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陈桥镇就在汴京外八十里的地方。
大军行进,通常每日不会超过百里,因此陈桥镇这里修了驿站,专为王师行进到这里,驻扎吃喝之用。
它自然曾是很繁华热闹的,但女真人去年住进了这里,今年春天又离开了。
住进来时还是很精心的,但离开时就搜刮得更精心,猪羊要带走,粮米要带走,铜盆陶器能带的也带走,不用担心东西带得太多,因为他们还将陈桥镇的男女都一起带走了。
等王师回来,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泥屋,空荡荡的窗洞,连门板都被女真人卸下去,用来改造成小板车了。风吹过一条街,一条街的房子都发出了空洞的回声。
朝廷忙不过来,就当这里不存在了,但长公主监国,四面的物资都要向着京城汇聚,四面的冒险家也向着京城汇聚,京城居又大不易,这里的空房子就又有了人住。
那些最落魄的冒险家,与最能吃苦的佣工都在这里,身份差不多,都等着有人青睐他们,给他们活干。
老童身边的小内侍从艮岳跑出去,骑着马又出了京城,一路来到陈桥时,天已到了下午。
那些站在镇子入口处等待的佣工得了东家的消息,欢天喜地就上了东家的骡车,准备在关城门前进城,而得不到消息的冒险家多半已经悻悻地回去了。
还剩下几个,坐在这条土路的尽头上,正在玩关扑。
小内侍跑到,骑在马上就说:“你们几个,可知道这镇上有个叫李彦仙的汉子么?”
几个人要么是不抬头的,要么就乜他一眼,只有一个人站起身陪着笑:“确有的,只是不知李大哥去哪了,小哥可是要寻他么?不如去他住处等一等?”
小内侍就去了他的住处。
两间的泥屋,东边一间是一家子住着,没窗没门,用个草帘挡着,里面有孩子哭,又有妇人哄。
带路的小哥一路上没住嘴,什么都问,什么都说。
说就说李大哥是个人物,虽说萍水相逢,都暂住在这,可这就是缘分,李大哥是他的亲哥哥,比亲哥哥还要亲。
问就问小哥寻李大哥可是要给个差使?不知是什么差?自己也机灵,又勤快,李大哥这人性情倔,不知道你们那是什么差使,要是李大哥干不了……
李彦仙住的屋子也没门没窗,也是用草帘子挡着的,自然不防贼,里面也没什么东西,破桌子一个大陶罐,两个小陶碗,外加一盏粗陶的油灯,床榻位置只有一卷草席,铺在地上,上面有小东西爬来爬去。
小内侍眼尖,立刻就抽出帕子,捂着鼻子退了一步。
这退一步,正好就同外面走进来的人撞上了。
一股汗味儿扑鼻而来。
三十多岁的一条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身腰间挂着一口刀,像是个赳赳武夫的模样,只是一身衣服颇有些破旧,又有些不像。
小内侍见了就问:“你可是李彦仙么?”
那人眉头皱了皱,“你是什么人?”
小内侍又说:“你是不是李彦仙?”
“我是,”李彦仙说,“足下又是什么人?”
“我是童供奉身边的内官,”小内侍说,“你原籍何处?曾补什么官?”
“童校尉?”他大吃一惊。
小内侍说:“你且一句句答来!”
听他一一答了,小内侍便点点头,递他一封文书。
“明日卯时到艮岳来,监国殿下要见一见你,须记得沐浴更衣,换一身好衣衫来!”
说完小内侍又等了等。
啥也没等到,李彦仙还在震惊之中。
小内侍有点不满意,但也不为难,哼了一声,径直地从他身边而过,骑上马就走了。
李彦仙还站在门口,周围一群嗡嗡声也听不见。
过一会儿,他终于从震惊和喜悦中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突然握住了那个带路小哥的手。
“你须得帮我一个忙!”
小哥忙不迭:“我都知道!我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李大哥竟有通天的门路!”
李彦仙眼珠转了一转:“不错,万不可张扬!”
这破旧的屋子,他是住得的,刚刚在镇上吃过了一顿糜粥,那掺了野菜和稗子的粥他也是吃得的。
那个小内侍跑了这一趟,按说他是要给钱的,他也知道。
但他今日将自己最后一套体面衣服换了五百钱,他就是用这钱付了房租,又吃上饭的,他甚至还很精心地算计着,若是他每日只吃两顿糜粥,再能寻到些活计,他靠手里这一二百钱还能再待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里,朝廷也该发兵了,只要有兵马经过,凭他擅骑射的本事,怎么也能混到一个斥候,虽然很危险,但也容易立功,等他立了功,他总有办法脱颖而出,再叫监国殿下看到他。
那时他穿一身戎服,又是很精神体面的模样了!
自然一百钱是拿不出手,当不得给内侍的谢礼的。
他就万万没想到,他困顿在这里,穷得连一身好衣服都没有,这天一样的机会就给他砸晕了!
第二天小内侍到艮岳门口时,上下瞥他一眼。
“奸猾。”小内侍小声嘟囔一句。
李彦仙戴着青纱帽,身上半新不旧的纱袍,白绫裤,黑布鞋子,与京城里身上镶金戴玉的贵人不能比,可到底像个正常士人模样了。
小内侍验看过文书,带着他往里走,李彦仙忽然就说:“昨日原该给中官谢礼,只是囊中羞涩,还好几位朋友借了衣衫给我。”
“我在路口打听你,分明他们理也懒得理,你哪来那么多朋友!”
李彦仙就乐了:“中官来了,朋友也就到了。”
小内侍有点吃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凭你待人接物的眼力和口才,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
李彦仙说:“我那时心急,不曾用什么眼力和口才。”
“心急个什么?”
“郡县募勤王军,”李彦仙说,“我听说京城被围,就心急了。”
“你是那时参军的?你立了什么功?还封了你一个承节郎?”
“不曾立功,只是招募了三千人进京。”
小内侍又看他一眼:“你?你怎么招募的?”
“我以家赀招募。”
小内侍就不吭声了,又过一会儿说:“那你怎么落到这地步的?”
“我冒犯了相公。”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说了什么?”
“我说那位相公不知兵。”
这回小内侍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他哪位相公不知兵。
除了新封的张叔夜之外,朝廷本来也没有知兵的宰相呀。
“后来呢?”
李彦仙的日子不好过,主要是因为他倔起来确实没朋友。
他好不容易带着兵到了京城,可他的时机不太对,那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太上皇在洛阳,父子俩打得不可开交,李纲负责京城的防务,周围也是群狼环伺——双重意义上的群狼环伺,城外也是狼,城内也是狼,只要他身上稍有一个口子,主和派的相公们就准备一拥而上,恨不得给他也绑了送完颜宗弼营中和亲去。
李纲的处境原本就艰难,再加上他也确实不是个很有容人之量的人。
原名李孝忠的这位将军就遭了殃,一见抓捕的公文,只好改了名趁乱逃出京城。
自然他倾尽家产招募来的三千兵也被朝廷没收了,他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艰难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碰运气,想遇到一个宽容而有风度,愿意听人谏言,又很知兵的主帅,好在他麾下大干一场,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长公主听到这里,一边喝茶,一边问:“那你可去谁营中试过?”
李彦仙说:“罪人想要投效曲帅麾下……”
长公主一口茶差点喷出去。
李彦仙赶紧将头低下了,小声说:
“曲帅到底留了三分情面,不曾抓我。”
曲端是知兵的,这一点大家并不质疑。
但按照赵鹿鸣的话说,曲端身上有些讨厌的文官潜质,他是一个加强版的李纲,他比李纲知兵,但也比李纲更爹,更高傲。
李彦仙想得简单,大家都是陇西人,肯定说得来,事急从权,我就畅所欲言啦!
曲端说:谁跟你是大家!长公主尚要听我的良言,耶律余睹还要受我的管制,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法外狂徒,居然还敢跑我面前来当爹了!来人呐!把他给我叉出去!
长公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她说:“你毁家纾难,以兴国事,我听了很感动,不如我帮你将家产重新整治起来吧。”
李彦仙眨了眨眼,没明白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长公主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又很肯定地点点头。
“一会儿叫尽忠给你支些钱,你先将这身衣服还人家去,”她说,“你再换一身衣服过来,到时候我再同你说。”
领了钱出门的路上,遇到了老童。
李彦仙说:“我原以为殿下见我,是想用我在军中。”
老童说:“也差不多,但你暂时还不能在军中。”
李彦仙说:“还不曾谢过童大哥,为何不能?”
“殿下对你另有重任。”老童说。
“童大哥似有未尽之语。”
“殿下是修仙之人,她轻易不卜卦,但听了你的名字,便替你算了一卦。”
“啊?啊,啊……未知卦象如何?”
“你与曲端命格相冲。”老童说起来也有点迷惑,“但不应该啊,以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些时日看来,也没几个人不与曲端相冲啊。”
第482章
香象奴有点紧张。
萧高六不理解,说:“那人胜过我?”
香象奴问:“郎君,你说哪一件?”
“容貌?”
如果赵鹿鸣在场,会指指点点:“香象奴,你怎么跟那个魔镜似的。”
这位萧高六的奶兄弟说:“郎君呀郎君,论容貌,你不仅是艮岳里最俊俏的郎君,整个大宋也没有人能胜过你。”
“那就是出身?”
“论出身,郎君可是渤海萧氏,整个大辽也没有几个出身胜过郎君的人!”
“军功?”
“郎君跟随殿下,虒亭之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否则怎么会将卧榻之侧交由郎君守卫!”
“那就是年纪?”
“那人听说三十出头,观之已近不惑,不是什么水葱少年,比不得郎君!”
被香象奴吹了半天,萧高六叉腰。
“那你慌个什么?”
香象奴说:“郎君哪,他什么都比不过郎君,一个落魄得身上衣衫都穿不体面的军汉,凭什么得了殿下的青眼?”
萧高六不叉腰了,他也开始思考。
两个人正在那里思考,有个小内侍就跑过来了。
“香象奴哥哥,”他嚷道,“殿下唤你去!”
萧高六皱眉,紧盯着香象奴,香象奴吓了一跳。
“郎君啊!我这样的蒲柳之姿,殿下绝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小内侍杵在一旁就听明白了,咯咯咯地笑几声,说:“香象奴哥哥,一会儿我要是将你这句话禀报殿下,殿下必敲你的军棍!”
这人绝对不是殿下喜欢的类型,小内侍嘀嘀咕咕讲了前因后果。
香象奴就放心了,又说:“不是我神神叨叨,实在是我们郎君不开窍呀。”
“也不是萧将军不开窍,”小内侍说,“都怪先帝和驸马,这左一层孝又一层孝,没完没了的!”
香象奴听了这话就小声问:“殿下平日可曾提过我们郎君么?”
小内侍说:“你难道不知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萧将军有功劳,有情分,只是李大郎和虞家郎君都是与殿下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嗯,只要你替萧将军再立几个功劳,殿下难道不知道你是为了谁么?”
这话有点油滑,香象奴听了撇撇嘴,觉得眼前的萝卜上还系着一根绳子。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棍子上的胡萝卜,殿下不曾找他家郎君谈情说爱,好歹封赏和信任都给足了,那也行吧!
进了书房,两边都是熟人,唯一一个不熟悉的就是新来的李彦仙。
殿下不爱客套,就直说了:“秋风将起,我要你们去一趟上京。”
“殿下能想到我,感激涕零,我当为殿下效死力。”香象奴很乖巧地吹捧一句。
“不要你们效死,要你们机灵些,所以才想到了你。”殿下笑呵呵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这原本是张公与李易安想出来的,我比他们略知些金国的事,因此与你们讲一讲。”
殿下不是略知,殿下是很有神通的。
张叔夜和李清照都只是模糊地想,不确定地猜,他们用宋人的思路去想金人,但他们对政治的底层逻辑是很清晰的,所以恰好就框在了金人的头上。
但对于赵鹿鸣来说,她是个被剧透了未来走向的人。
近期的走向因为她的干涉变得不确定,远期的她却是很确定的。
比镔铁更扛得住腐蚀的大金并不因这个国号而获得什么精神上的加持,他们也是人,他们从白山里走出来时也许是很团结的,可那时他们也没有感受过这世界最美丽的部分。
现在他们感受到了,那些奢侈的生活是很美妙的,可比奢侈品更美妙的,是等级地位。
大金的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坐在了御座上,可他能因为拿了国库里的几匹丝绸,被其他的女真人从御座上拽下来,打他的棍子。
那棍子只是棍子么?
他受得住那棍子,他的儿孙也甘心受么?他也甘心他的儿孙受么——不,不,扯远了。
还不知道下一任的都勃极烈到底是出自他的儿孙,还是他哥哥那一脉哪!
当他们住在雪盖的窝棚里,谁坐那椅子并不要紧,大家都住差不多的窝棚,吃差不多的咸肉,扛差不多的风雪,等级不曾将他们的人生分得很开,大家都是有商有量的。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殿下说:“等完颜吴乞买死了,女真人便要大乱一场。”
几个人都不明白殿下为何这样说,李世辅还多问一句:“殿下从何得知?”
殿下说:“我算的,唉,这也不用算,兄终弟及,怎么会不出乱子?”
屋子里这几位立刻就不安地动了一下屁股,有人还悄悄往外看一眼。
“乱子是已经埋下了,还不到时候,因此咱们看不出,”殿下说:“可要是咱们给他们寻些事,不待完颜吴乞买死,这乱子就要炸出来了。”
大家又互相看一眼。
“殿下欲出奇兵,罪人愿为马前卒。”李彦仙说。
李素就不吭声地算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前番围剿蒲察石家奴,金酋震怒,颇有不死不休之势,全赖岳鹏举与韩良臣几位将军死战,又有王监军赴险,才解此围,今番若再入他境,激怒了金寇……”
这是一个很好的文官,清素廉洁爱干活,但仍然是个文官,文官通常会有些瞻前顾后的性子,又不自觉有避战的想法。
也不能说他错,比起当这个军中大主簿,李素是更乐意挑个荒凉的县城,满足地看着百姓们重新开始耕种纺织,修缮房屋,然后田野渐渐变得绿油油,往来的商队牵着骡马,带着货物进了他的小土城,热热闹闹地待几天后,再心满意足离开县城的。
“女真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各自的想法,他们已经赚了很多的钱,一定有人想要停下来歇一歇,到那时他们就要想,究竟是谁将宋人招来了?这支奇兵是从谁的防区里经过,惊扰到了贵人?
“燕京至今仍为金寇所据,东朝廷据燕山府,西朝廷据云中府,云中府易守,却也难攻太原,若不是我去岁被调去真定府,让我连守太原府两年,我要叫完颜粘罕也尝一尝急火攻心的滋味。”
说到这里,长公主就不再掩饰了:
“李彦仙,你要在军中效力,我便送你跟随使团,往金国去一趟,来日大军走哪一条路,都要看你。”
周围立刻有人去看向李彦仙,看李彦仙红了的眼圈儿。
就有点震惊。
殿下这样信任他,凭什么啊!
这也是算出来的吗?!他就这么值得信任吗?!要是金人威逼利诱,他就一定不会投降吗?!
殿下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了,忽然说:
“算出来的,命格很好。”
似乎这个笑话不够冷,她又加了一句:
“除了与曲端相冲,再没别的问题。”
出发是很快的。
车上装了许多珍宝,都不是俗物,不少是太上皇心爱的收藏,据说太上皇那天气得吃不下饭。
但他的好大女就劝他,说爹爹要是心情郁结,不如写写诗,或者是画几幅画。
据说过后太上皇还真闷头画了几幅画,又写了几张字,长公主就如获至宝地拿走了,背后又说:“人说文章憎命达,爹爹虽然文采比不过李后主,可你们瞧瞧这字画,他老人家要是能多写多画些,我又能武装出一个加强营!”
大家就都很赞叹,又互相悄悄问:“‘加强营’是何意啊?”
这支队伍出发前,李纲悄悄找过张叔夜。
一个被党争折腾够呛,身上还背着一口“毒杀耿南仲”黑锅,刚开始情绪很悲愤,后来在吴敏坚持不懈的开解下渐渐恢复过来,重新投入建设大宋事业里的李纲,说话就不那么呛人了,平心静气地上门拜访。
张叔夜赶紧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吩咐家人:“给老二关起来!”
家人说:“二哥在书房,并不曾走动呀!”
“啰嗦什么!那就给书房锁起来!”张叔夜又说,“记得给他送几个煮鸡蛋进去,别叫他饿着!”
李纲说:“听说殿下叫使节带了不少珍宝,或是为了贿赂金人,从中寻几个内应么?”
小老头儿就很殷勤地请他坐下,又对下人说:“快去街上买炙羊肉回来。”
李纲说:“我不吃,我来只是为了问嵇仲几句话。”
“来都来了,一定得尝尝!”张叔夜说完,看到李纲板着脸,又笑道,“这是殿下曾与我商议的事,伯纪千万不要说出去。”
李纲说:“我不说出去,金人就猜不到么?若是他们找几个人,收了钱财,却又故意哄骗咱们,甚至于两军交战时,对咱们用间,又怎么好?”
听了这话,张叔夜就摸摸胡子。
“伯纪以为,这计谋最要紧的是什么?”
李纲想了一想。
“选人。”
“不对。”
“机密?”
“不对。”
“时机?”
“不对。”
李纲就想不出来了,只好说:“我为此事担忧,还请嵇仲为我解惑。”
张叔夜说:“这计谋最紧要的是,胜利。”
难道金国就不用这一招吗?
他们就不曾在边境上悄悄去寻几个真定府,或是太原府的官吏,给金银重礼,再说几句好听的话,想要策反他们吗?
进一步说,两年前金人刚刚南下,忻州贺权,代州李嗣本,投降得那样干净利落,是因为女真人给了倾国的财富吗?
女真人稍微给点,不多给,有个由头他们就投降了。
根本还是在宋金强弱,金国能打胜仗,他们自然就奔着金国去了。
现在为什么张叔夜敢出这个计谋,长公主也敢用?
“殿下在逆境中尚能保全大宋,而今殿下已任监国之职,扫清朝野,整合各路,”张叔夜说,“咱们察觉不到,难道金人也无所知么?”
没有察觉到的李纲就呆在那。
像是初秋的一阵风,并无声息。
可大宋有了这位公主,终究是不同了。
第483章
京城的中午依旧热得叫人汗流浃背,可早晚就有些凉了,让人感到很舒服。
十七娘在京城新安置的宅邸里有棵林檎树,这时候果子渐渐变红,衬得院子也很有些风情。
她就同丈夫说:“听说艮岳最近在卖太湖石,咱们也该买两座。”
李俨很不理解:“都是那些新阔的西军将官买的,我还听殿下吟过一句诗……”
“什么诗?”
“记不得了,”李俨说,“只记得‘树小房新画不古’……”
西军的帅臣们可能世代镇守关中,家中并不贫苦,但他们读诗书的少,园林审美品位就被大艺术家太上皇爆杀。
听说艮岳有些太湖石要处置,他们也是争先恐后地走门路想从太监手里买过来。
但买过来后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如何布置。
据说还有一个姚诚的子侄千辛万苦给太湖石拉回家了,看到这石头满身窟窿,又很不满意,挖了些夯土,细细地将窟窿都堵上,满意了。
等姚诚请了几位枢密院的同僚来家里欣赏太湖石时,脸就绿了。
有人小声说:“我打赌张枢相拿不出一个更出色的儿子了。”
十七娘说:“唉,你以为我真要布置院落么?”
“还要请娘子解惑?”
“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十七娘说,“家翁立了功,殿下赏咱们家金银原是应该的,可现下用不上,殿下筹措军资却很需要银钱。你去挑两座小点儿的,丑些也不要紧,摆在院子里,叫外人看了,是咱们跟殿下站得近,叫殿下听去了,是咱们的忠心。”
李俨就记下了,觉得媳妇说的很对,他们两口子没有什么费钱的爱好,曹家在京中既不缺宅邸也不缺下人,什么都替他们包了,那殿下赏的钱正该想办法还给殿下,为殿下分忧。
卖太湖石的也不是尽忠,尽忠不管这些具体的琐事,这事归“应奉局”的李供奉管,他同李俨等人一样是个北地的汉人,之前又有些缘分,因此李俨就叫他“李二哥”。
十七娘给院子里收拾出摆放太湖石的地方,就在那棵林檎树下,李二哥说给他们寻一座一人高的花石,再寻一座半人高的,拼在一起,一点也不暴发户。
等到了第二天,十七娘左等右等,李二哥总算是登门了。
很高兴,但两手空空。
十七娘说:“李二哥,太湖石呢?”
李二哥说:“不巧啦,路上遇到了曲帅。”
“曲端?”十七娘很疑惑,“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一见到太湖石,又见我一身内官服制,立刻就怒了,问我是哪里当差,我说我在应奉局,他又问我这太湖石是哪里的,我说是艮岳的。”李二比比划划说,“他二话不说,叫人给太湖石抢了过去,扔河里啦!”
十七娘就懵了。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呀!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缕清楚曲端的逻辑。
大宋上下皆知,太上皇搞花石纲,可给天下人坑苦了,不仅坑百姓发劳役去掘石,还坑转运使,占用河道和船舶去运太湖石,甚至连这座城池一起坑,因为太上皇运到大石头时,还要兴高采烈地拆水门,甚至恨不得拆一段城墙哪!
这么混蛋的事,太上皇是不知道自己给大宋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他说:“我实在不知呀,唉,都是蔡京、朱勔之辈误朕。”
殿下背后就说:“爹爹是最聪慧的一个人,他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自私专断,心安理得地要天下人养他一人。
这事儿很多朝臣愤怒,曲端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以为血脉之力的作用,爹喜欢的东西闺女也喜欢,长公主给花石纲恢复了。
……但不对啊。
十七娘说:“李二哥,你不曾分辨么?”
李二就将脖子一缩,双手拢进袖子里,七月下旬的大太阳下,做出一副缩脖端腔的鹌鹑样子。
“不曾分辨,”他说,“见到曲帅的威仪,我就吓得什么都忘了说了。”
十七娘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曲帅入城,是去叙职吧?”
曲端四月份回去忙了几个月,他要一边负责对西夏的防务一边练兵整备,虽说现在的宋军和女真老兵比起来还差得远,可时间不等人,他练了三个月,就要给长公主一份报告,告诉她西军修整得如何,哪一路有多少兵卒可用,又该怎么用。
进京城前,康随还劝了他几句。
大概是说曲帅啊,殿下原本就是很尊贵的身份,现今又任监国之职,大宋担在她身上,听说朝中上下都很敬畏她的威仪,曲帅再见殿下,不能再如军中了啊。
曲端说我是臣,殿下是君,我愿为殿下,为大宋而死,这也是千真万确的——
说到这康随就说“是是是,对对对,曲帅果然忠心一片,是属下见识浅薄”,满脸都是想要将领导后半段话给截住,让领导也能领悟过来见到长公主时只要说这前半句就够了的道理。
但曲端一定要把“但是”说出来。
他说,但是殿下如果行差踏错,我是不能不出谏言的!哪怕是明君如汉文,也因纵民铸钱,姑息吴王,又偏宠慎夫人与邓通受后人诟病,殿下如此年轻,难道就没做错事的时候吗?如果你不说我不说,殿下怎么知道她做错了?又怎么能……
康随就不吭声了。
等进了京城,曲端看看街道,看看路边的百姓,有行人看他穿得很朴素,以为是哪个低级军官,还白了他几眼,大声叫他不要挡了路。
曲端也不恼,他对百姓是没什么脾气的。
他骑着马带着随从走到州桥上,见到了用两架牛车拉着太湖石的“应奉局”宦官时,才突然怒了。
曲端给太湖石扔进河里,河边的老百姓就使劲拍巴掌叫好,“应奉局”有小内侍想辩解,李二说:“不许多言!”
这群内侍都哑巴了,曲端就更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在叫好声中气势汹汹地继续向艮岳进发,路上又遇到了姚家的一个小辈。
那个小辈立刻下了马,很恭敬地给曲端行过礼,曲端问:“你可知道殿下又兴花石纲,运了些太湖石的事么?!”
小辈眼珠转了几下,小声说:“小子年纪轻,军功薄,不敢置喙监国殿下之事啊。”
这很合理,曲端就更愤怒了,继续往前走。
一路来到艮岳门口,他递了腰牌,等到小内侍唤他往里走时,穿过两道门,正好在路上遇见了萧高六和他那个跟班。
萧高六很惊讶:“曲帅回京叙职?”
曲端冷哼了一声:“我恐殿下身边有佞幸迷惑,正要扫清奸恶!”
“曲帅这话我听不懂,”萧高六冷声说,“哪来的佞幸,又如何迷惑了殿下?”
“殿下在军中时,布衣素食,虽为天家贵女,却能与将士们同甘苦,”曲端恨声道,“是谁劝她重兴花石纲的?”
萧高六就懵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香象奴。
香象奴很机灵,使劲拽了一下萧高六,大声说:“我们契丹人不懂什么花石纲,我们只知道殿下做的总没错!”
曲端就骂:“佞幸!”
这时候尽忠已经出来了,说:“曲帅,殿下等你许久了。”
曲端又气冲冲地往里走,顺便再白了尽忠一眼。
尽忠往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啥也不说。
殿下坐在书房里,被曲端当头喷了一顿,也不吭声。
她得缓缓。
似乎是老天怜悯她从小有爹却似无爹,从来没享受过父爱的缘故,今天一口气父爱大放送,给她整个人爹了个晕头转向。
曲端喷完了。
她说:“正甫啊,你入城过来,就花石纲这事,你问过百姓吗?”
曲端说:“臣一路上问过多人。”
“百姓?”
“旧识。”曲端很严肃地说,“殿下还有何话说?”
她往左右看了一眼。
尽忠已经享受了够久,他站在旁边一直不作声,微微眯着眼睛,像是看到一箱又一箱的金银抬进来似的。
现在他终于说话了。
“殿下恐河北河东累受战乱之苦,钱粮不足,因而变卖艮岳园中许多奇石,筹措军资。”
曲端懵了。
尽忠还嫌不足,又小声说:“这一路的人,怎么没一个提醒曲帅的?”
香象奴在外面,还在同萧高六小声嘀咕。
“郎君哪,我这就要北上出使去啦,有些话我得提前教你,比如过两日要是曲端批评殿下用间不稳妥,你就一定要替殿下分辨。
“你说这套用间,孙子兵法就有,为何那么多人不用?皆因你用间打通了路,这路是宋金敌我都能用的,咱们想要收买他们的人,为何他们不能反其道行之?皆因咱们殿下守土如金汤,令金寇无计可施!金寇出兵抢不到东西,伤亡惨重,自然就要对咱们递过去的金帛动了心……
“是是是,这都是老掉牙的话,不过郎君啊,你要记得,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不是大家不读书,是大家遇不到殿下这样的军神!
“你信殿下百战百胜,朝堂上下也信殿下,你说到这里,记得劝劝曲帅,他如何这般猜忌殿下?唉!你替殿下心痛哪!”
第484章
使节团凑够了钱,外加上一营灵应军,就出发了。
出发时很低调,那些钱也没明说,本来就是太上皇的私库,现在四舍五入就是长公主的私房钱了,长公主拿了这笔钱想干什么,谁也没话说,据说这笔钱上百万,但大家也没有证据。
朝堂上只是对这个使节团有些不同意见,比如说正使是宇文虚中,这人是个主和派,可这个使节团去大金的理由是和谈关于燕云之事,这就很让人吐槽。
主战派觉得没必要谈,这事儿有什么可谈的呢?赢就直接驻扎燕云,输了就灰溜溜滚回来,你谈他就给你么?
主和派也觉得没必要谈,燕云已经丢了太久了,久到那里的汉人与宋地汉人像是两种人了,据说那边的汉人妇女到了冬天也会给自己上佛妆,不知真假呀!
总之谈崩了说不定要打仗,大宋已经高强度打了两年的仗,主和派不一定爱投降,他们也可能爱生产,就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花点钱赎回来?要是金人需要岁贡,咱们拿点也行,你不体恤官员无所谓,城破了跳城墙罢了,总该体恤一下被绳子套在脖子上牵着走的百姓吧?他们何辜?
不过大家讨论过,有人又私下去找宇文虚中问问情况。
宇文虚中被长公主选中也不是因为他是亲信,而是因为这人是个很老成持重的性子,很可靠。
长公主不能选一个一脸精明的正使,反正是去打太极的,这人也就足够了。
队里塞了一堆的文官武官才是她的亲信,这些人瞧着也不大起眼,顺便她还从灵应军里塞了不少的真道士,组成一个小小的道教团。
王善就不太理解,但她说:“李良嗣以前在书信里,同我闲叙过一些事。”
女真人不同于辽人,他们所信仰的宗教体系并不成熟,对于遇到什么事该怎么求神,是供奉还是念经,是布施还是忏悔,女真人的萨满们不曾研究过这些。
他们还是很古老的自然崇拜,普通的女真人无法与神明沟通,需要讨好萨满,根据萨满的心情和状态来决定这一日他们所求的事能不能转达给神明。
赵鹿鸣是个假道士,但她对后世的宗教发展,以及什么样的宗教体系能够取代自然崇拜,甚至是多神教,她还是有一些认识的。
平时她不乐意搞这个,一来是因为她精力有限,二来则是这东西属于双刃剑,天赋树一路点上去容易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她到时候要往上不停打补丁,那可就不止是消耗她一个人的精力了。
但现在她对着金人就要搞一点迷信攻势。
比如说萨满们只负责收钱同神明沟通,收钱办事一把一利索,经过赵鹿鸣改良后的神霄派道士们却是细水长流。
他们会对信徒收一点钱,比如说每年收个几斗米,为信徒写一些符咒,赐各种被长公主带领下的医官研制出的符水和仙丹,但除此外,他们还必须要说,收米只是收那些家境尚可之人的米,难道贫苦人来求符求丹,他们就不给吗?
只要信了玉清元始天尊,只要他们的心诚,有什么话需要道士代为祷告的吗?
不需要呀!信徒们只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有苦有难时对着神像说一说,有仙长与其他信徒兄弟姊妹帮一把,他们自己就可以将难关度过去了。
哪里都有贫苦百姓,不分契丹或是女真,佛教说这辈子吃苦修行,下辈子是有福的,神霄派也可以搞一搞,下辈子自然有福,但这辈子只要是个好人,渡完了这劫自然也有光辉灿烂的未来——这可不是那些淳朴的萨满能想到的!
上层的金国贵族们不吃苦,也不需要这个。
赵鹿鸣就说:这个好办,这个可太好办了。
贵族们需要什么?妇人需要一些美貌常驻的东西,殿下原不必自己出手,汴京的胭脂水粉铺子就足够,但女道士们还有更好的东西,能让贵妇们不仅美貌常驻,还能增添生活情趣;
贵族男子就简单粗暴多了,要么是壮阳药,要么是延缓衰老,最好能让自己永生成仙。
老萨满还是做不到,他们也就只能驱邪去病,跟祖先沟通而已。
但长公主又拿出了一堆糊弄人的小玩意儿。
“李良嗣对我说,这些东西原本就在金国暗暗地流行,”她说,“与其让他们买了假货,不如我自己去开拓市场。”
使节团从京城出发,一路先到了陈桥镇。
陈桥镇这算是终于有了个正经的活计,七月份的天还不亮,所有人起来了。
这肮脏破败的小镇总算是从三司得到了一笔小钱,用来修整镇子,力求让使团在这里住得舒服一点。
那些没撞上门板的屋子得赶紧装门板吧?窗板也得赶紧装上吧?屋子里的草席得换成新的,省得跳蚤在里面爬来爬去,铺好草席之后,还要采买布匹,新做成被褥,哎呀呀幸亏这是夏秋,天气炎热,不用再买炭了,三司给的预算他们能偷偷地藏一点。
对了,还得叫人腾房子!这使团带着箱笼一千多人,哪有那么多的房子给他们住?自然是有名有姓的摸得到屋子,其余兵卒住帐篷,可就算如此,屋子肯定也是多多益善呀!
腾房子不是件容易事,又一阵鸡飞狗跳,有人被扔出去哭骂,可小吏很理直气壮:“这是你的房子么!你拿契纸出来看一看!”
屋主是早就逃走了,或是被掳去金国了,这些破房子都是先到先得,胡乱叫人住着而已。
一片忙乱时,又有人说:“不淘井了么!”
驿站的小官就跌足:“怎么将这一遭忘了!快寻人去淘!还有叫挑粪的也勤着来!”
天气炎热,那井得经得住考验啊!
等使团清晨出发,黄昏时到达陈桥镇,整个镇上的人已经忙得发昏了,都屏气凝神地站在道两边看。
先是斥候骑着马跑到镇上,后面是擎旗的旗兵,一面面旗帜威风凛凛。
旗帜后面是正使宇文虚中的马车,岁数有点大,因此不能骑马,再后面就是使团里殿下自己安插的亲信了。
有人见了,忽然大声说:“是李大哥!”
立刻又有人小声嘀咕:“那破落户竟又抖起来了!”
“他睡的那席子,今早上我一抖,抖出了一簸箕的跳蚤!直个往我脸上扑!”
“那一日早上,你们岂不知,他偷偷去老窦那里……典了一件袍子,那诗怎么说来着?他这样的人,竟然一朝就……”
“嘘!他过来了!”
“瞧他骑的那高头大马,瞧他那身官服!”
人群里发出了羡慕的嗡嗡声,叫骑在马上,走在路上的所有人都经不住挺起了胸膛。
宇文虚中是不会挺起胸膛的,他是大家族出身就不说了,他弟弟还在河北当宣抚使,他反而更要低调。他这马车后面带了十几个仆人,都骑着青骡,外加赶了两架马车,车上都是他的的行囊,这位相公吃住都只要自己人动手,住进驿站新修缮的房子里后,他还会很客气地让人拿些钱给小吏和差役,基本除了相公下车那惊鸿一瞥之外,陈桥镇是全程看不到这位相公相貌的。
但从宇文虚中往下,香象奴和李彦仙就没那个家族底蕴了,他们也不耐烦大热天坐在马车里,两个人都穿着官服骑着马走过去,李彦仙就叫四面八方的熟人都盯着看。
等到在自己那屋子里住下,门板自然是已经安上了,草席也换了新的,铺上了干净的被褥不说,四周还洒了一圈的草药,桌子上放了一个朴素的铜制小香炉,里面正烧着些驱蚊的草药。
隔壁是香象奴的屋子,那带着几个孩子的妇人是不见了,屋子里也没什么痕迹了。
他就叹了一口气。
“那家的孩儿偷偷在我床上撒过尿,我还想着要逗一逗他。”
“岂能再叫他们冒犯了天使威仪呢?”
“都认这身衣冠,”李彦仙又叹了一口气,“似我非我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金国。
都勃极烈却不曾立刻就宣勃极烈们开会。
他还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先想想上京的勃极烈们怎么看,再想想东路军和西路军各是什么反应。
细作说,安国长公主将艮岳里的奇珍异宝都拿了出来,甚至连太上皇辛苦收集的太湖石也搬出去变卖了。
听起来是诚意十足,甚至还带了一点软弱的讨好。
但完颜吴乞买不是个天真的人,他想的更多。
宋金已经打了两场了,第一场他们女真人兵临城下,劫掠了河北一路,第二场他们则从太原南下,也算是洗劫了洛阳。
赚了不少,可喜可贺,这算是战术上的胜利。
可他们想要将宋朝廷的骨头打断,这一件却完全失败了——明明两个皇帝被他们吓得逃跑,其中一个还死在他们的铁蹄下,另有一个新任的皇帝是被他们在战场上用战马拖成了残废的,他们何其残忍冷酷,可新上来了一个比他们更加残忍冷酷的统帅!
她杀了蒲察石家奴,又设计气死了完颜宗望,这事女真人是永远忘不了了。
到这份上,完颜吴乞买就自然要为国家着想,他想,是不是该休养两年,让新得的地都被好好耕种起来,而不是继续征召女真人上战场,和这个似乎永远打不倒的敌人继续作战?
但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勃极烈们的想法是怎么样的?西路军和东路军的想法呢?
第485章
一路向北,一路秋凉。
拒马河正是水盛之时,桥下河水滔滔,桥上有人正在等待宋使。
一个崭新的完颜宗弼,让人看不出是完颜宗弼,他穿一身紫色的纱袍,腰间配玉带,头发依旧编成两个辫子,可发辫里也用金环装饰,短髭修得很整洁。
宇文虚中看到这一幕,便下了马车,也一步步走上桥。
完颜宗弼微笑道:“宇文相公。”
“郎君何以在此远迎?”
“去岁我与令弟兵戎相见,他曾扶棺出战,我兄宗望曾赞叹:谁知南朝竟有此等英雄!”完颜宗弼说,“而今两国干戈玉帛,我兄心愿已了,相公千里出使,宣抚冒死戍边,我心中敬佩,理当远迎!”
李彦仙跟在人群中,也下了马,很惊奇地看了香象奴一眼。
香象奴稳稳地将这个目光又抛回去。
很令人感到惊奇。
尤其是完颜宗弼带着使团一路往他们下榻之处走,这一路所见所闻就更让人感到惊奇。
东路军的大本营在燕京,而金人的王廷在上京,因此完颜宗弼要带着他们从拒马河一路护送到燕京,再从燕京往上京去。
即使是现代人要从北京跑到黑龙江,也不是一段很容易的距离。
但完颜宗弼招待得相当到位。
灵应军住帐篷,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除了自带的帐篷之外,金人几乎提供了一切的好东西。
比如说猪羊,不限量的烤肉和肉汤,又比如说美酒,有些甚至是从宋地流传过去的高浓度烈酒。
这一项被护送他们而来的灵应军指挥使王善婉拒了,灵应军是不喝酒的。
完颜宗弼还是显得很高兴,他来营中看了好几次,说:“这样的勇士,难得既能克制,又读书识字,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练出这样一支精锐之师。”
王善说:“殿下为江山,为宗庙,不得不如此。”
“这是什么话,”完颜宗弼笑道,“你们南朝的公主既有这样的天赋,就该叫她一展所长,只有士大夫才要拿规矩桎梏她们。”
王善就不说话了,再说就不礼貌了,他偷偷去看完颜宗弼。
跟夺舍似的一个人。
完颜宗弼又感慨:“你们北上是有正事的,可也不妨见一见我们燕京的猛安们,大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仇怨,而今既然成了朋友,我们马放南山,你们也可以宽心耕种,更该欢宴尽兴才是!”
这话传到宇文虚中耳中,宇文相公也很惊异,又说:“不当过多叨扰。”
完颜宗弼却说:“难道我只是一味招待诸位么?我也有私心哪!”
宇文虚中就打起精神:“郎君请讲。”
“燕地许多新附生民,奚族、渤海、契丹皆有,也有不少女真人,”完颜宗弼很自然地说道,“他们都是好战士,也是好猎人,可耕种是比不过你们的,我想请宇文相公来日回京替我美言几句,若是长公主能开放边线,让我们的农人也能向你们学一学,何时翻土,何时播种,肥该如何堆,又当何时用,有你们这样勤劳友善的邻居在,我们的战士们也愿意放下刀剑,守着家园,看孩儿长大。”
宇文虚中就很动容。
不能不动容,这位东路军新任元帅几乎是抡起杆子照着士大夫的好球区一顿乱砸。
士大夫爱的就是这个啊!你蛮夷,你搞侵略,可你终于在我们坚决的抵抗下放下了刀剑,转而虚心跟我们学一学中原的道理,学一学耕种的技巧。
到时候拒马河两岸除了耕种的农人,就是往来的商人,天下就大同啦!
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只要不是个特别警惕或是特别无耻的文官,他就不能不动容。
再看看这个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很诚恳地看着他,又为他的杯盏里斟了酒。
李彦仙小声问香象奴:“来时怎么说来着?”
香象奴说:“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这很不能细想。
李良嗣送过来的信里说,完颜宗弼态度很坚决,要南下。
可现在,站在桥上等待的人也是完颜宗弼,一路护送他们的也是完颜宗弼,在酒宴上恳请他们将来派几个农学博士过去的也是完颜宗弼。
甚至吃完了饭,有两个猛安扶着有些醉意的完颜宗弼往卧室里去时,还小声问:
“郎君,真不打啦?”
完颜宗弼说:“我兄都说了宋金当和谈,你们也听到了。”
那个猛安说:“宗望郎君是说过,可是……”
“咱们不能一代一代地打下去,早晚还是要化敌为友的。”完颜宗弼说,“可你们还不死心,是不是?”
“咱们都两次打到京城下了 。”猛安嘟囔道。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
“我都知道。”他说,“你们放心。”
这就给那两个女真猛安搞懵了,不知道这句放心说的是打还是不打呢?
除此之外,使节团自然是看不到金人军营,也看不到军仓的。
他们夜里吃过饭,清晨又启程,完颜宗弼对使节团里每一个人都很感兴趣,见到香象奴还笑一笑。
笑过之后,又去问李彦仙,问他家在何处,可曾读了什么书,取的什么字。
李彦仙就浑身恶寒,不过完颜宗弼问过这些废话后,又问他原就何职,怎么进了使团,李彦仙就反应过来了,很镇定地说:
“不瞒郎君,我是走了小童太尉路子。”
这话很真,而且要是金人用心打探过,听说的也是这么个故事,不然呢?他李彦仙落魄在陈桥镇的破屋子里,总得有个人提起他,长公主才会叫他近前看一看。
完颜宗弼依旧笑呵呵的,还问了几句小童太尉如今在京城的地位如何,要价如何,李彦仙就半真半假地吹捧了几句老童的权势。
等吹捧完了,李彦仙也没忽略掉完颜宗弼眼中一闪而过的鄙视。
李彦仙看到这位金国郎君骑着马从他身边离开,又去寻王善说话,就偷偷地擦了擦冷汗。
的确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完颜宗弼去找王善了,王善就半真半假和他聊起来了。
王善说,郎君哪,郎君还记得我们殿下吗?
这话说得完颜宗弼一愣,他似乎回忆了片刻,又微微笑一下。
“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殿下在我心中如皎皎明月,我在殿下心中却是仇寇死敌,我再提及她,岂不孟浪?”
王善说:“我们殿下有一个心愿,我原不该同郎君提起……”
“但说无妨。”
“殿下修道,领兵与郎君交战原非她所愿,”王善声音很委婉,“她这些日子里,日不能食夜不能寝,皆因这一战的缘故。”
“我们女真人也不愿如此,唉,王祭酒不曾见那一日上京浓烟,遮天蔽日呀。”
“死者不能复生,可他们原都是大宋大金的好男儿,”王善说,“殿下因他们无辜死去而痛心,其中大宋殉难将士,殿下亲自领京城各宫观,为他们做法事,渡他们往来生。”
完颜宗弼就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说:“殿下有仁心。”
“而今两国既然交好,殿下也想在北国修筑道观,自然这银钱都由我们来出……”
完颜宗弼说:“这不成。”
王善就不说话了。
似乎发现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了,这位金国郎君连忙解释:“非我不许,只是辽人崇佛,你们若是大修道观,辽人恐怕要有民变的。”
似乎很有道理,但细想很微妙,因为当初女真人灭辽时,云中府的佛寺佛窟烧了不知多少。
但完颜宗弼说这话,是因为他有心推脱么?
也不尽然,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契丹人是女真人的敌人,此时却成了他们百姓。
女真人也不想过度欺压辽人,让他们中间又生出一个耶律阿骨打来。
王善就想,这人的确是个很警惕又精明的对手。
王善说:“既如此,我们不多修,只修一座,在燕京城中修,郎君觉得如何?”
完颜宗弼还是很犹豫。
“城中亦有许多辽人……”
王善就叹气:“殿下只有这一个心愿,眼下连银钱都带足了,郎君不念旧情么?”
郎君出了一会儿神。
“那你们在城外修几座吧,”他说,“殿下清修不易,是我三番五次坏了她的修行。”
王善自然是满口答应,又说只要能修几座道观,给百姓们散点符水,做做道场就是了,你们尽可以盯着我们,绝不搞任何坏事。
城外修,但没说在什么地方,地方还是要金人说了算的。
修在穷乡僻壤,既没有军营,也没有军仓,只有些宋人的地方,这样听起来也很对劲。
女真人也不是虐待狂,他们劫掠了宋人回来,宋人是不要萨满的,有些人也不信佛,那送点道士去安抚一下,叫他们乖乖种地也不错。
乖乖种地,给渤海人和辽人个榜样。
道观么,又不是说只有宋人修得,难道金人就修不得?
到时候要是宋人来回跑,传递信息,金人也可以跟着来回跑啊!
况且,完颜宗弼想,他不许宋人建,难道宋人就老老实实了?
人家马上继续往上京走,看这抖擞精神的劲儿,谁知道怎么唬骗上京的贵族们呢。
不如就修在他眼皮下。
这事就算解决了。
只是在这段对话结束后,两个人该分别时,完颜宗弼望着官道两侧已经微微飘落的黄叶,忽然说:
“我当初不晓事理,几番冒犯了殿下,心中确实很是愧惭。”
王善问:“郎君说的是立壁下那一战么?”
“不,”完颜宗弼说,“那次是战争。”
第486章
使团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看。
李彦仙要记很多东西,王善教他怎么绘制地图,他说:“我也得找个理由才能离开使团……”
这也难住了王善,毕竟李彦仙是大族出身,当初变卖家产能招募三千人从陕西一路跑去开封的,而王善在没做贼之前也是个富裕农家的小书生。
更不能问宇文虚中,宇文虚中是东华门相公。
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香象奴,毕竟是机灵的香象奴,他给出了两个建议。
一个建议是,让李彦仙手痒,想找几个女真谋克一起出去打猎,打猎自然是要去山中打猎,否则哪来的猎物呢?打猎途中还能喝酒,喝完酒还能套套话,问一问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彦仙就记住了,时不时找几个谋克去打猎,还学了几句女真话。
完颜宗弼还问过几句,那几个谋克说:“这是个好人,漫手洒钱,只是骑射差了些,还有些小毛病。”
“什么毛病?”
那几个谋克就挤眉弄眼。
这就是香象奴给出的第二个建议。
李彦仙听完有点发愁,他说:“我不好此道啊。”
“李大哥是个英雄人物,殿下都能对你另眼相加,自然不好这些,”香象奴吹捧了他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小声道,“可李大哥不是花钱走了老童的路子么?你既然是个混功劳的,必然有所图呀!要么为钱,要么为享受,你现在又漫手洒钱……”
那就只能好色了。
李彦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算孟浪也过了那个年纪,他既然能毁家纡难,现在更不会有好色的心情。
但话说回来,他不好色也不好钱,自然就不是庸碌之辈了。
香象奴就不用伪装,完颜宗弼知道当初就是这人杀了东路军派到耶律余睹营中的使者,逼迫耶律余睹降宋的,心机胆量都是一流的,因此早就将他当成敌人看待,一路上都盯得很严实。
作为使团里最庸碌的这么个人,只好费尽心思地去猎艳。
完颜宗弼问:“他强迫民妇了?”
“那倒不曾,”一个谋克说,“他这人,真能洒钱,因此倒是不曾见有人来告官。”
完颜宗弼从前也有过猎艳的毛病,现在听到就皱皱眉。挥挥手,不打算听庸俗细节了。
那几个谋克汇报完就走出去了,出去之后还在说:“说实话,李郎君也真有些怪癖。”
“这算什么怪癖!”
“他既是个宋人,宋女柔婉,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偏喜欢那些粗手粗脚的穷苦人!尤其还要猎户家的!”
“我听说他还往山中去过……”
“只要你情我愿,干咱们甚事?”
“是也!山民有力气,不过,你们可听说……”
“嘘,”其中一个老成持重的说:“都厚道些!”
他们再继续说几句,就又将话题绕回到李郎君请他们喝的酒上面了。
都是好酒!力气真足!下回还同他出去打猎!唉,还是不说他的事了!
好客的李郎君就很愁苦。
他心里压着天大的事。
来到北国的地界,语言是半通不通的,想绘制地图又要避着些旁人,总须用脑子死记硬背,再在背人处悄悄用炭笔画出来——李彦仙便十分担心自己哪一段地图绘制出了差错,到时候他死不足惜,叫殿下的将士们白白牺牲,甚至北伐的事业也受挫,到时候又当如何?
昨日田舍汉,今登天子堂,他敢不尽心尽力?
来金国这些时日,别说是面容朴素的农妇,就真是个京城出了名的美人,要这时候的李郎君相对坐调笙,他也吹不出个调子啊!
因此其中还真有个谋克,原是完颜宗望带出来的,警惕心很强,还特地去寻了一个农妇:“他强迫你了?”
“不曾,”农妇说,“贵人给了许多钱。”
谋克说:“那他与你同房了?”
农妇踟躇了半晌,笑嘻嘻地说:“他有心无力,后来又教我男人也上榻躺了一会儿……”
于是连最警惕的谋克都没忍心再听下去,也就漏掉了后面的话。
李郎君的怪癖就得到了解释。
王善说:“你出的主意也忒缺德了些!”
香象奴说:“我看那李郎君的确是个豪杰。”
然后香象奴就不说了。
王善听懂了,又骂一句:“殿下身边略有个还不算老的,平头正脸的,你都要提防了去!”
“我这也算是给他帮了大忙的!”
“那你也是缺德!”
李彦仙不知道香象奴这小心思,知道他也不在乎。
从外面猎艳回来,夜里他就在灯下几个人一起看地形图,自拒马河往北,地势尚平坦,只是接近燕京之后,山川渐渐就浮出来了,凭他一人一马是不能绘制完全的,只好等使团的任务结束后,他找机会留下来,继续在这里活动。
一边看地图,他一边说:“我走这一路,也见到了些宋人。”
“汉人?”
“宋人。”李彦仙说,“被掠来的宋人,都在此安居了。”
王善皱眉:“他们去国万里,被当作牛马趋使,如何称得‘安居’?”
“他们都被分给女真人当奴隶,这是一点不假的,”李彦仙说,“只是女真人吃穿上并不吝啬,又约定粮食最少也留他们三四成,因此他们倒觉得还过得下去。”
王善和香象奴都很聪明,都看出来他的话还是很含蓄的。
实际上有宋人奴隶倒觉得在这里的生活还不错。
完颜宗弼很重视他们,认为宋人心灵手巧,既会耕田,又有手艺,因此每有女真人欺压宋人的事情发生,诉讼都须秉公处置,不许偏袒女真人。
“若长久下去……”王善说。
“不会。”香象奴说。
“为何不会?”
香象奴说:“完颜宗弼这些都是同他兄长处学来的,学一时容易,长久却难!”
秦桧说:“宗弼郎君心有大金,只是元帅不当效仿他。”
秋日里的云中府,很是凉爽舒适,尤其是秦桧的这座宅邸,他将一棵山茱萸种在池塘边,此时茱萸如珊瑚珠,满树都在水影中晃来晃去,晃出了一片富贵鲜艳的光辉。
就如秦先生一般,在这云中府里,连元帅和监军也会笑呵呵尊称他一声先生,实在是贵气逼人。
完颜粘罕就坐在树下,与他慢慢地喝一壶酒,看树叶轻轻飘落。
他是理解这种美的,但他没心思去细品这种美,他只问:
“为何?”
“元帅为何掳宋人至此?”
“南人多,北人少。”完颜粘罕说。
秦桧就微笑了:“元帅此语,太客气了些,宋人在此,不过是猛安谋克们的私产,与会说话的牲口何异?”
他说这话时,又喝了一口酒,端坐在树下的姿态清隽翩翩,有种谪仙般的风雅。
但完颜粘罕就想,什么样的谪仙会用“会说话的牲口”来评价自己的同族呢?
秦桧还在继续说下去。
“宗弼郎君如此,有益宋人,却有害于猛安谋克。”
“他长久如此,令宋人归心,有益于大金,亦有益于女真将士。”
“嗯,长久如此,渤海奚族契丹之众,见了宋人倾心归附,便是对大金有何怨怼之处,也觉势单力孤,只是宗弼郎君结怨于女真贵人,必被弃之不用。”
“先生见识高远,当谋国事。”
秦桧冷冷地笑了。
“正为元帅谋国。”
不是每一个女真人都有高瞻远瞩的水平。
宽待被掳来的宋人,让他们逐渐觉得在大金生活不比南朝差,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对大金有了归属感,这自然是一件对大金很有利的事。
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宋人当中也有读书人,那拒马河没上锁,两国的商人会相互流通,如果有投降的宋人跑回去,也很难分辨出来真心假意,这样一来无论是文明还是技术都很难完全封锁,甚至就连情报也是如此。
难道只有安国长公主能找到几个得力的间谍,金人就选不出几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宋人么?
但上京的勃极烈们不这么认为。
勃极烈们觉得,俺们当年在白山起事时,收买了几个契丹人啊?俺们现在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全是俺们自己!
宋人那就是给俺们干活的牛马!俺想咋打就咋打!有漂亮的宋女俺还要直接拉回去给俺当小妾!问就是俺乐意!你完颜宗弼管那么宽?你才几斤几两重,吃了几天的米啊?
完颜粘罕不是这种蠢人,他心里很赞同完颜宗弼的理念。
但话说回来,完颜宗弼为国,可皇位上坐的是完颜吴乞买,又不是他完颜粘罕。
倒有些流言说,都勃极烈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还不乐意东边一个朝廷西边一个朝廷咧!
流言不知真假,但完颜粘罕心里就犯嘀咕。
他在云中府,已经有了极大的权力,如同这里的封君一般,他对自己的位置原本是很满意的,但现在觉得也不过寻常。
如今若是能更进一步,去上京,去到比这个西军元帅更接近权力的位置上,他是很渴望的,可要是让他退一步,交出手中的权力,那实在如同晴天霹雳,万丈深渊,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不能忍受!
秦桧轻轻地又说了一句:“都勃极烈百年之后……”
都勃极烈百年后,还有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可这位勃极烈也不怎么年轻了,而且他南征北战,身上有许多病痛,这两年里,看着甚至比都勃极烈还虚弱,时时要请良医和萨满来府中。
若是这位谙班勃极烈真就死在了都勃极烈的前面。
“我非太祖一脉。”完颜粘罕说。
“我知道。”秦桧微笑道,“元帅须得选一个孩子,元帅还得将灭宋之战打下去,为此,元帅需要许多人的助力。”
第487章
人总要有个取舍。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完颜宗望、完颜娄室那样,一心只有大金——这世上大部分人并不活在佛国,总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完颜粘罕有儿女,有妻妾,这次返回云中府,他的府邸里也多了几个美貌的宋女,出身高贵,都是官宦家的女儿。他留下两个成为自己的姬妾,并且用锦缎与珠宝来打扮她们。
她们行走在府邸里时,那柔美的姿态如同名贵的鲜花,院落里所有翠绿的树木与长草,都成了她们的衬托。
他算不得是个好色的人,可他时常欣赏着那两个姬妾的身姿,也欣赏他后院几个大辽宗室贵女出身的姬妾。
这些原本都只是按例分给他的,久而久之就与这壮美如宫殿的宅邸,还有里面数不尽的珍玩一起,都成了与他身份相称的饰物。
他注视着她们时,院落的尽头像是有人也在注视他。
完颜宗望说:“粘罕,粘罕,你怎么受迷惑了?”
还有些其他的话,那都是完颜宗望会说的,诸如咱们大金立国不久,现在根本不能懈怠,咱们这一代,到死也不能懈怠,更不能生出异心——
秦桧便轻轻走过来了。
“元帅,你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你当年竟亲自在辽主面前格毙虎熊,为其取乐,这才令辽主麻痹,才有了太祖皇帝起事的时机!
“天下除了太祖与当今都勃极烈,还有谁功劳胜过你?还有谁苦劳大过你!
“你心里装着大金,都勃极烈只怕一心想将你踢开哪!”
有人走过来。
完颜粘罕就在自己那些沉思里醒了。
他戎马半生,不错,也该为自己筹谋了。
使节团总归是要走到上京的。
八月秋社,汴京的妇人还能里穿抹胸,外着小袖,悠闲地在街上逛吃逛吃,再商量着夫君休沐日时,要去京郊哪一处游玩。
“这叶子怎么还不见黄哪!”
可上京的八月,白日里或许还有几个大胆的妇人敢穿抹胸,可那件褂子就比汴京的小袖更厚重,到了傍晚时更见不着这么穿着的人了,就算是酒楼里唱歌的女子,领口都是严严实实的。
宇文虚中领着使节团的人进了上京,就很惊讶。
“如此秋凉,咱们行一路,便是一路秋叶,满地清霜啊。”
香象奴立刻就吹捧:“相公到底是相公,说句话也押韵!”
宇文虚中就乐了,乐过后又说:“这里已见得繁华气象了。”
“有许多商人往来,有走官路的,也有从码头上来的。”
宇文虚中望着这一幕,又说:“比燕京热闹许多,我见燕京城中,没有这些衣袍锦绣之人。”
完颜宗磐就在一旁,策马而行,他是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的长子,今日出城来迎接使节,算得上是给宋人极大的面子。
听到后就问:“宇文相公见过宗弼,以相公观之如何?”
宇文虚中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虽未见其兄完颜宗望,但这位宗弼郎君,闻其言,观其志,不在其兄之下。”
完颜宗磐就不说话了。
等将使节团送到官舍,他回到自己府中,暗暗地想了一会儿,又有亲信凑前了。
完颜宗磐问:“你说,宋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亲信说:“奴婢不敢猜,不过听说这一路上,处处都有人夸赞宗弼郎君……”
完颜宗磐还想再问时,外面就有人进来了,说是粘罕元帅派人秋社礼来了。
“这是什么话?粘罕在云中府同汉人待久了,也染上了他们的毛病,”完颜宗磐就乐,“咱们女真人哪管什么秋社土神,这是南朝人的礼。”
话虽如此,可宋人到了秋社之日,不过是买些猪羊肉、腰子、还有瓜姜等,切片放在米饭上,呼为“社饭”,拿来请客或祭祀一下,也就完了。
粘罕送来的秋社礼,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府中。
完颜宗磐收过了礼,正喜笑颜开时,又有宋人悄悄地登门了。
送来的没有一箱子,只有一匣子。
可完颜宗磐一打开那匣子,直个惊呼不已!
珍珠宝石有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手艺!还有这精美绝伦的设计!
这一匣子的首饰,直接就给这位土鳖王子砸晕了。
至于送礼的人说些什么,他都是晕晕乎乎地听,听着听着就清醒了。
人家说:“郎君哪,我们见完颜宗弼,志不在小,因此很是担忧……咱们两国自然是和为贵,况且还有一桩事,郎君得想清楚,什么人爱打仗?自然是前线的将领,他们要钱要人,送了那么女真儿郎死在南朝,权力倒是越来越大了!嗯这话不该我们说,我见郎君,大感亲善,因此多说了几句,失言失言,总之郎君别多心,我们没任何目的,只想交下郎君这位最尊贵的朋友!来时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好几年前的旧东西,恐怕在上京也不新鲜了——郎君拿去赏赐下人就是!若是不嫌这点东西粗劣,过些天我们京城打了新样子,还送过来!”
完颜宗磐心里嘀嘀咕咕的。
这些嘀咕就一路进了他爹的耳朵里。
他说:“爹啊,我觉得宗弼总嚷嚷要打仗,这不好吧?”
他爹说:“你发昏了?宗弼心里装的是大金,你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吗?”
“孩儿只是心疼爹爹,”他狡猾地说,“爹爹看南朝,哪有那个东西朝廷?”
“有了东西两路元帅府,才有咱们女真人南下这两场大胜!”完颜吴乞买骂道,“你不要被宋人哄了!”
完颜宗磐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说:“宋人送来了灵药和符水,我去看过斜也叔父了,他很受用。”
一提到这位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又皱起眉。
完颜宗磐是傻子么?必然不是啊。
那怎么会叫宋人三两句好话就哄过来吹自己老爹的耳边风了?
那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早有这样的想法。
宋人能挑拨,是因为上京的人心渐渐变了。
兄终弟及这事儿,完颜吴乞买是受益者,可之后呢?
完颜杲(斜也)身体很差,要是走在了都勃极烈前面,下一个继承人,怎么论?
是重新回到太祖一支,还是留在他吴乞买的子孙中间?若是留下来,那就该嫡长子完颜宗磐!
那一匣子的珠宝,完颜宗磐爱归爱,也没有那么爱,要说前线将领早就得了这样好的东西,悄悄给自家妻妾或是女儿戴了,等贵女集会时,闪了谁的眼,这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要是前线的元帅们还不足,想留下更多的东西呢?
完颜宗磐小心说:“儿看粘罕倒很恭敬……”
完颜吴乞买说:“粘罕和宗弼,你要挑一个恭敬的,倒挑中了粘罕,你还是年轻了些!”
这话说完,儿子那张脸上就露出些不服气。
老父亲就只好叹气:“你看看那南朝的公主!她若是我的女儿,我也少生许多气!”
宇文虚中的信送回了汴京,快马加鞭,享受了一路驿站待遇,完颜宗弼也没阻拦他,显得很友善。
信到长公主手中时,长公主正在陪老父亲过节。
那些精巧绝伦的首饰自然不是汴京城的流行款,那都是她这位大艺术家父亲为自己哪个红颜知己设计的,图样新颖美丽都不必说了,关键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富贵气——不是那种“我很富我很舍得用这些昂贵的料子”,而是“这里什么料子昂贵?在我手里,和泥土或是木头没有什么分别啊!这块宝石你这么琢,琢坏了?再拿两块继续琢就是了!”
现在艮岳里这样的首饰很少见了。
老父亲板着脸,成国长公主剃了一只螃蟹递给他,他板着脸吃了一口。
长公主正好将信看完了,看过之后很恭敬地递给爹爹。
“还好不是烦心事,”她笑道,“否则也不敢呈给爹爹。”
爹爹有了台阶,脸色稍霁,拿过来看了信,又随手递给了成国长公主。
“宇文虚中还不错。”
成国长公主接了信看也不看,只递给了身边的宁福长公主。
“我刚剥了螃蟹呢!”她笑道,“这一只了不起,一肚子的膏!”
坐在成国长公主身边的宁福长公主就低头看了几眼,然后又交给了身后的内侍。
“妹妹怎么看?”赵鹿鸣问。
宁福低头说:“只要宋金不打仗,都是好的。”
“你刚刚瞧完颜宗磐那几行倒慢,”赵鹿鸣说,“我不信你只看到这。”
宁福有些窘,过一会儿又小声说:“我不知完颜粘罕是何种人,想来他们金人相互提防,才有宇文相公从中取便的时机。”
成国的嘴里全是蟹肉和蟹膏,咽下去后便问:“那是谁?”
赵鹿鸣就乐:“不愧是我妹妹,也有这样的见识,我当初说,凡我有的,来日分你一半——”
宁福忽然就站起来了。
成国还没摸清状况,笑眯眯地:“连驸马还没订下,就算添妆,那一半荒山也要等几年才能给呀!还不忙着道谢!到时候我那里也有几个铺子,是爹爹给我的,也分一半给你!”
赵鹿鸣看着宁福那张谨慎而恭敬的脸,有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那就等几年。”她微笑道。
宗室总是亲情与危险相伴,完颜吴乞买不能当光杆司令,她也如此。有些姊妹,比如说这个认为她所有的财产,也就是当初爹爹赏赐蜀中荒山的成国长公主,是可以全心全意当成姐妹来相处的。
但是宁福长公主,是另一类人。
第488章
完颜粘罕的礼物还送了好几家。
比如说太祖皇帝的庶长子完颜宗干,也收到了他的礼。
这么明白的送礼,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露骨,但秦桧就说:“刚刚好。”
“为何?”完颜粘罕说,“岂不钻营?”
秦桧就笼着袖子微笑。
不算专营,而是有点笨拙,因此就显出了一点窘迫和不安。
完颜粘罕的府邸里是有些好东西的,与他的院落和美人都很相配,可秦桧为他划定的礼单里,也没有那些好东西。
秦先生总是很让人感到惊讶的。
他自虒亭跟着完颜粘罕一路回到云中,翻山越岭吃了很多苦,可他有着常人不能比拟的耐心和意志。
女真士兵吃炒米,他也跟着吃,吃得胃疼,脸色惨白,女真士兵便说:“先生何苦,元帅给先生预备了羊奶。”
秦桧说:“你们能吃的,我也能吃,难道我学了些道理,就该高你们一等么?”
他的确是学了很多道理,路上只要停下,他就给女真人讲故事,他是个一等一的才子,那些历史典故都被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有趣,士兵们就渐渐地敬爱他,甚至有谋克也听得忘了巡营的时辰,被军法官痛打。
再后来就有士兵主动跑来请教他,自己家儿子出生该取个什么名字,他们女真人没有那样荡气回肠的历史,也没有那么多英雄的传奇,他们不嫌弃,可以借宋人的用一用。
现在秦桧待遇又处处比着士大夫了,可他就在这一路上,已经将从完颜粘罕到一个普通女真人生活中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所有的民俗文化学了个遍。
要是使节团能抓住他带回汴京,那真是带回去了一个女真通。
他甚至还记住了女真各部都在哪,有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这些冷门知识连一般的女真贵族也记不得。
他还学会了女真语!
秦桧都学通了。
完颜粘罕送礼自然有结好的意图,可传到上京,人人就说:“唉,粘罕元帅必是怕了。”
“怕什么?”
“去岁与南朝战之不利,还伤了驸马的性命!”
“可那事也称不得是粘罕元帅的过错,驸马轻率在前,宗望郎君病死军中在后……”
他们又嘀嘀咕咕粘罕元帅送的礼,高级将领当初应得的战利品都在这几车礼物中,剩下就是些很朴素的马匹和皮毛。
这是一个老女真人,很合上京贵族们的品位,且亲切。
他们便偷偷地议论:“人人都说都勃极烈信任宗弼,这次攻宋也听宗弼的话语,可他毕竟年轻,难道粘罕便不值得信任了吗?”
这话又一次飘出去,慢慢飘进了宋使的耳朵里。
宇文虚中就什么都不说。
他去见完颜吴乞买,也不提上京里隐隐的这些流言。
他还见了完颜杲一面,又很体贴地送了一些药材,据说女真人很谨慎,没敢直接用,而是在奴隶身上试了试,都颇见效,这才欢欣喜悦地收进国库里。
在酒席间,完颜吴乞买就问他,而今看金朝的礼仪如何?各个行政系统运行是否顺畅?以宇文相公之见,还有什么不足吗?
宇文虚中就夸:“圣人有经典说: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我今见公卿礼仪完备,皆有威仪,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听了这话,完颜吴乞买就仔细想一会儿。
想完之后他问:“相公所说圣人经典中,可有关于皇帝威仪的?”
“君自然有君之威仪,令臣子畏而爱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宇文虚中说。
“若臣子生畏,皇帝有错谁能改正?”
“自有谏臣,诤臣。”宇文虚中笑道。
完颜吴乞买就又想,想过了又问:“我们女真人的朝廷中,人人都是谏臣,诤臣,不比你们南朝更好么?”
“陛下,我有一事不明,”宇文虚中说,“可有国祚四百年的北朝么?”
完颜吴乞买就说不出了。
下面有随行的文官,很乐观,说:“都勃极烈待咱们这样和气,我看从此宋金罢兵,咱们真定太原也可以止干戈,劝农桑了!”
香象奴和李彦仙说:“李大哥,你怎么看?”
李彦仙小声说:“金皇帝句句都在说他们自己那点事,宇文相公几次三番地询问边境听闻调度军粮的事,他总避而不谈。”
“宇文相公精着呢!他全看出来了!”
谈个什么!
再往下就没得说了,宇文虚中也看出来了,因此就拎出了小刀片,一片片地去割金国大皇帝的肉:
为什么谈不下去?因为完颜吴乞买很焦虑。
打仗,怎么打,多大的规模,怎么才能有性价比,金人也很想弄清楚。
有战功拿的东西两路军一定是想打的人多,完颜粘罕倒是没那些雄心壮志,他暂时将西路军的声音压下去了,往京城送礼时还说:咱们打不打,都听都勃极烈的,毕竟宋人虽然不善战,可他们人多,咱们恐怕一时攻不灭南朝,可不能伤了女真人的元气呀,咱们人还不够多!
完颜宗弼则是一定要打,反复地说明利害,连带着整个东路军的猛安谋克们都嚷嚷着一定要打。
朝堂上大家就议论,坐地上议论,完颜吴乞买就被架住了,不是这一战被架住了,这一战大家还是倾向于打的,毕竟之前两次都抢回来东西了,为什么不打呢?
可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很怕如果这一仗抢不回那些东西,又损兵折将,那会怎么样?
东西两路军还是要继续打,越打越有军功,越打越有地位,女真人不打仗还能干什么呢?
可上京的贵族们呢?
是不是整个朝堂就要割裂开了?
完颜吴乞买就必须将这话含糊过去。
要问,问就是和平,大家都和平。
要回答军粮是怎么回事,那都是普通的民仓调动,和军粮有什么关系?
别再问,再问就是缉捕盗贼!
在京城的时候,赵鹿鸣看这些官僚很头疼。
他们每一个都很精明,又柔软,知道如何不冒犯别人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至少不让你知道他冒犯到你了。
他们还特别容易应激,比如说那个齐枢,只要他发现你发现他冒犯你了,他能为了描补自己的过失能拉多少人下水,你根本理解不了。
这样的官员是不能像岳飞韩世忠一样替她打赢一场艰苦的血战,也不能如曲端那样操练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兵马。
他们出使,也没有那个勇气布衣一怒,血溅三尺。
但只要不让他们血溅三尺,去面对生死存亡,他们在勾心斗角和拉帮结派的事情上,又能秒杀掉这群笨拙地准备内斗的女真人
——比如说一个已经斗起来的秦相公。
“接下来呢?”太上皇问。
赵鹿鸣说:“接下来,儿借了爹爹的力。”
宇文相公说:“我主崇道,想在京郊办一场道场,超度亡灵,为两国修好祈福。”
不聊战争,也不聊君主的威仪了,完颜吴乞买就很好说话,“怎么祈福?”
女真人永远也想不到,南朝的太上皇是何等的人才。
如果这位太上皇垂头丧气地走到他们面前,身后跟着眼含热泪面容屈辱的大臣们,那太上皇是弱小且卑微,甚至很让人感到鄙薄可笑的。
可他要是居住在汴京深处,不为人见,只拿出几件作品,那他就又能震惊到这群白山里走出来的土鳖了。
比如说做个道场,女真人就想,不过是和萨满们主持差不多的仪式呗?
那应该就是空地,摆出各种祭品,燃烧大量的草药,然后萨满们打着旗,穿着神秘而破旧的衣袍,用骨头和灰烬来推演神明的旨意。
烧个半天热闹,也就完事了。
但南朝人不一样!
南朝修道的人更不一样!
南朝那个经过大艺术家改良的醮场就更不一样了!
就说那个土台!那个挖几锹土还不够,还要细细装饰台阶的土台!
还有土台上的棚子!四周道士们打的幡儿!女真人看到那漫天飘着水蓝色细纱,细纱里还有银白色的光,就感到很敬畏了:“这东西不是都用粗麻的吗?”
道士们就很客气地答:“这是天上的河流。”
还有工匠们造出来的纸船,那纸自然不是寻常的纸,都是太上皇漫手祸害金子玩出来的高档货,造船就金光闪闪,上面又有密密麻麻的符咒,又有玉楼金阙,庄严如同行在天上。
还没到正日子,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真贵族跑去看热闹——这个热闹好,他们以前过苦日子时,连戏都没得看,现在这东西比戏还好看!
中间也有人气冲冲地跑过来想砸场子,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家眷,可一见到这场景,他家的的人气势就弱下去了。
确实比光烧宋人更体面。
况且还有人凑上前去问:“这船上都载着什么人?”
“载着亡魂呢,”道士们说,“只要这船上了天,不管有多少罪孽的人,都能一起带上去!”
带上去的好处可就太多了!比如说上了天,那就心明眼亮,能保护子孙后辈,保全家平安,保旗开得胜!
原本女真人对他们是很陌生的。
可关键是这船实在太体面了。
道士说一说,不知道是哪个人先问了:“我家的父祖,也能上你这船么?”
第489章
要赵鹿鸣来说,这世界大概是唯物的。
虽说她的存在已经很不唯物,可她接受过最彻底的唯物主义教育,因此她会说:“也许是什么高维生物超越光速后搞的一场实验,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呢?”
她每天都会做功课,一边念一念《度人经》,一边心里想着这一日该做什么,军营要去,她每天都要看士兵,尤其是发粮饷时更要去,她必须让士兵们打上思想钢印,认定她才是士兵们唯一的主人——只要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他们就会为她一个命令去杀人或是被杀。
她自然也有虎符,但她实际上运不到这玩意儿,而且她也相信别人就算拿到虎符也没办法调动她的军队。
这是她力量的来源,她的目标都依靠军队的力量来实现,处置不听话的兄弟,又或者囊括满朝文武,她都靠军队,靠自己精密的筹谋布置。
她极少向神明祈求什么,她还没到需要祈求长生的年纪。
她也很少有所困惑,人身体出现什么问题是疾病,又或者某地旱灾并非因为皇帝不修德,而是因为老百姓将树木砍伐得太厉害,影响了当地的气候。
所以道士们不是为她解惑的老师或学生,而是她的战友,与她并肩作战,扶大厦于将倾的战友。
但女真人不知道。
女真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他们不懂的东西,比如说疾病,怎么区分只是单纯的患病,又或者是邪魔伤到了病患呢?
再比如先祖,先祖是不是有力量的,又该怎样讨好他们,增强他们的法力,从而护佑子孙呢?
他们的世界浑浑噩噩的,萨满们很朴素,只会笼统地驱邪祈福,许多问题解答不出来,即使勉强解答了,那也是一个萨满有一个答案。
但道士们不同。
这几百号道士受同一个人的教育,学同一本教材,世间万事万物都在教材里有答案。
他们还有被太上皇改良过的各种仪式!光彩夺目!
女真人先是请求:“请让我的先祖也上船吧?”
道士们说:“这船是侍宸殿下向天祝祷过的,名册由都勃极烈交给小道,那都是为大金战死的英魂才能上船,小道不敢擅专呀。”
女真人再三请求,又拿出了金银贿赂,可道士们凛然不受。
越不受,这名册定的越死,女真人就越觉得这船是好东西。
第一艘船上天时的场景,就很叫上京小小轰动了一阵。没有那等汴京常有的烟花,都是蜀中工匠们研制火药的副产物,船里面内置了火盆,跟大号孔明灯似的,就在漫天星斗都要落下的华美背景中缓缓向天,再燃烧殆尽。
下方王善穿着高级道官的道袍,玉清宝冠白玉簪,身披五彩霞,脚下朱丝履,喃喃有词,他念一句,八方的道士们就齐齐地和一句。
他们站得那样直!
他们的神情那样庄重肃穆!
他们的声音不长不短,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可一个人发不出那样大的声响,那必然是天神所说,借助他们的喉咙传出来的!
他们还有整齐划一的动作,金钟玉磬一起敲响,水波一般的丝幡卷着热气,托着那宝船往上飞了!
望着那船,女真人就赞叹不已,有父兄丈夫在船上的,家属就悲喜交加,又是很骄傲,又是很悲痛,可毕竟已经悲痛了大半年了,等哭完一场到天亮时,剩下的就全是骄傲。
她们得四处去说一说!同左邻右舍说一说!说说她家里的人得了多大的荣耀,在天上享了多大的福!
别人死了都是到地下去,独她们的亲人,拿着弓箭,骑着天马,驰骋在天河旁——这也是道士告诉她们的!
那可是南朝的长公主亲自下令造的船!
大家越说越兴奋,已经上过船的还在继续说,家里还有亲人死在灭辽之战的,那南朝的道士们就不管了,可他们也觉得委屈,大家都是为了大金!
大家就去找都勃极烈。
刚开始一个两个,都勃极烈就叫加进册子里了,可后来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寻他,他就烦不胜烦了。
越烦,就越有些微妙的情绪咀嚼着。
女真人很亲近他们的都勃极烈,什么事都找他——可这难道是应该的么?南朝别说皇帝,就那位长公主,难道随便哪个官员都能跑到她面前,就为这点琐事,不管她是在处置公务,在吃饭,在拉屎,在午睡,都跑进来说:“殿下!让我爷爷上船!”
但完颜吴乞买还是压下了这种微妙的反感,他告诉自己,女真人之所以如此善战,全赖这种质朴的信赖。
他抽空宣王善进了宫,很和善地与他聊了聊天,听了一些关于道教的神话故事,竟然也有点心动,便叫他挑几个道士留在宫中,与他讲一讲道法。
至于那船,既然第一艘船是钦定好不许更改的,大金有钱,再请道士们再造一艘就是了,该有的仪式一道也不许少。
第二艘船就开始建起来,有工匠用一条条篾片做龙骨,有工匠剪裁一张张明亮的金纸。
他们埋头在城外的营地里工作,女真人一天要跑个几趟去看,汉人自然也跑去看。
女真人发现道士同汉人更亲近,便说:“我请你们喝酒。”
“小道修仙,不沾酒。”
“那送你们些东西,我们这儿的皮毛和珍珠,可好了!”
道士们还是不受,“小道不用皮毛珍珠。”
女真人就生气了:“你们难道是瞧不起我们吗?”
最后还是王善出来,彬彬有礼地谢过他们,又说:“我们原当避世,破迷正道,去伪寻真,而今应劫入世,俗世里的东西与我们是不相干的。”
女真人听不懂,但他们不傻,其中有高情商的人就问:“那你们也得吃饭不是?”
“若是入山修道,”王善说,“原是不吃的,只吃些野果,喝些露水。”
“你们现在得吃饭,”他们说,“那我们送些粮食过来,你们就不要推脱了!”
王善没办法再推脱,只好收下。
等到女真贵族送了粮食过来后,又不忙着走,看一看道士们在读什么书,写什么符,道官再领着道士们做功课时,竟然也有女真人起早跑过来听。
道士们不解,这些女真人就说:“我们也想看看南朝的神明什么样。”
他们又说:“比如你们那位长公主,她还只有十二三岁,只是个小娃娃时就筹谋这番事业了,这也太早慧了些,岂不是灵应?”
有些女真人跟着道士跑了,还有些更保守,更警觉的贵族,以及震惊的萨满,气愤的僧人,他们刚开始当笑话看这一幕,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女真人的传统不要了?
就算女真人的传统不要了,契丹人的传统也不要啦?!都说那个小女娃娃蛊惑人心,自称是承了辽主的天命,她要真是契丹之主,她怎么不信佛呢!
他们就又一波接一波地进宫去找都勃极烈。
完颜吴乞买听了就捏眉头。
他说:“我允许那些道士在城外做做法事,不过是安抚宋人,咱们今春掠来不少宋人,总要他们安心待下才是。”
保守派的贵族说:“只怕道士们从中生事呀!”
“他们的士兵孱弱,不能胜咱们女真勇士,”完颜吴乞买笑道,“任凭那小公主用什么阴谋诡计,又有何用?”
使团还在上京,宇文虚中被各路女真人请吃饭,李彦仙卖力地钻营,不仅钻营女色,还结交了几个守城门的小军官做朋友。
除了完颜吴乞买既不吐出燕云,又始终不肯说明军粮调集的原因之外,女真人显得友好极了。
这甚至不算伪装。
只要不打仗,他们本来就很乐意同宋人交朋友,听一听南朝那些有趣的风土人情,再学几首美妙的曲子,他们也愿意给这些道士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包括柔软的床铺,坚固的房屋,还有美味的食物。
但还是有一些道士离开了上京。
就像都勃极烈所说的那样,他们去那些汉人居住的乡村附近找地方住。
一般都是很破落的地方,比如说在战争中遭受破坏的宅院。
上一个屋主已经逃走了,或者被女真人毫不在意地杀死在院落里,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剥光了,丢下了白花花的肉,等着豺狼作下一个光顾者。
几个小道士来了,也不嫌弃,他们很规规矩矩地给散落的白骨收敛了,埋在院子后面,清扫了院子后,又做了一场法事。
然后他们去村庄里请来木匠为他们打了一块匾。
乡人不识字,小道士说:“我们这是道观!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
“什么事?”
“生老病死,什么事都可以!”小道士说。
有乡人不信,故意说:“我肚饿,你们管么!”
那个小道士苦着一张脸进了破道观里,过一会儿拎着一小袋的粮食出来了。
“我们也没有太多……”他说。
乡人就很震惊,待他拎回去,就被乡邻赶紧又送回来了。
“说不准就是骗子!”
乡邻说:“骗子该哄你的钱!怎么会给你粮?你就不怕受了报应!”
等转过天去,乡人还了粮食,又有别的贫苦百姓来道观里了。
小道士们人很好,不一定能帮什么忙,但可以说说话。
这些道观最开始就是这种极不触目的样子,女真人也实在看不出他们能有什么威胁。
他们太孱弱了,连他们的信徒都是女真人最瞧不起的,会说话的牲口。
第490章
天气渐渐地凉下来,汴京城的日子更慢了些。
京城里有一些新闻,比如说长公主的新贵又如何一掷千金,买了新酒,太上皇吃螃蟹不消化,闹了几天肚子,好在都是修仙的,长公主割肉为爹爹熬制了符水,一碗符水喝下去,太上皇就痊愈了。
自然最惬意的还是那些契丹人的家小。
有休沐的契丹禁卫军士兵领着妻子在街上走,她们穿上了新衣服,都只是布衣,上面连花纹也没有,可她们的鬓发间多半有一根铜簪,叫帕子一裹,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汴京不止是宋人的,只要拿得出钱,也可以短暂属于契丹人,但契丹人没见过这样一个繁华的城市,欢欣鼓舞地走一路,冷不丁就要闹出些事。
什么事都有,多半是很恼火的,最常见的是钱袋被掏了,其次也有路边遇到了棋局赌坊,斗鸡关扑,每一样都很新鲜,人家摊主哄着说:“北国来的郎君,你拿一文钱,咱们赌一赌,这根簪子说不准就是你的了!”
要是妻子拦得住也罢,拦不住时,两口子就很可能损失一笔钱财。
也有女人回到营地就哭的。
其他的契丹妇人吓得赶紧过来问,“怎么了?遇到歹人了?”
“何止是歹人,”妻子边哭边说,“那摊子人挤人的,哄了我们一吊钱不说,回来时我只觉头上发髻有些松,一摸才知道,连头上的铜簪子都教人拔了!”
什么人拔的,不知道!真该挨千刀!
完颜吴乞买很烦在拉屎的时候女真人跑过来找他说话,赵鹿鸣也差不多如此。
契丹人来了京城,水土不服的事多去了,原本她该听不到,可她好巡营,也喜欢问问士兵们有什么苦恼。
中秋节前后,一连十几个契丹士兵都冲她哭诉上街被偷钱。
“不能管管吗?”她问尽忠。
尽忠说:“殿下呀……这事就算给权知开封府事叫来,也没用呀。”
京城乱着呢!她每次出去遇不到乱子,是因为哪怕她十二岁出门,那都是前后几个宫女,外围还有一队侍卫,旁人哪怕不知道她身份,也知道这是个大户出身,不管小偷还是人贩子,都找不到机会下手。
也有契丹妇人被人贩子拐走的,不过人贩子估量错了那妇人的战斗力——毕竟是异族,而且又是经历过数番生死才到京城的,那妇人抡着一条长凳虎虎生风,给几个人贩子打得鼻青脸肿,直到惊动了巡街的差役。
她说:“要是京城的日子苦,不如将她们另寻地方安置……”
“殿下,这都是小事,比起在女真人手下讨活,”尽忠说,“她们每天乐还来不及呢!”
赵鹿鸣就又“哦”了一声。
京城内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城外原本地价也不低,只是叫战争摧毁了那些房屋园林,长公主不讲理,战后给土地也收回去了而已。
她们住在营中,收着丈夫的饷金,每日里纺线织布,在城外卖是一个价,进城卖又是一个价。
京城人有钱!契丹营中就有了一些很微妙的说法,比如说她们的织物不管质量如何,翻两番总能卖给汴京人……
吃饱穿暖,没有人打骂,也没有人拉她们去服役,这就已经是天堂了,现在还能和汴京人做生意,真是天堂中的天堂!
契丹禁卫军就更忠心了,实在是找不到不忠心的理由。
金国送出来的信被摘抄后送到了枢密院。
李纲看见了,说,“完颜宗弼能想出怀柔宋人的计谋,也算是个高瞻远瞩的人,不知殿下有何计谋应对?”
张叔夜说:“殿下说,他再怀柔些,总要吃一个亏。”
这话就让士大夫听不懂了。
“为何?”
李良嗣坐在一座破落的道观里。
屋子是很破落的,头上的瓦片还没有修好,有稀稀落落的阳光从棚顶洒进屋子里。
李良嗣说,“还好我带了酒肉。”
小道士说:“我们不吃肉的。”
“胡扯!你不吃肉,要钱干嘛!”
几个小道士就犹豫了,过一会儿,偷偷地拿来了两块饼子,将李良嗣带来的酱肉夹进饼里,小声说:“我吃了这一顿,祖师见到,须罚我!”
“我替你们在祖师面前上了香,供了果子,且吃吧,”他说,“这一趟,多少钱?”
来金国开道观不是个容易事。
赵鹿鸣很喜欢给道士们洗脑,但她自己爱喊“蠢货!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又或者“血祭血神,颅献颅座!”,给道士们洗脑时也很少告诉他们“这辈子吃苦下辈子享福”。
她说:“该吃的苦自然要吃,可你们吃苦是为了大宋百姓不吃苦,你们的妻儿老小不吃苦,咱们总得对得起家人天下,再寻咱们自己的道。”
所以道士们出差有高薪拿,这一千个灵应军道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这里干三年,忍过去了就能回家。
生火不容易,几个小道士一边吃着油汪汪的冷饼子,一边喝冷酒,李良嗣就同他们闲聊。
聊在金国的这些事。
离开了燕山府,处处都是很不容易的。
女真人并不是虐待狂,但奴隶就是奴隶,和牛马无异,他们不随便虐杀牛马,但也不会将牛马奉为上宾——战马除外,因此汉人是要受欺压的。
这种欺压自方方面面而来。
“这山里原有村庄的,都给赶出来了。”一个小道士说。
“被谁赶出来?为何?”
“有贵人喜欢打猎,要围猎场,就给赶出来了。”
“赶出来,往哪去?”
“除了给贵人当奴隶,穷苦山民,还能往哪去?”小道士说,“这山从此就不许他们住了。”
那住在山外面的人呢?
李良嗣还不曾与使节团接触,他很警惕,知道自己往来在宋金间很危险,因此只带着自己的商队,四处走一走,要避过之前送契丹妇人回京的风头,正好又可以到道观处落个脚。
这些小道观就告诉他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那些契丹士兵的家眷过得很苦,但与她们一样苦的人太多了。
住在山里面的人,忽然某一天就被赶出去了,他们跪下说,开垦的几亩地是他们的,房子也是他们的,有契纸。
女真贵族随手就将契纸撕了。
这山很好,只是叫你们这些贱奴砍了树,又将猛兽往深山处赶,很不好,俺们要养一养这山,到时候打猎取乐,你们赶紧滚蛋!
住在山外面的人就在平原上耕种,老老实实,可女真的贵人又来了。
女真人会骑马,爱骑马,很看重自己的坐骑,那一匹匹战马已经膘肥体壮,可他们还嫌不足,想要更珍惜些。
汉人将田地打理得郁郁葱葱,女真人见了就很高兴,一夹马腹,呦吼!
冲着田地就过去了。
踩一踩,跑一跑,那田地里泥土松软,可断然没有石头,马儿跑几步,很高兴,停下来嗅一嗅麦子,还要吃几口。
一个女真人骑马跑过去了,身后的麦秆倒了一片,汉人是不敢说的。
要是几个女真人一起跑过去,跑过去又跑回来,放战马大吃特吃,汉人百姓还是不敢说。
他们只敢在贵人离开后,跪在田边哭一场。
可能哭一场,也算是极幸运的事了,因为若是遇到了女真的大贵族,那是会将方圆数里的田地都圈起来当做跑马场的。
马儿天天跑!只要吃不坏,那就随便吃!
“难道没有律法惩治他们么!”
这就没有人回答了。
李良嗣就冷笑一声。
若当地的县令是契丹人,或是汉人,难道敢去惩治女真人么?女真人都各有部族,惩治了一个,部族里自有十个二十个叫起屈去,恨不得一路冲进上京的宫殿里,将拉屎的金国大皇帝拽出来替他们讨个公道。
自然也有穷苦的女真人,可他们大多在军中。
除非地方官是个女真人,还是个富有正义感的女真人——比如说完颜宗弼。
他就很注意约束麾下军队,不许他们随便祸害宋人或是契丹人的田地家园。
“所以东路军的战马,吃不到青苗了,东路军的猛安谋克,也必须往深山里走,才能猎取到皮毛最好的猛兽。”
“这是应有之义。”宋朝的士大夫们说,“天下岂有纵容族人作恶伤农,却能长久的国祚?”
“确实没有,”长公主说,“但这道理咱们懂得,燕山府的女真人却不懂。”
那山若是被圈了,里面所有的树木和皮毛都归女真人所有;
那田地若是被圈了,里面的粮食也可以收割后送进女真人的粮仓;
还有河里的鱼,树上的果,集市上的商品,女真人只要挥一下鞭子,都是他们的。
整个大金就是这么做的,过得好的人是主动投降大金的人,是为大金谋取战功的人。
女真人压根想不到尊重底层汉人和契丹人的必要。
他们只觉得整个大金都是如此,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可就在燕山府,这道理变了。
完颜宗弼说,咱们须得依律法行事。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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