竟然也会反抗!
他原以为他们愿作安安饿殍,在吃光了妻子和孩子的肉后,乖顺地死在田里呢!
“相公!相公!”
齐枢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有人急切地问他:“咱们往何处去?!”
这位相公向四面看了看。
东面临水,有船自湖上来,南北皆有号角狼烟,足见三面都已经被包围了。
他们只能向西。
叛军此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愚笨的人还在一个推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在帐篷间奔跑,哭叫,抢劫斗殴。
“咱们往安河镇去!”他果断地下令。
安河镇有他的亲信,至今不曾送信过来,足见这个方向的兵马要么是延误了,要么在等待——
等待什么?
齐枢就暂时不去想了。
他的亲信拔出长刀,在马上胡乱地挥砍,这东西比鞭子更胜一筹,劈开了老人的头颅,砍断了妇人的肩膀,血花飞溅起来,那些还在傻愣愣等待“将军命令”的人立刻清醒着四散逃开了。
远处滚滚狼烟下,有成排的士兵踩过沼泽里的长草,带着泥巴的靴子重重踩在尚温热的胸膛里,再抬起脚,继续向前。
向前一步,再齐齐地发一声吼!
威声震天,吓破了沼泽中人人的胆!
若是长公主在这里,她细听一声就要笑:“露怯了,不过几百人齐声,怎么称得上威声震天?”
张叔夜若是得了长公主这句话,也要笑:“殿下久经战阵,自然知悉百人、千人、万人战阵各有不同,可反贼怎么知道?”
后话就不能再说下去了。
因为反贼原不是久经战阵的人,就连齐枢也不是。
他只见过金明池演练,他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终于亲信替他杀开一条血路,他将上身趴在马身上,一味只是逃,太阳就照在他身上,叫他无处遁形,晒得他浑身都湿透了,可马儿一跑起来就有风,身上和心里只觉得冷,眼睛花得看不清出了沼泽的路。
他就是在这世界都要颠倒的马蹄声里,一路跑到了安河镇。
一座很不起眼的小镇,没有城墙,只有几十户人家,有青砖瓦房,有驿站,有货栈,但更多的不过是木屋草舍。几十户人家都靠着货栈和驿站过活,几个小吏管着镇上的治安,也负责收税,除此之外还有十个厢军老卒,负责驻扎在镇上,防范盗贼。
淮南东路的转运使原本是看也不看这镇子的,甚至到了他就要被朝廷抓进乌台去作诗时,他对这镇子还是有绝对的掌控力,它因此没有一声能传到张叔夜的耳中。
现在齐枢跑进了镇中,有他的临时宅邸在这里,他坐在屋中,仆役连忙去煮茶。
他说:“不要茶,给我来一盏水就是。”
“不知相公此时回来,还不曾烧水……”
“无妨,井水也可。”
仆役就快手快脚地给他端了一盏水,他喝着从小到大没喝过的井水,心里拿定了一些主意。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先是那个小女道,而后是刘十七,而今又来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张叔夜。
楚州已经渐成强弩之末,他犯下的错再也瞒不住。
等张叔夜到了安河镇,自然是要剥了自己的幞头和官服,装进车里,一路送到乌台去,叫全天下的人看一看他这既贪且酷,逼反百姓的罪人。
还不止!长公主一句话,说不准他还要背上叛国的罪名,牵连更甚!
齐枢不爱民,他看百姓与猪羊无异,可他很爱自己的名声。
而今一败再败,怎么办?
“我总得想个办法。”他喃喃自语后,看向自己的亲信,“我须得替你们也寻个退路。”
人与羊群的区别并不算很大。
张叔夜将南北的兵放出去,奋勇杀敌,砍翻了几十个敢上前的青壮后,剩下的叛军就开始溃散了。
他们胡乱地跑,有人晕头转向,还想往三面跑去,但很快就会被溃散的人撞回去,被撞翻在地上,踩踏到动弹不得。
剩下的人就都向着同一方向去了,三面的禁军像三只牧羊犬,大泽中的叛军就变成了羊群,争先恐后地向唯一的西方跑。
直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张叔夜听到身边的人吐出一口气。
“咱们只要抓住贼首。”
“贼首容易,”张叔夜说,“齐枢却难抓。”
“枢帅,他不过一书生,难道能逃到天涯海角么?”
张叔夜沉吟了一会儿。
要是活着逃了,对他这位钦差来说有点麻烦,毕竟谁能说清楚张叔夜是故意放的还是不小心放的?
可对齐枢而言,逃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逃了,不耽误朝廷给他定罪,从此他只能隐姓埋名不说,朝廷该发作他父母亲族的刑罚一点也不会少,一大家子几百口一起被刺配流放,整个宗族被连根拔起,要叫一般人说,真是比死更甚的处罚。
若是现在抓到活的,就更省事些,张叔夜只要给他好好地关在马车里,运到船上,送去乌台,要牵连多少人都不干他的事。
自然也可能在乱军中被踩死,杀死,那他就需要带着齐枢的尸首和一串儿证人回去,少不得还有些口舌,分辨自己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乱军之中刀枪无眼。
总归这都是一桩苦差,可张叔夜平叛已经立下大功,反正小老头儿是不怕自己去吃荔枝了呀。
他就这么沉吟着,思考着自己的人生,也注视着战场包围圈逐渐缩小,并且时时督促军队要保持住阵型时,有人快马加鞭地跑过来:
“枢帅!指挥使传信说,安河镇有守军数十人,出镇迎击叛军,陷入重围!”
“安河镇?那镇子哪有什么守军?”
张叔夜愣了一下,忽然反应了过来:
“不好!快叫他去援救!”
“爹爹?咱们只要按部就班,管他……”
“你这笨货!”爹爹破口大骂道,“那是齐枢!”
张叔夜出城时很不情愿。
换谁来蹚这浑水都不会情愿,因此耿南仲过来送送他时,张叔夜就板着一张脸,不太想和这黑耗子说太多。
黑耗子就微微一笑,“张枢密此去,须得多加小心。”
“谢耿公指点。”张叔夜说。
“我还不曾指点什么。”
这话就说得张叔夜有点纳闷,难道他还真有指点?
耿南仲说:“张枢密可想过,长公主筹备军粮,怎么独楚州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齐枢贪酷,不悯生民。”张叔夜说。
耿南仲摇摇头。
“我大宋的相公们,不悯生民者多矣,齐枢能有今日处境,全因他自己的性情。”
这回终于引起了张叔夜的注意:“耿公教我?”
耿南仲说:“齐枢这一世,是不许自己落败人前的。”
张叔夜听过,心里有些纳闷,可还是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
眼下听到安河镇“守军”跑出去“平叛迎敌”,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人要搞大事啊!
齐枢的发髻已经散乱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他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有无数根棍棒打下来,还有几根长矛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浑浑噩噩逃到这里的叛军见他拦路迎击,就有人又重新认出了他。
齐枢厉声道:“我苦心将汝等引至绝境,正为今日王师一举歼灭,还楚州一个清平!”
“齐枢!齐枢!你这狗官!”
齐枢喘着粗气,他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见,叫人打翻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大喊:“我为书生,不能亲临战阵,制敌平叛,我当死!今日我便抛却一腔颈血,谢罪来了!”
这位朝廷亲封的转运使,大吼一声,用胸膛撞向了那最尖利的长矛上!
等张叔夜听到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齐枢死啦!
齐枢不是乱军之中被敌我双方踩死或是误杀的,他是有名有号搞了一场迎击,死在了叛军刀下!
他死得悲壮,死得慷慨!
他到死也死撑着转运使的名头,不坍台!
他殉国啦!
现在一切麻烦对齐枢来说都不是麻烦了。
轮到张叔夜,以及“逼死”齐枢那一串儿“罪魁祸首”来面对这一切了。
第453章
端午之后的汴京就进了夏天。
虽然是夏天,但大家的日子并不难过,女娘都有巧手,早就裁剪好了轻薄罗衫,露出了一段粉白的颈,再加两只手腕。准备出门时若是被古板的老祖母诟病,那就在外面再披一条轻纱。
据说这打扮有些复古,但听说安国长公主很喜欢唐朝仕女装束,京城里就短暂地流行起了这股风尚。
一边流行,小妹子还要问一句阿姊:“殿下不是平日里都穿道袍么?”
“你是个傻子呀!”阿姊说,“殿下在艮岳还穿什么道袍!”
赵鹿鸣在艮岳里,很珍惜地摸摸贡上的裙子。
纱制的,好几层纱,每一层都染了不同的颜色,深深浅浅,明明暗暗,里面有金丝银线,她动手一摆弄,轻纱就变幻了色泽和光晕。
一条玉竹节连成的腰带束在这裙子腰间,像是月光下竹林里自然生出的美人。
“听说是蓬莱那边的工匠想出的……”
长公主就又很珍惜地摸摸。
“退回去。”她说。
就连一贯稳重的佩兰脸上都露出了些遗憾。
“我尚在孝期,人前人后岂能两样呢?”
这话经过长公主身边人传出去,外面就传回了一片赞颂的声音。
“要是能管管那些小女道,殿下当真就十全十美,完美无缺了。”有书生这样说。
神霄宫的女道士多了,自然会有良莠不齐的问题。
良的那部分不说了,莠的那部分比较微妙,比如说这些女道士通常年岁不大,那就会喜欢漂亮衣服。
穿上了漂亮衣服,又会喜欢漂亮郎君。
她们手里是有一点权力的,就引得汴京城内有些轻浮少年追逐她们,或者是坐在马车上出城游玩,或者是黄昏时在州桥夜市里携手,很显眼,就引得一些人不满:
她们得到的权力原不属于她们,而今原该诚惶诚恐,穿着朴素,举止端肃,怎么能着美衣服,又公然同少年嬉戏呢?
这岂不是在败坏长公主的清誉么!
消息传进了艮岳里,长公主据说就发话了,要求那些女道士不许在同美少年嬉闹时穿道袍。
这就给不少人气了个仰倒。
但进一步还有没有什么可告的?
他们就找不到了,毕竟这些女道士胆子还很小,还生不出尽忠胸腔里那两只抓钱的小手。
可就在长公主回绝掉蓬莱匠人所制纱裙的那日,有消息飞进了京城里,大家忽然精神抖擞起来了!
可算找到把柄了!
若不是那个叫程无名的女道,岂会有楚州之祸呢?
齐枢殉国了。
他还没定罪,就殉国了!
消息一传回京城,御史台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
有御史说:齐相公到底有什么罪!
乌台里已经有了他的案卷,有刘尚带回来的证人,那一串儿弓箭手身强力壮,愁眉苦脸,每一个都能证明是接到了命令,要杀一个女道士。
可光是这一条命令——杀一个女道士,那可以有很多种解法呀!
比如说齐枢不知道这个女道士是不是贼首,不知道她是不是人质,他可能以为她是狗头军师,所以要杀;
立刻又有人拿了案卷和张叔夜送回去的新证人证词反驳,贼首王顺送信给齐枢,告诉他这里有神霄宫的女道,而且还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这不能胡搅蛮缠吧?
但那个御史便振振有词:齐枢也可能认为她是人质,所以要杀了她,而后才能避免当地军队被叛军挟持。
支持长公主的御史立刻反驳:胡说八道!王顺就是要去谈判的!不然也不会中了他的陷阱!
支持齐枢的御史又说:这不正好验证了齐枢一心剿匪的忠心么!你可以说他笨,不知兵,但你不能质疑他的忠诚!
说完这句,人家又加上一句:你究竟有何证据呀!
御史台没给出一个统一的意见,他们自己就吵成一团了,连同他们闹哄哄的意见一起交给了长公主,一部分人觉得齐枢烂透了,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残忍冷酷逼反了百姓,又因为他欺上瞒下导致楚州民变进一步恶化,最后大局已定时根本不是殉国,这就是畏罪自杀!殿下!不要放过他!
另一部分人则小声地劝长公主,说殿下呀,齐枢要杀那个道士,可她不是受朝廷诏令的使者,她手里拿的是神霄宫的印,齐枢杀的是一个同叛军暧昧不清的道士,这和叛国不挨着,您总得明正典刑吧?总得叫天下人信服呀!楚州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都不同,可齐枢最后是在大家面前战死的,您要是没办法夯实证据链做实他的罪,那您一定要三思……要不还是放过他,放过他的家人吧?殉国这事儿要是不能推翻,那他是足够将功补过了,臣这番肺腑之言,不是为齐枢,是为殿下您哪!
赵鹿鸣先是觉得第一份很有道理,但细想想,第一份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那是因为第一份说的确实有道理呢?还是因为这一部分人就是满足了她的情绪呢?
第二份自然是让她很感到愤怒的,读到一半她就要破口大骂,觉得这几个御史都长了尖嘴猴腮的尊容,必定是和耿南仲一窝的,可人家字字句句都咬准了要她明正典刑给天下人看,她要是凭自己喜好给一个殉国的高级文官定罪,御史台的人又有什么损失?
这全是为了她呀!
大家各自站队,吵得不可开交,要她最后拿一个意见,到底信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很精明。
她坐在书桌前,旁边还放了一张小桌,佩兰正在精心为她摆上各种口味的冰沙,有果酱味儿的,有鲜奶味儿的,旁边的纯银小碗里还装着蜂蜜,她可以选一个三合一的冰沙,吃起来应该比冰淇淋差不了多少。
赵鹿鸣盯着那份冰沙,就只好叹着气自言自语:“都够努力的。”
“殿下?”
“我刚刚在看一卷闲书,”她说,“我说袁绍,还有他帐下的谋士们,够努力的。”
近处的御史,远处的齐枢。
他们每个人的脸都低着,都模糊着,她坐在高处看不真切,等叫他们离近些,抬起头时,每一张脸都显得那样忠诚。
流着眼泪的忠诚!
他们每个人都在对她说:您听臣的吗?不听吗?臣这样的忠言殿下都不听!昏聩!昏聩!你是要毁了宗庙,亡了大宋是吧!
……她还没篡位呢!他们就开始嚷嚷了!
这些声音中最不和谐是攻击张叔夜,这老头儿和齐枢正好相反,齐枢搞砸了一切,但人家殉国了,老头儿收拾了齐枢的一切烂摊子,唯独没能带回这个罪魁祸首。
有人不免就要问了:究竟是没能带回来,还是故意没带回来呢?
不仅没带回来齐枢,竟还卖官鬻爵了!好大的胆子,不查一查他在楚州是不是收了谁家的御座金佛么!
她不能拒绝,毕竟她不能告诉别人她这人选人做事都不讲规矩,那朝廷就派人带着这问题去了楚州。
叫义愤填膺的小女道们就要骂一句:“丧良心!张枢密去楚州辛苦这一趟,为的什么呀!”
来艮岳作客的李清照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起,就笑了:“张公岂不曾救楚州万民于水火么?魍魉小人,不足道也。”
小女道说:“居士讲得真好,程家阿姊出城那天,也是这样对我们说的。”
程无名又一次坐船南下了。
这次没有什么意外事件,她就可以坐在船上看到一个崭新的楚州了——
一个崭新的楚州,或者说是一个回到旧时光里的楚州。
百姓们渐渐回到了自己的田地里,有一些发放的救济粮给他们,再加上今年雨水足,并不干旱,那些还不曾饿死的人脸上又有了血色,枯槁的面颊重新变得丰润起来。
他们在田间耕作,在码头扛活,也会聊一聊前不久发生的事。
比如说那些跟随反贼作乱的穷苦人,张相公是好人呢!宽恕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发放他们回家去了!
那些人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可回到乡里也吃了几碗官府发放的粥,就跪在路边,流着眼泪说:“张相公来了!咱们总算能活下去了!”
同别人说起时,他们就说:“你们岂不知呀……那一日血光冲天,我是没想到能活着回来的!”
他们够不幸的,可比起在那日里,死在官军刀下的同乡同族,他们又极幸运了!
幸运儿们丢掉了武器,从柔软而血腥的尸体上爬过去,手脚并用,像畜生一样爬,爬到指挥使高声指定的区域里去,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地听着周围战场上的声音。
自然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在几柄大斧劈下时还要咆哮一句:“老子不降!老子死也不降你们赵家!”
可咆哮完就死了。
连同他们的“将军”,张叔夜俯身去看那具残破的尸体时还要问一句:“可确定是他了么?那个王顺呢?”
“问完之后呢?”
程无名好奇地问。
那个佃户就说:“张相公将每个有身份的贼头都捉了去,给我们就放回来啦!他说,殿下天恩,宽恕了我们!还给我们派来新的相公!我们要是这辈子不感恩戴德,好好为殿下,为朝廷耕种纳粮,老天也不容呢!”
新的相公,性情又温和,处事又公正,很廉洁,还知道安抚百姓。
这几个被宽恕的叛军说起来,就像是说自家父母一样,还带着点自豪。
他们确实是失去了很多,比如田地,种粮,还有几个亲人。
可他们终于是迎来了一个好人!
张叔夜还要继续找一找王顺的去向,这几个农人说,要是有下落告诉官府,赏万钱呢!不知谁有这福气!
程无名望着他们,心里升起了一些很怪诞的感觉。
第454章
赵鹿鸣说:“我已经是个地主头子了,可我的三观还没彻底毁灭呢。”
这话不好对周围的人说,只能对着小堂妹讲。
有金人送过来的傻狍子跑出来了,跑到小堂妹身后,傻乎乎地盯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
少女说:“你瞧我做什么?”
少女身边的人咯咯笑:“殿下面前摆着的面果子,挑个咸的给它试试,它或许是渴盐了。”
少女就挑了一块递过去。
狍子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吃了,果然是咸滋滋的,很有味道,它吃过之后就很开心,又舔了舔她的手,显得颇为亲昵。
少女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
“真是一个傻狍子,”她说,“你因我背井离乡,在这里看我的心情过活,可我喂你一块点心,你就什么都忘了。”
少女身边的人就不说话了。
就是这么回事。
楚州渐渐平定下来了,漕运又通了,南边的各种货物源源不断运进汴京。
这很好,不仅汴京的市民觉得很好,而且楚州地方上的百姓也说很好。
在齐心合力干掉了叛贼之后,楚州现在又太平了,百姓又能回到田地上,过着他们清贫但宁静的生活,按时给大宋缴纳赋税。
至于那些在叛乱中死去的人,朝廷自然会将叛贼明正典刑,贼首是已经死在乱军中,但还有些小头目可以杀来让大家解解气。
他们进宿迁城时也是戴着枷锁,道路两边有百姓激动得破口大骂,流着眼泪用石头砸向他们的脸。
大家围观了他们被处以极刑,反正不是砍头,因此颇为解气。
解完气了,这事儿对百姓而言就算结束了,翻篇了。
当初砸了他们家墙,刨开老人备下薄棺,恨不得从废墟里找出农民藏起的种粮的人已经不在了。
因此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可在赵鹿鸣这里,这事还没翻篇。
因为有人说:齐枢殉国,怎么不赏?
说这话的人里甚至有宇文时中。
宇文老师听说了汴京的传闻,因此特地给她写信过来。
赵鹿鸣打开看到这句就问耿南仲:“先生同齐枢有旧么?”
耿南仲说:“有旧,因此他原当避嫌的。”
这话就很巧妙,让她皱皱眉,继续往下看。
宇文时中的态度很严肃,他说:臣非为齐枢,而是为殿下,臣在河北亦有耳闻,文臣对殿下多有戒惧,齐枢之祸,正因殿下而起!而今殿下行事更当慎之!
“怎么是因我而起呢?”
耿南仲说:“殿下是马上公主。”
她听了就一愣,而后说:“我早该想到。”
整件事最开始的起因,是文官对她征粮要求无条件的满足。
从中书省开始就过度的配合,困难是没有的,谁也不提困难,困难就一层层地往下派。
派到转运使这里,有些转运使懂得不要脸艺术,也没那么想刷她好感度的,就用尽十八般本事拖延和尽量偷工减料,根据辖下的实际情况少交点,糊弄过去完事。
碰到齐枢这种自信又专横,一辈子不落人下,不想受新上司责骂的,就只能将困难全都派到困苦农民身上去,结果引发了民变,这事就滚雪球了。
她不知道齐枢是这么个人,齐枢一辈子都在努力向上好好表现,她又是新官上任,无从得知。
可话说回来,归根结底还是她和文官系统双方好感度不够,她不知道齐枢的为人,可自然有别人知道。
别人也没有对她说。
理由很简单,要不是闹到现在这地步,谁想对她说这话,暗戳戳地指责是她对下属了解不够呢?
还是她不倚重的下属!
她说:“万民还是要靠文臣来治理,我怎么会不倚重他们呢?”
“殿下不曾表现出这种倚重。”耿南仲微笑道。
“我也不曾为难他们。”
“不曾为难,但殿下对武将却是明晃晃的偏爱。”
这话又给她堵得说不出话了。
她身边除了少量的宦官和女道之外,几乎是被武将包围了,比如放傻狍子过来陪她玩儿的萧高六,比如隔三差五请她去马场看看骑兵训练进度的李世辅,再比如说在艮岳吃了一筐粽子,第二天嚷嚷肚子疼起不来,非要殿下亲自写了一道符,贴脑门上才好的刘十七。
再比如人虽然暂时回了陕西,但源源不断往汴京写信,不仅要管西军,而且恨不得连河东河北的防务一起管了的曲端?
再再比如说在河北颇有些跋扈名声,但她听了就一笑置之的宗泽,以及火箭一般升迁速度的岳飞和韩世忠?
每一个人对她来说都是鲜活而亲切的,甚至连满身是爹的曲端,躺床上盖小被子虎目含泪瞅着她的表情都是清晰的。
大家跟着她打了一场又一场仗,他们共同组成了她这数年南征北战的全部人生。
她就是靠着他们一身血肉支撑到现在,怎么能不偏爱?
她反思了一下。
“这都是人之常情,”她说,“他们同我出生入死,情谊自然不比旁人。”
“殿下非常人,不当有常情,”耿南仲说,“宇文相公所谏者,正是从此而来。”
“他逼反了一州之民,现在倒要我嘉奖他,拿他做马骨么?”
耿南仲说:“殿下可以观望,臣不当置喙,不过,若宇文相公劝不得殿下,更有他人来劝。”
“你该劝我连坐了齐枢的家人。”赵鹿鸣说。
“殿下若是任心行事之人,臣便这样劝了,”耿南仲说,“臣非直臣。”
“可楚州死了那么多百姓,”她说,“他们也该有个公道。”
耿南仲就一笑。
那一笑叫她看着发冷。
也有不少人这么说的。
其中一定有真心实意的人,认为民贵君轻,陈东说:我大宋民变频频,难道是官家不恤百姓么?咳,自然也有些不恤百姓的,但咱们须为君者讳,总归是那些贪官狗贼逼反了百姓!
耿直老头儿李若水则表示:君父君父,为君为父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为臣为子者都不该反叛,反叛就是该杀的!但光杀叛贼没用,叛贼怎么就能声势越来越大,闹到这步田地?百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随叛贼?不管是教化出了问题还是百姓活不下去的问题,这都是咱们的过错啊!
还有些投机倒把的人则表示:殿下很恨齐枢,关键是齐枢竟然敢对殿下身边的人下手,这是打神霄宫的屁股吗?这是打殿下的脸啊!咱们不答应!给齐枢全家都扬了吧!
闹闹哄哄,反正我大宋对言论颇宽容,他们就赌一赌,万一殿下就是想找个理由给齐枢全家扬了出出气呢?赌错了也不要紧,大不了吃荔枝,荔枝好吃。
这群投机倒把的人里,还有些是军队的将领。
理由很简单:殿下讨厌谁,咱们骂谁,哦殿下讨厌的是个文官,更好了!殿下!文官都没有好东西!东华门外唱名的全是大耗子!对了,那个,殿下啊,臣还有个小意见,就是这事儿吧原本可以不这么尴尬,都怪张叔夜呀!张叔夜他要是能给齐枢带回来,何至于让殿下这么被动呢?臣就是说,张叔夜领兵作战的本事高低臣不知道,可那么大一个转运使竟然让他死在冲锋路上了,他这战术布置肯定有问题啊!他就不是那个能为殿下分忧的人!
殿下,枢密院要是缺人了,看看臣呗?臣肯定能给殿下的差使办得妥妥当当的,真的!
最后一个来劝她的是李纲。
李纲第一句说:“齐枢当死!”
听得长公主就眉开眼笑的。
可李纲第二句说:“但他既然殉难了,殿下还是赏他吧。”
长公主就不笑了。
李纲说:“不过具体怎么赏,臣觉得,殿下可以让朝臣们议一议,其中就能看出各人心性了。”
她说:“相公也觉得该赏他。”
李纲说:“臣只是为殿下着想,交给朝臣们去议出一个公道,比殿下亲自决断更得人心。”
“我是靠将士们守住了大宋的江山,不是靠殉国的文臣。”
李纲的表情就严肃起来了。
“殿下若是这样想,就更该赏齐枢。”他说,“殿下须叫将士们知道,殿下有他们拱卫,更有朝廷支持。”
“将士们对我是很忠心的。”
李纲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言不由衷,他直白地说道:“殿下,他们也不过凡夫俗子。”
这是肺腑之言。
她不能永远只靠武将,如果她只有这些军队,被他们裹挟也不过是有朝一日的事。
可她还是不甘心,哪个有三观的人能赏齐枢这种烂人哪?
李纲看出了她的不甘心,老头儿忽然笑了。
“殿下,叫朝臣们议一议,殿下静观就是。”
长公主终于冷静下来了。
关于齐枢的事,她最后在朝堂上并没有发言。
她说:齐枢的功过,还是要由诸位议出一个结果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议一议齐枢的功过”就成了朝堂到市井最热门的话题。
齐枢的党羽自然是有过,该罚的都要罚了,齐枢的家人留在家中,就开始坐起了过山车。
因为任何一件小事你都能在朝堂上找到两个立场完全相反的人!
甚至很可能他们的立场还会吵着吵着互换!
他们就是这样一路吵下去的,每过几日就有风吹进齐枢家中,信誓旦旦要徒流了他们,再过几日又有风吹进去,信誓旦旦又要给齐枢的夫人一个诰命!
有人悄悄对尽忠说:“爹爹可听说了么?齐枢那长子,头发全白了!哪个好人经得住这样的磋磨啊!”
尽忠撇撇嘴:“哪个磋磨他了?这不是他爹自找的么?”
第455章
长公主退了一步,有人就在下面窃窃私语了。
就在中书省的某间屋子里,四面通风,堆起的书卷叫风一吹,簌簌作响。
御史们心情不错,一边抱着个冰碗吃,一边小声嘀咕:殿下是不是怕了咱们哪?
怕了挺好的,知道怕,才能谨慎行事,才不至于做出些昏聩的决断,大宋江山而今在殿下手中,她得小心些!
大家小声嘀咕,还要用眼睛四面瞟一瞟,瞟过之后收回来,再继续嘀咕。
齐枢这事,当初是给大家吓到了的。
毕竟殿下的战绩在那啊!
她长得文静,看起来温柔又朴素,像个完美无缺的姑娘,谁家有这闺女或是妹妹都该感到满意,可她对外能死磕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还给完颜宗望磕死了,对内就更可怕了,谁也不能说她磕死了谁,可一个爹爹三个哥哥在她手里都是什么下场哪!
现在宗室见到她时,别管哥哥姐姐还是族兄族弟,一律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自然安国长公主不会受这礼,但兄长就得恭谦文雅地表示,自己不是给妹妹行礼,而是给有功有德的监国行礼。
长公主还得再解释一下,她也没监国嘛,监国的是太上皇爹爹嘛。
哥哥们就更谦卑了,表示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身体弱,需要爹爹的监国,可爹爹又是世外仙人,这样的重担原本是谁也担不起来的,可她竟然担起来了,她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孝顺的公主,那大家就更不是对妹妹行礼了,而是对圣人行礼呀!
嗨呀!妹妹,千万不要辞而不受!不然哥哥嫂嫂晚上睡不踏实!
说到这里,一个御史就幽幽地说:“你们觉得,殿下会怕咱们吗?”
大家就将脖子缩回去了,过一会儿还是有人不死心,说:“可她听过李纲的话,做了这决断……”
那么,殿下怕李纲么?
吴敏家的宅邸并不算很气派,已经修缮过好几茬,光是看瓦片都能看出这宅子的年岁,但庭中树木茂盛,更显出身份。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他就叫人在树下铺了席子,同李纲一起喝点冰镇的酒,顺便说说话。
吴敏说:“殿下退了这一步,朝中都说是伯纪的功劳。”
李纲放下酒杯,淡然一笑。
“殿下初归京城,当有正直之臣襄助。”
吴敏见了他这笑容,心里就略有一点咯噔。
正直当然是正直的,谁都不能说李纲不正直,他死了一千年后这名声还是响当当的,正直又勇敢,还爱民。
吴敏也喜欢张叔夜,但遇到麻烦事时,还是会给张叔夜推出去,而选择拎两只老母鸡去给李纲补补身体。
但这位正直的宰相有一点别的毛病,可能长公主还没有察觉到。
吴敏想,得给自己好朋友的毛病藏好。
“殿下性情果决,遇事总有决断。”
他委婉地劝了一句。
李纲摸摸胡须,“殿下年岁尚轻,不能分辨忠奸,她留耿南仲在身边,却无人谏言,此皆你我之失。”
吴敏就更咯噔了。
他想了想,决定更直白一些。
“殿下不曾发作齐枢家人,有人说,或许也要为枢密使之位铺垫些,”他笑道,“而今不知多少人觊觎这位置。”
枢密院现在没有正使。
众所周知,长公主是个天然的主战派。
她的权柄来自军队,她的胜利也来自军队,她和她的军队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不断获胜来获得更多的军功和土地财物来满足她的军队。
光论战绩,三代以下还是能找出不少名将盖过她,只能说闪闪发光,和那些天生会打仗的传奇将领比起来,没那么明亮。
但要放到宋朝,她肯定就是数得上的名将了。
再稍微缩小一下范围,缩小到宗室呢?
那她就不是闪闪发光,她的光辉已经比过太阳了!
这数月里,长公主先是提拔了自己一批元从,没人感到意外,她要是连元从都不提拔,谁会信任她知恩图报,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呢?
但接下来呢?
这样一位战神不管选中谁作为她的合作者,对方都会感到很荣幸。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有些戒备,也有些期待。
主战派嗓门很大,每天都在写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的诗词,给些不切实际的建议,比如说咱们不如趁着夏天就出兵,直接给女真人一个出其不意,打爆他们的狗头!
长公主看了这建议就感到又吃惊又有趣,她一本正经地问:“夏天出兵,怎么穿甲呢?”
那位主战派官员就说:“叫他们在树荫下列阵,将对面的树林都砍伐了即可!”
长公主听完之后就对左右夸:“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自然这还不是最机灵的,还有高手更简单粗暴些,分别给出了“不穿甲”和“让他们忍一忍”的选择。
长公主说:“咱们这几位相公能不能不穿甲去军营里操练一下,又或者穿甲在太阳下站上两个时辰呢?怎么?光站着不起风,兵卒们打仗时有风?好呀好呀,快请他穿甲去太阳下演练两个时辰!”
主和派就小心翼翼些,给的建议不那么蠢了,他们说:“咱们恢复商贸,麻痹他们,不管来年打不打,休养生息总是好的。”
长公主对这个倒是不反对,可边境上就传出了些进一步的消息,多半是金人正常商贸发现亏得紧,朝中又有人开始抱怨。
主和派就更小心地说起了以前的例子:只要咱们给他们点钱,把贸易逆差抹平了不久能继续做生意了吗?
长公主说:“说得好,就用这人的家产去抹,怎么样?”
在艮岳作客的李清照听说后就说:“其实也不错!”
自然长公主身边还有正常人就连忙说:“殿下不要说笑哇!”
这才两派。
务实但胆小的主和派其实不是坏人,胆大但不知兵的主战派也不是坏人。
各处的实权派文官呢?
太学生和御史们的嗓门自然是很大的,他们可以给殿下造声势舆论,但他们不觉得自己只有这点本事,他们也有一颗报国的心,大家卖力给齐枢家人拿钝刀子天天戳十七八个洞,不就是为了吵得精彩纷呈,让殿下看到他们吗?
他们这样吵,洛阳那些在金人来时早就逃走的世家老臣也回来了,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人脉,他们的力量,比如说他们手里有一大串儿的门生故吏和族人,都可用呀!
中枢的人殿下还没有全部扔出去,地方上的州官又说,也不怪齐枢搞出这样的大祸,谁知道殿下会选谁呢?
殿下总得用文官的。
她不能用军队给每一处的百姓造册,不能用军队去收税,她不能让武将读律法,给百姓断案,也不能让武将去兴修水利,劝学劝农。
尤其是转运使这样的枢纽,她要是用武将,仅以她对西军的认知,这群人干的绝对会比齐枢更给劲儿。
西军那群不做人的军头们不仅会刨开农民家的薄棺找粮,他们还会熟练地切换“打反贼”和“养寇自重”两种模式来找朝廷要钱要粮!
自然西军对她已经相当忠诚了,只要她一声令下,亲儿子也能送战场上去——可他们送种家军去死也不含糊啊!
文官没这个胆子,文官也没这个必要。
她总得选出自己要用的派系。
齐枢家的人还在每天被捅,但大家捅着捅着注意力就涣散了。
夏天过去之后,宋金或许就又要开战了,大家已经卖力表演了这么久,殿下到底看谁顺眼些呢?
又过了几日,有御史参了齐枢的儿子一本,说他在孝期酗酒。
以他的精神压力,喝点酒其实不算过分,但大家立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迅速地给这人定了罪。
长公主没怎么插手这事,那个御史就很失望。
他说:难道殿下真要选李纲么?
有太学生说:说不定是选张叔夜呢!
齐枢的儿子被刺配出城时,满大街都是这样的猜测。
西军将领想当枢密使,说实话老种相公殉国后,这猜想就有点僭越了——但李纲和张叔夜,这俩人就很有可能!
李纲的名望不用说了,张叔也有资历呀!
可他们俩都有些短板,尤其是枢密使这个职位,尤其是长公主是主战派的前提下,枢密使这个职位的含金量!
大家说,这差不多就是刘备的诸葛亮,曹操的荀彧了吧?
一想到这里,朝中其他派别看这俩人又有点不顺眼了。
李纲好是好,可也太狂傲了些,他是能梗着脖子和皇帝吵架的!这样肆意妄为,娇纵轻狂的人,他还没有具体行军打仗的经验!他怎么能担当大任呢?
张叔夜的毛病就更多些,他履历还有些不足吧?他是不是之前还卷进了郭京的案子里?不谨慎,忠心存疑——他还有个傻儿子!
有人说:那要不就看看姚诚?什么?不看姚诚吗?殿下还有耶律余睹呢!
文官们就大惊失色,回头又看这两个候选人眉清目秀,可以捏着鼻子挑挑拣拣一下。
耿南仲在长公主耳边悄悄说话了:
“殿下,要听听臣的想法吗?”
第456章
长公主的书房原有个很雅致的名字。
太上皇是个雅致的人,艮岳里的每一座亭台楼阁都有名字,她的住所自然也是有名字的。
但她不怎么喜欢,叫人给那瘦金体的牌匾摘了。
内侍就很小心的问她,是不是要重新取个名字呢?
她说:“一间屋子为什么也要取个名?这世上万事万物,有数不清无名无姓却依旧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也传出去了,大家根据自己的观点就引申出更多的看法,比如说认为殿下果然是修道之人,大道至简,超尘脱俗;又比如说认为殿下是个实战派,没工夫搞那些吃喝玩乐雪月风花的玩意儿;再比如说认为殿下还是读书少了,不然怎么取不出个好听的名字,哦对了,殿下也不写诗。
民间有传言说,这几种说法都传到了殿下的耳朵里,很难说最后一种被内侍小心翼翼转述给殿下听,是不是也存了一些准备让说这句话的人家破人亡的意图。
殿下说:真的?
那个内侍就赶紧说,这话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宴请几位好友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出来的。
殿下说:我也会作诗。
周围的女道和内侍就很喜悦,恰好李清照也在,大家铺好纸笔,准备记下来殿下的大作。
殿下说:金明池,明池大,金明池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一戳一蹦跶!
大家就震惊了。
殿下说:怎么不写?
据说这诗被送去给那个背后说殿下坏话的人了。
不过民间普遍觉得这诗必不可能是殿下所作,殿下是个文雅的人,怎么会写这样粗鲁的东西了?
故事的最后,总归就是那人收到诗,吓得不敢再蹦跶,可见殿下是个仁慈但也很精明的人,可不敢在她背后乱说哈!
殿下不知道民间的这些传言。
她现在就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耿南仲。
“耿先生有什么高明道理教我?”
耿南仲就口称不敢。
他说:“臣只是觉得,殿下而今以大业为重,须得选一位一心为殿下谋划的人为枢密使。”
“先生以为呢?”
耿南仲就从容不迫地说出了宇文时中的名字。
他说:“宇文相公原在资善堂做过殿下的老师,而后又曾于河北鏖战,他为河北宣抚使,位高权重,却能亲临战阵,抬棺而战,京中都是听过他声名的,殿下选他回来,必不受人臧否。”
殿下听过后点点头,“宇文先生是很好,但还不够。”
耿南仲微微皱眉,似乎有点疑惑。
这超出耿南仲知识范围了,但如果是刘韐就立刻会明白她的顾虑。
宇文时中确实是很好的,这人是文官,世家做题家,要出身有出身要功名有功名,履历漂亮,当过太子老师,当过转运使,危急关头当过河北宣抚使,而且也穿过战甲,站在最前方当过吉祥物——这说起来人人都能当,可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这一步的,毕竟他是宣抚使,他有一百种可以不死的理由,别说是正面对上完颜宗望的兵马,童贯连战场都没上就逃了呢!
童贯是谁,那可是打了一辈子仗的郡王,整个西军都被他管的服服帖帖!他见了金人都逃,宇文时中硬着头皮还能顶上去,这还不行吗?!
但赵鹿鸣看来,宇文时中确实是不行的。
他不通军务,真要说打仗,兵马该怎么调动,怎么应对突发的军情,从最前线到第二道第三道防线该怎么布置,粮草怎么囤,需要时怎么往前运送,这些他都是不大懂的。
他甚至看不懂军用地图!
她没说出这么一大篇,但耿南仲看她的眉眼高低似乎猜出来了,忽然就说:“殿下所虑,恐怕朝中诸公皆无能为也,李伯纪亦有声高而不擅实务之诘。”
这也没错,宇文时中做不到的,李纲也做不到。
但李纲也有李纲的好处。
宇文时中有脆弱的一面——比如说要是赵鹿鸣领军出征时,哪一个金国猛男冲到汴京城下,给京城一点压力,李纲是一定能死撑的,但宇文时中就有可能撑不住。
以先生的人品,撑不住应该也不会投降,但有概率跳城墙。
先帝当初被完颜粘罕拉到城下时,有忠贞之士就跳了城墙,那时宇文时中是没在京城,要在,他也悬。
自然有人比他俩更能胜任枢密使的职务,比如说岳飞。但以岳飞的年龄和资历,赵鹿鸣要是敢越级提拔他,打黑枪的都轮不到文官,西军先扑上去一人一口给他咬死了,不仅咬死他,还得踢小岳云两脚!
那可真是连岳飞家的鸡蛋都得罗织些罪名出来摇散黄了!
所以最后长公主说:“我看李纲很好。”
耿南仲就皱了皱眉。
“臣一心只为殿下筹谋,”他说,“殿下当真甘心受李纲掣肘么?”
这话要是对先帝或者太上皇说,原该说得更委婉的,但对殿下,说的越委婉,她就越厌恶。
长公主听了这么直白的话,就也皱了眉,不言语。
耿南仲心里说,有戏。
掌握皇权的人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摄政王,监国,太后,总归是人,而不是什么瑞兽或是仙人,那他们自然会有人的毛病。
他们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天下万千人的命运,可他们的身体还是肉·体凡胎,十分脆弱,这就导致他们不管脑子里思考多么正义慈悲的事业,屁股下略传来一点晃动时,都会立刻攥住他们的心志。
位置才是这一切的基石,总得先确定自己坐得稳,再考虑拯救别人。
长公主也没区别,反而因为她是位公主,法理性存疑而使她更在意自己的位置了。
耿南仲就这么活下来的,他看得清楚,长公主很有圣明天子的资质,但暴君的潜质也是一点不少。
他就有了自己的算盘。
在这场谈话开始之前,在李纲回到京城时,他就开始动手布置起来了。
吴敏略察觉到一点,但李纲啥也不知道。
耿南仲离开艮岳时,正好碰到李纲往里进。
引着李纲过来,要他在偏殿等待后,尽忠进来说:“瞧着耿相公倒客气,李相公却是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长公主听完就问:“你看是他们俩谁更有道理?”
尽忠就很乖巧:“都是相公,奴婢瞧不出。”
长公主有点好奇,非追问一句:“不行,你一定要分个高低出来。”
“奴婢确实不知呀,”尽忠很可怜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又说,“不过奴婢想,当初京城危急,耿相公一心求和,李相公却守住了,可见他是个始终如一的人。”
这句话说得公允,耿南仲岂止是一心求和,还参与谋划了怎么能给公主嫁去金国和亲的阴谋。
要不是驸马死在金使的马前。
这事她心里记着,耿南仲更不可能忘了。
她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
可耿南仲还是能站在她的阴影里。
他就站在她最幽深黑暗的阴影里,说着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李纲进来了,对她行了个礼。
四十余岁的李纲还在壮年,只是舟车劳顿折腾了一大圈略有些憔悴,胡须里就掺着银丝。
他写了个奏折,原本是细说一些对枢密院的想法,而且很下功夫。
李纲说,他虽然不知兵,但他还是知道打仗就是在烧钱这个浅显道理的,所以齐枢这事给殿下敲了个警钟,殿下不仅要练兵,要布置防线,而且咱们得给各路的转运使挨个审查一遍。
好用的留着,不好用的赶紧替换,特别好用的就调进京,殿下需要有用的人,这些转运使知道调运粮草钱帛的一切细节,他们是备战最好用的人才。
赵鹿鸣看过后很认可,心里又给李纲加了分,不去吐槽他之前马奇诺防线的奇思妙想了。
但李纲一进来,思路都被刚刚客客气气的耗子给拽走了。
他说:“殿下不该留耿南仲在左右,此人奸佞,当逐出京城。”
她睁大了眼睛。
连刚刚替他说话的尽忠都低了头。
赵鹿鸣就咳嗽了一声。
“李相公是正直之臣,此良言也,不过我心中也有计较……”
“殿下还年轻,臣恐殿下行差踏错。”李纲说。
气氛有点讨厌。
李纲没有曲端那种能向上司下黑手的攻击性,但他在当爹这一项上是一点也不逊曲端的。
他给先帝当爹被贬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又要给她当爹了。
耿南仲偷偷说的那些话一点也不错,她想。
她不是不知道李纲的品行,可他凭什么当爹啊?
她心里嘀咕,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微笑着,用一双很诚恳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虚心接受了他的教导。
但李纲没有被她的表情所迷惑,他的态度坚定而冷峻:
“殿下早慧而有决断,因此恐怕以为只要心中能分辨忠奸,自然人人皆可信用,耿南仲这样的小人也有其奸诈处可用。”
“我确实能分辨。”她说。
“殿下一时能,一日能,久而久之,”李纲说,“臣恐殿下就不能了。”
第457章
谁忠谁奸?
忠臣如果桀骜不驯,是不是也可以冷在一旁,奸臣如果乖巧听话,是不是也可以拿来用用呢?
这想法不是她一直就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她先是很唾弃,认为这是昏君的想法,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就是因为品行不好,品行不好的人连诚实都做不到,乖巧听话是从何而来呢?
但渐渐她就发现,的确是奸臣更好用些。
他们会猜她的心思,猜她的情绪,猜她爱什么,恨什么,需要什么,想要躲避什么。
接下来他们就会开始不择余力地替她完成心愿,别管那心愿合理不合理。
她现在是很克制,时时告诉自己不要享受,宗亲和皇子公主也不要享受,大家一起吃穿简朴,全国上下交口称赞时,还有人冷不丁地送一条珍奇的裙子过来。
如果她稍微不克制,立刻就有人开始拆京城的房子,为她修建一个比艮岳更高雅奢华的新宫,并且找出一百二十条理由来劝她接受这座宫殿,彰显她即将得到的天命。
她克制住了,自己还略有一点得意。
她毕竟视野比所有人都高一点,毕竟她是站在千年来的史书上,她怎么可能不警醒慎重,并且明智睿断呢?
李纲的话是很有力量的,进了她的耳朵里,可她也必须要想一想,她难道真的怯弱到这种地步,要一个强势的臣子在身边当她的爹,时时教育她该用谁,不用谁吗?
况且她原本就不打算让耿南仲活命,她只是暂且将他放在身边,要他老老实实地当一当黑手套,她心里想得可仔细了!
而且耿南仲看起来也确实老实。
李纲参他一本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他家里,他这样整天往艮岳跑的人,三两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有的,长公主也不能给每一个内侍宫女卫士的脑子都上一把锁。
听完了李纲的话,那个内侍还问:“相公可想好怎么办么?”
耿南仲就苦笑一声,不说什么,等内侍还没走出大门,就听到后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孤独而宁静的琴曲,慢悠悠的。
这位相公告了病,闭门不出,说是要在家静养,每天吃的很少,偶尔看看书,再弹弹琴。
他身边还有一只狸奴,据说是他高价聘来的,每日里就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
赵鹿鸣断然不信这人是真隐士,但她也不免觉得,他这是装可怜,真老实。
她甚至也觉得耿南仲这种“已老实,求放过”的姿态是很对劲的,这不就显出李纲的跋扈了么?
耿南仲告病不出,但朝会还是要开的。
朝会之前,京城里又有了些新的传闻——是几个人在外面吃炙羊肉时不小心传出去的。
这几个人年纪不大,口齿却非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在说李纲的不是。
那家羊肉店里正好有几个太学生在吃饭,听到就不服气,同他们吵起来了。太学生吵得引经据典,可对面的人不讲理,他们说,殿下是什么人呐?那是刀枪里滚过来的,她选枢密使,那一定得选个知兵的,李纲别说是打仗,连剿匪都没剿过,就想压张叔夜一头,是寻思自己年纪还不算很老,准备以色侍人吗?!嘎嘎嘎,笑死啦!可别说不是,吴敏那两只老母鸡养得李纲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大家都听说了!
老百姓就津津有味地听,听不懂引经据典,但听得懂给李相公造的黄谣,大家听完还要继续评价一下,说李纲这人除了岁数大点,不差什么!出身才学品行相貌,那都可以讲一讲嘛……
但是太学生听了这话,就气疯了,抡拳头要打过去时,皇城司的人到了。
对方趁乱溜走了,只留下一段李纲的传说。
汴京人说:“李相公的品行大家都看在眼中,不至于不至于!”
西军军官就说:“也没说他品行不好,暗恋殿下怎么就品行不好了?”
读书人说:“这都是脏水!李相公声望甚高,必是有人嫉恨他。”
“那是谁嫉恨呢?”
“谁想抢枢密使的位置就是谁!”
西军赶紧说:“那肯定不是俺们!”
终于有一个机灵鬼想出来了:“张枢密最近不来吃羊肉了!”
等到朝会时,有人就站出来说:“齐枢的死蹊跷,何不查一查张叔夜!”
吴敏一回头看了那人,就大吃一惊:“孟诚!你参张叔夜作甚!”
但那个台谏官听不到了,他跳出来一参张叔夜,后面又有几个人跟上了。
张叔夜可以查,怎么不可查,查他之前装模作样曾经痛陈“空黄”之弊——简单说来,就是门下省的官吏图省事,提前准备一大堆写好官职名字的诏令,等具体命令下来时,随手往上一写了事——他参人家门下省的官员参得可起劲了,怎么自己去招抚楚州时,就连卖官鬻爵的事都敢干了了?假惺惺啊!假正经啊!
这么一参,立刻就有另一群台谏官不乐意了。
众所周知殿下爱能打仗的人,好不容易朝廷里有这么个能打仗的文官,还很受殿下喜爱,李纲你也太跋扈了些,给张叔夜参下去有什么好处?你自己一家独大吗?
一边是支持李纲上位的,就骂张叔夜惑主。
另一边是支持张叔夜的,就骂李纲嫉妒想要独宠。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皇帝坐在御座上,举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间。
旁边的小内侍察觉到了,立刻问:“陛下?可要他们肃静些……”
皇帝说:“跟我有什么相干,请太上皇分辨处置就是。”
小内侍就跑到帘子后面去了。
自然后面也没有太上皇,就算有,太上皇也会说:“跟我有什么相干?”
有长公主在帘子后面站着,木着一张脸说:
“我听着呢。”
小内侍就不敢多嘴,悄悄退下了。
听个什么,连一把年纪的李纲嫉妒吃醋这种猎奇的指控都能搬出来了,这是正经事吗?给李纲气得浑身都发抖,手里死死地握住大笏——以他当初守城的功劳,那笏确实是比旁边人更大了些——差点就要爆了那群胡搅蛮缠的家伙的狗头。
自然光用大笏是砸不死人的,况且你李纲只要在皇帝和长公主面前跳起来打人了,这蔑视天子的罪名不就成了吗?
等朝会结束时,也没吵出个结果。
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往外走,回到艮岳里,挑了一棵树坐下了,旁边的佩兰刚要说话,她说:“不许说话!”
佩兰就放下了那碗冰沙果子,用手捂着嘴走开了,留长公主坐在那。
过一会儿,长公主说:“把头顶的那几只蝉给我打下来!”
说完似乎还不解气,又说:“打下来炸了,你们拿去下酒!”
没吃过炸蝉的人都吓一跳,蝉要是听到也要吓一跳,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吸引了这么大的仇恨。
小女道们窃窃私语,就飘到了正坐在溪流边,同几个契丹人讲话的李清照这里。
殿下很喜欢易安居士的词,并且请她经常来艮岳里作客,但在国家大事上,殿下很少问她的观点。
她还在很谨慎地观察她,带点好奇。
李清照也就很少说起,只是常来这里赏赏景色,偶尔也观赏一下契丹人,契丹人里也有读书识字的,听说了她是一位才女,就颇为尊敬她,过来请教一些大宋的文化。
有些小道消息说香象奴想认她当老师,学一学写词的技巧。
香象奴是这么同尽忠说的。
“说不定殿下喜欢,回头我教我们郎君去。”
“殿下喜欢也是喜欢白面书生,你瞧人家小虞郎君文采风流……”
“对!所以为什么不能让我家郎君多学一门本事!”
总之契丹人就时不时过来问问,正好几个抱着一小筐蝉的小女道走过来了。
朝会上的事不可能瞒得住。
易安居士听完就乐了。
“这可真要犯了孩视天子之诘。”
“就说呢,李相公也忒不谨慎了些……”
“不是他,”李清照说,“是别人。”
赵鹿鸣还躺在那棵树下,刚刚附近的蝉都遭遇了一场屠杀,于是现下就静了很多。
有人悄悄过来说:“殿下,刚刚听易安居士说……”
易安居士说,朝会上每一个说话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了。
殿下当时听,只觉得嘈杂,过后再翻一翻,会找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比如说,每一个说话的人都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的,他们的确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故乡,也各自有各自的同年,他们还各有老师,后来又有了学生。
殿下每天忙许多事,发布的每一条命令文官们都谨慎地执行,因此殿下没功夫去看每一个文官的脸,这很正常。
现在殿下还是很忙,但应该看一看了。
叫人送上他们的档案又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的确每个人都有名有姓,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从上学到进京后的每一件事都记录在案。
她翻来翻去,翻了半天,发现了一件很隐晦的事。
那几个吹张叔夜吹得最响,因此骂李纲骂得最毒的人,有的在太学待过,有的没有,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外地来京的,但都有一段在外学“辟雍”待过的履历。
再看看他们在“辟雍”求学的时间,对照一下当时的老师。
长公主说:“哎呦,怎么都是耿相公的高徒?”
第458章
下过一场雨,汴京城就显得清凉许多,金明池上荷花大,有青蛙在上面跳来跳去,百姓们纷纷去看,一边看一边笑:
“还真是一戳一蹦跶!”
笑声一路传回去,跃过墙,飘进了墙里人家耳中。
耿南仲就皱眉,说:“什么人这么放肆。”
可还没等仆役慌慌张张地去驱赶,这位相公又眉目柔和地说:“算啦,不要紧,岂不闻大苏曾有词写此景么?墙外人笑,只有我在墙内恼,岂不是大煞风景?”
仆役们就走开,窃窃私语说:“咱们相公,还真是个好人。”
相公平日里看着就是个好人,他怎么会不是好人呢?他对仆役又没有阴毒心思。
尤其是现在,他又从容不迫地坐到了古琴旁,幽幽地弹了两个音,那些心思就藏得更深了。
“安国是一定不知的。”他对着自己的古琴说,“她年纪不大,身边也没有信用的文臣,她怎么会知道?谁会同她说这些?”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有心机城府,也有胆量果决。
可她在汴京城才待了几年,她知道些什么东西?她每日里见的,在外只有金戈铁马,在京只有花团锦簇,每一个文官对着她都是一张笑脸,每一个文官都被别人紧紧盯着,每一个文官都没有机会和她生死水火里走一遭,更没机会得到她真正的信任。
所以她只能看到这座汴京城最表象的部分,一座城。
她看不到城下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所有的官员都趴在蛛网上,精心织就着自己的那部分,用蛛丝的震动来确认是朋友还是敌人。
这蛛网托举着这个王朝,蛛丝上运送着各处边缘到中心的猎物。
她茫然不知,可她是要享用这猎物的。
而他就躲在她身后,偷偷地也吃一口。
吃猎物,也吃她。
但他很小心,他一般都乖顺地躲着,轻易不伸出自己的步足。
这次是个例外。
李纲这人,实在是个很麻烦的人。
他主战,而且是坚定的主战,光是这一点,耿南仲原本没有那么恨他。
可皇帝们不主战呀!
太上皇和先帝看起来是摇摇摆摆,谁的意见有理就听谁的,可耿南仲一眼就看穿了,他们骨子里全是怂货!
怂货可能会因为主战派有道理而一时听从,但绝不会有死扛到底的勇气。
所以只要战局出现不利,两位官家一定会和谈投降企图逃走,主战派到那时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耿南仲因此才选择成为一个主和派。
他在乎什么主战主和,他只在乎皇帝怎么想罢了。
所以不管哪位皇帝在,都觉得耿南仲是不错的,能说到自己心里去,当然是不错的。
……除了长公主。
长公主是前两位皇帝的对角线,是鹰派里的鹰派,她会微笑着同金国使者说说话,讲些兄友弟恭的东西,她会柔和地询问完颜吴乞买的身体是否安康,会抹着眼泪说自己也不想打仗,要是从此大家和平就好了。
耿南仲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清楚感知到她那颗冰冷的内心。
她的一切都从战争得来,她站在她那燃烧的战车上,她是不会下来的!
她比所有主战派更坚定,还更老练,更狡猾!
这对耿南仲而言就麻烦了。
他能迅速假装成一个主战派,可她不信,况且梁子也太多了。
但他有信心,他那么懂得讨皇帝欢心,他和她之间有仇,可他也能慢慢地讨到她的欢心,渐渐地将那些阴冷的风吹进她心里去。
可李纲回来了!
李纲人望品行功绩都在他之上,李纲还准备往死里怼他!
耿南仲想到这里时,心里就冒出了一些很阴冷的火。
“哼,他以为他是直臣,忠臣,贤臣,天下有他那样的忠臣么?
“先帝是被谁拖拽着坐上那位置的,难道长公主不知么?
“李纲在乎天子么?他岂止是不敬天子,在他眼中只有他自己罢了!他只要能守住京城,击退外敌,他是连皇帝也敢换的!悖逆!悖逆!悖逆!”
耿南仲的脸扭曲着,喃喃道:“岂止是悖逆!他简直是王莽!是董卓!是司马懿那般大逆之贼!”
骂出了这一句,他忽然就平静下来。
人都是自私的,难道安国长公主就能例外吗?
她在城外领兵时,或许觉得有大臣认为“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是忠臣所为,为此就算换个皇帝也是值得的。
可她要是坐在那个皇帝的位置上,她还能这样想吗?
“李纲岂会懂得我这些幽深微妙的手段,哼,况且他此时怒急攻心,哪有心思查证这些事?其中难道都是我的门生,没有些李邦彦、白时中的人帮忙么?
“况且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什么也不会说。”
李纲不是自己回家的,是吴敏送他回家的。
两个人算是登堂拜母的交情,因此一回家,李纲的妻子就出来见礼了。
吴敏说:“弟妹快请不要多礼,你还是看看伯纪,他快要气死啦。”
这位夫人就乐了,“我也不是没听说,无稽之谈,也值得这样么?”
李纲还是不吭气。
吴敏说:“正因是无稽之谈哪!”
无稽之谈,大家都知道很荒唐,是笑话,谁也不会明白地拿出来说,尤其是在朝堂上,指名道姓说李纲对殿下有心思,那不是在泼李纲脏水,那是准备和长公主结梁子。
是谁活够了,想让长公主暴起杀人吗?
但口口声声说他嫉妒,这可就很服帖了,李纲本来就不是个温柔的性情,而且在先帝时,很有些专权的性子,说他恨不得给先帝按地上一顿打,大家也信啊!
那现在长公主监国,他就是心存嫉妒,想要排挤张叔夜,不合理吗?
这很合理。
要是说他嫉妒传出去叫大家结合了市井流言,那也不是台谏官们的错误吧?
这新花样并不高明,但要是没这流言,李纲还确实是挺想一天跑三趟艮岳,和曲端争一争谁才是安国长公主的真爹。
因此就给李纲气懵了。
夫人去煮茶了,加了一些草药和蜂蜜,据说是安神顺气的,外面渐渐有茶香飘进来。
“伯纪呀。”
“我同张嵇仲有什么仇!”
“自然没有!”
“我还想要等他这几日过去,同他细聊一聊养兵之事,”李纲说,“西军跋扈,契丹人凶残,想要制胜,殿下终究还是该倚重枢密院才是。”
“你不要想差了,他做不出这事。”
李纲就叹气。
“我也觉如此,只是今日蹊跷,到底叫我见他尴尬。”
吴敏面不改色,“我与他有些交情,他为人豪放,不是那等魑魅魍魉的性情,我叫人去外面买两只肥鸡,过后瞧一瞧他就是。”
李纲就沉默一会儿,皱着眉说:“你瞧今日该是谁?”
“嵇仲近日可参过谁?”
“耿南仲。”李纲想也不想地说。
“那就是了。”
“元中你——”
“慌什么,”吴敏面色不变,“就算你这件事冤死了他,难道他死得就真冤么?”
李纲想了一下,不言语了。
确实不冤枉。
“可是他躲在殿下身后……”
没证据呀。
吴敏说:“伯纪依旧筹备监察考核各路转运使事就是,这事在我身上。”
赵鹿鸣看着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尽忠也在她身后,一点头,一点头。
“困了吗?”
尽忠立刻抖擞精神,“奴婢不困。”
“你肯定是困了,还想叫我看到你困了,也跟着觉得困,我要是去睡午觉,你就躲了懒。”
尽忠赶紧就笑:“这雨天,殿下要是听着雨水声睡个午觉,确实也不错。”
“那我去睡个午觉,”她从善如流地丢开毛笔站起身,忽然说,“我心里有件事。”
“殿下吩咐?”
“要是有人打听耿南仲的事,打听到你这里。”
尽忠立刻说:“奴婢知道该怎么说,这两日殿下为他操碎了心哪。”
后半句带着怪里怪气的默契,赵鹿鸣就觉得果然尽忠机灵得恰到好处,用手去敲他的幞头。
敲过之后,她就去睡午觉了。
下着雨,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个影子,寻她说了些很亲切的话,说得她很不耐烦了,说:“曹家表哥,你怎么长不大似的!”
说完这句,她就后悔了,后悔了就醒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雨也停了,有个影子晃在外面。
她说:“将窗子打开吧。”
佩兰就去将窗子打开,看到萧高六在庭院里走过去,他穿着铁甲走在微亮的灯火里,姿态真是优美。
她看着他,不言语。
佩兰说:“刚刚尽忠派人过来,说是等殿下醒了,就禀报殿下一声。”
“什么事?”
“那话传出去了。”
殿下对耿南仲起了疑心的话,传出去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殿下也没有,耿南仲做事很机灵,他的门生负责嚷嚷几句最狠厉的话,可他们也藏在许多嘈杂的声音里,你只能起疑,不能说一定是耿南仲带头的。
但她又不是个必须拿着法典判案的法官,大宋的律法曾经交到她手里过,难道她就尊重了么?
“装什么样子,”她私下里对德音族姬说过一句,“法治社会哪里来的皇帝?”
所以只要长公主对耿南仲起了疑心,这话又由可靠的人传出去,传进打听消息的吴敏耳中,证据这东西就不是必要的了。
耿南仲还在家里弹琴,可忽然有人上门了。
他很吃惊:“你们是什么人?”
来的人就笑:“相公不认得乌台的人么?”
第459章
宋朝的诏狱其实不难受。
但耿南仲是不可能觉得不难受的。
诏狱在御史台,门口还真有几棵柏树,不知道是谁为了应景栽下的,偶尔有往来的御史见了就取笑几句。
耿南仲路过时,也曾与自己的同僚说笑几个乌台的典故。
现在他进来了,心境就很不同了。
御史台的诏狱里没有那些阴森血腥的刑具,他被领进去,狱卒打开一间房门,说:“耿相公,你就住这儿,可别嫌委屈。”
床榻被收拾过,铺了旧而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放着水罐,上面扣了个碗,旁边是一盏油灯。耿南仲走进去看看,发现水罐里已经打好了干净的水。
屋子里没有霉味儿,也没有乱窜的耗子,夏天的阳光洒进来,不热也不冷。
他很客气地说:“多谢。”
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块银子送进狱卒手里。
狱卒却不收,说:“有人关照过了,耿相公就放心住吧。”
耿南仲很吃惊。
他还没从这场巨大而迅捷的阴谋中回过神,“什么人关照的?”
狱卒就不吭声了,行了个礼,关上房门就走了。
耿南仲也不吭声了,他就站在门口,将耳朵贴着房门,一动不动。
过一会儿那狱卒似乎已经走得远了,同另一个狱卒说起话来,声音原本是很不真切的,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耿南仲不同,他很擅长听别人讲话。
“我家隔壁便有一个太学生,他今日伏阙叩首时,我娘都跟着去瞧热闹了!”
“偏你消息灵通,真个是在御史台当差的!”
“这老贼,吴相公救他何用!”
“相公们的想法,非你我能猜到,小心些就是!”
听完了,耿南仲就更加震惊了。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啦?!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吴敏救他作甚?!
耿南仲坐下倒了一碗水喝了,过一会儿,他忽然喃喃自语:“要坏事!”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了。
所以吴敏得分出些精力来照看耿南仲。
整件事开始时,吴敏觉得这个阴谋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他察觉到耿南仲的手笔,偷偷往艮岳去送了信,打听长公主对耿南仲的态度。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给了他一个安心。
宦官说,耿南仲毕竟是先帝的老师,长公主不过是因为这份情分才留用他,至于品行,难道相公忘记了耿南仲曾经同金人密约,要割三镇,还要公主和亲之事吗?
吴敏听完这话就明白了,回去就开始迅速找起人证物证,有真有假,总之是一证耿南仲奸臣误国,二证他结党营私,三证就是他这狗头军师瞎出主意,撺掇先帝出京西狩的!
奸臣不是光杆相公,忠臣也不是光杆相公,吴敏也有自己的门生故吏,也能在御史台找到自己的笔杆子。
笔杆子们被紧急拉去他家里开会,吴敏家的厨子就忙得团团转,又要给这群御史做饭,又要给李纲送去鸡汤,还要再给张叔夜预备两只嫩嫩的肥鸡。
吃了吴相公提供的暖心伙食,再加上准备搞的是耿南仲这个杀千刀的,大家就情绪都很激动,下笔如有神般,写起骂耿南仲的奏表那是洋洋洒洒,精妙非常。
吴敏送过张叔夜肥鸡回来时,就看到桌上堆起了一个小册子,面前都是两眼放光等待夸夸的党羽们。
他翻开册子看了半天说:“不行,得重写。”
立刻有人说:“确实我今日发挥不好,骂得不够狠。”
吴敏说:“你们哪,狠毒太过了!”
大家就懵了。
“骂耿贼,还有过不过之说?”
“要论他这人,自然是没有,但咱们是要在长公主面前分辨的,这就太过了。”
大家有点懂了,吴敏就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去见张叔夜时,也拉着张叔夜的手说了半天。
大夏天,张叔夜坐树下乘凉,气色很宁静,一点也不见被李纲耿南仲的人轮番扎筏子的气恼。
吴敏说了几句很柔和,很亲切的话,张叔夜就摸摸他的手,说:“元中哪,我心里都明白,咱们都是为了大宋。”
这话也很柔和,但叫吴敏老脸一红,总归是撑着说道:“我是一定要给你争一个清白的!”
张叔夜说:“这肥鸡真好!”
等吴敏走了,张叔夜左右看看,说:“傻儿子今日怎么不问了?”
幕僚就一乐:“枢帅要历练他么?这两日的事,衙内私下问了我许多,可不敢在枢帅面前多言。”
“嗯,总算有些长进,”张叔夜摸摸胡子,“晚上将鸡炖了。”
幕僚等了等,又问:“枢帅可要写奏表?”
“不写,”小老头儿说,“他们骂战,我只躲我的,安心当个傻子就是。”
该怎么骂耿南仲,能给这狗贼拉下马,送去南方吃荔枝,这是需要些技巧的,轻了恐怕耿南仲的亲友团还有跳起来替他奔走喊冤的余地,当然这也不是啥大事。
但不要太重了,重了的话,有些事就过了。
他也特意提醒过李纲,分析利弊。
李纲嗯嗯啊啊,也算应了。
吴敏就觉得,分寸还掌握在他手里,他来掌握整件事的布局,诚恳而清晰地将耿南仲的罪行列一列,让长公主下定决心,踹他离开权力中心,使他以后再也不能对李纲和主战派不利,这就足够。
但就在他有条不紊地往艮岳送完奏表后,有人忽然跑过来说:
“相公!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学生们伏阙叩首,请杀耿南仲!”
吴敏就惊呆了。
李纲是个有很多美德的人,这些美德能让他有很多好友,好友们也乐意为他筹谋。
但李纲的美德里没有“很乖”这一项。
他嗯嗯啊啊之后心里还是很生气,坐在家里不言语,不喝夫人给他煮的茶,也不喝吴敏给他熬的汤,他就在那生气。
满城都在传他为了枢密使的职位嫉妒张叔夜,就要去抡拳头打老头儿了,自然家里就有人上门了。
上门的是他的几个学生,很尊敬他,特地来看望老师,其中还有太学生。
李纲就同他们说了说。
学生们义愤填膺:“耿贼可恶!”
出门后他们还在说,说这像话吗?!这贼难道就除不掉了?他一次又一次误国,一次又一次陷害忠良,他害死了驸马,还害死了先帝!
他比蔡京童贯还坏!
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耿南仲是慢慢回味过来的。
太学生伏阙叩首,这是多大的事,太学生们需要一个联系一个,要争论,要在争论后形成一致的意见——当然,“耿南仲是奸臣”的结论不难得出,可“请杀耿南仲”这种话,就没个老成持重的劝一劝吗?这话不仅是对他耿南仲不好,这对李纲也不好啊!
吴敏是一定想到了的,李纲估计就想不到,想到也不在乎。
但这么久的事,他在自己家里弹琴,又不是真个被关押起来,家人还能出门采买,还有同僚和门生可以上门拜访,怎么就没消息呢?!
“有人阻绝消息,恐怕连吴敏和李纲也要瞒住,”他喃喃自语,“他们铁了心要成这事。”
是什么人?他就想不出了。
他在墙内冥思苦想,墙外有人也冥思苦想,想不出来。
“李相公是个好人哪!”
“我没说他不是好人。”
老童骑了一圈马,跳下来后对旁边的人说:“小李将军厉害呀,这马进退有度,敢冲阵,能收脚,我在捷胜军这些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战马!”
旁边的内侍就小心翼翼地等着,等他夸完了。
“爹爹……”
老童乜他一眼:“李相公是好人,可他那些徒子徒孙不该骂咱们郡王。”
这话一说,小内侍就悟了。
“确实无礼。”
“叫他吃些苦头去,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爹爹,儿只怕……”
“怕什么?”
“怕殿下知道了……”
老童一愣,手里的马鞭就敲在小内侍的头上。
“你吃不得这碗饭,以后每日去马上跑个几圈,练些替殿下挡箭的本事,省得将来饿死!”
殿下很不高兴。
外面太学生伏阙,一声声的声浪冲进艮岳。
“请斩耿南仲!”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她的表情很平静,说:“既然耿南仲激起义愤,我不能包庇他,下诏叫御史台带了他去,再由三司议一议吧。”
她说完这话,一旁负责写诏的女官赶紧搓搓手,不教手抖得毛笔字写不细致,等盖了印,尽忠拿着诏书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人人看着都慌慌张张的。
赵鹿鸣注视着这一切,说:“咱们大宋的相公们。”
后话她没说,但人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
“李纲固然是个好的,可也太跋扈了些。”
真打算当爹呀?人家亲爹在艮岳里每天摸猫逗鸟清修不辍,可人家还喘气儿呢!
听说了外面的事,太上皇就不轻不重地这么说了一句。
这话立刻就传出去了,而且耿南仲轰轰烈烈地下了狱,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是升起了这个想法。
等吴敏和李纲都醒悟过来时,这顶帽子已经扣在李纲脑袋上了。
第460章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尴尬了。
破船也有三斤钉,耿南仲虽然人品和做事风格会让人背后偷偷骂他孤儿,但他并不是真正的孤儿,他有一群亲戚,一群朋友,还有一群门生故吏,真心假意且不论,这时候都站起来了。
不能不站起来呀!
大家的理由很简单,耿南仲坏是坏,可先帝就清白吗?
怎么,下面的文官们替领导说几句好话,你们大领导就真以为万方有罪,罪全是文官把好好的经给念坏了?
你要是个笨蛋,大家也就捏鼻子认了,没办法,官家是个傻子,忽悠傻子是不对的。
可官家你们不是傻子呀!你们一个赛一个的人精!
现在天天在艮岳动物园里跟小动物们愉快玩耍的太上皇,他真是傻的吗?他要是个傻的,章惇还不骂他呢!
死在外面的先帝,他是个傻的吗?他是傻的怎么知道卖妹妹割三镇,他还知道偷偷给耶律余睹写信,他甚至还知道给远在真定的妹妹写吼叫信求救呢?
还有现在坐在御座上的官家,他是个傻的吗?
官家都不是傻子,那就不是耿南仲狐媚偏能惑主,而是人家瞌睡耿南仲送了枕头。
自然你说危急存亡之秋,忠臣压根不会送这个枕头,而是该一巴掌打醒官家,那你倒看看打醒官家的人都什么下场呀?李纲是被叉出去刚叉回来的,你怎么没跟着被叉出去?
你不敢吧?你不敢就别要求咱们呀!
换长公主上台后,咱们不是一直挺老实的吗?耿南仲都已经那么老实了,李纲还要打他,你怪他找几个学生替他出来说几句话,你就要拉着太学生一起伏阙叩首,逼着长公主杀耿南仲。
你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要是耿南仲跪得这么小心你李纲都不放过他,你还能放过我们吗?
你那刀子今天斩了耿南仲,明天就是白时中,后天就是李邦彦,等到没人给你杀了,朝堂上就被你统一了呗?
大家就不服了。
不服李纲的人里,投降派和主和派肯定占主流,可其中还有些中立派。
甚至连李清照也说:“不好。”
这位易安居士是个主战派,但她身位妇人,并不与外面的大臣们来往,外人只以为她才情高,在长公主这里吟诗作赋,写些漂亮文章,聊一聊金石字画。
她平日里也很谨慎,多听多看,与女官们聊也是聊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这一日外面闹得很大,声音传进来,女道内侍们议论纷纷,就连契丹人也小声互相问:“这是啥?咱们要拿大棒子打他们么?”
“咱们招惹他们作甚!”香象奴说,“去寻几个中官堵门就是。”
“中官们不肯上前呀,他们怕读书人怕得要死!”
香象奴就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数出几个人名:“你寻他们几个去,告诉他们只要肯今日替了咱们的差,赌债全清了!”
几个小内侍硬着头皮跑出去,又过一会儿,尽忠捧着诏书跑出去,在李清照身边掀起一阵风。
李清照就说:“闹成这样,李相公怎么收场。”
两个小女道在她旁边听着,一个就问:“这不是李相公赢了么?”
“耿相公难道没有几个知交故旧么?”
一个小女道很天真地笑,“他下了诏狱,哪里还有人敢说话?”
“他下了诏狱,更有人要说话了。”
“什么人?”
“那些担心李相公独揽朝纲的人,”李清照说,“还有些庸碌之人,原没有坏心思,可心中惊惧,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也要说话了。”
长公主站在了山顶,向下俯视,所有人的过去她看得到,所有人的未来她也看得到,她知道每一个人的选择,从而抓住时机,将既定的历史推向了另一条道路上。
她是什么都知道的,可很多人并不知道。
燕京一役,禁军那么菜,菜给天下看,难道朝廷里就没人看见吗?
看见了最精锐的西军能一死一路,有人就害怕了。
京城里有太多人不知道这场仗是不是能打赢,他们不一定是怕自身安危,也可能是怕社稷有失,于是自然就生出了退却的念头:和谈吧?
和谈要是还不行,投降吧?咱们继续给岁贡,咱们奉大金为伯父,拖他个二三十年,只要第一代的老兵都死了,金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说不定从更贫瘠更寒冷的北边还会崛起一个新的部族,又会将金人取代了。
只要咱们苟到那时候,咱们就赢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怯懦的皇帝,这样糟烂的禁军,完颜宗望和完颜粘罕甚至都先后打到城下了,连皇帝人家都抓了一个,可老赵家竟然硬冒出一位公主给金人击退了!
大家能说什么呢?
大家只能说:“殿下,你早些出生,早些掌权,早些练兵布防,击退金寇,咱们见了你,心中自然有勇气,咱们是死也不会降的——可咱们那时候不知道呀!”
前路一片迷茫时,各有各的想法,只有李纲像激流里的礁石一样,屹立在金人的铁蹄巨浪前,一步也不曾退过,确实英雄。
现在显出他了,大家也认了,忍你骄横跋扈一下,可你不能真杀耿南仲吧?
你要是杀了他,你还能放过我们吗?
吴敏就唉声叹气,揉着眉间,将眉间揉得红通通一片。
李纲依旧坐得四平八稳,巍然不动,见他这样,说:“怎么,咱们不曾请杀过王黼么?元中何以畏怯若此!”
“咱们是请杀过六贼,”吴敏说,“可是彼一时,此一时呀!”
“彼时如何,此时又如何?”
“彼时先帝在位,先帝性情宽仁优柔,待臣下以礼,即使是极憎恶的六贼,先帝初登基时,不愿下令诛杀。”
李纲依旧不为所动:“六贼结怨于天下,非结怨于你我,杀六贼,我是问心无愧的,杀耿南仲,我亦如此。”
“伯纪,我正要说到这里,”吴敏说,“先帝性情优柔,因此须得咱们推一把,难道安国长公主也如此吗?她面似菩萨,心如烈火,你我不能逼迫于她呀!”
李纲终于动了一下。
他说:“殿下留耿南仲在身边,我心中不安。”
“殿下若杀耿南仲,你我更当不安!”吴敏刚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够不安的,可也不算最不安。
毕竟殿下是主战派里的主战派,她很可能不喜欢李纲的性情,但应该不会质疑李纲的品性。
所以如果是殿下站出来表态,可能她会冷落李纲一下,比如说闹到这个地步,枢密使就别想了,但敲敲打打几下,殿下应该还会重用他。
仔细想想,吴敏想,现在给耿南仲闹下狱了,大家吵吵闹闹,但也只是吵吵闹闹,台谏官和太学生们闹事并不罕见,大家互相喷来喷去,既是为了排除异己,也是为了完成工作——台谏官们不喷人,官家留他们何用呢?
官家就喜欢宰相们背着黑锅上班,李纲也背上一口,不一定会被立刻追究,只要有把柄在长公主手里,就够了。
想到这里,吴敏就觉得只要接受端上桌的枢密使飞了这件事,整个事件就还能忍受。
那最不安的情况是什么呢?
主战派的文官到处都是,尤其是长公主凯旋入城,受命监国后,主战派的数量称得上日新月异。
大家都很主战,除了李相公这种顺境逆境不为所动的明星外,大家就暗戳戳地开始卷。
总得有点政绩请长公主和李相公看一看,自己才是最向主战派靠拢的人吧?
现在李相公请斩耿南仲,大家也得群策群力起来,一起想想办法!
太常寺里有一群文官就开始嘀咕了。
“太学生伏阙,”第一个人说,“显不出咱们了。”
第二个人就文绉绉地:“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
“还是要做一件大事,分辨鱼龙,叫李相公看到咱们除奸佞,扶社稷的决心。”
他们这样嘀咕了几句,有人问:“德远兄怎么看?”
张浚坐在一旁,正在翻书,此时随口说道:“明日朝会,忠奸必有一场大战,若是我,我就去做一番准备。”
明日原没有朝会,可吵成这样,必须增加一场朝会了。
耿南仲已经下狱,该怎么审他的罪啊?是贬谪,徒流,还是真斩下他的狗头?
大家也来议一议吧,这人不是齐枢,他没有一头撞死在起义军里的本事,须得细细地审。
长公主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来的就略晚了点,叫内侍在太上皇的椅子后面再放一个小圆凳,她坐下来,小肚子能舒服些。
前面有人吵架,吵得很凶,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白时中和李邦彦的门生跳出来了不稀奇,还有梁师成的人也跳了出来,还有几位曾经与蔡京有旧的官员,甚至还有个驸马,一起跳出来指责这次的事闹得太不像样了。
有人据理力争耿南仲罪不至死,自然也有人破口大骂狗贼误国,小曹驸马的死难道大家都忘了吗?!狗贼该死!该死!该死!
这是真的害怕了,她心里嘀咕着,佩兰给她端了一盅热茶,她喝了一口。
前面还在骂架。
隔着帘子,忽然人群中亮起一道光!
“奸贼!我岂能容你误江山,毁宗庙!”有人大吼道,“吃我一笏!”
她惊骇地看过去,正看见一个太常寺的官员高高跳起,将手中的笏板砸向了对面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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