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自从解决了驸马都尉听小唱的问题,成国长公主一时成了朝野上下所有人心中的人生赢家。
上门的人变多了。
男人不太合适,那就各家的夫人,带着礼品上门,说是看望驸马,实际上也不怎么看,驸马要静养的,大家只寻长公主说话。
夸她的儿女聪明活泼长得好,又夸她皮肤白皙细腻根本看不出是孩子们的妈,夸她的府上金碧辉煌,再夸夸不愧是嫡长公主,嫡嫡道道的,身份贵重就是好呀。
夫人们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夸过这些之后,她们就委婉地提出了一些申请,比如说听说殿下经常去艮岳,能不能也带上咱们,或者是邀请监国来您这里作客,咱们作陪呀?
还有些更不委婉的,就提出了更明确的请求。
请求太多了。
耿南仲的死不可能真掀起一场血海,可白时中不是说了么,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一个是李纲,一个是许翰,人家也没说啥,就说耿南仲的死是意外——按公道论,确实是意外,太学生们又没有群起下毒,又不是每人怀揣一把匕首等着耿南仲上朝就一人一刀,韩宝胄自己异想天开的事,你要抓就抓他,抓不到也别抓别人啊!
但白时中就说,耿南仲有罪,可他也是先帝的老师,先帝驾崩,他已经没有实职,只在艮岳为殿下解惑,他还能干什么坏事你就一定要参他?
李纲说,肯定是怕他教坏殿下啊!
白时中说,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呗?李纲说担不起,我只是直臣——
大宋的朝臣们虽然不修道,但在吵架上也不落修道的下风,立刻就群起攻之:你说你是直臣你就直臣吗?说穿了就是想给殿下当爹呗!焉知韩宝胄那无父无君的做派不是跟你学的?!就是跟你学的!
既然殿下态度显得柔软些,主和派不用准备那些也上不得台面的手艺,也不用去四处搜罗死士和毒药了,他们说:不答应!
殿下就唉声叹气,除了韩家连敲带打罚俸降职之外,还有一大批主战派官员,都挨了当头一棒子。
主战派也不是田里村汉的儿子,人家也有出身,也有门当户对的夫人,夫人就求到成国长公主这里了,反正京城曹家自从死了曹溶之后就小心翼翼,真定曹家更是跟着安国殿下鞍前马后,找到这里肯定是不犯忌讳的。
大家说,殿下,咱们想办法见安国长公主一面,说一说冤情吧?我家那口子确实是冤枉的呀!
夫人们都很有事业心,但奈何成国长公主是个天真烂漫的脑子。
她穿着一件银线织就的青绿纱衣,乌油油的鬓发间坠着一套凤凰绿玉钗,耳边坠着两粒绿玉珠,衬得她容颜更娇嫩鲜妍。
她端坐在上首,从侍女手中接过叉着一枚金杏的银叉,笑吟吟地说:
“这都是男人们的事,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夫人们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看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啥也没有,一片清澈。
她不是馆陶公主,她是一片真心,无忧无虑。
长公主顿了顿又说:“况且安国平日里很忙,我都心疼她呢,我昨天去……”
成国长公主又来艮岳了,而且来得很频繁。
会说点琐碎的事情,比如说她家驸马可好啦!原来坏了几天,现在改邪归正,又变成风情万种的贵公子了,驸马虽然还得她照顾着静养,可她忙着替他端水端药时,他会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会说:“殿下辛苦了,都是臣的不是。”
听了驸马的道歉,成国长公主就甜滋滋地,又对妹妹说:“我就说驸马需得挑一个这样的。”
妹妹陪着笑,眼睛时不时往桌上没看完的奏折上瞟一眼,心里数着她姐夸了几句。
夸了几十句!驸马病中还会写小令,会抚琴,会下地走走时勾勒几笔丹青。
成国长公主突然说:“哎呀!我今日忘记带画来了!”
妹妹连忙说:“也不忙!”
“还好我身边有几个得力的女使,替我记着些正事!”成国长公主说,“妹妹呀,你虽忙,每日饮食也不要太粗糙了,你这些小女道看着都是伶俐能替你办正事的,可给你煮茶做几样点心也是正事,也该她们细心记着,瞧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的呢?总得未雨绸缪,你看我家驸马,这一病就瘦了一圈儿,还好我记得一个方子……”
成国长公主说了很久才走,走后还留下了几箱子的东西。
全是吃的。
有些是新进京的水果,甜瓜、白桃、红菱、李子,每一样都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
还有些是点心,驸马的厨子做出的点心,很合成国挑剔的口味,也让妹妹尝尝;
还有些是小吃,从外面买来的,排了好久的队,旧城门外那几家冰点做得好,王公贵族来买人家也是公事公办,傲得什么似的,关键是大宋的官家们都很嘴馋,也教小内侍去排起来;
除了上面还站着新鲜泥土的瓜果外,剩下做好的点心小吃都装在纯银的双层器具里,里层装吃的,外层塞满了冰沙镇着,堪称精致非凡。
赵鹿鸣就围着这些吃的转来转去。
尽忠试探地问:“殿下要尝尝吗?”
“水果尝尝,”她说,“这些点心每样取一点儿,在我桌上摆着,多好看呀,剩下的你们分了吧,你看,我姐姐还很细心,知道我守孝又修道,这些吃食没有犯忌讳的。”
虽然不犯忌讳,但她还是不吃。
她这位姐姐是个清澈见底的人,赵鹿鸣一眼就望透了,不会起什么坏心,可这些吃食又不是成国自己买食材自己动手烹饪自己装盒一路送来,只要中间经过别人的手,这东西就不保准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姐姐,她还是不吃比较好。
尽忠揣度她的神色,又小声问:“成国殿下时不时来艮岳,殿下若是政务繁忙,奴婢就想个法子……”
“不要紧。”她说,“忙是很忙,烦也是有点烦,但不要紧。”
尽忠出去时有点迷惑,帮殿下整理文书的梁夫人就笑:“你这人时灵时不灵的。”
尽忠说:“我怎么不灵了?”
“殿下身边哪有个体恤她的亲人,现在成国长公主多跑几趟,有什么不好?”
仔细想想,尽忠就悟了。
殿下对成国有些千金马骨,做戏给别人看,展现她宽仁温柔的意味,但也不仅仅只是做戏。
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不能无休无止在朝政和战争中翻滚。帝王有温柔小意的妃嫔和宠爱的儿女,她们都很弱小,他可以放心地休养自己的情绪,但殿下连这些也没有。
小曹驸马是很好的,可死人只能用来怀念,不能再给她安慰。
她对待那几位青年臣子的态度似乎是很亲昵的,偶尔也会言语间调情,像个真正的少女似的。
但殿下可能对萧高六完全放下戒备吗?
萧高六每天见了何人,去了何处,殿下都要掌握的。
殿下会对李世辅完全放下戒备吗?虞允文呢?
就连李纲,殿下私下里会夸他的忠诚和勇敢果决,可到了朝堂上还是要用各种小手段控制他。
……不能真让他当上这个爹!
殿下总会有很多人让她感到很烦的。
又烦又恨,又恨又厌,必须调动起自己的心智去一步步除掉他们。
比起来这个姐姐只是觉得烦,心烦中还生出些温情,已经很难得。
时间一步也不停。
春日里监国长公主回到京城,一转眼满大街就开始卖起“磨喝乐”和“果食将军”了。
很受欢迎,不仅是汴京人爱买这个,契丹人也很爱买,有小道消息说张叔夜也给他儿子买了一套“谷板”,这东西是个浅浅的大木盒,很像盆景,里面铺上一层土,然后放置匠人做出来的茅屋和乡村的小物件,还要种些花木在里面,此时培养得正好,郁郁葱葱,很解压。
儿子说:“爹爹,儿都娶妻生子了,不玩这个啦!”
爹爹说:“我不是叫你玩这个,我是叫你学一学,将来送你去种地时你别一窍不通!”
“儿为啥要去种地?”
“就凭你上蹿下跳要联合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参李纲,你爹就该送你去种地!”
消息不知真假,反正长公主有人情味儿了,主战派又被打倒了一大片,京城里沸沸扬扬争论了好几日,可气氛不沉重了。
马上七夕,大家都忙着给家里女眷筹备起彩楼了。
长公主既守孝又修道,但她身边还有许多小女道。
大家得了她的允许,就在艮岳寻了一处清净的院子,在庭院里搭建起“乞巧楼”,热热闹闹地开始准备各种瓜果、酒肉、笔墨和针线时,李俨忽然来了。
李俨的父亲李良嗣时不时在京城和真定往返,朝臣们依旧很厌恶他,但不敢招惹他。
而且大家觉得,这人不祥。
李俨脚步匆匆走进艮岳时,天色已晚,艮岳的大门将关,庭院里几个宫女正在吹奏《霓裳羽衣曲》,他这样一个半毁容的人就吓得几个宫女停了手中的笙箫。
过来蹭饭的李世辅见到他就很吃惊。
“有北面的消息?”
李俨说:“有,我父传信,我正为此而来。”
第472章
李良嗣是个三姓家奴,汴京的相公瞧不起他,认为他是逐利的反复小人,女真的王廷对他看法倒还好,不至于杀之而后快,因为也没什么必要。
女真人敬重的是一等一的勇士,不是掮客。
但这世上不是只有汴京相公和女真王族两种人。
大部分人活在地上,吃五谷杂粮,喝河流中打上来的水,这些人心里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大义,他们只看眼前。
一旦人看眼前,李良嗣就变得很让人喜欢了。
这人在北国有很多的亲眷,亲眷又有亲友,女真人对他们没什么防备。
不可能防备,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狗大户,也在某些地方担任地方官,官职不高,在女真人严厉的目光下做得很好,地主知道按时交税,还知道在交税之余和女真主官搞好关系。
女真人就觉得,要说狗贼,只有契丹王族称得上狗贼,普通的契丹老百姓很顺从,没什么折腾的理由,那这些乖巧的辽地汉人就更没有折腾的理由了。
他们都过得很好,也都和当地人打好了关系,这关系像无数条涓涓河流,李良嗣就乘船在河流上经过。
他经过了,就悄悄从船上伸出了手,同当地的女真人打交道。
那些女真官员多半是没有参加过去年对宋战争的人。
没有参加过自然是件好事,毕竟大金的王城那几日浓烟滚滚,焚烧尸体和殉葬奴隶的烟灰飘飘洒洒,飘出了几十里地。
就算是烧完了,外人再去时,屋顶上,脚底下,依旧有扫也扫不尽的灰。
那些站在火堆旁的人就等着将灰扫回去,学中原人找个地方埋了,他们转身时,背上背着同等分量的骨灰和赏赐。
烧成灰的人是再也回不来了,余生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想念,想起来就哭一场,哭够了也将那人忘了时,他们总算是能捧着赏赐继续过他们的日子,那日子也和人尚在时不一样了。
可叫城外的人看到了,就很羡慕。
他们看到了浓烟滚滚,但女真人烧过多少次的战友,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运进城的一车车战利品,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和容貌美丽的少女,老实柔顺的青壮,再等个几日,战利品就在市面上沟通起来。
城外的人进一步看到了沉甸甸的箱子里都有些什么。
有他们想得到的,更有他们想不到的,可无论如何,那些香料茶叶,还有瓷器绸缎,都看得人心荡神摇。
他们就悄悄说:“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完颜家最亲近的女真人才被选中南下,凭什么他们就能满载而归?
这些女真官员对于治理土地还很生疏,也还不善于从土地里汲取财富。
李良嗣就来了。
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汉人更好的人。
他什么也不图呀!
他能图什么?他只是个往来于宋金之间的贩子,他家在大金境内还有许多土地,他得回来治理他的家业,他只是希望官员们能给他行一些方便。
赋税他交,而且交得很及时,不管钱粮,都超过了他的田地应缴的数额。
女真人很迷惑:“你这样老实,还需要我行什么方便?”
李良嗣就叹气:“当初辽主在时,我便是交了这些钱粮,那些契丹狗还要勒索我许多财物!”
不仅要财物,还要美人,还要夜夜笙歌,还要吃喝玩乐过后,约他出去打猎,叫他的儿子单枪匹马去猎一头猛虎给大家取乐哪!
女真人听了这话,立刻就义愤填膺。
“那些契丹狗贼,该杀!”
不仅义愤填膺,还同仇敌忾,因为这些事全是契丹人曾经对女真人做过的。
李良嗣就继续慢慢地说:“我儿子就在猎虎中,伤了一臂,唉,是我对不起他。”
女真人说:“你放心吧,我们不是那样卑鄙的人。”
李良嗣很感激,握着女真官员的手摇一摇,满眼的热泪。
“我终见天日矣!使君不求回报,是我平生仅见的贤人!”李良嗣大声说,“我有一壶好酒,是从大宋运来的,埋了三十年的好酒!今日一定要请使君尝一尝!”
女真人到底是土鳖,一听说喝酒,立刻就心动了,决定留下来吃一顿饭。
他喝那酒,那酒香得吓人,喝上两口,心都醉了,可光是一壶酒算不得什么,还有精心整治的珍馐,还有他听也没听过的乐曲,还有身边劝酒的美人,连同那连枝的灯烛金光闪闪,一起给他迷得晕头转向。
他晕头转向了很久,吃了一顿饭,又有下一顿,在李良嗣家住一宿,又住了第二宿,等到第三天他们就一起去打个猎。
连那畜生都乖觉,一个劲儿地往他的箭下钻!
李良嗣又送了他一张强弓,说:“使君这样的英雄,就该用这样的强弓,唉,都勃极烈要是用了使君,论功行赏时别人都要往后站!”
这话说到女真人心里了。
等回到家,李良嗣的仆人从后门给他抬进了两个箱子,里面沉甸甸的都是那些上京贵族们爱不释手的战利品。
他们这就变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到底这时候的女真人平均水准还在淳朴线上,他不知道李良嗣在投宋之前曾是大辽的光禄卿,这样的职位,这样的手段和背后靠山,都不可能被几个收粮的契丹小吏欺负了去。
女真人只觉得这人真是太好了,热情又贴心,只有一点不安:他无所求呀!
无所求,怎么是好?
李良嗣就悄悄地提出了一点小的请求。
他想要往临潢府去,给他家的祖坟迁过来,嗯,还有些族人,以及一些仆役。
他不求这义兄替他异地迁人过来,给点人脉怎么样?
他有的是钱,地方官就替他凿开河流,教他一路将船划到了临潢府去。
在临潢府,这个商人所谓祖坟在的地方,附近住着一些穷苦的契丹人。
他们大多数有一个在辽朝很响亮的姓氏,不是姓萧,就是耶律,他们曾经也有过很可观的家业,其中有书生,有工匠,当然最多的是战士,弓马娴熟。
这几个村庄都是用砖头盖的房子,多半是三间正房,后面又有东西两间偏房,火炕垒得结结实实,屋子里的木器擦得明光铮亮。冬日里契丹人的院子就严严实实,任凭风雪肆虐,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儿的生活。
后来大辽覆灭,他们打输了那场战争。
生活水准掉了一档,说不准是因为男丁死了太多,没有人上山砍柴的缘故,又或者是田地被女真人收走了一部分。
但女真人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说:只要你们的战士为大金战斗,犒赏和战利品都不会缺少。
剩下几乎全部的青壮男子就拿上破旧的弓箭,跟着他们投降的将军走了,从临潢府一路走到大同去。
村落里就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了,契丹女人也必须背上弓箭,去山上砍柴,布置陷阱,回到山下还要继续种地织布,那孩子遍地爬,白日里叫狼叼走一个,整个村子也静悄悄的,不出一声,只有到了晚上,女人回家时,看那一地洒到村外去的血迹,才会坐在门槛上哭一声。
犒赏已经很久没有送回来了,连她们的男人也不再有讯息了。
可原该有的徭役赋税减免却没了,女真人官员骑着马,来到她们的村庄上,严厉地高声宣布,她们的父亲、丈夫、兄长、儿子,都成了大金的叛徒!
他们是一定会被大金处死的,她们没有遭受额外的惩罚,已经是大金格外仁慈了!
这些妇人刚开始听着就哭。
哭完之后回到屋子里去,她们小声嘀咕说:“他还没死。”
没死,就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见到呢。
可她们的日子实在也太艰难了。
不住人的屋子渐渐变得残破,住人的屋子变得空空荡荡,那些木器是渐渐地卖了,卖不掉的就用来烧火了,她们曾经的衣服一件件也卖了,被褥也该卖的,可冬天那么漫长,孩子躲在母亲的怀里小声问:“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还有粮食吗?”
母亲答不出来,天气转暖时,有些契丹人的院落就静悄悄了。
天气转暖了,她们就能出门了,她们晃悠在一座座新坟附近,寻找着被滋养的土地上能不能生出些肥嫩的野菜和野草,好叫她们摘了带回家果腹。
她们就是这样衣衫褴褛,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望向缓缓行来的车驾。
骑马的是女真人,很殷勤地对马车里的一个人说着什么话,他时不时还要用马鞭指过来,指着这群妇人。
妇人的心里就悬着,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来如何的命运。
女真差吏说:“其实要是能将她们都迁走,这田地就收归官府了,到时候发给兵卒作赏赐,倒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马车里的人问:“我看她们也非老妪,怎么不能配给兵卒呢?”
“哼,咱们带回的宋人青壮奴隶无数,她们这瘦骨嶙峋的模样,上不得秤!”
那人就沉吟了一会儿:“我原是想雇些青壮,若雇她们替我往来运送,路上岂不是要死绝呢?这不是惹祸么?”
差吏就一顿,然后就俯身在车窗旁小声嘀咕了许多。
他说:“那群契丹叛贼只剩下这些老幼家眷,原该杀了的,可叛贼已至汴京,山高路远,咱们在临潢府杀这些妇人有什么用?倒显得卑劣,叫那些契丹狗儿听了胆寒,说不得更生出异心!因此贵人的意思原是叫她们自生自灭,渐渐死绝了就是,而今豪客既带了她们去,死活都听天由命,谁关心她们!”
李良嗣说:“那我就放心了。”
第473章
李良嗣确实是有祖坟要迁的。
他家是世家大族,那祖坟也有个几代了,旁边有族田,族人一直看管洒扫,护理得很精心。
但他这次回去迁坟,族中也很赞同。
毕竟眼下马家守着田地还算过得去,可朝中是没有手眼通天的人了,而李良嗣却在大宋混得风生水起,几个子侄各有重用,他更是十分受长公主重用,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死地里救出来。
大家谁也不知道宋金将来关系如何,将来要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挖坟掘墓都是正常操作,连他们整个家族都准备慢慢地跟着南下,祖先的棺椁自然不能留下。
一言以蔽之,他混得好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这支队伍在临潢府集结起来,起了棺椁,用马车拉着,又有一些陪葬品,以及许多的泥土——谁也不知道这些泥土是干什么用的,但不要紧,大金本来就是一个民族众多,民俗众多的地方,再怪的风俗都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那三个村庄的人都集结在了一起,女人主要就是背着土,像牲口似的被赶着往前走,老人就负责给这支队伍做饭,孩子是无法扔在村落里,只好跟着一起带过来。
主人家倒是很宽仁,每日走上三四十里路就歇下,他很有本事,总能提前将住宿的地方安排好,或许是驿站,或许在驿站旁扎下帐篷。
这些妇人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等到休息时,老妪去领一天的食材,就见到主人家不仅给了她们磨好的米面盐巴,还有些从城里买回来的猪,这就很吓人了。
主人家轻易不见她们,做这些庶务的是一个叫王郎君的年轻人——当然如果赵鹿鸣在,会直接称呼他为高二果——王郎君说:“我们主君只吃最嫩的部分,这肉转过天就不新鲜了,这些就赏了你们,须记住主君的恩德!否则天也不容你们!”
态度很粗暴,而且猪杀过之后,最肥嫩的部分也确实被取走了,但剩下的也足够这些妇人感恩戴德了呀!
一百多人吃一口猪,主人还买来了现成的柴,她们休息的地方还有干净的水源,这些妇人就不需要主人更多的慈悲了,她们自己就能利落地将那猪处理好,猪毛要留着做刷子,猪骨头也可以留着慢慢炖了吃,至于猪内脏更是一样也舍不得扔下,都要慢慢地清洗干净。
那一口口大锅煮起猪肉时,里面不曾加香料,连同内脏一起煮,热气里自然掺杂猪的腥膻味儿,路过的旅人要是有些身份,就厌恶地皱眉,但这些穷苦的契丹妇人不在乎。
她们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吃一口,立刻就很有些罪恶感,又要吹凉了那肉,给怀里的孩子吃一口。
一边吃,她们就一边小声嘀咕着这几日的事。
这样的差事是很苦累的,路上死个一小半的人半点也不稀奇,可她们走得慢,吃得好——主人家甚至格外开恩,还给她们留出了两架马车,给那些最小的孩子,以及最老的老妪乘坐在其中。
这就太过了,没必要呀!
可她们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到了地方,要给咱们配人哪?”
立刻有人就说:“我不成!我是嫁了人的!”
“你嫁了人,那人在哪!”
“他一定还活着!”
一想到还活着的丈夫,再想想她们所配的能是什么人?必是那些视她们为仇寇的女真老卒,有几个妇人就很害怕,商量着要用刀子割了自己的脸,不过最后还是被人劝下来了。
“等真配了人,再割也不迟呀!”
又有人说:“不如问问。”
她们当中有因为独撑起一个家庭而面容憔悴衰老的中年女人,自然也有母亲与祖母尚在,因此养得还带着几分娇嫩颜色的少女。
现在少女就忍着恐惧,小心去寻这支队伍的年轻管事,想问问她们这样的待遇究竟是为什么。
那个长得很黑很壮的管事多看了她几眼,但又将眼睛收回来了,嘴里嘟囔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听了一会儿,小声问:“无量万寿灵应菩萨是谁?”
管事立起眼睛,满脸横肉都绽开了:“偏你耳朵灵!给你耳朵扎聋了!”
那姑娘就吓得跑回来了,捂着耳朵躲帐篷里哭,别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帐篷里都飘着不安的气息。
骂过了姑娘,高二果就偷偷问李良嗣:“伯父,俺们干的这都是积德行善,极有功德的事,怎么伯父不让说,光叫那些妇人吓得跟避猫鼠似的?”
李良嗣说:“你给我记住了,这可还在女真人的地界上,你闭着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高二果连忙将嘴闭上,李良嗣就很满意,说:“咱们是帮殿下过来运些人回去,被女真人知道了,还要命不要?”
“伯父,可是那些妇人又不会同旁人讲?”
“你都能同她们说,你还指望她们闭上嘴?”
有理有据,高二果这回是真把嘴闭严了。
这支队伍缓缓地向南走,路上自然不可能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其中甚至有人是完颜宗望留下的斥候,他们尽职尽责地询问过后,有个队长还不放心,偷偷雇了两个妇人去套话。
很快就套到这群妇孺都是契丹叛贼的家眷,那人很精明,也很戒备,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什么。
那时她们已经离拒马河只有六十里的路程,差不多两日也就到了。
队长立刻就同自己的上官汇报,上官听过之后,就将消息递到一位新调到拒马河畔的猛安手中了。
那个猛安听过后,又问了身边的几个人,回到帐中再看看满帐的东西。
什么东西都有,不稀奇,依旧是宋国的香料茶叶,绸缎瓷器,每一样都很好。
猛安就悄悄找了两个人,又去了镇上一座宅邸里,很快那宅邸就送出了一辆马车,马车走过时,车辙深深的,叫人不禁侧目。
等猛安再收下了那辆马车里的东西后,他就说:“放着吧。”
猛安身边的人也分到了那马车里的东西,他们也不是什么贪赃枉法的人,他们甚至还有点道德感。
“瞧着也可怜,瘦得没有二两肉,当个女奴卖也卖不上价,留着何用?”
这话一说出去,就在营中很得了些赞许。
完颜宗望留下的那个队长就怒骂:“你们不知那群叛贼眷属过了拒马河会如何么?”
“会如何?”另一个女真人问:“不就是活下来么?”
旁边有人就拱火:“真刀真枪不曾攻城略地,打了大半年也没把真定府打下来,现在非要找那群妇人的麻烦,出息大了!”
等转过天那人不死心,又去拦截时,那群妇人已经夜里启程,连夜赶路,天明时已经过了拒马河。
除却李良嗣家祖宗的几口棺材外,那些所谓的冥器、石雕、祖坟的泥土,都在路边倒了一地,倒出了一个小小的封土堆。
妇人们一夜跑了六十多里,天明在拒马河的南岸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只顾着喘了。
李良嗣骑着马走过来说:“我是奉了安国长公主殿下的令,接你们与契丹军的家人团聚,你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并非叛徒,安国长公主受了辽主的宝刀,承了辽主的天命,你们都是她的臣民,她记挂你们,将你们救出水火,今日起,你们再也不会受欺凌了!”
妇人这次哭得就更厉害了,但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她们到了真定府,现在就有官员接手了,不仅给她们饱饭吃,也给她们得体的衣服,还有安全温暖的住处。
这支队伍在夏天的时候才到达汴京,人数虽然不多,但在契丹军中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效果。
殿下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竟然派人冒死北上去临潢府接来他们的家眷了!
见到自己亲人的契丹人就哭得跟条狗似的,抹着眼泪说:“这怎么好!殿下的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
没见到亲人的契丹人也哭,一边哭一边说:“俺们得奋勇杀敌,等俺家人来时,俺已经又攒起一个家业给她们了!”
香象奴见了也哭,直抹眼泪,萧高六和耶律余睹的家人是不可能在这里的,他们是契丹的大贵族,因此家人一定也还没死,都在都勃极烈的眼皮下被软禁着——轻易不许死,非得到两军交锋时推到阵前,专为杀杀他们的士气,挨个砍头。
可他还是说:“李公何在?这刀山火海的地界,他竟不顾生死走了出来,我须给他正正经经叩三个头!”
过来送人的李俨说:“他又回北边去了。”
返回大金,风险自然是很高的。
有人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事,因此警惕起来,四处搜捕他,可也有人悄悄地找到了他。
那人说:“我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混迹在宫廷里,知道近日他们的动向。”
李良嗣很谨慎:“足下有通天的本事,寻我来是要换什么?”
“什么也不换,”那人说,“我专来同你说。”
“足下冒着这样的风险,却无所图么?”
“我自然是有所图的,”那人说,“你们那个公主,在我们听来一直很像个笑话。”
李良嗣不吭声,他渐渐猜出了这是个契丹人,而且是个不曾参与战争,也不曾接触过安国长公主的人
话说的很刻薄,但也不算错,毕竟一个宋人小女孩机缘巧合得了一个亡国皇帝的一把刀,她就声称自己是契丹人的新君主,这很荒谬。
那人继续说道:“但你冒死去接耶律余睹军的家眷,这事就不像笑话了。”
第474章
这个人叫耶律塔不也,是辽国的宗室,而今辽亡,他便在金国挂职当了个权宣徽使,头衔不低,俸禄也不少,权力没有多少,但完颜们对他态度也还不错。
他还有几个儿女,在女真人的宫廷中担任侍卫,消息自然比别人灵通。
但这不是李良嗣的问题,问题是塔不也没理由跑过来帮他。
人家在大金的朝廷里有了一个位置,领一份俸禄,工作很清闲,回家还有良田千亩,有自己家的别院,冬天在亭子里喝着热酒赏雪,夏天在溪水旁铺着席子吃冰镇的果子,家里养着三五十个姬妾,弹琴唱歌说书跳舞,什么本事都有,他在辽国怎么奢靡的,现在依旧能怎么奢靡。
李良嗣不是不认得这人,因此才会很吃惊。
塔不也说:“宗室尚在,她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我原本也以为不过是离间之计。”
李良嗣说:“那时殿下尚在蜀中修道,只遣百余道士入晋中为太上皇祈福,竟遇到辽主,谁知不是天意呢?”
塔不也就叹气,“天意人心哪,你见耶律余睹军的将士如何?可吃饱穿暖,在宋地水土不服,可遭人冷眼?”
这话问得很恳切,塔不也是耶律余睹的同龄之人,说出来就更添了几分嗟叹与感慨。
他这话要是问李良嗣那几个子侄,子侄们一定会心里动容,但还是不敢当场表态,总得回来与他说一说;要是问张叔夜那个宝贝儿子,张衙内就欢欢喜喜给塔不也带回家,当成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叔叔给爹爹看了。
但李良嗣是个三国贩骆驼的,他心里嘀咕了一会儿,渐渐就品出些滋味了:
耶律余睹在宋不仅是高官,而且是实质性的禁军统领了,安国长公主的性命安危都交在他手里也不为过,这份荣耀叫金国的契丹贵族听去,心里就会敲一敲小鼓。
投降要趁早。
耶律余睹投降时,赵鹿鸣刚从太行山里光脚爬出来,灰头土脸,仅以身免,河北人拼命给她凑了三万,可毕竟只有一腔血勇,算不得什么精兵,因此每一支她能掌控的,经过操练,有战斗阅历的军队都是宝贵的,她坑蒙拐骗令耶律余睹投降后,才会那般看重他。
她一定也是不满足于这一支无法补充兵源的契丹军,因此才会做出千金马骨的举动,千里迢迢给契丹军的家人从临潢府运到宋地去。
这意味着什么?
塔不也在女真人的王廷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可一定没有辽帝尚在时风光,毕竟大辽的传统与大宋不同,宗室的权力没啥上限,搞不搞政变夺不夺权看兄弟们的本事,所谓肉烂在锅里,反正是一家子骨肉,谁坐上那把交椅都不算特意外的事。
而今到了大金,他已经变成了安抚契丹遗民的吉祥物之一,女真人不会给他什么权力,只会从山海一样庞大的战利品中挑一份扔给他,继续让他锦衣玉食地生活,至于他的儿孙,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如果塔不也没有野心,他就会这样继续安静地拿着自己的俸禄生活下去了。
李良嗣悄悄往来于两国,总有些人听到风声,大部分契丹人依旧将头缩起来——说不定他们在家里会喝一杯酒,感慨几声,夸他一句,可并不会突然掀了桌子,带着全家老小星夜往宋土奔。
塔不也会来找他,是因为他看到了赵鹿鸣的努力,可并不是被这努力和诚意所打动,因此准备无所求地付出自己的一腔肝胆。
这个野心家看到了千里马的骨头,因此想要问一问:
我就是你们殿下要寻的千里马,她能给我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李良嗣想清楚了这一点,就说:“我见南朝书上所载许多贤士,无非是为一人筹谋,便得了好大声名,先生为天下契丹人思虑,慨然而赴险境,先生之贤,胜过史书中多少大贤,若殿下能得先生襄助,来日朝会论功行赏,何人敢居先生之前哪!”
塔不也说:“名禄岂我愿,只希望安国殿下善待百万契丹生民才是。”
话说到这里,李良嗣赶紧擦一擦眼睛,又行了一个大礼,被塔不也扶起来。
非常感人,李良嗣已经够感人的,但只要前景够诱人,总有更感人的人扑上来。
塔不也说:“女真人面和心狠,他们过几日又要往汴京去使,恭祝太上皇千秋万岁,两国和乐安泰,背地里勃极烈们一心只在争执这仗怎么打。”
“有何争执处,”李良嗣就笑了,“他们一定要打,打便打了。”
“李公以为如何?”塔不也反问道,“他们去岁损兵折将,今秋纵使南下,也不过四处劫掠一番?”
李良嗣确实这么想,而且这也是符合常理的。
去年冬天虒亭打了几个月,宋人自然是死伤惨重,可女真本部也死了近万人,女真一共才几万老兵,经得起这样的损失?
况且他们对大宋哪有死仇?再歇斯底里打下去,只要再败个一两场,再死上这个数,国内还怎么压住契丹人?
所以真定府和太原府在备战,但也不是特别的紧张,因为再来一场倾国之战不符合女真人眼下的利益。
塔不也说:“都勃极烈的儿子们确实这么说。”
“确实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李良嗣说。
“只是完颜宗弼上表了。”
“他怎么说?”
“他说,而今须得一鼓作气,便是不能攻破汴京,也须令南朝那位女主明白尊卑长幼之礼。”
两国互派使者,安国长公主既不认兄弟之邦,更不认什么伯侄关系。
国书上也不写,不过按照她以往曾经让武将拔刀子和使者对对碰的黑历史,现在她这态度算得上平和。
冷淡,但平和,让使者安全进城吃饱饭睡好觉,再安全出城。
对于很可能满腔怒火,满腔仇恨,并且一直站在战车上没下来的长公主而言,她简直可以给自己上一个“和平鸽”的封号。
李良嗣就明白了,想起昔日在酒宴中见到的完颜宗弼,摸摸胡子。
“宗弼郎君只说了这些?”
还不足够,起倾国之战,这个理由虽然很强硬提气,但还不足够。
塔不也说:“宗弼郎君说,若安国年岁已高,咱们专候她死就是。”
这一代的女真人能打仗,但吴乞买也算不上是战争狂人。
但女真人不确定南朝的长公主是不是战争狂人。
她岁数还很小,女真人也没有什么法力高深的大萨满能确保她在生产中死亡,如果她活下来了,她继续活下去了,吴乞买的子孙辈就要持续受到这个疯狂的老太太骚扰。
谁知道哪一辈儿生出来个不擅战斗的子孙呢?一个不小心灭国了怎么办?
只能趁他们还年轻,至少给她的斗志打崩,大家再继续当邻居。
这个开战理由差不多给李良嗣说服了。
但没完全说服。
他说:“依旧是两路南下?发多少兵?”
塔不也就摇头了:“我有个侄子,在宫中当差时,听到都勃极烈同完颜宗弼讲起一桩事,听不真切。”
“何事?”
他说:“今秋不选两路南下,只选一路。”
选一路,听起来那就是河北了。
毕竟河北只要铁了心往前走,不考虑后勤,那就到处都是路,只要有一个完颜宗望那样的名将,风驰电掣就能跑到汴京城下。
而如果女真人都挤在这一路上,真定府要承受的压力也一定是空前绝后的。
大宋似乎很有钱,可连续打了两年的仗,河北和山西都快要打成荒漠了——不是什么形容词,山上的树是已经砍伐殆尽了,那田岂有不烧的呢?
烧过了田,春天有青草从焦土里生出来时,先是撤退的牛马啃一啃,而后是终于能出城的百姓再挖一挖。
春风拂过太原城下的大地,与真定城下一样焦黑,连草也生不出来。
这样的土地不能再自己生产出钱粮和百姓,就必须从后方大量调运上去,如果金人铁了心要在河北打决战,物资的消耗将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李良嗣将搜集到的情报送回了汴京,交到赵鹿鸣的手上时,正好是七夕那天。
赵鹿鸣看完了,外面又有宫女慢慢地吹起了笛子,那声音是很悠扬动听的,她听了一会儿说:“你们猜她在哪?”
李世辅和李俨,还有王善几个人就面面相觑,王善说:“不是在西北角?”
长公主就笑了,说:“不是,她在西边,只是西北角有几座很妙的太湖石,总能将声音聚拢,再散出去,因此宫人们总喜欢这样,这也是太上皇布置的巧思。”
说得很好,也很称七夕的夜,只是几个人脑袋很有些木鱼,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说起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长公主说:“我只怕他起了别的心思。”
“要是他分两路南下,太原有天险可守。”
她叹了一口气:“守不住怎么办?”
守城和备战实在是一个太艰苦的事了。
怎么会有人不厌倦呢?
连她都有些厌倦了。
第475章
金人南下这事她并不惊奇。
他们还没有富裕很久,老兵是从寒微里走出来的,吃惯了苦,受惯了欺压,因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如此鏖战十几年,血战千百场,这种不怕死的悍勇又给他们带来了惊人的回报。
他们还没吃到真正的大亏,两次南下,他们都带走了大量的财富和青壮,战利品足以让他们盆满钵满。
在战争的成本超过收益之前,他们不会死心,最多只会根据南朝在战争中的表现控制一下成本投入。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些恩怨。
金人死了一个驸马,她也死了一个。
金人还死了近万女真老兵,每一个都是他们的兄弟,她则死了一个哥哥,残了一个哥哥,不算亲兄弟,但这事儿女真人又不知道!
大家的仇实在是有点深,所以只有在打不动的时候才会假惺惺互相遣一下来使,缓一口气后,还得继续打。
她因此也一直在为此准备。
从石岭关到洛阳,从真定府到汴京,河东路和河北路都在争分夺秒地重建,田间没有坐下休息的百姓,城中没有闲来聊天的差役步卒,大家要重建的东西太多了。
官路是要修的,打一场仗,双方都不是马谡,因此都爱当道扎营,扎营后还要刨沟,刨沟断不能浅,附近有水就引过来当护城河用,没有水也恨不得刨个两丈宽两丈深,里面还要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叫人一脚踩空,下去就成了伯劳的战利品。
等到金人也撤了,大宋的军队也回汴京了,留给河东河北的就是满目狼藉。
百姓们都被征发了劳役,开春的时节宝贵,要在田里耕种,可如果不抓紧将引流的决口堵上,官路铺好,尸体掩埋掉,等到多雨的日子一来,流水给官道和路上那一批又一批的腐尸冲个稀烂,这方圆几十里就待不得人了。
他们就只好每家每户都尽力出一个役夫,男人很多,但妇人也不少,甚至也有老妪老翁来干活的,总之是要一边忙耕种,一边去修路,等这一个多月忙完了,百姓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心血也要熬干了。
他们互相打气:“咱们忙完了这场,剩下就没咱们事了!太原府替咱们守着!”
消息传到汴京去,工部说是验收完了,可李素还不放心,还要派些人亲自跑一圈去,看看道路是不是整齐,该填的土有没有填完?下雨时影不影响?
这可不是小事,后方的粮草辎重车队要是走到哪一段陷在泥里了,这可是有人要掉脑袋的,就看是粮官先掉脑袋还是守军没撑住先被女真人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无数筹备中最基础的一件罢了。
李纲还在继续疏通每一条转运使的路线,从各地往京城运送粮草,有没有困难?会不会延误?按说修水利都是冬天修,去年冬天叫战争给耽误了,今春也该清理干净,还有没有第二个齐枢?想学齐枢的可想好了,长公主觉得憋屈是她自己的事,齐枢这从头忙到尾最后只能自戕谢罪的可比长公主憋屈千万倍啊!
大家都很努力,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就连太学生除了研究经文之外,也要练练六艺。
“世上岂有躲在女子身后的烈丈夫?”太学生们就嘀咕,殿下都能亲临战阵,大家也不能太弱,关键时刻还得有投笔从戎的底气。
朝廷吵是吵的,可她清理朝政,也没见到有人公开唱反调,给她下绊子。
她想一想,似乎她需要一些帮助,大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
所以这种疲惫感不是因为这消息的“突如其来”。
可能只是一些牢骚,她想。
她只是发牢骚而已,那一瞬间,她的精神全被这些牢骚占据了。
整个大宋都握在她手里了,可她回头看一看来时路,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
无论是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权力上的,她什么都没有享受到,哪怕是一条罗裙,或者是几个贴心的男人,又或者是杀伐决断,单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决定某个人的命运。
她一样也不敢,她将权力抓在手里,日复一日,辛苦操持,全是为了能够抗衡北面来犯的敌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想自己的事。
王善等人见到她满脸的疲惫也很乖觉,距离战争还有些时日,幕僚们还要收集情报,不需要事事都送到她面前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将这静悄悄的夜留给她自己。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李世辅,他想想又赚回来了。
“殿下。”
“嗯?”她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今夜是七夕,殿下要不要换一身新衣服,出去走一走?”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臣可以陪着殿下。”
她愣了一下,她身后的小女道互相看。
“李大郎,”她说,“就咱们俩吗?”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点慌:“殿下,臣唐突啦!臣,臣以为萧将军也该护佑殿下左右!”
殿下换了一身衣服。
为了换衣服,几个小女道差点吵起来。
她们说:“殿下穿这件很好看!”
“可是这件也好看!”
“这件素净!”
“殿下!殿下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应该穿得鲜艳点!”
“你们还记得殿下在孝中么!”
一个很凶狠的小女道说:“祖宗的基业都是殿下守住的,否则先帝的牌位就要被女真人装箱带走了!先帝在天有灵也该感激,断不能再挑什么理!”
“你大胆!出门不许这么说!”
小女道叉腰说:“我晓得的!看哈儿哪个乱说!”
最后殿下说:“还是低调些。”
大家又问:“殿下,‘低调’何解?”
长公主出门,并没有走正门,只从侧门出去,坐了一辆小马车,很不触目,车里坐着佩兰,车外是尽忠和萧高六、李世辅,还有香象奴这几个。
临出门之前,尽忠心细,还问了一句刘十七在干什么,听说他在艮岳里的彩楼玩儿,就说:“今夜恐怕太上皇心绪不佳,还是偏劳十七郎看顾着些。”
十七郎听话就去了,片刻后有小内侍跑出来说:“太上皇今夜心情还不错,见了刘护卫就心情不佳了。”
这句话尽忠就假装没听到,又给小内侍塞了一把钱,说:“辛苦啦,少不了你们的!”
殿下坐在车里,外面灯火通明,照得人影晃来晃去。
店铺点着灯,里面也点灯,外面也点灯。
人走在桥上,桥下的水面上也漂着许多盏灯,星星点点,像是在一片光明的梦幻里。
她看到李世辅在外面骑着马,就在车外,忽然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殿下,什么样的梦?”
“不吉利,不当说,”她说,“是我坐着马车,在京城的街头走过。”
李世辅转过头问:“殿下今日再看呢?”
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下了马车,在彩色的幕帐前站定,问那个正卖“果实”的小贩。
小贩就很殷勤地将方胜型的面果子递给她一个,她咬一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哈哈,女郎爱说笑,”小贩说,“今日是七夕呀!”
她说:“哪一年?”
“甘露元年呀!”小贩吓了一跳,“女郎是多久不曾出门了?看女郎这气度也是养在深闺里的,一挑就挑中我家的‘果实’!我家的果实用料精!”
佩兰探头问:“怎么精?”
“我家果实里多加奶少加蜜,”小贩很自豪地说,“不甜,女郎要不要来一碗?”
女郎说:“哪一年?”
小贩有点懵,可还是又重复了一遍:“甘露元年。”
“不是靖康年?”
“嗨!靖康都过去啦!”
“好!”女郎说,“给我每样来一个,再来个‘果实将军’,不许缺胳膊短腿!”
李世辅站在后面,皱眉四处打量。
尽忠说:“你不是故意的?”
“何事?”
“你叫萧高六出来,”尽忠说,“你不是故意显大度?你是不是早就算中了?”
李世辅和尽忠可以站在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是不是有人接近长公主殿下。
香象奴站在李世辅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的人和李世辅。
萧高六想尽到护卫的责任不太容易,他在街上走,有出来逛街买磨喝乐的姑娘见到他,就容易不小心撞到他身上。
刚开始两回萧高六躲了,他也算身经百战——各方面意义上的,一眼就看出那几位姑娘是平地摔。
紧接着就有人手里端着个冰碗儿,一不小心往他身上泼。
一个泼不中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也没泼中,垂头丧气地回去同楼上的大小姐说,大小姐就很不高兴:“回去都练练!这么近还泼不中!”
女使就很委屈:“我们都试了,他身手太敏捷了!”
大小姐说:“谁泼中了我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算有一个勇猛的小姑娘,连人带冰碗一起砸到了萧高六身上。
大小姐就咯噔咯噔地下楼了,脸微微有些红,很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说:“我家女使心也太急,我不忙着吃那一碗点心的,倒脏了郎君的衣服,郎君府上何处?”
萧高六这时候来不及说话,板着脸给外面的袍子就解开了,露出里面的铁甲。
大小姐就不吭声了。
长公主坐在那个“果实”摊前的板凳上,手里捧着“果实”一边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时,忽然李世辅的声音响起:“公子也看着路些!”
有人手里也端着冰碗,走路歪歪扭扭地就过来了,叫李世辅伸胳膊一挡,那小山似的雪末就飞出来,洒了一地。
那位公子脸红红地,轻轻看了一眼坐着的少女,小声说:“我刚刚不小心见了娘子,就,就走不直路了。”
李世辅这下也黑脸了,说:“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公子小声问:“那位娘子,不知……不知……在下,在下唐突,不知府上……”
那位娘子转过头望向他,她坐在那里,灯火照着她清冷又尊贵的面容,引得他连气也喘不匀了。
娘子忽然一笑。
“公子府上何处?”
正在给她装“果实将军”的小贩嘴很快:“这是张枢相的二衙内呀!”
张衙内挺挺胸。
娘子显得更高兴了:“张衙内呀!”
第476章
张叔夜有两个儿子,长子张伯奋,次子张仲熊。
这事儿不仅是长公主知道,而且全汴京都知道,毕竟张叔夜是枢相,尤其现在李纲都偃旗息鼓,乖乖去中书省加班不提党争的事了,那张叔夜的履历和家庭自然就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让朝野上下仔细地瞧。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圣贤,张叔夜也做不到,比如说大家有些流言,说他很偏心小儿子。
长子张伯奋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军中任粮官,负责粮草辎重,据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爱交友,但做事很靠谱,起的比别人早,睡的比别人迟,张叔夜千里奔袭勤王,汴京自然不会给他提供粮草,都是张伯奋往来筹集调度,替父亲操持后勤,谨慎而无疏漏。
这样一个人,听起来可靠,可大家说,可靠有什么用?
可靠的长子风里来雨里去,不可靠的小儿子被父亲天天带在身边,嗨呀!
这二衙内干点什么正事了没有?
似乎他也没故意做过坏事,他每日里都在当父亲的小尾巴,跟着他转来转去,学些人情世故。
学着学着就会跑偏,比如说京中哪位仙师见到他说,替你爹看一看风水吧,他就稀里糊涂地带着那位仙师出了城,全然不顾仙师身上有多大的麻烦。
可经不住他孝顺呀!他当父亲的小尾巴,逗父亲笑,给父亲买好羊肉吃,父亲自然疼他宠他!
这话传到赵鹿鸣耳朵里,她就笑了。
她说:“这样一个人,要是我的儿子,我也只好放在身边。”
当时高三果还很天真地问一句:“为什么呀?不能给他放回乡里去?”
“若是从前,张叔夜一心勤王时,这儿子再傻也知道听他的令,在军中只要愿为父亲效死,还是堪用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是枢相,”她说,“他就不敢再放他出去了。”
耿南仲在乌台诏狱里都能有人悄悄推一把,给他的酒食里下毒。
张叔夜的儿子要是一离开父亲身边,谁知道能给老父亲惹多大祸!
而且那是给老父亲惹祸么?那也是给长公主惹祸,满朝上下都看着呢!
这么一个笨蛋小儿子,不比精明稳重的长子,自然必须带在身边。
笨蛋张衙内说:“唉,我现今随我父左右,只学些军中事务,未曾建功立业,小哥休要谬赞了。”
小哥说:“谁不知道名满京城的张衙内呀!”
那小娘子歪着头,还很天真地问了卖“果实”的小哥一句:“张家两位衙内?”
张二衙内的脸就一僵。
小哥小声说:“是两位,不过大衙内咱们一般唤为小张将军。”
小娘子就懂了,转过头又看他。
小娘子微微笑着看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就流动着很活泼的光。
照得张仲熊的心痒痒。
他是没他哥那么出息,但,但他也不错呀!他爹可是张叔夜!
张衙内心里就开始想一些很梦幻的事了。
他是已经娶妻生子了,可一见到这位小娘子,他心中还是很喜爱。
似乎喜爱也没用,他毕竟不能停妻再娶,看这位小娘子身边有这样一群样貌气度的随从,她应该也不肯当妾。
嗯,他爹是枢密使,按说他可以强抢,但一来可能他爹连军棍都不用,直接挥泪给他按军法斩了,二来这事缺德,小娘子也不开心,他断然不能做。
可小娘子在冲他笑,想来她对他也是有点情谊在的!
虽然两个人有缘无分!
张衙内就继续想,只要知道小娘子在哪家府上,他来日位高权重,可以帮衬她家,还可以帮衬她的夫君,他是无所求的,到时她一家都会很感激,连小娘子也要站在累累藤花下,轻声细语地对自己的女使说:“那年七夕夜里,我在街头见到了一位郎君……”
就是那位郎君处处提携她的夫君,处处提携她的兄弟,她的母家,连她的父亲,郎君也格外地敬重呢!
郎君那般纡尊降贵,全是为了她呀!
这样的情谊,可她不能还,她有什么可还的呢?
她这样说着,心里就又荡起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涟漪,又惆怅,又欣喜,唉,可怜有缘无分,她家筑起彩楼,祝祷上天,可惜这一世还是不能如意,又庆幸到底还是有这一点涟漪。
他还要偷偷写一些诗,他的文采不怎么样,可胜在真情实感!
那个小贩终于将“果实将军”装进匣子里,递给小娘子了。
“果实”是捏成各种形状的面果子,“果实将军”则是捏成了铠甲小人模样的面果子,它要上色,这时候又没有食用色素,因此只能用各种天然色素来为它调色,工序繁复,价格就自然很高昂。不仅高昂,而且别的“果实”直接买,就这个需要先买两斤果子,配了货才能买它哪!
小娘子出手阔绰,眼光却不太行,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略有瑕疵的。
一旁的张衙内探头探脑:“小娘子,这个大小眼了。”
小娘子噗嗤一笑:“就要这个。”
小贩说:“这个是照着岳将军模样捏的!”
小娘子施施然抱着走了,身边的女使和几个护卫也跟着走了,张衙内还在问:
“怎么没有我爹爹的?”
“衙内呀!人家小娘子都走了!”
“她!”张衙内大吃一惊,“小哥,你知道她是哪个府上的么?”
“我知道便告诉你了,这小娘子深居简出,你不快些去问,可是再也问不到了!”
张衙内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上去
一头就撞上了一个不知道□□尺高的大汉。
好一个大汉,那胸膛跟铁做的似的,明明挡在他面前,还骂骂咧咧了一句:
“你这蛮子,走路不看路——”
张衙内愤怒地抬起头,大汉立刻转怒为笑。
“张衙内!”
“原来是韩将军。”张衙内干干巴巴地说。
小娘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留下了张衙内和出来逛街的韩世忠两口子。
张衙内和韩世忠原本是不熟的,但按照张叔夜的话说,这傻儿子哪知道和谁熟谁不熟呢?
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用“果实”做的,咬一口,各个甜甜蜜蜜。
因此傻儿子垂头丧气,韩世忠就问了几句,几个人挪到旁边的茶楼里,捧着冰碗一边听说书,一边听他说书。
听完这段书,韩世忠说:“衙内的名声,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已经成家立业了,要小娘子如何呢?”
“也不如何啊,”张衙内很惆怅地说,“我只是想表一番衷肠,依礼而行,韩将军也深谙此道啊。”
韩世忠就有点坐不住了,知道张叔夜这儿子憨,可也忒憨了,他就不自觉看向旁边的夫人。
夫人笑呵呵地看着他。
韩世忠只好叹了一口气,又很推心置腹地说一些狗屁倒灶的话,无非是衙内有这样的好人品,要是再表一表衷肠,小娘子那是一定要进你家做妾——
张衙内眼前一亮。
“可而今枢相正在紧要关头,难道衙内不为枢相考虑么?”
小伙计过来给他们这桌摆上果盘,被张衙内一把推到一边。
张衙内眼前没有暗,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帘卷起,里面正坐着一个少女,侧脸叫这满街的灯火照得十分清晰美丽。
他一站起来,韩世忠两口子也都看到了。
两口子就呆住了。
张衙内冲出去了。
赶车的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他冲前面喊了两声,又冲着窗里站着的韩世忠和梁夫人挥了挥手。
马车加快了些,逼着在街上慢慢晃悠的行人往两边闪去,行人自然要骂几句,但车夫不听骂,车夫拉着车跑了。
张衙内又惆怅地走回来了。
这对于公子王孙或是平民百姓家的青年,都是很寻常的事,在街上见到一个美貌少女,惊鸿一瞥,一闪而过,只要少女不说自家住在何处,人海茫茫,哪有什么联系方式能找到她。
对于张衙内来说,这就是他第二次努力。
前两次都很不走运。
好在还有第三次。
他坐下,苦着一张脸,噙着两包泪,说:“难道真就没有缘分,我再也找不见她了么?”
有点如坐针毡的两口子就立刻安慰他。
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非要偷偷摸摸出去沾花惹草吃定了老爹这顿打,对吧,那满大街都是青春可爱的小娘子,随便给哪个小娘子送个定情信物都可以吃到这顿打,何必非要盯着那一个不放呢?
张衙内说:“我不是不放,我只想知道她府上何处,来日她家若是遇到什么大事,我也可以帮她一把!”
韩世忠就沉默地看着他。
狗屁,他想,都是男人,他还不知道这人心里想啥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那情书就可以一封接一封写起来,紧接着就琢磨起翻墙入户的事了!
小伙计又走过来了,这次是给他们上一些咸津津很有味道的小吃,还有冰镇的果酒。
他说:“衙内,我看刚刚那个车夫同韩将军打招呼咧!”
张衙内猛然盯住了韩世忠。
“你认得她?”
这是张衙内为了爱情所做出的第三次努力。
“大概就是如此,”梁夫人一边说,一边将那块玉佩呈上,“这是他爹给他的玉佩,足见他的诚意。”
长公主很感慨:“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撞破墙啊。”
有人捂着嘴乐。
长公主说:“正好,明早请张公来艮岳一叙。”
第477章
有件事其实大家忽视了:
张叔夜还不是枢密使。
那份诏令还没下。
当然,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围绕着到底谁能成为这位主战派监国公主第一位枢密使,整个朝堂已经鸡飞狗跳了很久,包括但不限于从市井开始造谣,造黄谣;在朝堂上吵架,大吵架;吵架变成打架,大家抡笏板跳起来砸人;不如下毒整死李纲相公的反对派吧,说干就干!
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主战派与主和派就要开始街头火拼,焦头烂额的长公主劝完一边劝另一边,终于是将这沸反盈天的一锅粥给按下去,李纲的枢密使梦想也就彻底完蛋了。
李纲既然不能干这活,种师道又已经战死殉国,文武里确实也没有比张叔夜更合适的人——宇文虚中倒不错,宗泽更不错,可前者长公主觉得不够知兵,后者略好些,但不多,而且在朝堂看来资历还不如宇文虚中。
所以只有张叔夜了,朝廷再挑剔也没什么能挑剔的,这人派别不错,主战,但是文官出身,知兵能打仗,又不像李纲一样有一大群门生故吏能结党。
两边妥协也只能选他,长公主也是这样做的,虽然还没下诏令,但已经叫张叔夜熟悉一下河北河东两路的防线布置,后勤粮草路线,这就不算暗示,而是明示了。
诏令也只在这一两天,长公主再找张叔夜谈谈,听听他对金作战的一些看法,就该发明诏了。
所以张叔夜家就挺热闹。
同僚过来登门拜访,张叔夜一概推说不在家,不愿给人瞧着轻狂,可张家自己的亲戚也要登门,这个是拦不住的。
每一个人登门时都喜气洋洋,区别是有人高声地祝贺,被张叔夜很严厉地阻止;有人小声说自己只是来看看,但眼珠滴溜溜地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张叔夜只好对着每一个人叹气,说:“难道这是什么儿戏般的美差?而今金寇贼心不死,朝堂上有的是相公比我更有见识,西军将门亦有许多宿将,那都是在虒亭,在真定与金人鏖战过,知根知底的,我有什么?我不过是剿过几次盗匪,你们也不要太高看了我,一来焉知不是空欢喜一场,二来这两年围城难道你们不曾见?这可是生死的大事啊!”
他这样说,勉强劝退了一些欢喜的亲戚,可他自己的儿子他是劝不住的。
大儿子很稳健,知道爹爹要升官,私下约束着自己的妻儿和岳家不说,还要时时查看着从汴京到河北河东两路前线的官路是否畅通,运粮运兵可有什么阻碍。
小儿子就一直很飘飘忽忽的,张叔夜说:“你闯了几次祸,侥幸我还没被你气死,你要是这几日再给我闯个祸,你也别做你那些梦了,直接去丁忧好不好?”
小儿子就吓得说:“爹爹!我一定谨言慎行!”
七夕夜,这不是张叔夜的节日,他也没同儿孙们一起过,两个儿子都生了女儿,儿媳自然要带着女儿结彩楼,忙着抓蜘蛛,烧香祝祷,又同几个邻居家的女郎往来小聚。
他这一天就正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吃过之后又出门遛遛弯,等回来时,发现老妻不在。
有点诧异,但张叔夜没去问,认为多半她也同儿媳和孙女一同吃喝说笑了。
他洗漱更衣,躺在铺好的席子上,叫仆人将灯烛放在床头,就看起了汴京新出的小说。
他全家都挺爱看小说的,张叔夜觉得除了小孩子少看些,大人看看也无妨——毕竟比出门欺男霸女,或者在家里打仆人骂女婢要强得多。
老头儿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老妻回来了,喜滋滋地说:“二哥进益了!”
“啊?”
“进益了!”
“怎么进益了?”
“今日七夕,他出去同几个朋友喝酒,回来便钻了书房,看书去了!”
张叔夜就撇撇嘴,“他倒爱看书,可你看他何时看过圣贤书,他日日都看那些个杂书!”
“这次不是!”老妻两只手一起摆来摆去,“他去看兵书了!”
张叔夜就给手里的杂书放下,坐起来了,“真的?”
“我今日原怕他酒喝多了头疼,所以去看看他,可他就坐在书房里,”老妻说,“对了,他腰间的玉佩还不见了,说是赠给了一位小娘子,还是一位与韩良臣认识……”
张叔夜眉头皱得死紧:“与韩世忠认识的小娘子?那是个什么身份?”
“人家说那娘子身边有好几位侍卫,韩良臣言语间很恭敬!你管呢!”
“我怎么管不得?!就算那娘子是天上的女仙,他也成家了!他妻儿就在家中,独他自己出去沾花惹草!我看他是又忘了疼了!”
“我都知道!可二哥说了,那小娘子不曾理他,独自走了,叫他心中很是怅然,他自思以他而今身份,须得努力上进些,来日在她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这就算全了他这段念想啦!”
张叔夜就不说话了,仍旧皱着眉。
过一会儿,不放心又问:“真没惹祸?”
“没有!”
“不曾言语轻薄人家吧?他要是效法那些轻狂纨绔——”
“人家上进念书还不好!”老妻说,“再说年纪轻轻的,街头见一面罢了,值得你这么郑重!”
张叔夜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再去把熊儿子叫来问,好像也只是这一点事罢了。
张叔夜就睡了。
临睡前又说:“他学让他学,只是不要惹祸!”
这一夜都没有什么事。
但事终究会到来的。
清晨刚过卯时,张叔夜还在吃饭,有内侍就登门了。
很客气,笑眯眯地请张叔夜去艮岳一趟,长公主要见他。
全家人都很惊喜,张仲熊说:“爹爹!殿下总算要下诏了吧?不枉爹爹辛苦为国这许多年!”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话,食君禄,忠君事才是本分,你心中难道存了些贪功的念头么!”
儿子被骂了,但更精神了,说:“爹爹说得对!儿须得戒骄戒躁,静心用功才是。”
看到儿子这样子,张叔夜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当然这都是琐事,首先得换上官服,再整一整衣袍,跟随内侍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还是作道士打扮,很朴素,她身边的人也都作道士打扮,身上没有什么金银宝玉之类的东西。
但她身边有个年轻人,在张叔夜站在门外等候时,是这个年轻人走出来说:“张相公,殿下宣你入内。”
不到三旬,面容清秀,白皙而微胖,没胡子,看起来像个文官,却又有一双精明的眼睛。
张叔夜认得他,这是长公主最信任的宦官尽忠。
但张叔夜又不认得他了。
因为这个白胖的宦官腰间坠着一枚玉佩,那玉佩很眼熟。
他跟随尽忠往里走,离得就很近。张叔夜又不是什么老眼昏花的人,越看那玉佩越眼熟,再看几眼,就连上面的字都看清楚了。
张叔夜就懵了。
这玉佩咋会在尽忠身上呢?
他儿子偷偷暗恋的对象不是哪位小娘子,而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当然不管是哪一种,张叔夜都觉得不对劲,都很对不起他的儿媳和孙子孙女。
可如果是后者的话不是更不对劲?
难道尽忠昨天晚上男扮女装出门了?
尽忠是个宦官,但也不是个长得很阴柔娇小的宦官啊!
张叔夜心里就开始乱敲起鼓。
虽然敲鼓,但没什么机会开口,因为几步路就来到了长公主的书房。
殿下说:“张公,北面有信传来。”
张叔夜就把玉佩的事暂时先丢到脑后了。
赵鹿鸣找他来,当然不是为了告状,她还没有那么闲,张衙内干的事虽然莽撞可笑,但他毕竟也没说什么无礼的话,没做什么无礼的事——开场走歪了路不算。
她是想听听张叔夜的意见。
张叔夜的看法暂时还比较模糊。
他知道女真是小族驭大国,但不知道虒亭之战对金国的影响有多大——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为此负责吗?原本他可是听说女真人对战败的惩罚很严苛。
他这样说的时候,旁边有小女道在飞快地记下来。
如果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人为此负责,张叔夜说,那么东西两路金军能清楚明白地承担各自责任吗?
如果不能的话,张叔夜说,金国难道是铁打的一块?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他们的确是很齐心,不然如何灭辽立国,又数番南下?”
张叔夜就笑了,“殿下,此一时彼一时,若金国有忠贞之士,愿为殿下打听,何不问一问完颜粘罕而今如何?”
小女道就又记下来了,在这之后自然还有更细致的战争问题,不过张叔夜说:那些其实都是经济问题。
金人已经两度南下,不仅不能攻破汴京,反而大宋换上了一个年轻而更强硬的首领。
“他们当中有人齐心御敌,有人对殿下抱有深仇大恨,”张叔夜说,“这很好。”
“为什么?”
“必定还有些已生出富贵之心,弄权之意的人,”张叔夜道,“吴乞买也已经上了年岁,咱们还需再苦守数年,而后殿下的精兵练成,而金人中纵有有识之士,恐怕也要先除奸佞……”
奸佞。
赵鹿鸣仔细想想,完颜粘罕身边有一位倚重的谋士。
似乎的确可以进一步细想想,该怎么利用。
宋金战势一时是聊不完的,但可以先下了诏书,让张叔夜给整个枢密院统领起来再聊。
聊之前还有点别的事。
殿下离开了一会儿,似乎是曲端的使者来了,有些别的事要汇报。
张叔夜就终于有空问尽忠一句。
“中官身上这枚玉佩……”
尽忠低头看了一眼,“张相公不认得?”
张叔夜心里就突然敲起了鼓,猛猛的鼓!比听到金人要南侵的消息时还厉害!
尽忠说:“哎呀,这是二公子托韩世忠送来艮岳的,殿下怕误会了二公子的意思……”
张叔夜的声音就突然开始抖:“是,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尽忠说:“也不算不成器,昨夜街头处处都是人,二公子独独朝我们撞过来了,好慧眼呢!”
第478章
张叔夜还坐在那,有很清凉的香气在书房里飘,但他的心一点也不清凉。
他很懵,整个人又懵又怕,心里想了一些很混乱的东西,比如说昨天晚上他儿子到底闯了多大的祸,殿下是怎么看的,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弭这场祸事。
如果是韩家干了这事,他们当中保不齐就有人要一路狂奔去大金当带路党,如果是曹家,多半就寻思这儿子不能要了,不如再来一杯毒酒,和耿南仲脚前脚后吧。
但张叔夜不一样,他说:“中官昨夜也在么?”
中官说:“在。”
张叔夜说:“中官,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当真冲撞了殿下么?”
中官就显得很吃惊,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耿直。
“衙内只问了一句,又托韩世忠送了一块玉佩来,”他笑道,“至于冲不冲撞,这不是奴婢说了算的。”
张叔夜就低了头坐在那。
他和勋贵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勋贵家都是几代的富贵,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因此也格外看重名利。
他家也不过是兄弟几人,有几百亩田地够他吃饭,这就足够了。
他还很有胆子。
到底是刀枪里滚过来的,不能丢份儿。
第一不要钱,第二不怕死。
有这两件在身上,这老头儿就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殿下将这件事拿到明处来说,应该也不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
要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以殿下的心性,应该就隐而不发,表面笑嘻嘻,心里给他全家挨个砍上十七八刀。
可要说大开杀戒,他都问清楚了,不管是傻儿子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尽忠给他的信息——他儿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无礼,况且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曾对她有什么轻薄的言行。
可能要打一顿,狠点打,但杀头还不至于。
那继续想。
殿下今天叫他过来是有正事的。
金人很可能马上要南下,不管是以袭扰为目标,还是准备趁着老兵没死光给大宋一口气打服,又或者是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它都一定会导致大宋的经济被拖着——整个国家都被战争拖着,金人要是这么打三五年,大宋就要准备三五年的倾国之战。
这是正经事,他是这么觉得的,殿下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金人南下比起来,他家二傻子的那点破事就不值一提了,之所以现在拿到明面上来说,多半是给个锅。
张叔夜继续想,殿下是个多疑的性情,这次主战派与主和派从市井杀到朝堂,从朝堂杀到乌台,双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一个个不是罚俸就是降职,大闹了这样一场,只有他张叔夜隔岸观火。
主战派难道心里不猜疑?主和派难道心里也不猜疑?他们猜疑,就会将猜疑的声音传出去,传到许多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能将声音再传给长公主的人耳中。
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多半就要有些疑心。
正好就有了这件事。
要说殿下是有意为之,张叔夜觉得还不至于,别说是他那傻儿子,就是他自己也不值得殿下特地离宫过来下这么个圈套。
只能说是凑巧,刚刚好,刚好就有这么个傻子凑上来,叫殿下逗一逗,大家知道了,自然也要参张叔夜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的人,能当枢密使吗?
整个汴京城,朝堂上的各派冷眼看着,多半心里都觉得不错。
官家一贯是喜欢给相公们扣锅的,不要自己亲自扣,要别人扣上,突出一个“都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朕要是让你们戴罪立功,那是朕宽仁,朕要是用完了你就给你丢垃圾桶里,你千万记得不是朕对不起你,还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
殿下也是赵家子孙,这个思路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想到这里,张叔夜心里就稳了。
他身上不缺锅,比如说,郭京那事他说得清楚吗?
已经有了一口锅,御史们明面上不参他,暗地里也可以说他和郓王势力不清不楚,总之是个不可靠的人,请长公主殿下小心些总没错。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觉得最惨不过是长公主借着这件事不轻不重地说他几句,他儿子轻佻,他自己多半也是因为听说升官消息后就飘了吧?
既然飘了,也别当枢密使了,就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长公主找一个自己的亲信——知不知兵不要紧,关键是亲信,是她信任倚重的人——当了枢密使,具体的脏活累活交给张叔夜干。
这样一来,傻儿子闯的祸也解决了,长公主也有自己的嫡系当枢密使了,两全其美。
把这件事想完之后,张叔夜就不慌了。
枢密使能当最好,当不上也无所谓,他当初千里勤王又不是为了升官。
昨晚上他家傻儿子能出门溜溜达达,看满城的小娘子笑呵呵赶着最后一波打折狂潮逛吃逛吃,看这座大宋的都城里还有人为各式各样的事苦恼。
不管是笑呵呵的还是苦恼的,过了这一夜,汴京仍然在那,大家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的人生。
张叔夜觉得这就够了,想清楚了,他就拿起茶来喝,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没动桌子上的“果实”。
过了一会儿,殿下就回来了。
殿下说:“张公,咱们说到哪了?”
殿下的眼神很正经专注,一点也没有“我今天赚你进宫就为杀杀你儿子的气焰”的意思。
张叔夜说:“殿下,臣有个不周全的想法,还需有义士将金国朝廷的事细说一说后,才好继续筹谋。”
“什么想法?”殿下说,“张公先说一说。”
张叔夜想,金人已经南下两次了,尤其上一次损兵折将,恐怕赏罚是要起争议的,不在水面上,也在水下。
就像殿下之前在河北让女真贵族疯狂配货,完颜宗望反腐倡廉,不就导致了一些被腐化的宗室闹意见?
如果金人内部有矛盾,什么能够激化矛盾呢?
“要是金人还两路军南下,”她说,“光是路线难易,就有些臧否之声了,我听说完颜粘罕一直在经营云中府,他们金人不称西元帅,倒恨不得号称西朝廷。”
张叔夜就摸摸胡须,笑了:“殿下想一想近日咱们朝堂上的这些事。”
“咱们相公的战和之争?”
“金人南下,战之不利,故有此争,如果我大宋王师能兵临上京城下,哪有什么主和之人?”
殿下想了一会儿。
“我有了些更清晰的想法,但我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总归纸上谈兵,还须得军中各路将帅一同商议此事,”她说,“今日听到张公有此高见,足见张公有许多良苦用心。”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长公主从她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也赶紧站起来了。
“张公,”她说,“枢密院就要交给你了。”
张叔夜赶紧说道:“臣一把年纪,齐家尚且不能,实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不如殿下择一位深沉智略,端雅静重者,臣从旁辅佐……”
“哦,你瞧见那玉佩了?”
张叔夜站在那,老脸通红,很窘,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该打,儿子沾花惹草到殿下身上,这已经脱离了“打”的范畴,可他确实也是个动起手简单粗暴的父亲,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惩罚办法,总不能如汉武帝故事,犯错就宫刑……
他最后只好说:“臣瞧见了。”
殿下就乐了。
“昨夜遇见令郎,颇有趣,因此忍不住同张公开个玩笑罢了,”她说,“尽忠,将玉佩还给张公。”
尽忠立刻就摘了玉佩,笑嘻嘻地往张叔夜的手上递。
老头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只好红着老脸接了,表情显得很可怜。
但长公主透过他的窘脸,像是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张公见了玉佩,原本心中一定猜度我。”
“臣不敢。”
“若是不曾猜度,何必推辞?”
张叔夜就又赶紧闭嘴了。
长公主说:“衮衮诸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确实也有我的手段,但如张公与李相公那般,能留青史之人,我不会猜忌诸位对大宋的一颗忠心。”
张叔夜的眼眶忽然就是一热。
他都多大岁数了,按说也不该跟个年轻人似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失态了。
可那是长公主!
长公主说不会猜忌他!
他眼眶和心里都热热的,哽咽着就很想说几句话……
但马上又听到长公主的声音:“不过令郎确实有点憨呀……听说他已经娶妻了?”
张家的门前,停了许多车马。
准确说是有人骑着马从门下省跑出来了,自然路上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位使者手里拿着白麻诏书,奔着张叔夜家就去了。
白麻宣相!
大家不敢赶在他前面,不敢在张叔夜受了诏书之前登门,只好就守在车里,等着张叔夜进门领旨之后,再一股脑地冲进去恭喜。
天气还有些热,大家守在车里,那太阳晒着车顶,马车里就热烘烘的。
可又不好意思下车等,只好忍着。
好在没忍多久,张叔夜就回来了。
老头儿下了马,脚步匆匆地进去,过了片刻,门下省的使者就出来了。
使者喜气洋洋的,有人赶紧下了马车,问:“张公这事,定了?”
使者笑着点头:“快进去吧,张府大喜,一会儿爆竹就要点起来——”
大家纷纷都下了马车,贺喜的脚步刚要往里进。
里面忽然响起了张叔夜暴怒的吼声!
“要什么爆竹!给我搬一张藤凳,再加两条军棍来!今日我就要你们听一听这个响动!”
第479章
张叔夜一声暴喝,大家就吓傻了。
大家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谁没见过升官啊,升官是个什么章程?
喜讯呀!要么是相公回家里报喜,要么是相公下朝就被几个同僚好友拽走了,得差个人回来报喜,要么就是这种轰轰烈烈的白麻宣相,朝廷的使者正正经经地过来宣旨。
那宣过旨之后,全家就乐疯了,不止是家人乐疯了,下人也乐,要给相公行礼贺喜,贺喜之后,相公就得发钱!
没钱也必须发,没钱可以出门去借钱,反正一般升官的都是当红炸子鸡,好借钱。
就算是借不到钱也没关系,还有各路好友登门道喜,道喜不能空手,比如说那些等在牛车里的人,多半是张叔夜的下属和亲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你红了,遍地都是好人,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封银子,准备给你添砖加瓦。
只要中级官员往上,县令都有这么一遭,更不用说这位枢密使。
就连吴敏听说之后都带着贺礼来啦!
但谁能想到张叔夜不按套路出牌,他先不忙收贺礼,也不给下人发钱。
他先打儿子!
有新来的下人悄悄问:“这是张家的家规么?”
老仆人就踩了他那双新鞋一脚:“你疯了么?谁家的家规是升官打儿子?”
他俩这样说时,张叔夜又喊了一遍,仆人就慌慌张张去找条凳和棍棒,可家人就冲上来劝他。
老妻还问:“你是傻了么?你打二哥干什么?”
张叔夜说:“我就要打他!我自有我的理由!”
张仲熊吓得只好跪下,说:“爹爹,爹爹打我不用理由!”
新任枢密使踹了他一脚,“你们都离远些,我今日不白打他,我教他心服口服!”
众目睽睽,就看着这位枢密使弯下腰,用手拢住嘴,在儿子耳边说了几句。
儿子那张梨花带雨,含冤带恨的脸,忽然就静止了。
他听完爹爹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嘴,“啊”了一声。
张叔夜照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儿子“哇!”地一声哭出来:“爹爹打死儿吧!儿什么都不说啦!”
吴敏上门时,就看到这疾风骤雨,血花飞溅的一幕,连带着一大群登门贺喜的宾客,每个人都想冲上去劝,偏偏老头儿跟疯了似的,怒吼道:“谁也不许劝我!谁要是劝我!这逆子我就送到他家里去!”
听完这话,还真有几个人偷偷嘀咕:“二衙内虽说天真了些,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呀……嗯郭京那档子事不赖他,那是吴敏坑张公所致。”
“这次呢?”
“李纲没当上枢密使,吴敏指不定怎么着呢……”
吴敏就很不高兴,说:“嵇仲打儿子,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就吓了一跳。
可就算是这么机敏的吴敏也问不来缘由,最后只好看看衙内被打得脸色都变了,推他们一把说:“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去拦!”
这就成了汴京城的一个谜。
人人都很好奇张叔夜为什么打儿子,但是张叔夜守口如瓶,晚上被老妻埋怨,新任枢密使宁可睡地上的凉席也不说出来。
大家就悄悄去找张衙内打听,张家有下人声称:“别说你们,就连我们大公子也偷偷去问过,也问不出呢!只说二公子而今变了个人似的,伤势略好些,每日里除了在书房里就是去军中,竟叫那一顿打开窍了!”
有几位家中也有衙内的相公就回家找夫人商量:“看张叔夜升官打儿子,竟颇见效!要不等我升职时,也打一顿试试?”
张叔夜打孩子的时候,时间就到中午了,赵鹿鸣一边吃饭,一边就张叔夜的思路和几个人聊天。
其实这不怎么体恤人,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习惯一边吃饭一边聊工作,可她是大老板,下面的人很难将注意力分给饭菜,通常他们连哪一口咸了淡了都不知道。
刚开始他们不吃饭,专心听老板说话。
但长公主说:“你们怎么不吃呢?”
大家就得赶紧吃,但吃得少,毕竟老板问你,你满嘴都是东西,不失礼么?
有次陪她吃饭的李世辅夹起一个圆圆的丸子,轻咬了一口,咬过之后发现殿下正盯着他,他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口压根是咬在空气上。
殿下叹气,从此之后就很少叫李世辅一起吃饭了,李世辅就很伤心。
尽忠说:“你这笨人,你看看虞允文,他吃的那叫一个香甜!殿下看他吃就开心!”
李世辅就很疑惑:“我也纳闷,殿下冷不丁就问他一句,他怎么每次都恰巧嘴里没饭?”
“他吃东西虽快,嘴里的东西却不多!每次殿下一问,他立刻就将嚼完没嚼完的一起咽下去,自然就不失礼了!”
这次陪长公主一起吃饭的是她的女官和客居在艮岳的李清照,大家吃得还是很斯文,而且很小心。
果然长公主就说话了:“我想给李良嗣一个特使之职。”
几个女官互相看一眼。
有人说:“殿下重情重义,总记挂着臣下的安危。”
李清照说:“殿下若是记挂李公安危,如此也就够了。”
“若不止呢?”
“若殿下不止记挂李公,”李清照说,“恐怕李公一人任特使,还不足够。”
长公主就有点意外。
这算是一个小培训。
她身边有一支女官队伍,平日里替她抄写一些文书,还会将各地道官送来的奏报分析整理之后呈上来,这是很不一般的事,原本这支女官的首领寻思给她们起一个很响亮的名字,但梁夫人说:“不如就叫针线处。”
有小女官不服气,说咱们动的是纸笔,是替殿下分忧的正经事,又不是针线女红,为啥要叫这个名字呢?
梁夫人就说,咱们现在离替殿下分忧还远着,寻个不起眼的名头,和光同尘,不好么?
后来小女官们在长公主开会时,总尝试着自己也写点有见底的东西,却发现确实还写不出来。
大家又老实了,老实干活,老实读书,艮岳里有的是书,偶尔殿下还会给她们上上课。
一般上课时,大家的表现还是很稚嫩的。
自然稚嫩,她们人生中前十几年接受的教育和成国长公主的其实差不多,都是要注意自己的品德修养,再注意勤劳做活,关心照顾家人,反正只要家人满意,整个社会就不会给她们提更多的要求了。
这样出来的小女官,和朝堂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相公们自然是不能比的。
但李清照和梁夫人就与这些小女官不一样。
一个是饱读诗书,一个是经历过人情世故,有着不同寻常的精明和见识。
比如说现在李清照就提出一个想法:
“李公只一人,殿下若是想用功夫,不如多给李公派几个助手。”
长公主说:“什么样的助手?”
败家的助手。
李清照说。
大宋现在的经济状况其实不太好,毕竟半壁山河都变成了战场,而大宋在战场上是不能赚钱,只能花钱的。
但殿下还得继续花钱,而且如果殿下能够继续花,使劲花,花得豪迈,花得败家,花得根本不考虑回报和后果,那就很可能得到一些新的收获。
李良嗣在金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情报网,他认识一些中下级的官员,但高层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并不算铁杆盟友,只能说是投机的冒险家。
这样的前提下想得到完整准确且快速的情报,就很难。
那要怎么样呢?
李清照说,不如先借着和谈的名义,派一支使团去。
金人肯定很在意,毕竟他们之前派使者过来,殿下的态度很冷淡哪!金人也不是战斗狂魔,他们就是特别想让大宋面北称臣,那你派使者去和谈,他们的想象力都能爆炸!
……比张叔夜家的二衙内更丰富的想象力!
有了使团,就有了进行地图作业的机会,更有了公开收买上京贵族的机会。
说到这里,有个小女官就小声说:“居士这是打哪想出这些计谋的?管用吗?”
李清照笑道:“我随夫君去各地上任时,总见人如此,或许州县间的官吏不仅学懂了圣贤书,《孙子兵法》运用起来也颇纯熟哪。”
一句俏皮话,有人听懂了就乐,有人没听懂,还在懵懵懂懂地四处看。
长公主说:“我知道了,居士安心将饭吃完,过后写一份奏表给我。”
过后还有些话,不太适合在人前说。
而且这份奏表还要交给李俨,让这个跟着父亲来回跑过几次,因此对金国很有经验的人来细化它。
比如说金人有个优势:宋人不懂他们的语言,可他们很通汉话。
金人还有个优势,李良嗣在信里也说了,他只能将王廷的流言转述出来,可金人不只有王廷,还有东西两路军,东朝廷和西朝廷,他怎么将手伸进完颜粘罕的西朝廷里去?又怎么将手伸进完颜宗弼的东朝廷里去?
而且金人的决策是自下而上的,各路中层指挥官的意见会一路汇总,最后到达都勃极烈处时,如果声音足够强烈坚定,如果都勃极烈反对,那反对起来也是很为难的。
所以该怎么办?
根据李清照的思路,张叔夜就细化了这个主意:
不要策反,不忙策反,要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又机敏又警惕,嘴巴还极甜,长年累月给各路人送钱。
送钱,但不随便套话,更不能急着策反。
默默观察,然后等待机会。
“臣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曾三月不回一个消息,直到贼寇从青州过,一战而定。”
“你们都朝我要钱是吧?”
听过这个计谋之后,长公主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发髻,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道袍,嘟囔了这么一句。
第480章
要钱,现钱虽然不容易拿出来,但要变成现钱的办法还是有的。
天气稍稍有点凉了,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要开始了。
太上皇说:“螃蟹就要上市了,这两年没有什么心思,吃不上好螃蟹,今年倒是可以稍歇一歇。”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穿着一件很柔软的细布袍子,半倚在亭中的卧榻上。
太上皇没吃午饭,内侍就将午饭摆在这里,有一盘很嫩的烤牛肉,几样河鲜,还有一杯用水晶杯盛着的葡萄美酒,那酒是用冰镇过的,因此水晶杯壁上就沁出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但太上皇依旧不忙着吃,他只吃了几口,就去看几只金人送来的长毛狸子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心怀叵测地打量头顶的鸟儿。
身后自然是有一群人在侍奉的,有小内侍,也有美貌的少女,内侍自然要屏息凝神,少女就可以坐在太上皇身旁,一边轻轻给他打扇,一边柔软地打几个哈欠。
跟着太上皇,其实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他才四十多岁,面容俊雅,虽然两鬓已经有些银丝,可风度还是上佳的,不上佳也生不出那么多漂亮的皇子和公主。
他性格又好,对身边人轻声细语,不会粗暴地责罚他们。
他还很有钱。
就算被软禁在艮岳里,可长公主是尽力供奉他的,吃穿用度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可以跟着分一份。
他想赏谁,就赏谁,只是不能赏契丹人,契丹人也不要。
因此一个少女在见到远处有人经过时,立刻就说:“那是谁?”
太上皇抬起懒散的眼皮去看。
有一队内官在远处挑着箱子走过去,他们走的那条路是个小山坡,因此身影从墙头掠过,很快又没进假山后。
太上皇身边的内侍就跑过去问,过了片刻,回来了。
“是长公主的命令……”
太上皇问:“何事?”
“长公主吩咐开库房,从里面取些财物,”内侍说,“长公主现在正在库房呢。”
赵鹿鸣在库房里转一圈,在外面找个地方坐下,看内侍们一样样地按照名册装箱,那名册是“针线处”的小女道们重新造的,要求是每样东西送出去时按照清单都能找到,不许尽忠和徒子徒孙在这上动心眼。
尽忠就连忙表忠心:“殿下这是正事!奴婢断然不敢的!”
听完这话,长公主还是没完全放下心,“事办完了赏你们,料定了你也不会自己掏钱给这些小内侍贴补。”
尽忠只好说:“殿下明断!”
正说着的时候,一只箱子被抬出去,里面藏不住的宝光往外冒。
尽忠眼睛就飘过去了,一边飘,一边说:“殿下,都拿出去么?”
“不然留在这做什么?”殿下问。
尽忠就两只手绞来绞去。
“界身巷的人都找来了?”
都来了,只是准备交割时出了一点小纰漏。
太上皇给长公主叫去了。
太上皇上下看了几眼这闺女。
他再想想身边几个小妃子。
一样的年纪,身边的女孩儿穿着价值千金的青色纱罗,从衣襟到袖角,处处都绣着金银线的叶片,纱罗里面是件锦缎抹胸,上面大片鲜亮的牡丹花,叫那叶片衬得富贵,可她乌油油发髻间点缀的一朵真牡丹,又比这一身的富贵更加娇美。
再看看闺女,闺女还是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光秃秃的发髻。
太上皇挥挥手,就叫人都退下去。
“你今日这阵仗,是要搬空内库么?”
长公主说:“爹爹容秉,儿先搬了这一库,不够再去搬禁中的,再不够,界身巷的人说,而今军中新贵颇攒起些家底,那新置的房子也爱风雅,外面花石倒贵,儿想着,借爹爹这里的花石一用。”
爹爹死皱眉头。
艮岳的库房既不是国库,也不是宫中的内库,而是他一个人的私库。
这都是各路宦官和太师们辛苦为他搜刮来的,他也安心守着这些东西,舒舒服服地在艮岳里当他的天子。等落难了,天子当不得了,被软禁在艮岳里,每日只能带着几个年轻妃子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这已经很艰难。
还好有这座养老的院子。
现在连这艰难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爹爹就忍不住说:“灵鹿儿,眼下又不打仗,你要这许多财物何用?”
“儿怕秋风一起,就要打仗了。”
“你如今已坐在京城里,这城墙高厚,非金寇能及,”爹爹说,“你何不歇一歇?”
“儿不能歇,”她说,“金人就算打不下京城,他们若兵临城下,河东河北又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你这些日子,都忙这个了?”
“有李纲等人帮儿先将各路转运使一一查验考核,好叫江淮两广的粮今秋能及时送到,又有曲端在关中修整操练西军,张孝纯与王禀在河东,宗泽与宇文时中在河北,儿新选了张叔夜为枢密使,或许今年金寇再来时,咱们便可从容些。”
她说完了第一段,又说第二段,说她需要钱送到前线去,前线处处要用钱,修城,购粮,发抚恤金,锻打铠甲兵刃。
太上皇就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原是很冷淡的,带着些矜持的不满和隐忍。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府库里那么多的宝贝,字画珍玩,珊瑚明珠,锦绣绸缎铺开像是燃烧的云,流淌的水。就连那些当日常用具的金银器也不是俗物,每一样都精妙非常,都是符合他高雅审美的珍品。
可她这样自然地说着它们的用途,说着它们将要流到那些最庸俗的,附庸风雅的人手中,她一点也不可惜。
太上皇就忍不住问她:“你竟一点也不可惜么?”
他的女儿说:“爹爹,祖宗将山河交到爹爹手中,爹爹可曾可惜过么?”
太上皇就红了一张脸,很有些隐隐的愤怒。
“朕富有四海,这只不过是些微的供奉……”
“不错,儿只是取了些微的供奉,”她很平和地说,“待来日收复燕云,儿必定再将它们一一寻回,还给爹爹。”
长公主施施然走了,去同界身巷的人讨论艮岳里的太湖石该怎么卖,她虽然和界身巷的人不熟,可她每天清晨都要跑一趟城郊军营,她还很注意收集将士们的闲聊,因此大概知道那些暴发户们在汴京买房子准备花多少钱装修,其中什么样的太湖石最得他们青睐。
太上皇就板着脸回去了,身边的美少女和内侍都不敢吱声,到了晚上,才有一个平素很得宠的小妃子私下里安慰他:“长公主今日也太蛮横了些。”
“的确是蛮横了些,不类我,可我一时也想不到她像谁,”太上皇叹着气,“或许更似太祖皇帝吧。”
这不像骂人,小妃子就很吃惊,但太上皇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躺在榻上,翻开一本外面新买回来的小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将书摔了!
“这是谁编排出来的!”
爹爹不干正事,净顾着敛财,确实是不对的。
……但他这库房质量也太高了。
大艺术家的审美,每一件都是艺术品,美学光辉照耀在每个界身巷商人的脸上。
他们就一边赞叹,一边搓手:“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巧思呀!这金银器也铸得忒妙了!殿下,这些金银绞了重铸实在可惜,不如慢慢地卖掉……”
牛马往外运了些箱子和几块太湖石,从后门悄悄运出去的,不能叫人看见。
赵鹿鸣就找了心腹们开个小会。
“我爹爹有些好宝贝,一时卖不出个价去,我心想不如卖到金人那边去。”
“这倒是容易,”王善立刻说,“真定府的布张家这一二年很尽心,殿下当可信任他们。”
“我知道他们,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人才。”殿下说,“我这才犯难。”
殿下要什么样的人才?
很难,这人外表须得是个豪客,粗俗豪爽,内里又很谨慎精明,他还得通兵事,能绘制军事地图,他还得擅骑射,最好他有领兵打仗的天份。
这样的人其实也有一个,韩世忠就是这种人,可韩世忠而今已经在战场上打出名气了,他满嘴血腥冲着完颜宗弼哈哈大笑的样子,可能东路军都是刻骨铭心的,那他怎么去金国?
她得再挖掘出来一个,一个还在被埋没的人才。
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听话的老童忽然说:“殿下,奴婢前几日去河东,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他原是陕中豪族出身,当年太尉宣抚西军时,奴婢与他曾有一面之缘,靖康年里也曾招募了三千兵卒进京勤王,只是他上书直言,惹怒了朝中的相公,不得不出逃京城,更名改姓。”老童说,“前几日奴婢往河东去见王禀时,路上便遇到了他,这人十分落魄,也是拦住了奴婢的马,奴婢这才认出他来。”
她想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名?”
“这人原名李孝忠,而今改名为李彦仙,”老童说,“殿下可要看一看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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