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赵鹿鸣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战斗。
非常精彩。
她大概也只有半分钟没吭声,朝堂就迅速地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
有人打响第一枪,立刻就有人接受决斗,开始还击。
首先是在场官员们泾渭分明,打架的和不打架的。
打架的不用说,主战派VS主和派+投降派+一部分中立派,不打架的人里有不少是武将,就站那指指点点。
比如说姚诚,这小老头儿心狠手辣,害死种家军时不眨眼,送自己子侄战死也不眨眼,但他此时嘴巴也张得圆圆的,眼睛疯狂地眨啊眨,时不时还要揉揉眼睛。
耶律余睹也在人群里,作为宫斗烈度远高于大宋的契丹宫廷出来的选手,他没往后躲,而是第一时间先往前走了两步。
皇帝身边的内侍看向了他,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情况,停住脚步,站在比别人都靠近皇帝和长公主的距离上。
但是没人注意到他,大宋的相公们想不到耶律余睹在担心啥。
大家只是纯粹地打架。
张叔夜原本也躲起来,没打架。
他尴尬,本来就有人怪声怪气地夸他受宠于长公主,凭他的年纪自然不能夸他长得美,能被长公主选中,他也没有一个英俊干练的儿子,那咋夸呢?只能夸他卖官卖得好,揣度上意,真贴心哪,可比一比六贼了!
张叔夜听着骂,心里不言语,眼前有笏板突然飞了过来!
老头儿身手颇敏捷地一闪,身后有人叫起来:
“咱们李相公叫人打了!”
张叔夜抱着头蹲在地上,心说上面的大领导们干啥呢?
皇帝在看,看得津津有味,小内侍站他面前挡着四面八方可能飞过来的笏板,皇帝说:“别挡着!”
帘子后面的长公主坐在小圆凳上捂着肚子,尽忠说:“真真是一群蠹虫!殿下要不要——”
殿下说:“我缓缓就站起来!”
在艮岳里躺着吃葡萄的太上皇要是知道了,一定要骂一句:“胡闹!还不制止他们,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笏板不是武器,它坚硬但没有韧性,当初设计它的人就没想过这东西有朝一日能拿来打架,而且使用它的人也不是什么战斗高手,有几个人蹦起来丢笏板,不管砸没砸中,这笏板就算是没了;还有人用它与敌人对战,两只笏板砰砰地撞个几下,其中一个就被撞裂了,不能用了,这都是大臣们始料不及的。
手上没有笏板了,可对面还有笏板,对面的笏板还在雨点似的往下落,一下一下地敲在身上,敲在头上,敲到脑门上,脑门上就起个包,敲在鼻子上,鼻子就流血,敲在身上,那就是一寸寸地疼。
怎么办?
战斗就进入了第二阶段。
有人突然惊呼:“好狗贼!扯我的幞头!”
人人进殿都戴帽子,帽子有什么稀奇的?但非要打架,帽子上有翅膀啊!
官位越高,帽子上的翅膀就越长,原是太祖设计用来让官员们矜持些,不要交头接耳,私下结联的,但现在双持帽子抡起来打人,那翅膀里有铁丝和篾片,抡到人脸上也是一道血痕哪!
这都是高手。
长公主又看了一会儿,感觉像吃止痛药似的,最后她终于站起来,走到了帘子前:“成什么样子!”
她一出声,下面的官员并没有立刻就停下来。
一群不擅长打架的人打架,一定会打到满地打滚。
殿内最中央的区域都给文臣们打了滚,周围是少数没打架也没挨打的文臣,以及大部分躲起来的武将。
似乎刚刚也有人抡笏板去敲耶律余睹了,边敲边骂,自然可骂的内容就多了,第一句就得骂他鸠占鹊巢,第二句就得带上整个契丹族。
耶律余睹没还手。
契丹人只伸出一只脚,给那人踹到一边儿去了。
那人还继续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些撕扯衣服、胡子、头发的人,一部分见到长公主出来了,就立刻停了手。
还有一部分没意识到长公主已经从帘后走出来了,还在抡拳头打。
被打的就捂着脸。
长公主说:“卫士何在!”
比上一句有效,另一部分的人也听到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了。
混乱之中,李纲也不知道被谁推倒,坐在地上,还是张叔夜扶他起来的。
李纲就感到很尴尬,低声说:“多谢。”
小老头儿说:“李相公言重啦!”
李纲的袍子上有脚印儿,不知道是谁干的,几个主战派的官员很殷勤地给他拍拍打打,李纲就推开他们,说:“官家和殿下都在看着!咱们成什么样子!”
他其实还想说点啥,比如说他只想让自己的门生们直言进谏,耿南仲就是奸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他请杀过六贼,台谏官们也请杀过,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他也说不出口了。
这天的朝会最后没继续议下去耿南仲,因为长公主头一次发了脾气,骂道:“还议个什么!衮衮诸公,不知分辨清浊,倒在朝堂上动起拳脚!就诸公这几下,比我灵应军的新卒也不如!”主战派大家都低着头,有人披头散发,有人鼻青脸肿。
此时一个文官就冒着风险站出来了,说:“殿下,耿南仲此贼误国,不削其官不能熄众怒!”
主和派的官员也低着头不反驳了,一边偷偷地擦鼻血,一边互相使眼色。
大家也没想过耿南仲能平稳过关,他和长公主那么大梁子呢!
但只削官,不杀头,也算配得上他跪得那么乖觉,主战派不会怕他再进谗言,主和派也不担心自己以后被清算得更狠厉。
就这样吧,反正打也打一场了,大家都很灰头土脸,都很不体面,李纲也不好意思再嚷嚷请杀耿南仲了。
哦对了,今日打架的都要记下来,挨个处罚一遍,从罚俸禄到降职,这一定是跑不了的。
看到大家都默认了这个处置,长公主就低声问尽忠:“那人是谁?”
“殿下,那是太常寺张浚。”
朝堂上的事没什么秘密。
汴京这样发达,整个京城都很难有什么秘密,除了只会和自己人一起饮酒耍乐的契丹人之外,每一个在汴京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亲友,而且大部分汴京人都是大嘴巴。
诏书还得写,写完还要经过门下省,最后才能送去诏狱。
但消息很快就飞到了关着耿南仲的屋子里。
他听过之后就颇高兴,来给他报信的那两个狱卒也很客气。
“耿相公声望高呀!”
耿南仲苦笑道:“不过是个罪人罢了,哪里值得为我失仪至此!”
“相公是贵人!不过是在家休养几日,过后自然还有起复的那一日呢!”
这两个狱卒是很鄙视他的,但当面这样吹吹捧捧,耿南仲也不多戳破,只是笑呵呵地应了。
诏令还没下来,瞧着午饭时辰快到了,狱卒们就给他送进来了一盘肉馒头,外加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酒。
耿南仲原本是不想吃的,他家中什么美味没有呢?
但他转念一想,又将这几样饭食吃了,吃得很慢,也很端肃,至于这饭菜什么味儿,他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实在是尝不出来。
长公主恨他,可又觉得他很好用。
他原本是有机会的,耿南仲想,他有机会顺服地跪在长公主脚下,渐渐用他巧妙而温和的语言,将她这位年轻的摄政王蛊惑了的。
可恨李纲!
但现在这局面,他已经被削官了,长公主的仇已经清了,若是李纲继续跋扈下去,说不准长公主还会用到他——
她自视甚高,会以为不过是用一个奸臣,一条好狗,到时他的机会不就又来了吗?
这比贬官更好,他到底不曾离京!
他就留在这天子脚下,他还有他的网,他可不是个冲动的人,他要静等着,等宋金的仗打完了,或者没打完,但所有人都累了,直到那一天到来。
耿南仲就继续想,他心里的波动从不令人知晓,他表面上也依旧是个稳重而温和的君子。
饭菜并不可口,但他依旧将它们吃光,像一个吃惯了粗茶淡饭的隐士,没有半分嫌弃。
狱卒过来收拾时,看到这一幕也很吃惊。
那个曾经鄙薄过他的狱卒说:“相公竟这样赏脸!”
耿南仲就笑了,“今日的饭菜,大宋尚有千万百姓想吃也吃不到,我又有何可挑剔处?况且这是你们的一片心意,我岂能不记在心中?”
他说这番话时,那狱卒脸上也有了几分动容。
“人人都说耿相公……”
牛刀小试的耿相公笑道:“ 试玉要烧三日满……”
忽然许多脚步声传进来。
“门下省的使者到了!诏令到了!”
耿南仲连忙站起身,他浑身充满了酒足饭饱后的力量,头脑里充斥着巨大的喜悦。
他总算是又逃过一劫,他这样想着,忽然踉跄着向前就是一个跟头。
“耿相公?!”
“刚刚吃的急了,”他说,“我腹中有些……”
他捂着肚子,想要休整一下,从容地迎接他的诏令时,却发现他已经无法从容了。
耿相公不是立刻就死的,那毒药并不纯,他躺在诏狱里,又过了两个时辰,叫医官们好一顿折腾之后,才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和长公主的恩怨算是彻底平了。
可整个汴京,更不淡定了!
第462章
有黑云覆上了汴京城。
街头巷尾的小贩一见了,就连忙推着车,嘴里不忘记再嚷嚷几句,无非是打折了降价了,趁着雨还没下来,准备回家了。
也不一定是真回家,他们都知道该怎么找避雨的地儿,可能是州桥下某个棚子,棚子里原本是搭货的,只有船夫在那里停一脚,凑在一起闲聊赌博。
都是外地的船夫,小贩们平时见了,眼睛瞧也不瞧,冷哼一声说:“臭要饭的来咱们京城了!”
要再往下说,那就是臭要饭的来咱们京城,口袋里空空荡荡,比脸还干净,不知道买些东西促进消费,两只眼睛只盯着楼上唱曲说书的美貌女人。
哼,总归是一群下贱人。
可到了下雨的时候,要借人家的棚子,那就忽然满脸都是笑,说话也温和,手里还要更殷勤些,从小推车上寻一包已经放了许久,不甚新鲜的炒钉螺递过去。
“也尝尝我这点心,一会儿下起雨来没完,正该打一角酒,配着吃喝哪!”
等到大雨落下时,这几个小贩总算就能躲在棚子下,数着数,看着天,心里撺掇着等雨停了,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州桥,占据好位置——雨过天晴,多少人爱出来逛呢。
他们就这样嘀嘀咕咕,焦急地等待时,忽然见到有马车上了州桥。
那是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小贩们不懂外饰,只是听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就说:“料子不错!”
再看看雨中走得不快不慢的两匹马,脖子那样粗,马蹄那样大,天上的闪电忽然劈开了黑云!吓得小贩连忙缩回头去。
可马蹄声依旧是不疾不徐,一点也不会惊扰到车里的人。
小贩说:“车里必定是个贵人。”
马车就从他们头顶上的州桥过去了,车夫透过大雨,听到这模模糊糊的声音,就很不屑地一笑。
“一个乡下的佃农,今日坐上俺们韩家的马车,竟然也称一句贵人了。”
车旁跟随的年轻骑兵听了,被雨打湿的脸上立刻就有了怒容,刚要说话时,车帘忽然掀开了。
岳飞望向自己的亲兵,缓缓摇了摇头。
韩家自然是很尊贵的,不输真定曹家。
他家已经出了两位丞相,第一位是韩琦,第二位是韩忠彦,虽然还没有出现第三位,但有此两位丞相,中间又有不少在朝的子弟,韩家已是十分繁茂兴盛。
繁茂兴盛,自然就要多买一买地,宋朝给官员定的律令法度,一般不许官员外放时,在原籍做官,但韩家就是个例外。
他家大本营在相州,相州始终由韩家人把持着,从知县到知州,总归是要有几个韩家人在的。
时间久了,外地来做官的也都知趣,知道相州是韩家一言独大的地方,当地的百姓也知趣,大家今日不是韩家的佃户,明日也会是,又或者后日祖坟冒青烟了,读书或是从戎当了官,不当佃户了。
可人家梅花韩家还是你的旧主呢!
韩家是大族,大族子弟要有些气度和仪态,见到自己的家奴时也要和气些,族中的老人都这么教育子孙,子孙就记得很牢。
比如说最近相州出来了一个年轻的佃户,因为一把子力气和机遇,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韩家就记住了,在京里的衙内见到这佃户,他们就笑吟吟地上下打量。
一面打量,一面对身边的好友说:“他爹给我家扛活时,我实在是料不到,这人竟也成了大器。”
那几个同为旧家大族的子弟初时是有些不安的,可岳飞态度很平静,恭恭敬敬地向韩家的衙内行了礼,大家见了,心中不安就消了些,可还是不言不语地站在后面。
韩家这位衙内也见到岳飞行礼了,就笑着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身边的家奴,示意交给岳飞。
家奴走上前说:“这是主人赏你的。”
衙内看着岳飞双手接过玉佩时,心里就很痛快,连脸上也不小心流露出来了。
岳飞受了旧主这羞辱,依旧是很平静的,这平静就被衙内当成了理所应当,只是回家之后,叫听说了这事的爹爹痛骂了一顿。
“那岳飞已是领一军的人物,你待他如何一点也不客气!”
衙内说:“儿有何不客气之处?他原是我家家奴,不过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便威风起来了!可要想改换门庭,也该叫天下人看他配不配!”
“他改换门庭,他是长公主的近臣!”老父亲骂道,“咱们韩家可有一个似他那般得长公主青眼的么!”
衙内就不言语了,垂了头,整个人像是静下去,过一会儿再说话时,又很彬彬有礼了:“咱们家得太上皇的恩宠,眼下时移世易,儿确实该小心些,爹爹,儿记住了。”
爹爹沉默了一会儿,问:“岳飞真不曾动怒么?”
岳飞身边的人是很不忿的,想要找人说一说,不找长公主,那找个长公主身边的卫士、女道、内侍说一说,不管怎么样都要出口气才是!
但是他们的将军很严厉地骂了他们一顿,“他哪一句是妄言?我出身寒微,韩家原系旧主,便是去殿下面前分辨,难道我便是那轻狂不尊旧主的贼子么!”
大家被骂得不言语了,但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不上殿不知道,这几日李相公和耿相公之争就要将整个汴京城闹个天翻地覆了,咱们此时不避着些,反要跟着裹乱么!”
有道理,主战派和主和派里都有些上了年岁的相公,资历深威望高,带着满天下的门生故吏打架,谁知道他们此时参与进去,是不是有人就要疑心他们想告韩家一状呢?
梅花韩家既不主战,也不主和,他们算是中立派,和各方都有些交情,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守着相州,同长公主的关系并不坏。
要是为了给岳飞出气,长公主失去了韩家的支持,这是得不偿失的。
况且只是几个纨绔子弟胡闹,又过了几日,岳飞已经要将这事忘了。
但这一日就很不寻常。
长公主将桌上的东西都推了下去。
“谁干的!”
一圈儿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有尽忠硬着头皮说:“正在查!”
“真黑心!”她骂道,“多大的一盆脏水啊!”
王善小声道:“左不过是李纲和……”
“闭嘴!”
大家这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看着外面黑云压城城欲摧,狂风将攀附在太湖石上的藤蔓来回撕扯。
长公主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她就这么站着往外看,看即将来临的暴雨。
尽忠偷偷看向王善,可谁也没想到殿下的心思。
香象奴就拎着一套在外面新买来的,样式很精巧新奇的蓑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李清照住的那个小院子前。
“还请居士为我们解惑。”
居士身边的侍女收了那蓑衣,交到她手上,居士拿在手里,笑着摇摇头。
“我不能说,也不敢说,你们这一次也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去猜殿下的心思。”
耿南仲死了,谁杀的?
有人认为是李纲,有人认为是吴敏,小概率也许是张叔夜?总之应该是主战派杀了他。
我大宋刑不上大夫,哪怕是六贼也没几个明正典刑的,好歹要流放出去,找个理由再杀,现在就在诏狱里,就这么就杀了?
这手段,又黑又狂啊!
要是政治斗争上升到暗杀,岂不是人人自危?
可又有人说:“李纲每次请杀,都是光明正大的,这是党争,犯不着如此呀!”
“不是李纲,又能是谁?耿南仲还有什么仇人吗?”
一说到这里,大家就得冥思苦想,想耿南仲在先帝身后时,都坑过谁,害过谁,名单可能有点长,但冷酷果决到这个地步的,那也一定不多。
再继续想下去,一定有人就想到了。
谁和耿南仲有仇?
长公主呀!
大雨纷纷,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载着岳飞的马车终于进了韩家在京城的宅邸里,这座宅邸目前的主人是韩忠彦之子韩澡,这是个文雅而富态的中年人,他就站在台阶下,身边有人为他打伞,可还是禁不住雨水将他半身打湿。
他就是用这样谦卑的姿态等到了岳飞。
一见到岳飞,他立刻上前去,不等岳飞躬身行礼,他就握住了岳飞的手:“鹏举!鹏举!唉!”
岳飞说:“在下何德何能,叫相公这般……”
“你还记得我?”韩澡说,“好!好!我就知道鹏举不是那等轻狂人,到底是天下无双的小岳将军!我这就算放下一半的心了!”
这话又亲切,又透着一股谄媚,亲切和谄媚里又有些不容置疑的味道,让岳飞心中很不安。可是韩澡不容他多说,牵着他的手,穿过长廊,进了一间偏房里。
这偏房里的一切都不显得奢华,但处处都透着梅花的香味。
偏房里没有伺候的奴仆,只有一个只穿中衣,后背上透着鞭打血痕的年轻人,雪白着一张脸,正跪在地上。
岳飞一见到是那个衙内,就更吃惊了。
“韩相公,这——”
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韩澡的声音里就透着哭音:“鹏举,咱们是有旧情谊的。”
“韩家是我恩主,”岳飞说:“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不知衙内究竟犯了何事?”
“他闯了大祸!”韩澡说,“唉!他整日同那些太学生们一起,学了些疯疯癫癫的道理,他杀了耿南仲!”
第463章
岳飞那一瞬间就懵了。
他只是个军汉,可这世上有万万千的军汉,能出头的人何其之少,他的勇武和运气自然都是上上的,可除此之外,他还很谨慎,谨慎且机警。
因此韩澡说完那句话,岳飞立刻就在心里转了一圈,并且琢磨出许多个诡异的地方。
衙内叫韩宝胄,在太学也有他的位置,但去不去不一定,和陈东的关系好不好也不一定,韩家有没有那种慷慨激昂,让他能耳濡目染到如此忠君激进的气氛也不一定。
但有件事是一定的:诏狱那种地方,一般人是无法染指的。
御史台的诏狱,里面关着的不是什么走卒贩夫,那是先帝的老师,是大宋的相公,哪怕是先帝山崩,他还能在长公主身边据有一席之地。
才智口才自然是一等一的,可他手里的能量也不容小觑,这样的人,能是一个纨绔衙内随便就给他杀了么?
还是毒杀!
怎么杀的?什么时辰开始了这个计划?
韩宝胄二十岁左右,平日锦衣玉食,他是怎么结识御史台的厨子?他是怎么花钱买通的厨子?他从哪里得来的毒药,又是如何送到厨子手上的?
从笏板乱飞的朝会到长公主拍板,再到门下省出诏令,这中间一共才几个时辰?也就两个时辰而已!
要是这位纨绔能够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冷静从容且高效地完成这一切,韩宝胄就不是个纨绔,而是大宋上下难寻的一等一的人才。
不对。
岳飞继续想,韩宝胄原本还有更好的办法,要是他只想杀人,他领着一群太学生冲进御史台,给耿南仲拉出来,乱拳打死,怎么样?
朝野一定是会震动的,可震动之后一定还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不就是一群热血读书人吗?我大宋从来不缺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当初先帝准备割三镇卖公主时,要不是出来宣旨的李邦彦跑得快,那是一定要被揪住打死的。打死就打死了,有什么关系?
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战争一定还会继续下去,说不定要起大狱,要杀几个读书人,要削一大批官员。
这已经算是很动荡的事,可比起毒杀耿南仲,又算不得什么了。
毒杀一个长公主身边的近臣。
耿南仲的一切都被带进了地下的世界里,包括他的秘密和阴谋,留下来的只有无尽的猜忌。
猜忌主战派,更猜忌长公主。
这样的一手棋,是一个小小的衙内能下出来的吗?
这是灭族的大事。
衙内就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浑身是伤,可怜兮兮,和之前调笑羞辱他的那个青年判若两人。
那时的衙内不能激怒岳飞,现在的也不能令他心生出怜悯。
只是短短几秒,岳飞就想清楚了其中的诡诈。
这场阴谋风暴的诡诈,以及对他的隐隐恶意。
他也被拉了进来了,并且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不能说。
举发恩主在这个时代是天大的忌讳。
大宋已经历了十位皇帝,一百六十八年,朝廷上下,到处都是在这一百六十八年间,囤聚了大量土地和财富的官员,文臣如此,武将更如此。
这些维护和运转整个国家的人里,有几个是清贫出身?谁家没有几亩地,谁家没有几个,几十个,几百几千个仆役、女使、佃户啊?
要是这些仆役、女使、佃户能随意举发恩主,士大夫的世界岂不乱了套!
要是岳飞举发了旧主梅花韩家,众口铄金,天下人都不容他!
到那时长公主会护着他吗?
想到长公主,岳飞那颗冰冷的心又轻轻地回暖了一瞬。
长公主很器重他,她是个真正见过铁与火的战士,她对麾下的将士们总有无尽的情谊。
可到时候,就连她也要一起受着众口铄金,那就成了他的不义了。
这事不能这么办。
岳飞已经将所有都想清楚了。
此时韩澡的话音也才刚落,衙内膝行着刚刚上前一步。
“小岳将军——”
岳飞两手便将他搀扶起来了。
“衙内折煞我也。”他叹了一口气,“竟不想有这样的曲折!”
“正要求鹏举帮帮我儿!”韩澡说,“我听说——”
岳飞已经一躬到底,将他的话截住了。
“相公千万不必再说,我虽年纪轻,资历浅,出身寒微,不比京中高门大户,但恩主开口,我岂能不尽心尽力?”他虎目含泪,大声道,“我这条命,今日便豁出去了!”
他声如洪钟,大喝之下,父子俩就都被他喊得一怔。
“你,你待如何?”
“衙内今日随我离城,进了我的营中,我这就申请北上回河北打仗,将他带出去!”
衙内懵了,嗫嚅着说不出话,一双泪眼只是看向父亲。
父亲也迟疑了,皱着眉沉吟不语。
这就更验证了岳飞的想法。
衙内杀了人,然后呢?
他都已经是衙内了,韩家要是铁了心保他,送他去逃亡,天大地大,难道无处可去?光是相州,韩家就有上百个田庄,还有京郊呢?除了这两个地方,以为韩家就没产业了?韩琦于陕西主政,而后历知扬州、定州、并州,韩忠彦在真定大名府做了一圈的官,难道就没有几处别院么?
若韩宝胄只是激愤下杀人,他爹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找到岳飞?
韩家想的,就是岳飞受长公主宠信。
只要能拉岳飞下水,岳飞自然要向长公主开口——他们吃准了岳飞不能拒绝!
岳飞一把就抓住了衙内的手腕。
衙内吃了一惊,下意识想挣脱,可那手像铁一般,他挣脱不得,到嘴边的话又不敢骂出来,只好求救一般去看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看也不看他,只向韩澡。
韩澡下意识向着门口走了一步,想拦住岳飞。
岳飞便喊:
“相公,事不宜迟呀!”
韩澡眼里有沉沉的黑云,黑云间像是有闪电在游走,他随时要张开双手,将那愤怒的惊雷爆发出来。
可他最后将黑云藏起来了。
他说:“鹏举,你一定要保住我儿的性命。”
岳飞说:“相公,我豁出命了!”
暴雨还在下。
有惊雷忽然冲进了艮岳,在山石上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夏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大雨,有这样的凉风,长公主发完脾气了,就倚在卧榻上,像是在睡觉,只是眉头时不时皱着。
要找到幕后的人很难。
现在别说是诏狱的那些狱卒和厨子,连同御史们也一起都被带走了。
现在御史台里的是尽忠和老童手下的宦官们,还有一队灵应宫的道士,满城抓人的是皇城司。
那个厨子送了饭之后就跑了,可是跑不得多远,在桥上就一头栽下去,皇城司去捞,捞上来发现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活不得了。
但伙房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其余帮厨佣工,一起审,总能审出东西,有人就吞吞吐吐地交代了些可疑的事,比如说前几日见到厨子偷偷出去,又比如说他言语间说,有人替他不成器的兄弟还了赌债,他那时想来还没接到这么不要命的任务,因此话就说多了。
几个时辰里就搜集到不少的进展,抓了不少的人。
大家都很努力。
只有长公主听过汇报后依旧不言语。
她稍微睡了一会儿,梦里像是德音族姬就来到她身边,低声问她。
难道要留耿南仲的命吗?
不留,她答道。
那人替她动了手,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
她听了这话,就很失望,失望于旧日里的伙伴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她确实是对耿南仲起了杀心,可这人也只能她杀!
大宋自有旧例在,先给他削了官,然后找个理由送他出京,在路上找人杀了他,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谁也说不出什么,战乱频仍,盗匪猖獗,耿南仲倒霉罢了。
可现在她用的最顺手的罪臣,黑手套,稍微有个破绽,就让人在诏狱——那可是诏狱里啊,弄死了!
死前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在家里这些时日,还有什么阴谋,全都无从查证了!
这人的性命一文不值,可不能是一个她所不知道的,藏在黑暗里的人动手杀他。
那人不止是杀他,还趁着这个时机,叫原已经相互妥协的两派重新猜忌起来。
主和派自然要猜忌主战派,可主战派也要猜忌长公主是不是要给他们泼脏水呢?李纲跋扈,李纲认下这个罪名了,对长公主来说还不足够么?
怎么,掌了权就翻脸,是准备同大金和谈,开始杀民族英雄了?
大家都猜忌她。
她也猜忌他们,猜忌那个人到底是谁,藏在哪。
“我这两日身体很倦。”赵鹿鸣轻轻地开口了。
佩兰立刻走过来,弯下腰看她:“殿下可要宣医官么?”
“也不必惊扰医官,”她说,“请九哥罢了常朝吧。”
屋子里稍稍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风雨击打着树叶的声音。
赵鹿鸣又说:“还有,请萧高六将军来我这里一趟,带上香象奴。”
佩兰就低声应了,过一会儿,有人脚步匆匆地走进风雨里。
“殿下要寻他们说说话吗?”
“我要寻他们说说话,”她微笑道,“我还要偏劳他们,替我进一步拱卫宫廷。”
第464章
一个小女道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
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往外看。
“洗得干干净净的!”
绿油油的藤蔓挂在山石上,像是穿了一件衣服。
殿下很喜欢,她说山石披上藤蔓,像是模糊了时间,看着很有些世外隐士的意味。
但太上皇就不太喜欢,太上皇身边的小内侍悄悄多嘴,说太上皇也不是不喜欢这个,而是不喜欢隐士。
他一个修道的,原本很喜欢这些来着,可现在突然不喜欢了。
大家偷偷议论了一阵,也议论不出个结果。
眼下雨暂停了一会儿,有天光破开云雾,洒进园子里,四面都泛着金光。
两个小女道就凑到窗边看,一边看,一边揉揉手。
正揉着,忽然一个说:“丁小五!”
那个小内侍手上还端着盘子,听了这一声就转过头来笑:“正要给姐姐们送点心!姐姐们可辛苦啦!”
“不辛苦,只是坐在屋子里抄东西罢了。”
“抄了大半宿,怎么不辛苦,这天都亮了!”
那点心都是茶房新做的,有洒了芝麻的薄饼,拿在手里还有些烫,咬一口酥脆直掉渣,也有用花瓣和果子蜜调的羹,喝进嘴里,那羹像是有意识般自己往胃袋里钻,滑溜溜的满嘴都是甜香。
小女道咬一口点心,咔嚓一声,在这清晨的艮岳里就显得特别响亮。
“殿下能用上就行。”
殿下的马车清晨就出了艮岳。
她要去城郊的军营里看一看。
随行的是灵应军,契丹人就继续守在艮岳里,望着那架器宇不凡的马车背影。
这是殿下的例行公事,但契丹人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有人就去戳香象奴。
“香象奴,你是我们中的智者……”
香象奴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人吓一跳,“你真知道?”
香象奴摸着下巴上的须髯,过一会儿说:“有人要害殿下。”
殿下昨日见了许多契丹军官。
很亲切,而且很熟悉,她已经不是叫他们的名字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喊着他们的名字,问问他们近况,尤其是上次诉苦的事解决了没有?
他们自然都有家乡想回,她保证这两三年内能让他们回家,可他们也不能空着两只手回去吧?自然是要种地的,那地她想方设法给他们寻来了,他们有没有雇到合适的佃农呢?第一年百业待举,佃户也要攒点钱,租金少些,等到第二年,佃户攒够了钱,也置了地,一边种这些契丹人的,一边种自己的,慢慢的家业都起来了。
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说着说着忽然又停下,冷不丁问一句:“之前你们指挥使说你好赌,可改了么?”
那个勇猛的军官就一下子红了脸,等出来时说:“殿下竟然还记得我!”
马车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可马蹄声还响着。
她身边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道士。
每一个家人都在蜀中,每月都有往来寄信,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因为长公主的器重,一个个在京城里比禁军更加威风。
他们这几日很忙,这种繁忙落在了全京城的眼中。
但是不管市井怎么说,官员们都很沉默。
他们的沉默不止是不说话。
他们不与同僚说话,也不会出门吃饭,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也是如此。
仆役出门采买时,也学会低下头了,若是有人好奇问一句,那个仆役便说:“千万不能多嘴,多嘴一句,主君是要给我打死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吩咐店家将食材装上马车,运去府上,多一句话也不说,立刻就走开了。
整个京城都像是暂停了。
赵鹿鸣就坐在马车里,外面有风吹进来,很清凉,但除了风之外,素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像是也忽然都静下来了。
她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外面都是灵应军的骑士,替她隔离开百姓,可就算这样,王善还是要多嘴一句:“殿下身份贵重,出行不能只用一架马车……”
不能只用一架,至少是三架,一模一样,要让人猜不中她坐在哪架马车里。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小抄,从小女道手里拿过水袋,喝一口水。
没有三架马车,只有一架。
可过一会儿到西军营中时,西军士兵应该也会很感到荣耀:“殿下来见我们,还特意穿了明光铠!”
她在惧怕这座城,她很失望地想,她进城时,百姓们那样好奇地望着她,望着她传奇而明亮的铠甲。
旁边小女道忽然说:“殿下要不歇一歇吧?”
“还不能歇,”她说,“我得将这些事背下来。”
“梁夫人写得也太多了,偏劳殿下。”
“若她写少了,才偏劳我。”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她立了一功。”
梁夫人在神霄宫也领了个道官的职务,又在殿下身边侍奉,这不仅是韩世忠的荣耀,而且也成了整个西军里的红人。
要是个蠢人,这时候就应该作威作福起来了,毕竟她身边自然围上了一群西军的家眷,她们都愿意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听她发号施令。
但梁夫人不是那等蠢人,她生得美,头脑又机敏,性情开朗大方,还有些豪爽的手段,不仅将韩世忠麾下的军官家属收拢在手中,一个个服服帖帖,就连那些将门的家眷,她也知道该怎么钻营。
有几个性情傲慢的,很瞧不起梁夫人的出身,偏又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只能捏着鼻子迎她来坐了几次。
西军既然有军队留在京郊,自然他们的家眷也陆续来了,就在遭受过几遍战火的京郊村镇里重新修建起了房屋,让小军官的家眷居住,而那些性情傲慢的,都住在汴京的清净院落里。
她们见过了她,同她说了话,说着说着,她们就动情地哭,哭自己夫君冷落,哭战争将他们家的儿郎也要带上战场,哭一家子为国尽忠自然没话说,可家里的蠢儿子连恩科都没考上,殿下能不能再加一场呀?
等哭完了,她们就和梁夫人成了朋友,连同她们家里的事也都成了梁夫人交给赵鹿鸣的册子。
倒没听说什么大逆不道的痕迹,梁夫人写,大家都忙着呢。
文官们打生打死,与武将有什么相干?
他们赢了这场战争,奖赏不仅仅是殿下的封赏,他们在京城里也能享受到不同以往的目光。
比如说韩世忠最近联宗了,这军汉泼皮,而今竟有了个新出身!从此他也算是梅花韩家的分家儿郎啦!
又比如说姚家的两个儿子订亲了,女方既贤且美,还有不俗的妆奁,哎呀给姚家得意的,那两个小子每天恨不得晃着膀子走;
再比如说折家……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家?”
韩家出现了几次,不算触目,但留心就会发现他家很努力。
联宗,联姻,又是认义子,又是结拜为兄弟。
小女道就笑:“梅花韩家殿下也是极熟的,他们同真定曹家亲厚就不提了,就连小岳将军,旧主也是他家呢!”
殿下手里拿着小抄,发了一会儿呆。
“岳飞昨夜问我离城,与这事可有关系?”
梅花韩家的宅邸里,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可近看人脸上就带着萧条。
韩家的大哥将韩澡叫了过去,问他:
“近日的事,你可知道?”
韩澡低着头说:“正要禀告兄长。”
“禀告我,”大哥说,“我就知道,宝胄做不出这等大事。”
韩澡还是低着头。
大哥又说:“我已经瞧过口供了,有人凑巧拿到了清点内库的职务,凑巧那几日他生病请假,其他几个人也请假,凑巧要将腰牌给宝胄,凑巧就叫宝胄发现了一间内库里装满了毒药,都是官家制裁不臣的秘藏,凑巧宝胄还有一个巡查诏狱的御史朋友,凑巧宝胄就认识了厨子。”
这已经不是叙述,自然口供里不会这么写,可随便一个老吏就能看出其中诡异之处,于是就算不得是口供,只能说是直白的抵赖。
韩澡说:“耿贼就要放出来了,儿郎们痛心疾首,难道殿下就不起杀心么?奈何祖训不得杀士大夫罢了!”
大哥举起手,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的这些谋算,让宝胄去顶罪!”
韩澡依旧是低着头,过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愿如此。”
“你不愿?”大哥问,“那是谁要你如此的?”
又过了一会儿。
大哥去看过了门窗,回来再看他,韩澡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
他小声说:“是官家的旨意,官家选中了咱们。”
“官家?!官家选中了,你就敢认么?!”
“我不敢,可我也不敢不认,”韩澡说,“官家要是没找上咱们,也就罢了,可皇城司是他的,宝胄不敢撒谎!兄长,咱们总要做个决断,选殿下,还是选官家?那是个纸糊的官家,可他依旧是官家!殿下是铁打的殿下,可殿下将来呢?她连个子嗣都没有,她同咱们也没有恩义……大哥,谁给咱们家一条明路呢?”
第465章
宫中比往日寂寥了很多。
太上皇不在宫中,先帝又已驾崩,宫中就多了很多的寡妇和半寡妇。
官家下了几道旨,先是将不曾侍奉过两位皇帝的宫女放出去一些,而后太上皇下令,将一些青春年少,并未生育过的宫妃也放出去,由他们的家人领回去,是再嫁或是守在家中,另立门户,都不干涉。
至于已经蹉跎过了青春的,任妃嫔自己做主,要是父母已经故去,娘家没有可依靠的人,就依旧留在宫中,由宫廷奉养着。
开始有人担心名声不好,尤其是太上皇的妃嫔,后来她们要求去艮岳侍奉太上皇被拒绝了,有人就心死了。
太上皇修道,其实也并不怎么清心寡欲,只是他最近情绪一直不怎么好,除了身边几个特别伶俐的之外,剩下的他都看了心烦。
宫廷渐渐就少了许多人,有些宫门就关了。剩下的因为要同国家共体时艰,无论吃穿都有所克扣,日子过得也清贫许多,长日里只好做些针线贴补用度。
长公主并不算厚待她们,可长公主自己也没办法,她要小心整个国家的运转,而秋天又很快就要来了。
皇帝的宫中也是如此。
他吃得不多,穿的也简朴,若有人提及,他会很平静地说:“为宗庙社稷,兄弟姊妹们平日里也不过布衣素食,我等皆是赵家子嗣,总该同甘共苦。”
宫中又要守孝,就撤去了那些美丽而名贵的绸缎,只剩下青白的幔帐。
皇帝坐在廊下,正在修剪一株盆景。
他身边也裁撤掉了很多人,只剩下几个潜邸旧侍,看守着这座冷冷清清的宫殿
风一吹,幔帐簌簌地动,站在赵构身边的宦官就紧张地看了一眼。
皇帝头也没抬,依旧在专心修剪那棵树。
“你今日怎么了?”
宦官连忙低头。
“奴婢失仪,”他小声说,“奴婢只是怕……”
“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官家是万金之躯。”
“也就在这方寸之间罢了,”皇帝笑道,“出了殿,处处都是我妹妹的人。”
宦官就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官家受苦,”他说,“官家信那些人……”
“我不信他们。”皇帝问。
“奴婢,奴婢愚钝,”宦官有点慌,“官家是说,他们都没有忠心么?”
“我不要他们的忠心,”皇帝微笑道,“他们只是暂时为我所用罢了。”
“可他们连忠心都没有!官家怎么能用他们?”
“他们的忠心原是捧到安国面前的,她不要,”他说,“我也不要。”
宦官就完全听不懂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停下剪子,开始左右打量自己面前这株盆景。
“我待你好么?”
“官家待奴婢天高地厚,奴婢就是死也不能——”
“你娘病重时,我帮你寻医求药,她去了,我还给了你一笔钱,为她收敛,”他说,“你用钱时,我给你钱,所以你忠心,是不是?”
宦官说:“贵人们有钱,可也没几个人瞧得见奴婢们的痛苦。”
“我妹妹有一双慧眼,她什么都看得见,”皇帝说,“可她没钱,她不仅没钱,她还要从臣子身上刮许多许多的钱,所以韩家的忠心,她要不起。”
宦官就有些明白了。
梅花韩家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大本营。
他们代代都做官,不说尽心竭力,至少也还中规中矩,没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人才。
可他们的土地太多了。
赵鹿鸣要是打开一张现代地图,她会惊奇地发现,相州的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临漳到汤阴,安阳市被完全涵盖在内。
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果全部换算成田地,那就是一千多万亩。
韩家拥有几乎整个相州。
相州大片土地要么是他家的,要么是在别人的名头下,但间接由他家控制,他家子嗣很多,同宗族的子弟去经营这些土地,再开枝散叶,耐心等待灾年时继续去兼并别人家的土地。
而今的相州是韩家的“久而久之”,如果大宋继续平稳地走下去,他家也会继续“久而久之”地经营下去。
韩家全是官,那田自然也都是不用交税的田。
他们一点反心也没有,自然绝大多数人要是穿成他家的儿孙,也很难起什么反心。
日子这样舒服,为什么不继续忠于大宋?
但对于赵鹿鸣而言,他们一家就能占据整个相州,那是多少田地?几十万亩?上百万亩?
这些土地都不用交税,都用来供养韩家人,这是大宋的列祖列宗所允许的!
可要是这些土地都被她抢了去,能养活多少士兵和农民?
她脑内一定会闪过这个念头,也许是在听说韩家的事迹时起的,也许是在看到相州的田户与赋税档案时起的。
赵构不需要拉拢威胁鸿门宴。
只要韩家清楚这一点,只要他让韩家清楚这一点。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再说,安国还要谢我,”皇帝平静地说道,“她梦里都要杀耿南仲。”
那个小内侍还在很吃惊地看着皇帝。
官家怎么知道?他还能钻进安国长公主的心里吗?
皇帝端详了很久那株盆景,忽然伸出了剪刀。
“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枝条落在了泥土里,可整棵树显得更加精神抖擞,郁郁葱葱。
小内侍也忍不住地说:“官家这一剪子,真准。”
皇帝微笑了一下。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王善说:“目前大致是查清楚了。”
很符合大家的想象。
一个太学生,没资格上朝,可是听说朝上因为耿南仲的处置竟然爆发了真人快打,连李纲相公都被打了!
不答应!李纲相公是太学生们的明灯!他被打,凭什么?!
这个太学生就义愤填膺了,可更义愤填膺的是,长公主竟然下令只给耿南仲削官!
大宋的祖训,刑不上士大夫,可耿南仲称得上士大夫么?他就一只祸国殃民大耗子呀!
太学生就暴怒了,听完大家议论纷纷,更怒了。
恰好他这几日替一个小官吏巡查内库,他就计上心来——
“谁家的?”
“中散大夫韩澡之子。”
“人在哪?”
“两日前跟着岳将军北上,回河北去布防抗击金人了。”
很合理。
一个热血的太学生,杀完人后不是简单地逃走,而是投笔从戎,跟着岳飞去打金人。
说出去多么光彩。
“这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她问。
王善想了一会儿,“其中有三司与皇城司的人帮忙抓人审问,咱们嘴再严,恐怕也守不住这秘密。”
她又想了一会儿,看向王穿云。
王穿云说:“似乎有点儿古怪,可我也想不出。”
“为什么古怪?”
“我没见过韩宝胄这人,”王穿云说,“可太学生们平素行动总是拉帮结派的,他们要杀耿南仲,也该一群人一起冲去诏狱,也许韩宝胄是个心机缜密的侠士。”
“你也信他?”赵鹿鸣很感兴趣。
王穿云说:“我没见过他,只是他家挺卖力的。”
赵鹿鸣不是一个轻信别人的人。
她已经够多疑,但韩家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
在太上皇和皇帝在位时,他家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可自从她进城,他家表现得很热诚。
韩家同韩世忠联宗,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
既然联宗了,那就是一家子骨肉了,没道理兄长吃肉喝汤,当弟弟的只能苦哈哈地熬日子。
弟弟喜欢美人吗?京城里那几个有名有姓有故事,傲骨铮铮被老鸨虐打的美人,都赎了身给弟弟送去。
美人太多了家里没地方放?韩家有的是房子,不送,送的话显得太生分,难道一家人还要贿赂的吗?直接住进去就是。
弟弟和美人投缘归投缘,但还是要挥泪送走?弟弟这磊落性情我最爱啦!每人发钱发盘缠!爱去哪去哪吧!
韩世忠一人身上,就能看到韩家如此亲切,西军可还有好几家将门。
平日里韩家看不到他们,梅花韩家出了两位宰相,确实是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不见实属正常。
现在人家和西军联姻,也把话敞开了说:
“我原以为诸位不过赳赳武夫,但京城不破,贼酋退败,全赖长公主与诸位不惧生死,亲临战阵,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今日咱们能结下这个亲,只求来日在殿下面前,为我家不成器的小子也推荐几个职位,让他们也去军中历练一番!”
就连岳飞的母亲,韩家也是财物如流水一般往家中送。
岳母清贫度日惯了,旁人的礼是不能收的,只有韩家是旧主,赏赐不能辞。
韩家也机智,从不送名贵的珍珠金银,珊瑚翡翠,他们送岳母布匹和粮米,送肥墩墩的猪仔和羊羔,一见就叫老太太心生喜欢。
赵鹿鸣默不作声地听完。
她想,没有什么人是站出来反对她的,自从她入城,解决了她三哥儿戏一般的宫变,整座城都对她俯首帖耳。
世家也恭顺,尤其这个韩家,极其恭顺,甚至于谄媚。
他们有什么理由要与她为敌吗?
她忽然说:“韩宝胄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
“皇城司说……”
皇城司待她也很恭顺。
“我不听皇城司的,他家要是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早该给我送过来,他家更不会容忍他惹这样的祸,况且韩宝胄真那般出色,他在太学生中必定声威甚高。
“将陈东和欧阳澈请来,”她说,“我自己问他们。”
第466章
陈东和欧阳澈进艮岳前是做好一些心理准备的。
这个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更衣,吃一点饭食——按说长公主宣他们,他们应当立刻跟随使者出发,但他们的家人不让。
家人哭得厉害,一定要他们吃些家里的东西再走。
耗时不太多,基本就是换衣服途中家人冲进来让他们吃下的。
陈东说:“不至于不至于。”
妻子哭哭啼啼地说:“满城都说要杀头,第一个杀你!”
陈东说:“殿下是个讲道理的。”
“家里没有饭怎么办?”
陈东家里没有现成的饭,他听了觉得正好,正准备走时,妻子冲上来,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米。
这位太学生就无可奈何默默地嚼了。
欧阳澈家的厨房里倒是有些昨夜的冷饭,原是用来喂鸡的,现在也来不及生火热一下,好在有一壶热茶,老太太泡了一碗冷饭,要他一定得吃下去。
他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阿母,天气热,别剩这些饭啊,都馊了。”
老太太说:“多话!快些吃了就是!”
他们俩都算是吃饱饭出门的,满城都说这回要杀太学生了,先杀他们两个,可他们出门了,亲邻又站在巷口默默地擦眼泪。
大家说:“他们不该死!”
“要死也是耿南仲该死!”
“这天下是没有王法的!”
他们就一边说,一边哭,还有人不仅要哭,还要去陈东家小声说:“天这样热,也要把东西备起来……”
陈东的娘子已经哭得快要人事不知了,哽咽着说:“万一他就活着回来了呢!”
“长公主是个什么人!她统兵数十万,杀人无算的!”
有人这样说,也有人推他一把,“乌鸦嘴!不兴说这些个!好歹也要先下狱吧?”
大家的思路立刻被带回来一点,又觉得也不至于立刻就砍头,那重点就从操办丧事变成了往牢里送饭。
现在大家开始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要关是关哪个牢房呢?有没有相熟的狱卒?饭食不敢吃牢里的,可不可以一日三餐送饭呀?
他们这样说了一个多时辰,说到各家要回去做饭时,巷子口出现了一辆马车。
有眼尖的人说:“是艮岳的马车!”
马车回来了!给陈东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头尚在,也没缺胳膊断腿!
陈东家的娘子就幸福地又哭了一场,说:“我两眼都哭黑了!我怕是见到鬼了!”
陈东唉声叹气道:“你倒是个好的,硬叫我嚼了一嘴的生米,除却崩了我半颗牙,倒也不妨事,欧阳澈却是当真两眼发黑了!”
大家一听,大吃一惊:“他教长公主下狱了?”
“下什么狱!”陈东怒道,“他临出门吃了馊饭,殿下话没问几句,他整个人已是跑了三四趟东司(厕所)!”
也不能怪街坊们胡思乱想。
江湖上到处都有太学生的传言,这群太学生,了不得啊,技能升级了,原来只会伏阙请愿,现在会搞暗杀了!
长公主那不得杀几个让他们老实老实!要说太学生里为首的,不就是这两个么!
就连他俩出门时,其实底气也不是很足。
他们知道自己很冤,可朝廷做事也不全看冤不冤啊,现在主战派和主和派快要水火不容了,借他们人头用用,完全有可能。
到了艮岳,等着见长公主时,俩人还小声嘀咕。
“我若死,也是为大宋尽忠了。”
他们想象中的长公主端坐高处,冷着一张脸,杀气腾腾的两只眼,穿着一身华服——哦不对,长公主也得守孝。
长公主穿着很朴素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插着一根木簪,称得上是布衣荆钗,她坐在一间宽敞但也很朴素的屋子里,屋外似乎曾经有树木的痕迹,但都被砍伐掉了,只有阳光照在湿润的土地上,偶尔有根须被翻出来,蚯蚓慢慢地爬过。
两个太学生都很中规中矩地向她行了礼。
她倒是确实没有笑脸。
她说:“皇城司已经将口供交上来,认定了凶手是太学生韩宝胄。”
两个人就很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都躬身听着。
长公主的声音很冷,也很气愤。
“抬起头来。”
两个人一起抬头,又不敢直视她,只能将目光向下,落在地上。
“哼,你们现在倒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了,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们,韩宝胄能做出好大事来,平日里是读了什么圣贤书,听了什么忠直谏!”
长公主还在骂。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韩宝胄?
他不过是个挂名的太学生,真金火炼的纨绔,自幼不爱读书,蹴鞠倒是一等一的高手,还被高俅夸奖过好几次,父兄约束着,倒也没干什么欺男霸女的事,但这样一个人就跟正事不挨着,他刺杀耿南仲,怎么可能呢?
俩人自觉眼神是很隐秘的,互相只看一眼,眼里有疑惑,有探究,也就是须臾,然后就赶紧将头重新低下,老老实实地同地板对视。
他们到底是老实人,看不到旁人的反应,看不到这厅堂里除了他俩之外,剩下的人都已经将他们那几个眼神看明白了。
欧阳澈说:“殿下,学生不明,那韩宝胄并非……”
殿下说:“住口!”
欧阳澈吓了一跳,刚想请罪时,忽然就觉得肚腹里一阵雷鸣电闪。
然后没有然后了。
哦不对,还是有然后的,殿下虽然骂了他,但等他告退,一脸羞愧地登上马车时,倒还有个小道士冷着脸走过来,往马车上丢了一个小纸包。
“殿下赏赐的符灰,一日三次喝,包好!”
问完了韩宝胄是个什么样的人,赵鹿鸣就琢磨起来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说:“尽忠,你去中书省一趟。”
尽忠精神抖擞起来,现如今叫他跑腿的活可不多了,件件都是大活。
等到欧阳澈躺平在床上,喝着殿下赏的符灰冲水时,韩家就鸡飞狗跳起来。
门下省的使者到了!
发了明诏!盖了印的!
使者怒气冲冲,冲进韩家那壮阔豪华的大门,高声说:“叫你家满门老少都出来听诏!”
韩家人就大吃一惊,还没迎出来的韩澡声音都哆嗦了:“安国当真心狠如此,不怕叫天下士人寒心!大哥,咱们须得——”
大哥却比他更老谋深算,说:“快出门接旨!我看只有一车,护卫数人,吉凶还不知,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全家就整整齐齐在院子里跪好了,不管男女老幼也不管是哪几房的,几十口人跪得整整齐齐。
使者打开诏书,就大声开骂!
跪着的人一听,两眼就发黑,可黑着黑着,又慢慢缓回来了。
长公主说:你们韩家的家教呢!祖训呢!两代宰相的家风就教出了这么个狂妄自大,蔑视朝廷,胆敢毒杀相公的逆贼!耿南仲虽有罪,那也该是朝廷明正典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替天行道了?!咳!当爹的何在?!你儿子在太学读了几本书啊就读出个这,全是你这个爹失职!你还有脸当官!你们全家都没脸!罚俸半年!吃自己去!反省去!还有你家儿子干完坏事还有胆子逃,你们给我自查!马上去追他回来!追不回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使者举着诏书骂得抑扬顿挫,下面跪着的韩家老小就冷汗涔涔,其中韩澡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强撑着听完这顿大骂,双手抖着举起,膝行向前两步,准备接诏书时,诏书还没到手里,已经昏了过去。
这封吼叫信片刻就传遍了京城,又跟着韩宝胄的通缉令一起飞出了京城,四面八方纷纷洒洒,可最重要的一封还是飞去了相州。
长公主气坏了,她派了使者去相州,相州的知州一听要捉自家的侄子,立刻义正言辞,大义灭亲,带着差役就去岳飞营中了——可恨岳飞拒不交出凶手!
岳飞说:韩家于在下有恩,衙内确在营中,但要治罪,就治在下的罪吧!
那个使者就当着韩家人的面,要给小岳将军拉出营斩首,自然是拉不出去的,被知州拦下了。
知州就哭的很厉害,苦劝小岳将军放弃自己的侄子,小岳将军坚决不肯,死也不肯!使者最后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表示岳飞你等着殿下打你军棍!打到死!没打死就给你刺配三千里去
小岳将军就表示不在乎!反正这恩在下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在下用命还!
韩宝胄到底是没回去,但消息传回了京城,人人都很赞叹感慨,唉,小岳将军这一下,天大的恩也还完了,要是韩家还准备挟恩图报,那可就太不是人了啊!
韩澡哭得昏过去了,到天黑时才慢慢转醒,醒来喝了两口米粥,又躺下不吭声。
过一会儿,大哥就过来看他。
他小声说:“大哥,今日之事……”
“哼,你还看不出殿下的保全之心么?”
韩澡说:“看出来了,只是心中还有些不安,唉,小弟……小弟原不该信了官家的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也小声说,“看这阵势,许是咱们将殿下哄住了,她真心以为宝胄是个可用的良才,又许是她来京时日尚短,到底不敢和咱们撕破脸,咱们根深叶大,她转了念头,想用咱们家……”
韩澡听了就大喜。
“那咱们,咱们来日在朝堂上就算有个位置了!”
大哥说:“先不要急,安国年纪虽小,心思却深沉,咱们这几日小心些,我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打听风声。”
赵鹿鸣说:“尽忠,你收过韩家的钱么?”
尽忠忽然一抖,还来不及说话,她就说:“我知道了,很好。”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的?”
“他们送了你钱,近日就要来寻你说话,”她笑道,“你知道该说什么?”
尽忠就放心了,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奴婢知道,殿下监国时日尚短,文臣刁钻,武将跋扈,只有勋贵可信,梅花韩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是实打实的亲戚,此时不尽心尽力,还等什么呢?”
“嗯,”她说,“别忘了再骂他们几句。”
第467章
尽忠的房子大部分都不怎么奢华,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很久不玩这些东西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玩,总得有那么一两间是用来给大家炫一炫富,镇镇场子用的。
传说是他有一间大厅,里面布置得天上有地下无,专用来招待他的子孙,叫他们开开眼,吃喝尽兴之后,要是尽忠一高兴,还准许他们每人从里面拿走一件东西。
不拘什么东西,尽忠公公说,就算是餐桌上的杯盏,那也都不是俗物哪!
还有一间是他见某些客人用的屋子,更私密,也更舒适些。
酷暑已经到了,可韩沛走进来就感到一阵冷气。
看不见冰,只感受了沁人心脾的凉意,里面掺杂着扑鼻的鲜香。
这个白净圆润的宦官正在吃火锅,桌椅都是白色的玉石,莹润得像是凝脂,散发着丝丝寒气。铜锅下面烧着红亮的炭,上面的汤微微滚着,有个十几岁的小宦官正在一样样下食材。
韩沛就在心里骂了一声。
骂过之后又生出了一点儿羡慕。
这小宦官是西城所出来的,先帝上位,清算六贼,一大批的阉人都跟着被清算了,只有那些最没门路的才能躲过那场劫难。
尽忠凭什么躲过去?凭他跟着当时的安国入蜀,去了那荒山里修道。
他吃尽了苦头,据说还曾只身进过贼窝,冒了大险,几次都差点连命也丢了。
现在他坐在这仙洞里,见到梅花韩家的人也不曾起身,只是笑着冲来人点一点头。
韩沛心里就想,要是安国当初入蜀时,他家也想着些,她遇了难处,他们也帮些,现在会怎么样呢?
尽忠说:“小韩相公,坐下一起用些。”
韩沛一点也不饿,可他站着说话不像样,就只能坐下。
那些想法,自然是只能想想了。
尽忠说:“殿下震怒也是应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看那些个白李家的徒子徒孙们,各个都跟乌眼鸡似的,没事也要咬下李纲一口肉,朝堂上都打起来了!”
韩沛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这也挨了一笏呢。”
尽忠白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的肉吃了。
“挨都挨了,还不清楚,叫家里不肖子孙惹出这样的乱子!偏又是你家!”
韩沛讷讷地听骂,听到最后就听出些意思。
“太尉此意……”
“哼,殿下身上担着大宋的江山社稷,你瞧瞧京里京外,文臣刁钻,武将跋扈,殿下还能倚重谁?”
韩沛是不用多提点的,立刻就说:“太尉,我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联姻数代,曹家能为殿下做的,难道我家就不成么?我那侄子也是好心,他一腔的忠心,要为殿下铲奸除恶,才惹出大祸呀!”
“殿下若是想杀耿南仲,用得上你们!”尽忠用那双玉似的竹箸敲了一下桌子,“吃饭!”
韩沛也不知道吃个什么,只好又说:“太尉,而今我家门户禁闭,人皆自省,子侄也严加管教,断不敢再行如此狂妄悖逆之事,只是心中不安,求太尉指点,好叫我们也有个将功折罪的办法。”
尽忠说:“你问我?”
韩沛就懵了,“而今京城上下皆知,通殿下心意者,只有太尉一人呀!”
这马屁就拍得尽忠很舒服,他喝了一匙汤,轻轻地哼了一声。
“小韩相公呀,你想差了,将功折罪的法子也是京城上下皆知呀。”
韩沛愣了。
“太尉教我?”
“你看那张叔夜,以往可曾与殿下有什么往来?或是哪位姻亲能牵上线,说得上话?一个也没有!殿下入城时,他老张就是个守在城外干瞪眼的!连吃个羊肉还要儿子特特进城买!你以为他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怎么就白得了枢密院的这个位置?”
一句话,韩沛就明白尽忠说什么了。
张叔夜在楚州镇压农民反叛固然有功,可他能靠着卖官鬻爵给粮食收到手里,一边赈济灾民,一边还能供得上西军不饿肚子,这才是根本!
安国长公主要粮食!
粮食,韩家是有的,韩家几十万亩地,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可这些地说起来是多,韩家儿孙也多,树大根深,旁支也多,花费也多,安国长公主要粮食,断不可能是只要个几万石意思意思。
这不就回到韩家最开始密谋反对她的原因上了?
韩家怕被抢钱呀!
韩沛就犹豫了,在心里筹谋了半天,尽忠瞥着他,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过是你我私下里说一句罢了,毕竟世上比得过张叔夜的有几人?来日怕不是又一位郡王!”
为什么是郡王呢?
因为韩家就有一位郡王,太上皇给韩琦追封了一个魏郡王,这是儿孙们倚仗的根本和底气呀!
两口子吵架时,娘子要是怒吼一声“我父亲配享太庙!”,这当丈夫的就能立刻怼回去:“我爹还是郡王呢!”
他们韩家的老祖父能当郡王,那是凭了老祖父的功业!张叔夜,他也配么!
韩沛的心就被戳中了,忍不住说:“我家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可不图什么名利!”
这话说得,虚伪得拙劣,尽忠听了就笑。
“你便不图,难道殿下能特特薄待了你家,叫天下人看么?”
韩沛就放下一大半的心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实际的拉扯了,自然双方要带上场面话,韩家不图名利,可儿孙要忍饥挨饿——唉,这都是为了殿下!
尽忠说你家出五十万石粮,保管殿下改口,放你大侄子回来。
韩沛说五十万石粮,要不你们还是给他宰了吧,我不认得他。
尽忠说怎么说话呢小韩相公,又鼠目寸光了?你家粮食一年年的朽坏喂耗子当我们不知道么?要不你再加十万石陈粮吧,算在我的功绩上,我脸上也有光。
韩沛说太尉你疯了吧,你瞧你这宅子也能抵上十万石粮了,你非逼着我家那两碗饭做什么。
尽忠不耐烦了,说小韩相公你清醒一点,你瞧瞧这城墙高厚没?
韩沛没明白,说挺高挺厚啊。
尽忠说河北本来就不好守,你当殿下和真定府大名府是给谁打仗呢?给你打仗!没粮食是吧?没粮食咱们只守太行山一路,真定府和大名府的守军都只守山脉,这河北就叫金人撒欢儿跑去,反正大家有腿,能跑,到时候小韩相公你家的田准备怎么着呢?你家能刮了几十万亩地皮跑吗?还是安阳城头准备变幻大王旗?
韩沛就彻底懵了。
尽忠看他懵,心说又是一个不知兵的人,一眼也没去真定府的前线看看,看看长公主费了多少心血,她一直就是个死磕到底的性子,怎么可能给辛辛苦苦守住的河北又让出去?
但韩沛不知道。
他心里翻江倒海,最后却还不死心,小声又问一句:
“儿郎们的前途……”
赵鹿鸣将眼睛望向天上,想了一会儿。
她这一日离了艮岳,在西军里安置了一个营地,巡查一下王穿云和梁夫人所说的是不是事。
听了尽忠的回话,她便说:“韩家树大根深,我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玉石俱焚,确实也残暴了些。”
尽忠小声说:“他们那家业,快裂土封王了,若都是些纨绔子弟,也该绝了。”
“叫韩家挑几个小辈来帅帐,”她拍板了,“寻点事给他们做。”
消息传回去,韩家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太忙了。
安国长公主要人,是妥协要几个人才,也是威胁要几个人质,这几个小辈自然不能是旁支末干,得是韩琦的直系,最好是韩忠彦的孙辈,一等一的婆罗门。
还得人品才学都拿得出手,要都是韩宝胄那样的人才,长公主也不爱看球啊!
这几个小辈儿出门时,就引来了发小们的痛骂。
发小们多是主和派与投降派的子弟,而今见到韩家倒戈不提了,还搞出这么大的事,给耿南仲杀了,美滋滋交了投名状跟着长公主走,这能答应?!
十几个子弟就堵着门大骂一场,据说盛况空前,不少车马前来围观,最后还得是长公主下诏安抚,好言相劝,挨个和稀泥。
真是委屈死了。
那盆悬根露爪、枝干虬曲的老松就摆在皇帝面前。
他一动也不动地欣赏着,像是老僧入了定。
小宦官替他捏了很久的脚,久到已经停下来时,皇帝依旧无所察觉。
小宦官有些慌了,轻声道:“官家?”
官家低头看他,“辛苦,你去歇歇吧。”
“奴婢伺候官家,一点儿也不辛苦,”他说,“官家有心事?”
“嗯,”官家说:“你瞧瞧我的妹妹,她怎么能忍下?”
小宦官迟疑了一会儿,小心道 :“长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况且是官家从小看到大……”
“她真不愧是我妹妹。”
官家冷冷地说,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自豪,以及无穷无尽的嫉恨。
“我怎么就有了这么个妹妹?”
安阳城里传来了一阵轰动。
也不是特别大的事,闲人们交头接耳,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岳飞麾下的军吏有条不紊地拆掉了几座粮仓前的木牌子。
都是韩家的粮仓,一座座都是先用石砖围起,后用黄土夯实,中有石渠防火,到底是韩家的粮仓,比将作监指导监修的军仓还结实。
现在门前的“韩”字不见了,军吏将“河东西路宣抚使司军仓”的牌子挂上去,连同里面数十万石的谷子,都改变了主人。
大家说:“竟成了军仓!小岳将军,这是通天的手段啊!”
赵鹿鸣对着主和派和主战派的折子,几十个太学生当街斗殴的官司,还有西军要饭吃要官当的明示暗示,就揪着头发说:
“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我还不够委屈吗?和事老还当不够吗?没完了吗?”
尽忠忽然有点慌乱地跑进来。
长公主说:“都死吧!”
尽忠就站住了,不敢说话。
长公主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微笑着问他:“尽忠,什么事?”
这个圆圆的宦官说:“殿下,是成国长公主的车驾到了艮岳门口,说要见殿下。”
她眨眨眼睛,“什么事?”
尽忠声音变得小了些:“成国殿下哭诉了些驸马的不是,求殿下决断。”
长公主又伸出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说:“都死吧!”
尽忠假装没听见。
长公主放下手,“为阿姊奉茶,请她稍待,佩兰,帮我重新梳梳头吧。”
第468章
成国长公主往艮岳里走时,路边的小狗正趴在树下凉凉的石砖上吐舌头。
它那种悠闲自在,要是赵鹿鸣见到会羡慕的。
她也很想趴在地上吐一吐舌头。
天气很热了,但大家都不消停。
真定府传过来了消息,金国又有斥候开始游荡在拒马河畔了。
这么热的天,金人也不是铁打的,不可能现在南下,就连斥候也是穿轻甲,那战马也不能披甲。
可他们的骚扰不是无的放矢,去年绘制的战争地图,现在他们开始更新版本了。
真定、中山、沧州一带,修了多少坞堡,坞堡的位置大小,能藏多少兵,金人都要看一遍。
这行为不用细想,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真定城下重新铺就了石路,那石头已经碎成一块块了,可细看还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去年这一仗,完颜宗望差不多给真定城外的坟墓都刨了个遍,也包括了曹家的祖坟,连同那坟茔上的石虎石马,还有刻着祖宗们功业的石柱,都叫抓来的俘虏运到城下,一股脑砸在了真定城头上。
等他们退兵时,曹家披麻戴孝去哭了一场,那哭声是很凄惨的,可其中许多人也只是嚎,眼睛里流不出泪水来。
不是他们不悲痛,爹妈祖宗的尸骨都被刨出来散落一地,叫野兽糟蹋了去,谁能不悲痛呢?
可需要悲痛的事太多了。
他们活着的兄弟子侄也有许多战死在守城战中,许多人那身孝就从去年穿到了今年,等着秋天暂时脱下一阵子,打完再继续穿上。
这场仗打得也太久了。
他们已经哭不出来了。
赵鹿鸣不知道今秋金人是不是还要南下,完颜宗望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一个青出于蓝的名将也准备打这种高烈度的战争。
但她知道再这么熬一年,曹家人就要熬不住了。
人人都知道只要熬几年,熬到女真人的老兵都死光就好了。
可毕竟不是人人都在前线上熬。
最近韩家和她相互妥协,总算爆出了一波粮食,她要开始着手调度西军了——为什么得到了一批粮食才能调度?因为军队在驻扎地吃的不多,但只要走起来,打起来,消耗的粮食数量都会急剧上升。
她给西军的一批子弟开了恩科,也信守诺言给姚诚送进枢密院了。
现在她还要再给西军一点甜头,让西军这几个将门能将军队交给曲端,由他带去前线。
她就心里琢磨着,姚诚都进河西房了,再多一个折可求,不过分吧?
自然姚诚和折可求关系不太好,可话说回来,这二位都是私心过重能偷偷对同袍下手的货色,关系处不好,关领导什么事呢?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涂抹抹,一边写一边说:“给我备马车,一会儿我要去京郊大营。”
小内侍就出去了。
等她写完这一笔备忘录,成国长公主就进来了。
成国长公主,二十六七岁,身份尊贵非凡。
她原是显恭皇后王氏所出,太上皇在位时,封她为荣德帝姬,几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作为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就受封成国长公主了。
这位长公主进封时的诏书上写她“华秾桃李”,而今风姿绰约地走进来,那张不施脂粉的脸仍比桃李更加娇艳美丽。
但她一见了妹妹就抽出一条帕子,擦着眼睛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行礼。
赵鹿鸣就有些头皮发麻。
“阿姊,”她赶紧迎上前,没让她行了那个礼,“你这是怎么了!”
成国哭道:“我来求妹妹给我个公道。”
妹妹硬着头皮说:“究竟怎么了?唉,阿姊,你这样美的一双眼睛,哭红了怎么好呢?快坐下,佩兰佩兰佩兰快去端盆水来!”
小内侍就溜边跑出去,端了装着温水的铜盆送进去,里面几个小女道跟麻雀似的飞来飞去,又是给成国长公主绞帕子,又是请她擦一擦脸,擦完了脸上总得涂点面脂,还要端出来几样面脂。
至于脂粉就没有了,别说赵鹿鸣这里真没有,就算有,大家还在守孝呢!
佩兰轻手轻脚地给成国涂了一个素颜妆,这一套兵荒马乱总算完了。
尽忠没让小内侍们进去,让他们都躲在外面,蹲墙根下候着。
一个人小声说:“爹爹也太小心了些,成国长公主还能拿咱们发作不成?关咱们什么事?”
另一个说:“一屋子的妇人,独你一个男人站在那,没错也该骂你两句!”
“可我也不是个男人呀!”
赵鹿鸣看姐姐擦干了泪,洗净了脸,便开口说:“姐姐,驸马究竟怎么啦?”
姐姐又开始哭了。
“我原不该说的,可他实在是胡作非为!”
赵鹿鸣将头深深地低下了。
驸马曹晟,是曹佾的侄孙,按照辈分可能算她表舅,反正真定曹家全是她的亲戚,她数不过来。
比起性情外柔内刚的曹溶,这位驸马算是曹家驸马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出身好,性情好,才学好,长得也好。没有什么做官的本事,但生下来就赢在起跑线上,十几岁就是从四品的左卫将军,尚主后受封驸马都尉。
成国是太上皇的嫡女,先帝的嫡亲妹子,生活费不会少,同理驸马家也是家大业大,公婆自有体己钱贴补小夫妻。日子过得很好,驸马也没有纳妾。
直到先帝驾崩。
妹妹听到这里就皱眉了:“他苛待你了?”
姐姐哭道:“他去听小唱!”
妹妹下意识地伸手想揪头发,佩兰很适时地走过来,递给她一盏茶。
“啊,啊,”妹妹发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词,“然后呢?”
要说驸马真就羞辱伤害公主了,比如王诜那类型的,赵鹿鸣是不能忍的。
但曹晟吧,处在一种让她有点牙疼的状态。
驸马还没开始纳妾,但频频去听小唱。
京城有几个很出名的歌唱家,比如李师师,比如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驸马看中的人叫徐小怜,是徐婆惜的妹妹。
天天听,夜夜听,夜不归宿,不仅听,而且驸马工诗善画的,还给小怜妹妹写了诗,画了像,叫公主知道了,一把给那画撕了。
妹妹听到这里,又想揪头发,但她这次忍住了。
成国还在继续说。
她说,唉,妹妹,我不是那等善妒的人,若是驸马看中了良家子,也不是不能够……但是那等贱户如何使得!我规劝他,他却听也不听,拂袖走了!
赵鹿鸣总算听到一句她能评判的了:“无礼!”
成国说:“是呀!他今日如此待我,我不知当如何自处了呜呜呜!”
赵鹿鸣说:“阿姊,可要请官家下诏书——”
成国说:“不要!”
剩下的半句话就被噎回去了。
想想不死心。
“阿姊,可要我以律法治他?”
成国说:“不要!”
妹妹就无可奈何了。
成国又说:“其实他也有许多好处,为我写的小令,颇有文采,书法也妙!唉,你知道的,我在姊妹当中其实也还好,十四妹妹那驸马……唉,妹妹,你从小得父皇恩宠,不知道挑个称心的驸马有多难呀!”
妹妹又不能揪头发,只好将两眼放空,望着外面,嘴里说着:“是么?是么?嗯,嗯,原来如此。”
外面有人悄悄探了个脑袋,和两眼放空的赵鹿鸣对视几眼,然后尽忠悄悄溜进来了,说:
“殿下,折帅处又派人来……”
赵鹿鸣就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了,转脸看看泪眼朦胧的姐姐,她迟疑了一下。
对驸马不能明正典刑,那咋办呢?
她试探性地问:“阿姊,你想怎么办?”
阿姊想了想,扬起下巴:“妹妹,禁中还是朝堂,岂有人不惧你的声名呢?你骂他几句!”
阿姊又想了想,又重复一遍:“我不是那善妒的人,只是他也太过了些!”
阿姊还在继续说,并且提出一些佐证,如某位妹妹,带的陪嫁宫女都不许驸马多看的!
所以不是阿姊的错!
“我总不能被驸马欺负死吧?妹妹你知道的,就是英宗皇帝的女儿……”
赵鹿鸣暂时不去听了。
……思索了一下该怎么骂表舅。
……说实话想不出来。
但当妹妹的还是从善如流:“好,我今日就同姐夫分说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时,赵鹿鸣还没觉得不对,而且也还不至于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但她接下来又随口说道:“阿姊,爹爹清修,许久不见儿女了,你既来了,好歹也陪他说说话。”
很体贴孝顺,而且就这场抱怨,赵鹿鸣也不觉得她这姐姐还能跟爹爹密谋啥出来。
果然成国也觉得很对劲,就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了,想想又说:“妹妹呀,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再三,难道还真要同那些武夫天天混在一起……”
妹妹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准备上马车时,一个小内侍溜过来请示:“殿下,要请驸马都尉来吗?”
她没好气:“来什么来,我还要特意再见他一次?叫驸马都尉曹晟往京郊大营处候着!”
使者一登门,驸马都尉曹晟就懵了!
这位文弱清秀的驸马颤着嗓子问:“我犯了何事……”
旁边有人赶紧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个内侍看了一眼,拿手一挡,冷笑道:“驸马还是早去营中候着的好,究竟何事,奴婢们不知,只知安国殿下叫驸马气个够呛!”
说完这话,使者就走了。
看也没看驸马一眼。
第469章
太上皇夏天时住在西庄。
这里堆起山石,引来冷泉,泉水上了高处,再倾泻而下,这一道瀑布如蛟龙行走于山间,白练飞,青山色,因此被太上皇赐名为“白龙沜”。
他此时就在瀑布下的亭中,山石的阴影将热气隔绝开,水雾泛起一道彩虹,清新绮丽,许多小动物喜欢抱团儿来这乘凉,就连亭子上都落着好几只被剪了尾羽的鸟儿。
太上皇见了成国长公主就大吃一惊。
“我儿,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爹爹,”成国笑道,“很是想念呢!”
太上皇故意将脸一绷,“我原在这里清修,平日是不见人的。”
“话虽如此,偶尔也要见一见儿女才是,”成国凑上前道,“这是呦呦同我说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亭子里坐下,小内侍替她倒茶时,太上皇仔细地观察她的面容,看了几眼忽然说:“驸马让你受委屈了?”
“爹爹?”这下轮到成国吃惊了,“是呦呦派人同爹爹说的?”
爹爹不答,又说:你那驸马出身曹氏,性情才学都是好的,又不是个惹是生非的性情,必是些争风吃醋的琐事。”
这位长公主就羞红了脸,不吭声。
“这些事你不要去烦你妹妹,她平日里忙。”
“可妹妹也应下了,”她又说,“况且,况且不过是替我说几句罢了,爹爹偏心哪!”
太上皇说:“痴儿呀,我是为你好。”
成国长公主有些迷惑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的慈爱,那是绝没有假的。
点心送上来了,一碟装一样,只有鸡头穰冰雪装在一个水晶大碗里,配一套银器端上来。
父亲已经换了话题。
“每到这时节,你最爱这个,尝尝这碗,比旧宋门外的如何?”
那鸡头米软糯香嫩,用冰雪镇过后舀一勺在嘴里,长公主吃着就笑了。
“爹爹记得我。”
爹爹瞧她吃,一脸满足:“大观二年,你那乳母死了,旁人没看住你,教你狠吃了一大碗,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给爹爹也吓个半死,爹爹怎么不记得!现在你也为人母了,也知道些道理了!”
空气里就都是温馨而快乐的气息,连周围的小内侍也听得满脸笑容。
成国长公主又舀一勺吃了,忽然说:“我看妹妹那里处处朴素,茶点也不精心,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呢?”
爹爹端起一碗沙糖菉豆吃了,不紧不慢地说:“她是个坚忍守礼的,这些俗物不在她眼中。”
成国长公主听出了爹爹言语中的冷淡,一时就愣了。
爹爹瞧着她,摸摸胡子又笑了。
“你猜度这些闲话做什么?”他柔和地说,“吃完这碗,回府里同你的驸马过太平日子去,闲来带着小郎来看我,却不是更好?”
赵鹿鸣去西军军营一般都是上午,上午武官要点人头,查粮草,验武库,士兵要吃饭,要操练,所以这时候正好安国长公主来营中,见一见士兵,亲切地说几句话。
要是下午去,她就可能住在她的中军营中,这里有一个灵应军营,城内城外的灵应军隔一日换防。
今天她也是按部就班地做这一切,但加了一点表演成分。
折可求陪在她身边,看她表情很严肃。
等入帐了,折可求自然就要问起长公主可有用到臣之处?
长公主说:“现在人人都知道宋金还有一战,人人都盯着枢密院,连先帝的老师都能痛下杀手,我真是伤心极了。”
折可求就说:“私心太重,满眼都是功名利禄之辈,岂会真心效死,为江山社稷肝脑涂地?”
“我也作此想,”长公主叹气道,“枢密使而今只有张叔夜了,他是在枢密院里待久了的,他这人倒好,只是年岁已高,过不得几年怕要告老,我只想要一个能帮他一把的,可实在难寻。”
折可求就沉默了一会儿,很谨慎地说:“殿下,有姚公在河西房……”
“你也知他在河西房,”长公主说,“来日河西河东,都要姚家照看,以拒西夏,可我的河北又当如何呢?”
北面房?
北面房是河东河北两路,换言之就是金军南下的两条路线,都在北面房,这是什么功绩?!
折可求就不淡定了。
进一步呢?
等张叔夜老了,论功排辈,挡在他前面的还有谁啊?
还有一个姚诚。
赵鹿鸣淡定地看着这个瘦削阴沉的武将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他最后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野兽的光芒。
出帐时的赵鹿鸣差一点就要将驸马的事忘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她能有什么脾气呢?她是个忍人呀!
可她刚出帐,就看到王善满脸惊怵地站在外面,脖子缩着,不敢吱声。
连折可求都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王祭酒这是怎么了?”
王善望着长公主,说:“驸马,驸马在灵应军营前……”
她说:“哦,是了,我寻他来有话说。”
王善说:“殿下,已经请了两个医官过去了,殿下还是慎重些吧,驸马快要吓死啦!”
驸马趴在地上,大太阳晒着,有人在头顶上给他打伞,怕他脱水,他雪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俯倒在尘土里,看起来就可怜极了。
灵应军的小道士见了都很惊骇,窃窃私语。
“他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听说是去城中听小唱!”
“我听说营中也有人偷偷去听过,犯军规哪,可驸马也要军法处置吗?”
“比军法还严!驸马是成国长公主的驸马!他是尚了主的!”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听没听进驸马耳中,驸马依旧是那么趴着,或者说瘫着,谁请他去帐中等着,他也不去。
他用艰涩而绝望的声音说:“我是待罪之身,诸位快不要可怜我,小心你们也被连累了。”
道士们就互相看,寻思也不至于吧!咋就这样了?
大家就看着这个长得很漂亮的青年委顿在尘土里,直到这座军营的主帅,安国公主来到。
还没等一脸惊骇的安国公主开口说点啥——她已经吓得把想训姐夫的几句话全给忘了——驸马曹晟就说:
“殿下,我侍主不恭不敬,我当死,只求殿下看在母族情面上,饶过我父我母!殿下!求殿下宽恕我的家人!”
赵鹿鸣就想,是不是太夸张了?演戏吧?
她迟疑着打量着这个清瘦文弱的驸马,刚想斟酌言辞。
但驸马没给她机会。
他竟然真不是演的!
他忽然吐出一大口血!
他昏死过去了!
安国长公主蹦起来了:“快给他扶进去!医官!医官!”
医官说:“驸马都尉原本有些体弱,而今惊惧极甚,肝胆受损,须得静养百日,再看能不能好转呀……”
在旁边搓手的长公主说:“我说什么了?我一句话都没说,他怕个什么!”
医官不敢吭声。
长公主问:“你是不是瞎看的?”
医官赶紧跪下了,哐哐叩了两个头,她又赶紧说:“无事!快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
医官开了方子抓了药,给昏迷中的驸马灌进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呛死。
然后医官就跑了,留下震惊且迷茫的长公主。
“他竟然怕我?”她指着自己姐夫,“他有什么可怕我的?”
王善和尽忠,以及溜进来的李世辅和虞允文都不说话。
她还是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怕我!”
尽忠抬起头:“殿下,殿下你认真的吗?”
“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
尽忠和王善脸上都是惊骇。
但李世辅抽空插了一嘴:“殿下那是威仪。”
“我也没觉得我有威仪啊!”她恼火地说道。
她在京里,有威仪吗?
就京城这群滚刀肉,这群恭恭敬敬的文官,你一个不小心催一催粮就能催出一个齐枢,搅天搅地之后人家还自杀了!明明是畏罪自杀大家还硬逼着你得议一议功,你忍气吞声地议完功,想着可消停些吧,主战派同主和派又能打到笏板乱飞,直至韩家心思活动给你身边的黑手套偷偷宰了!
韩家可恶!可她又忍了,她忍了韩家怀揣着那么多土地和她拉锯谈判,就在帐外还有两个韩家的儿郎跟着小吏学军务呢!
这么多破事她都忍了,她实在是天字第一号忍人,她的心上全是刀刀刀刀刀刀刀,她连这群糟心的大宋士大夫都忍了,她连焦头烂额时突然出现拽着她聊家常的傻姐姐都忍了,一个偷偷出轨听小唱的姐夫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已经是人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可怜虫了!
虞允文小声说:“殿下,臣有一言。”
“说!”
虞允文说:“殿下这几日所恼之事,并非诸臣骄横,不服殿下威仪之故,而是因为诸臣太过畏惧殿下。”
她愣了一会儿。
齐枢为什么会瞒着她?
因为齐枢惧怕民变被她知晓;
耿南仲为什么要斗李纲?
因为耿南仲怕她听从李纲的话——她如果下手,他的下场一定比普通罪臣的更可怕;
韩家为什么会偷偷地给她使绊子?
因为韩家觉得怎么讨好她都没用,她迟早要对他们下手;
驸马怎么就吐血了?
驸马就是觉得自己姐夫的身份或是表舅的身份,甚至是真定曹家的付出,对她而言都不值一提!
如果她想杀人,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自己每日都在不断向这些狡诈的文官妥协,她实在忍气吞声。
可文官看到的是她进城就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处死了自己的兄长,又毫不留情地公开斩首了上百个受郭京蛊惑的反叛禁军。
他们的鲜血被大雨洗进阴沟,最后流进了汴河里,可这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汴京上下都清晰记得满地的血,还有踩过之后的血脚印。
他们都清晰记得她端坐在高台上,那张云端之上的,冷肃的脸。
可在她看来,只是几百个人头而已,还不足以建立起她对那些悍臣的威慑。
她在石岭关,在真定府,在虒亭的战场上,见过漫山遍野的尸体叠着尸体,尸体筑成的墙。
她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几百个叛逆,他们就怕了?当初金人在城外,遮天蔽日——”
虞允文说:“殿下,可这里都是殿下的臣民,他们与殿下之间,没有城墙挡着。”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第470章
成国长公主刚下马车时,整个人还是美滋滋的。
但她刚跨过那道雕刻华美的木门,这位美丽的公主就懵了。
全家人都在门内跪着,跪了整整两排。
公婆自然是跪在前面的,后面还有大伯子小叔子,再后面还有大嫂子和小婶子,还有没出嫁的小姑,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大伯子和小叔子还都只穿着中衣,显得非常诡异。
太阳已经下山了,每个人都跪得脸色发白,也不知道他们穿着夏天的衣服在石板上跪了几个时辰。
成国长公主就吓得惊叫起来:“阿翁阿姑这是作甚?家中出了什么事?!”
公婆就趴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后面两排也赶紧跟着磕头。
“殿下容秉,曹晟品行轻贱,行止放荡无礼,事主不忠不诚,不恭不敬,该受族规严惩,”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起来,“只是他如今重病,恳求由他的几名兄弟暂代受罚,待他病情好转之后,再罚不迟。”
婆婆不是说说而已,说完公公就对旁边的人说:“取棍棒来!”
“你们且等一等!快起来,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国说完之后才醒悟过来,“驸马重病了?他怎么会重病?他今早还说……他怎么会重病!”
这位长公主就地跑了,夕阳下她的轻纱裙摆像是流淌的金子飘起来,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整个人还是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驸马就躺在他们那极尽奢华的卧室里,整个人一动也不动,长公主冲进去,立刻就哭叫起来。
“我只是让妹妹骂他几句,我没让她行刑呀!”
“安国殿下宽仁,”内侍小声说,“不曾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公婆婆也说不出口,都站在外面跟鹌鹑似的,等她飞进去又飞出来了,老两口只好说:“是这孽畜自己心虚!可咱们不能因殿下的宽仁就娇纵轻狂了,该打还是要打的!”
“既然不曾打,”成国急得也带上哭音了,“驸马到底是怎么了?”
公婆还是说不出来。
“安国究竟如何行事的?!”她说,“我去问问她!”
老两口一下子就吓得脸白了,老翁转头去看那满院子跪肿了膝盖的倒霉蛋,示意他们都赶紧退下。
老太太就拉着成国的手,走到偏房里小声说:“殿下,安国殿下承监国之任,而今天下大事都在她身上,咱们万不能再以私事惊动安国殿下。”
“可她是我妹妹!”
老太太就忍不下去这个愚蠢的儿媳了,她声音变得严肃和悲切起来:
“殿下想遭赤族之祸么!”
成国长公主一瞬间呆住了。
她从小到大,很少听到有人说要杀她满门,大宋开国这么多年,她也没听说哪家被满门抄斩。
她轻声说:“我父我兄为官家时,我心中有烦闷事,也去宫中诉过苦。”
“太上皇与先帝皆仁主,”婆婆低声道,“安国殿下心如铁石,并无亲情,她能杀兄弟,为何不能杀姊妹?”
天色晚了,亭台灯火渐亮。
屋子里的人都叫他们散了,只剩下了驸马,还有坐在窗下的公主。
她就看着驸马躺在那,看着她所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
没人告诉她这些话呀!
从小到大,她生活的世界,学习的道理,一瞬间像是都崩裂开了,她待兄弟和妹妹们自然也有亲疏远近,可到底都是她的亲人,她只要亲切地对待他们——她对每个人都很亲切,连下人都很亲切,他们也待她一样亲切。
这位身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实在已经具备了整个大宋要求她应当具备的所有美德。
她是生活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家族中,可她那些尊贵的亲人也依旧是她的亲人,听她关心,也任她依赖。
可忽然之间,什么就都变了。
她就坐在月下慢慢地哭,明哭到夜,夜哭到明。
哭到鸡叫五更,天色已明时,她忽然就站起来冲外间喊:
“替我备马车!”
婢女慌张地跑进来:“殿下要去哪啊?”
“我还要去艮岳!”成国长公主说,“我要同她讲道理!”
等公婆得知时,成国的车驾已经走了。
……还是驸马通知的。
驸马小声说:“我只是听她哭泣害怕,心想不如假寐……”
老两口就跌足:“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公公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说:“你我老朽何足道?不如备好白绫等使者上门,叫儿孙们逃走就是。”
婆婆听了这话,还有些不舍,他说:“咱们到底也是安国的母族……在真定也立过功,还死了几个子侄,还有,还有二十五郎……她不念旧情么?”
公公就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替殿下效死的忠良不计其数,死便死了,稀罕么!咱们曹家那几个草芥还入不得殿下的眼!死了也入不得!倒是快叫儿孙逃了,抄过家后,或许她还懒得发诏追杀他们几个,给曹家留一条后路呢!”
赵鹿鸣还不知道在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这些她不能理解的对话。
她每天都有需要忙的事,而且确实有时候手段会冷酷一点。
比如说昨天见过折可求,给他画个饼,让他安心配合张叔夜,自然要是能加快斗死姚诚的进程就更好——不斗也没关系,她存了心让这两个西军门阀斗起来,他俩是一定要斗到头破血流,死去活来的。
仔细想想她和历代大宋官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区别可能是人家派空降官员下来挑拨离间的同时还发赏,发足够的钱和地,可她不准备让陕西的将门继续无休止土地兼并下去,等她缓一口气掉头打服了西夏,她还得解决这群人。
眼下她要见白时中。
她已经同韩家相互妥协,认了韩家是主战派,韩家也表现出主战派的样子给她送粮了。
可主和派的领军人物被暗杀了,韩家给她挖的这坑还没完啊!
她可以自己去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可以拿主战派去填——甚至这两者的区别还不是很大。
今日见到白时中,她就一脸的羞愧。
她说点啥好呢?
她说:“唉,耿先生到底是先帝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今日不能明正典刑,实在是愧对他呀!”
白时中是个懦弱好脾气的老头儿,不过不傻,听了这话就安慰她:“死者长已矣,而今要紧的是还朝议一个清白。那韩宝胄在太学中,受了奸人的挑拨,以积年怨愤,指骂奸党,而后有此暴行,只要令三司严审,明其元凶,必能平息公议。”
她听了这话,就狠狠心说:“白相公,奸臣又不能自己跳出来!”
白相公也是政斗高手,一听她这支支吾吾就悟了。
“殿下放心就是,清浊忠奸,原是越辨越清的!奸臣自己就会跳出来!”
至于奸臣是谁,最大的奸臣就是李纲,主和派此时恨不得一拥而上,自然长公主不能真让李纲出事,那多造孽啊,但是——
她刚想说话,忽然尽忠就又跑进来了。
长公主变色:“尽忠!怎么疯疯癫癫的!”
尽忠说:“殿下,成国长公主闯进来了!”
成国长公主!
又怎么了!
哦她猜出来怎么了,好好一个驸马直着走进军营的,放车上横着拉回去了,谁看了不觉得有鬼啊!
可话说回来不关她的事,她一句话都没说!
真没说!
请苍天辨忠奸哪!
白时中就看着刚刚很淡定的长公主一脸的愁苦,似乎是很烦,又似乎带了些心虚。
“到哪了?”
“已经到了门外,”尽忠说,“还好叫几个小内侍拦住了。”
“都到门口,就别拦了,”安国长公主愁苦地看向白时中,“白相公稍待,我先去见我姐姐。”
白时中就赶紧站起身,目送安国脚步匆匆地走了。
又过一会儿,一群人的脚步声到了隔壁,还带着几声啜泣。
就在隔壁?
白时中心想,安国长公主心细如发,怎么会没注意到?隔壁说话声原本就隔着墙会飘过来,况且大热的天,谁关窗户?
“妹妹,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不信!呜呜呜呜!”
“唉,阿姊,我确实不曾做过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
“可驸马至今未醒!妹妹呀!我要做寡妇了!”
“我派医官去!我再派两个医官去府上!”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冤枉呀,驸马也太多虑了,等他醒来,你问他!”
“他醒不过来了!”
成国长公主哭的很伤心,白时中竖着耳朵听,也没注意到连屋子里的小女道都没给他上茶,就让他全神贯注地听。
有人在很烦躁地走来走去。
又过一会儿。
“阿姊,我想到了,艮岳有药材,我还会写符的!”
成国长公主不哭了,声音有点迷茫。
“你写符有什么用?”
“包姐夫药到病除啊!你放心!包好!包好的!佩兰?佩兰佩兰佩兰给阿姊打盆水洗洗脸阿姊你这眼睛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
白时中坐在那,听到这里,整个人就感觉很震惊!
隔壁的是安国长公主吗?
整个朝廷都觉得,安国这人,目中无父无兄,身边没有丈夫,膝下更没有儿女,她就跟铁打的一般——她没软肋!
她做的每件事,杀戮或者囚禁,贬谪或者妥协,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她似乎连愤怒都没有。
她没有凡人那些柔软而温和的情感,她没有温度。
现在听到这,白时中就觉得很微妙。
安国长公主能被她姐姐烦成这样不敢吱声,还要一句句地讨好——成国长公主有什么值得讨好的?
可她还在小声讲,白时中一时漏听了,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成国长公主噗嗤一声就笑了。
“我才不要那些美少年,我的驸马就生得很漂亮,你叫他听我的话就是!”
白时中赶紧端起茶来喝,假装自己啥也没听到。
茶杯里没水了。
小女道如梦初醒给他续上。
这天下午,成国长公主回家时,后面还跟了两架马车,流水似的往里送东西——都是以太上皇和安国长公主的名义,什么东西都有,药材自然有,符箓也有,还有驸马喜欢的字画古玩,就给一天没吃饭等着死的老两口吓懵了。
连躺平装死的驸马都赶紧爬起来了,小声吩咐左右快把跑出城的兄弟子侄叫回来呀!
……这还是安国长公主吗?!
儿媳很骄傲地说:“我就说了,安国功劳再大,她也是我妹妹呀!”
三日后,赵鹿鸣被参了。
差不多是第一遭。
是一个御史参的,微参,不多参,也就用了他四成的功力,小心翼翼地劝诫说:“因为一点闺中私事,殿下给曹家折腾得人仰马翻的,这不是善待老臣之道呀。”
赵鹿鸣左右看了两眼,伸手揪了一下头发,对身边的女道说:“把这个,这个东西,塞到那边的大木箱里去,对,都是喷喷的那个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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