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汴京城依旧不紧不慢,有滋有味儿。
大家都在忙八月十五,过了中秋,天就要变冷,该吃的果子得吃到,入冬之后吃的多半就是干菜啦,哪有这时候好呢?
人人都爱吃,因此不能怪太上皇嘴馋,就连张叔夜也因为多吃了些河鲜,在家里就躺倒了,还是长公主的符水送过去,喝了包好。
有促狭鬼问:“是不是又吃羊肉了?”
“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呢?这时候什么都肥肥嫩嫩呀!”
大家都很快乐,就显得艮岳里的某座院子更静了。
里面都是小女道,有些是蜀中来的,有些是河北来的,还有些是汴京城土著,出身也很好。
她们都很忙,毕竟各地道观送来的书信已经很多,她们得分门别类地整理抄录,现在又多了金国的消息,这就更需要加班加点了。
可除了这些之外,李清照还拿来了一套新东西要她们学。
“现在还没打仗,书信往来已经不算很容易,等来日两国交兵,再有机密要务,可不能这样直直地写在信里,难道女真人都是傻子,不知道截咱们的信么?”
要说密码本,赵鹿鸣搞这个是很简单的,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搞这个,就算她背不下摩尔斯码表,可她知道原理——就算她不知道原理,她英语是过了四级的!
但问题是,她干嘛在大宋给一群识字就很难得的人普及英语教育?有这个必要吗?
“放弃”了这个念头后,赵鹿鸣就和身边的人吐槽了一番,将她所学的那些乱七八糟两短一长、阿拉伯数字、极西之地的文字都写来给她们瞧一瞧。
转过几天去,李清照就用阿拉伯数字整理出了一套密码本。
长公主一翻开那本子就说:
“国标码!”
易安居士问:“必是拾人牙慧,令殿下取笑了?”
“这不是前人,这是后人,嗯,也不对,总之这东西,咱们可以试着用用。”长公主说,“你造了这样的东西,实在是辛苦了,好几夜不曾合眼吧?”
“能为殿下分忧,”李清照说,“况且这不过是取巧的雕虫之计。”
长公主说,“得分你几日的假,回家见一见夫君才好……”
李清照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夫君自然是很好的,与她有相同的爱好,性情又温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神仙伉俪。
她已经不是情浓缱绻的年纪,可府中依旧有聪明伶俐的女使。
“殿下,”她很得体地说,“金寇虎视眈眈,一刻也不愿松懈。”
传递情报不需要按着仓颉造字的顺序来一遍,军队情报用到的词汇没有那么丰富,因此这个密码本并不算厚重,只是个小册子,发给了太原府和真定府——长公主特意又提醒她们,河东与河北不许用同一套密码本!
对前线人员来说问题不大,没沦陷前大家都明文来往,使者跑在官道上一路畅通,但对针线处的小女道来说就很痛苦,她们得开始练习对照这套密码翻译文书。
外面有桂花香味飘来,夹着醋的酸,螃蟹的鲜,有人偷偷地咽下一口口水,不知道是真闻到了还是假的,可还是抬起头,四处看一眼。
宁福公主看到了,就说:“是不是闻到香味儿了?我也闻到了,假的!”
那两个小女道赶紧又把头埋下,准备干活前,又转头去看宁福。
“殿下,你何苦受这罪?”
小殿下没什么正经活干,她说要来帮忙,安国长公主说:“捣乱!”,但也由着她去针线处帮忙整理东西,抄写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比如金国风土人情之类。
这些活计都没什么趣味,可她干的还是很起劲:“我为阿姊分忧。”
这话叫进门的成国长公主听到了,说:“你就是来捣乱的!我才是帮忙的!”
成国长公主也时不时来艮岳,有时候会找太上皇说会儿话,有时候找妹妹聊聊天,也时不时来针线处,但她不干活,她只是叫了几个强壮的内侍,抬了两筐热气腾腾的螃蟹过来。
螃蟹个头都很大,肚皮都很鼓,他橘红色的爪子伸展开,掰一段,里面就是雪白的蟹肉,香味儿疯狂地飘。
小女道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佩兰站在门口就笑:“还不谢过成国殿下。”
大家就参差不齐地喊:“谢殿下!”
给桌子搬开,大家可以席地而坐,螃蟹有,但是没有那么多蟹八件,小女道们也不在乎,牙齿都很好,可以狂吃两口蟹黄蟹膏后,再一点点将蟹腿咬开,吃里面的肉。
宁福就不需要这么吃,她的螃蟹摆在亭子里,有各种点心配,身边有宫女替她用蟹八件细细地剔出螃蟹肉,成国长公主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你整日在这里忙这些做什么,”成国说,“叫人看了说闲话。”
宁福说:“我为监国分忧,也尽些我的心力。”
“你若要分忧,似我一般时时过来,送点瓜果,或是寻她说说话,在园子里逛一逛,逗她开怀不就好了?”
“阿姊当我是小孩子。”
“咱们不该关心这个。”
“金人要是再打过来,咱们也不关心么?”
“自有安国妹妹与朝中相公,军中将帅关心,”成国说,“我若关心,便也布衣荆钗,为将士们裁制寒衣就是。”
“相公们能做的,”宁福说,“咱们也能啊。”
成国就冷了脸。
“我看你不像个小孩子,也不像个公主,倒像个皇子。”
宁福听了这话,就低了头,旁边的人递了螃蟹,她也不接,显得又赌气,又可怜。
过了一会儿,成国叹了一口气。
“只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
针线处的文书逐渐汇聚起来,在长公主翻阅过后,一部分就送到了枢密院。
不是给他们看过就算的,而是要他们学习的。
李纲不在枢密院,可长公主特许这位被党争拉下枢密使之位的人也过来看,了解女真人的想法。
否则士大夫们只知道拒敌,可他们不知道女真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女真人的军制,也不知道女真人的生活,甚至连女真人发动战争,以及这个国家的本质也不清楚。
不清楚,就会说一些傻话。
现在李纲天天学,学久了就放下文书叹气。
“以小族驭大国,其族却视汉、契丹之民如草芥仇寇,可得长久么?”
喝完了符水还有些虚的张叔夜说:“不见得长久,可咱们须得将这一辈的骄兵悍将熬干,天才算是亮了。”
这一辈的骄兵悍将丝毫没有这个觉悟。
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可稳了,他们儿孙的日子也可稳了。
虽说驻扎在南边,距离都勃极烈是很远,可离南朝近啊!
离南朝近,那日子可美了,突出一个要什么有什么,但凡军中休沐轮值,当地的女真官员就会请他们去吃饭喝酒。
这也是应有的,谋克们察觉不到异常,他们虽野蛮,但也还很淳朴,当年在白山里谁家打到猎物就请大家来吃肉,现在同族兄弟隔三差五请他们吃肉喝酒,很对劲。
席间自然也会有几个陌生面孔,或者是西路军路过这里,一起请过来,或者是南朝的商人,又或者是当地大户,女真人不在意,依旧是快快活活地一起吃饭。
他们在吃饭上标准并不高,毕竟山里的猛兽没经过阉割圈养,肉质多半既膻又糙,可最近吃请,标准却高的离奇!
有各种海里的干货,肥嫩的猪肉,南边的蔬菜果子,都送到了这里,经过厨师不计代价的烹制,每一道都透着吓人的鲜!
主人家就指向了一个男人,说:“他往来于临潢和燕地,同我说路上多亏了咱们,将燕山府整治得这样好,路上没有护卫也敢行商,因此想要谢一谢大家。”
谋克们不知道说啥,就憨憨地挠一挠头:“应该的,应该的!”
商人立刻说:“我须得敬诸位一巡酒,请尝一尝,这是南朝的新酒!”
酒出奇的好,人也好,谋克们刚开始有警惕心,可这人一点也不好奇军中之事,大家心情就逐渐放下了。
放下之后,就听他讲临潢府那边的新鲜事。
什么事都有,女真人尊卑模糊,因此贵人们的八卦他们就很爱听。
商人讲了几位完颜争抢一匹战马,大打出手的新闻,又讲了一个关于萧家嫁女儿陪嫁颇丰的新闻,还讲了一个知名不具的桃色八卦,关于某位宗室贵女背着丈夫与堂兄偷情的传闻。
大家专注地听,时不时还要嘎嘎嘎一阵。
直到他讲起同北边的女真人打猎,那山都被围起来,随便他跑,又讲起同北边的女真人一起跑马,那地也被圈起来。
天大地大,天地是女真人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是女真人的,这中间的一切飞禽走兽,树木花草,还有那些规规矩矩的奴隶,以及与奴隶无异的佃户,都是女真人的。
他去女真人家中吃饭,有十二个佃户家的孩子跑来跑去地伺候他,他是什么都不必做的,主人家也一文钱不必花。
这都是女真人的,而且不仅是他们这一代的,还是他们儿孙的。
“好快活呀!”这个商人摸一摸自己的胡子,很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席间很静,有人轻轻地咽了几口口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第492章
高二果王破石在燕山府,什么也不做,漫手洒钱。
他说他家大业大,都是靠着女真太君们得来的,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赚了钱,就该快快活活度日。
那要怎么样才算快快活活地度日呢?自然就是天天请大家一起快活啦!
快活的方式有很多种,这位辽人豪商就选择了最俗气的一种,比如说带着大家去赌坊赌个昏天黑地,有人赌赢了,他就拍巴掌叫好,有人赌输了,他就替人家平了赌债。
叫他破费的谋克很不安,可他拍着人家肩膀说:“我看你是个好的,心里拿你当兄弟,几个臭钱,值什么!”
不值一提!
平完了赌债,还要去酒馆里使劲地喝一顿酒,有酒有肉不说,还有南边来的乐师唱个曲子,还有酒馆里混日子的小妇人过来奉承亲近。
等到酒足饭饱,给他就放在大床上,有柔软温暖的胳膊搂住他,咬着他耳朵讲几句缠缠绵绵的话,这人就昏了头,倒进了美梦里。
再要醒过来就不容易了。
酒馆里南朝的新酒是甜的,小妇人的甜言蜜语就更甜,听说汴京还有更美的舞姬,只要价钱合适,都能请到燕山府来。
可这些谋克们哪掏的出钱呢?
去赌桌上再赢些钱来?他们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又不精于赌博的技艺。
好在他们的好兄弟总能替他们平赌债。
依旧是有人心生警惕,对他说:“这钱我慢慢还你。”
“好兄弟,这点钱也值得你开口!”
“我一定得还你,”那个谋克说完,又慢慢地说道,“我只是最近不打仗,没什么进益……”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提防着。
宗望郎君以前是提醒过他们的,说南朝人狡猾,不知有多少陷阱等着,那些陷阱都伪装得花里胡哨,比如说是一同吃肉喝酒,酒席上就泄了军机;又比如说是拉着人去赌博,等欠下了赌债就要拿军粮还。
说到最后,完颜宗望就告诉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无欲无求,只要心里只有大金,不追求俗世里的快乐,依旧像一个淳朴的女真人一样生活,南朝人拿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完颜宗望说的一点也不错,他自己就是这样生活的,他的灵魂早早就奔向佛国,一眼也不多看俗世里的欢乐,因此留在世上就只剩下一个钢筋铁骨的大金战神。
但这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每一个女真战士都不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他们在灭辽之后就压根没必要再和大宋打这一场了啊!
完颜宗望兄弟说,要给南朝的士气打崩,要立一个城下之盟,保女真百年太平——可这些话同女真士兵说不着啊!
大家很敬仰信服宗望郎君,也不好说就违背他的命令,那酒肉是照吃的,但嘴要严;赌坊是照旧去的,可宁死也不敢偷军粮武备来还。
这个豪客就乐了。
“好兄弟,我南来北往这许多时日,只有你们燕山府的勇士最老实,让人敬重!”
“怎么说?”
“你们手中那么多奴隶,治下那么多宋人,怎么这点银钱还为难住你了!”
谋克说:“郎君说,有律法在,便是自家的奴隶,也不许违令处置。”
“是是是,”豪客就笑,“不提这个,咱们依旧喝酒去,我在城外有个小庄子,新酿的酒,怎么样?”
当初订下这个小计谋时,李良嗣说:“我不是个好人。”
高二果倒是回得很干脆:“不光为了殿下,也为了咱们自己。”
就正如赵鹿鸣曾经感慨的那样,她在招募属下的时候,很难找到十全十美的,一个人不可能品行高洁忠诚,同时又能应和她最卑鄙的主意。她救了李良嗣,给这一大家子从水火里捞出来,让他们从惶惶不可终日的阶下囚变成了而今的新贵,李俨在京城,十七娘每日都要收几个拜帖,成群结队的贵夫人带着闺女上门来拜访她,只为同她家沾点儿关系,最好能给闺女也嫁到长公主的阵营里。
这就令十七娘很感到荣耀,她当初下嫁武夫,而今公卿夫人也要看她眼色,这份荣耀不仅她感受到了,那几个曾在兴元府灵应宫的台阶下彻夜不眠,为殿下祈福的小子,比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
除了性情比较温和正直的李俨之外,另外那两个小兄弟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高二果领着几个女真人去自己添置的庄子上吃饭,那时正好是下午刚过,黄昏未至。
有大户人家成亲,正走在官道上。
虽然是金国人,但一看就是汉人大族,车马粼粼,衣衫都是汉人装束。
汴京的风气很奢靡,婚丧嫁娶,都要大办,嫁女要出嫁妆,娶亲要下聘礼,要是泥里滚着的穷汉也就罢了,大户人家一定要体面些,不管那箱笼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气势必须给足。
几个女真军官刚开始是讲道理的,毕竟宗弼郎君管得严,他们就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等这支队伍过去。
等就等了,还会闲聊几句。
豪客问他们:“家中有小儿女不?”
谋克都略有点年岁,自然人人都有孩子,不仅有,而且好几个儿女双全。
这也是个安全话题,谁都爱讲几句,他们就一边围观人家送亲,一边讲自己家孩子也快到了结亲的年纪。
“我家也是如此,”豪客摸摸自己浓密的须髯,感慨道,“而今上京的风气渐渐也奢靡起来了,过一两年,我须得为我家的臭小子攒起聘礼啦!”
那几个谋克脸上很轻松的笑就淡下去了,有人略有点烦躁地拨弄马头,想要快些上路。
可这队伍像是走不完似的,十里红妆,人人穿着新衣服,人人喜气洋洋。
那崭新的箱笼,离近了就是一股新漆味儿,上面还涂了金箔!
“否则叫人笑话。”豪客又加上一句。
终于有人说话了。
“新郎家倒是豪横,叫人以为这在南朝呢。”
“北边不多见,”豪客笑道,“北边豪横的都是女真人,只有这里,宗弼郎君治下,无论哪一族,皆公平对待。”
有人已经策马上前,拦住了一个仆役。
“你家主人,”那个谋克阴森森地问,“叫什么名字?”
总归要有人成为倒霉蛋,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户人家同李良嗣没什么仇,但也没什么交情,李良嗣出卖辽国,投奔南朝,有许多人不齿他的行径,因此他往来宋金时,知道他底细的人便待他很冷淡。
这户人家与女真人也称不得有什么仇,他家只是大地主,有人在其他地方做官,本家在燕山府有许多地,完颜宗望不曾收缴他家的土地,但给女真士兵分发土地时,许多土地就在他家良田附近。
双方在田地上有些纠葛,无非就是水渠长短,又或者是谁占了谁几分地当做土路,这在乡下已经是很常见的纠葛,对于两个国家来说,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完颜宗弼在忙着筹备对南朝的战争,这些事他都交给了当地的官员,但语气很严厉,要他们秉公执法,不许偏袒女真人。
当地官员也是如此做的,甚至还稍稍偏袒了那家大户。
毕竟士兵归东路军管,田地也不交赋税,那家大户却是县里的纳粮大户,人家的粮食正正经经地养活着东路军呢!
李良嗣这伯侄俩精挑细选了这户人家,就该他家倒霉了。
这场官司原该打得悄无声息,毕竟大户人家不仅有田有地有关系,人家还很精通诉讼,而女真士兵只是穷军汉,靠着打仗得来了几亩地,两头牛,三间瓦房,哪个都不舍得换成讼师的酬劳。
因此他们的官司本该输的,千百年来穷人对大户都是这么输的。
但这次不一样了,有个老讼师下乡探亲,路上跌了一跤,正好被某个士兵的妻子救了。
那老头儿很感动,在士兵家喝了一碗水,就问大嫂愁眉不展,是家中有什么事。
听完了,这老讼师就接下了这桩官司。
依旧是些很巧合,但不显眼的事。
升堂那日,老讼师据理力争,被县令赶出去时,外面围着的都是东路军的士兵。
老头儿就跳着脚的大喊:“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那是三分田地吗?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人家父祖三代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死啦!只分到了这点田地,叫你们按在地上欺负!苍天不公呀!世道不公呀!”
县令听到他胡搅蛮缠,就气得叫人将他拉进来敲几棍子,老头儿被按在长凳上,还在那嚷嚷——关于案件的,一句也没有,直个就是输出情绪!
他冤!他太冤了!他凭什么要给这些女真人写诉状?因为他当年被契丹人欺负!就是太祖皇帝扫清天下,给了他几年好日子,没想到现在他又被这些辽主的走狗欺负啦!那田地是那户主打仗攒下的吗?那是给辽主当狗,世代当狗攒下的!呜呜呜呜呜呜不公呀!不公呀!
平心而论,这老讼师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县令也称不得徇私枉法,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人家是大户,自来就是他家的田别人动不得,要走路就从穷人的田边过,用水也是,那水渠是大户年年清理维修的,要用水自然也是大户优先。
就这么点事,遇到了这个胡搅蛮缠上情绪的老讼师,县令就很头疼,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几棍吓唬他一下就好了。
但后面就不用这个老讼师乱叫唤了。
因为女真人不吃吓,有士兵见到替他们说话的好心人受了这样的屈辱,那士兵就红着眼,从腰间拔出了长刀。
有第一个拔刀的,就有第二个。
都是东路军里跟着完颜宗望血战过的老兵。
第493章
女真人拔出刀子时,县令还很懵。
他知道改朝换代了,可就算改朝换代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大户就是大户,草民就是草民,官僚就是官僚。
大户要出钱出粮,不一定自己出,也可能是用些手段,叫草民替他出,官僚只负责收粮收钱,收到了,才能送上去,不管是辽主还是都勃极烈,甚至哪一天南边那位修道的公主来了,也照旧是这么个流程。
大户自然会欺压到草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或许当家的主君和夫人都是慈悲的,可他们又不下庄子,又不知道管家是怎么管理佃户的。他们还要在旱灾来临时,听县里官员的诉苦,然后买下那些穷苦人的田——价格很便宜,但也不至于让穷苦人就立刻饿死,要是真的快饿死了,再卖几个儿女,典当了妻子,只要不是大灾,也就凑合过去了。
县令一直这么管着这城,这桩案子也称不上是大户有意欺压,因此他就这么断案了,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断案的,那些草民都不吱声的。
他就万万没想到,堂下那几个女真人突然就拔了刀。
他就只想到这里,因为女真人的刀太快了。
都是在血与火里淬炼出的老兵,第一个人拔出刀时就大踏步向前,又一跃,那桌案跟平地似的,他竟然就跳上了桌子,一刀捅进了县令的喉咙。
那一刀很干脆,他在战场上总见到穿甲的敌人,大辽的铁甲兵很不容易杀,那位安国长公主的铁甲兵就更不容易杀,他能活下来,自然就练出了一刀毙命,照着对方脖颈去的本事。
刀从县令的喉咙里拔出来了,县令就茫然地去捂自己的脖子,一边捂,手指缝里一边向外喷出鲜红的血,嘴里也往外冒出一股一股的血。
他说不出些什么,况且那个老兵也压根不听,只骂了一句女真语。
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堂上还有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专门负责这些农田诉讼杂务的,刚刚也很傲慢,坐在椅子里听那老讼师叽叽呱呱,就冷笑一声,先是蔑视地看了一眼老讼师,然后扫视了那几个女真贼军,最后将两只眼睛向着天上去,一言也不发。
现在他也傻在那里,只觉得浑身有些发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可他竟然都不曾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了!
因此第二个女真人到他眼前的时候,他也就这么坐在椅子里,坐在自己湿漉漉,暖融融,冒着热气与臭气的椅子里,被一刀砍断了脖子的。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是冲着那三个差役去的,他们按住了老讼师要打,手里原本还有棍子,现在一个人吓得丢了棍子就跑,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躲到一边,还有一个很悍勇的,拎着棍子冲了上去。
三个人作出了三种选择,因此前两个人被追上去,一刀捅死了,而第三个差役因为竟然敢反抗,被泄愤的女真人多捅了几刀。
接下来整个县衙大堂还有什么人,比如说那个管家的跟班,或者是其他几个正在候命的差役,他们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女真人可能给他们全杀了,也可能留了一两条性命,甚至说不定杀得兴起,连同大堂后面,县令的家眷是不是一起杀了,都不重要了。
到处都是血,人都死了,血还涌个没完,就跟小喷泉似的。
跟杀猪似的。
老讼师就坐在地上,抱着刚刚被按上去的长凳。他脸上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全身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只有一双眼睛是直勾勾的,看着还活着的人在逃,看着女真人冲上去追,看一个又一个人脸朝地面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直到女真人向他走过来,伸出了一只手。
老头儿终于醒过来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的嗓子像一口破风箱,歇斯底里:
“快逃呀!快逃呀!
“我一个老朽,我被打几棍子,值什么!我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他们理亏心虚,一定要给你们些补偿的!我只想报恩,不能搭上你们的性命呀!”
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一起往他的胡子上挂去,他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拳头砸着地面,那哭天抹泪的样子,总算是将刚刚几个激愤的女真士兵给叫醒了。
那几个女真人也懵了。
好在大堂暂时空了,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可以细细地想。
“咱们闯祸了。”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骂了几句女真话,又说:“他们欺人太甚!”
“郎君听咱们的么?”
“我,我刚立了功,该升队率!我可将功折罪!”
老讼师听了他们的言语,便赶紧说:“你们也有亲族,也有族长邑长,还是赶紧请他为你们定夺此事,原是那大户欺人太甚,这公道难道不当讨的么!”
一点毛病也没有。
按照最原本的意思来说,女真人的氏族族长便是谋克,部族族长便是猛安,虽说现在家大业大了,但猛安谋克麾下依旧大半是他们自己部族里的兵,知根知底,战斗时也能勠力同心,这是不错的。
他们几个一听这话,立刻也觉得说得不错,道过谢后,连忙就走了。
从县衙到出城,这一整条路上,没人敢拦着他们。
老讼师缓了一会儿,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了。
他喃喃自语:“造孽!造孽啊!”
但造过孽后也没什么办法,他扶着县衙的墙壁悄悄走出去,已经有马车在对面巷子里等他,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缩在里面,听着马车跑起来的响动。
马车很顺遂地也离开了县城,过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几个女真人归营时,那个谋克原还在计算着自己的钱。
他立功得了些钱,可要想将女儿嫁到高门去,或是给儿子选一个好媳妇,那家底还差了一大笔,他这几日在赌坊倒是赢了些钱——自然也有输的时候,可输了有人兜底,那就只剩净赚了。
要是这次打仗能再立个功,再抢些贵重的东西来,最好还要抢几个漂亮的少年男女回来当奴隶,端茶倒水,那他再招待媒人时底气可就足了!
他就想着这些接地气的琐事时,那几个士兵忽然就被队率带进来了。
光着膀子,两只手在后背捆起来。
谋克一下子就懵了。
“你们疯了!”他先骂了半句,又立刻换成女真话,“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蠢货!畜生!混蛋!”
几个人就淌眼抹泪。
他们别的没记住,也没有那个狡猾机敏的心智,看出老讼师利用他们,但他们还记住老讼师的话,就一边哭,一边说:“辽人欺负咱们!拿咱们当猪狗!”
谋克骂道:“狗一样的人!要讨公道怎么不来问我!私自闯下这样的祸!我能如何?!你们一个个都要被杀头!我难道能保住你们?!”
他一边这样骂,一边看着这几个女真人身上的伤疤。
不都是打仗落下的,还有些是当初给辽人当狗时留下的。
谋克虽说气得发昏,可心里又生出些酸楚——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了,声音冷冰冰地:
“保活里!那野将军有令,唤你去大帐走一趟!”
那野将军帐中,有人正等着。
那人穿着很精良的袍子,袍子是墨蓝色的,很不触目,但上面有银线暗纹,谋克从外面走进来,就能看到因光线变化,袍子上的暗纹如同水波轻轻流动。
衣服很精良,两只手也很白皙,没有茧子,胡须梳理修剪得十分整齐精细,腰间有两块羊脂美玉的玉佩。
谋克进帐低头向那野行了个礼。
那野就说:“保活里,你麾下的兵惹了大祸,你可知道么!”
谋克说:“我刚知道,我已将他们捆了,正要请军法官。”
“你刚知道!你的兵这样胆大妄为!你竟是刚知道!”那野就骂,“你知道人家韩郎君——”
蓟州韩家,一提到这个姓氏,谋克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这谋克不是个博闻广记的贵族,因此他没想起来这是辽朝了不得的大户——哪怕只是分支,人家也有数不清的宗族兄弟,有数不清的人脉关系。
他想起来的是别的事。
他骑着马,站在路边,看着人家嫁女,连家仆的神色都是傲然的,见到他们这些女真人,脸上一丝惧怕,甚至一丝应有的恭敬也没有。
那走也走不完的送亲队伍,那沉甸甸的箱笼,漆过的马车,肥壮的青骡。
漆是新的,但木头是老的,一只,两只,箱子抬也抬不尽。
他的神色就变了。
但那位坐在那野身边的韩家郎君没看到。
郎君说:“而今大金立国,议礼制度,详明律法,不与往日同,论理宗弼郎君也该管一管这些草芥了,难道要传到上京去,叫贵人们听了笑话么?”
他这话根本没对那个谋克说。
人家累世公侯,犯不着看一个小小的谋克,更犯不着考虑自己这话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谋克的事儿。
但那个谋克就暗暗握紧了拳头。
那野说:“明正典刑,那几个罪兵砍头之后,将头颅示众,再罚没他们的家属为奴。”
郎君终于轻轻抬起眼,看了站在门口的谋克一眼。
“那野将军倒是宽仁,纵兵杀人的军官,难道不管了么?”他说,“我家的管家,死得也太轻易了些!”
第494章
郎君说这话,并不是有意挑衅,或者目无下尘。
他只是气得狠了。
整件事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他的确是该感到愤怒的。
一来他不觉得他家仗势欺人。
蓟州韩家,要欺人也不值得欺负几个穷女真兵,管理那几亩田地的是庄户上的管家,人家平日里对穷苦人很和气,谁家要卖儿鬻女,全靠那几个管家娘子给个好价格。
二来死的那个管家是他们府邸的大管家,身份贵不贵重不提,关键是那管家是个家生的奴隶,几十年兢兢业业,十分忠心,府里的小郎君都是他看大的。
人人提起他都只会想起他忠诚又贴心的一面,想起他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在主君身边事事警醒。
燕山府往来狠狠打了几年的仗,流民盗匪四处都是,乱成这样,要不是靠着这些大户撑住了,女真人收起军粮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一年下乡替户长督税,那都是鸡飞狗跳,劳心劳力的事!
他家到底犯了什么错,一个老实厚道的人竟然遭了这样的大难?!
韩家不是活在天上,他们活在深宅大院里,与那管家是很有些主仆情谊的。
因此这位郎君就满面寒霜,说出来的话也不大客气,想要给那个可怜人讨一个公道。
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想不到那个谋克会起报复之心——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了田间的一点纠纷,女真人喋血公堂不说,竟然还记恨上他们!
可是非对错,本就是人世间最难断定的东西。
他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恨。
女真人也是如此。
那野劝了这位韩家郎君几句。
不仅要劝,还要捧出一匣银钱,这钱是给那位管家的赔偿金,人家也有妻儿老小,遭了这样的祸,东路军是要表示一下的。
那几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死定了,谁也救不得,而御下不严的谋克也得领罚。
他是谋克,也就是族长,麾下有数百户的精兵,现在褫夺了他的职位,那百户交给别人代管,他就老实去当一个步卒。等过些天,大金再度南下,他要是侥幸不死,又立了功劳,到时候将功折罪,再将这数百人还给他。
裁定之后,那野便沉声道:“滚出去!”
这个谋克一声也不吭,低着头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到了晚上,那几个闯了祸的女真士兵就被处置了,每个人都砍了头,头颅挂在营地前示众,他们的家眷——包括那个给老头儿救起来,又喂了一碗水的大嫂,都进了营中,成了奴隶。
她的眼泪是已经流干了,每天匆匆忙忙地在营地里经过,为士兵洗衣做饭时,偶尔还会从她丈夫头颅下方经过。
好在还是有好心人在的。
那位豪客听说自己的一个兄弟被贬为步卒了,又听说营中出了这样的事,立刻就鞍前马后地忙起来。
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竟然热心至此!
他又是花钱替这个倒霉的保活里打点,其他谋克们也不至于太为难他,又是请这人吃饭喝酒,温言劝慰。
最让人感动的是,他甚至连那几个士兵的家眷也帮了忙!给他们谋到了几个清闲职位!
他甚至还给托人给那几位大嫂送了包裹!
里面什么都有,碎银子有,用布袋装好了的,裹在身上很不触目;烧鹅和腌菜也有,供她们喂养孩子和老人;布匹也有,她们就不至于衣衫褴褛,叫人瞧不起。
甚至还有些丹药!
豪客说:“营中医官繁忙,奉承贵人还来不及,哪有空照顾她们这群孤儿寡母的?”
保活里就叹气:“你一个汉人,比咱们女真的贵人更有心肠。”
“兄弟这话是夸我,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不敢接,”豪客忙说,“我在这里做几个生意是不打紧的,你还要在军中讨生活,口舌千万注意!”
保活里就不言语了,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留下豪客继续感慨:“这回贵人们总该满意了吧?”
说起来也很奇怪。
贵人们不满意。
女真人吃了这个亏,自然是不满意的。
他们在田地上依旧被汉人地主欺压,官府也依旧偏着汉人,甚至还因为那几个人被斩首示众了,官府对待他们的态度就更加严厉。
可汉人也不满意,他们觉得女真人蛮横残忍,就该让宗弼郎君下狠手治一治,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轻轻落下了。
完颜宗弼是过后知道这件事的,他去请韩家的几位郎君在营里吃了一顿饭,略安抚了几句。
似乎这事就过去了,虽然很快又有了第二例,第三例女真人的诉讼案子,但也没人再敢拔刀子,自然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女真人依旧是会大声抱怨,甚至大声谩骂,但谩骂是没有力量的。
高二果听说了,就慢慢地给自己斟一杯酒,也给对面的老头儿斟一杯酒。
“咱们不急。”他说。
老头儿有点畏缩,可是喝完那杯酒,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就将头抬起来了。
“他们该死。”
为什么该死,女真人是想不明白的。
他们摧枯拉朽地毁灭了多少个人生,他们自己也想不起来。
哪怕这老头儿不装了,昂首挺胸站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恨这群女真人的缘由,女真人也要懵一下。
“你家中有几个可爱的孩子,叫我们带回大金,绑柴堆上一把火,殉了战死的勇士?”
“确实可惜,可你也不该害我们呀!”
“况且我们贵人,也不独烧你们南人呀!”
燕山府的女真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可略往北些,就有了别的人要诉苦。
这些人刚来道观时,给道士们吓一跳。
他们都是女真人的发式,身材高大,面目凶狠,只是穿得有些破烂,瞧着不与那些圈地圈山的贵人们相同。
来道观也说不清为什么,与那些来上香祷告,或者是求道士赐一些符水治病的汉人很不同。
这些女真人只是在道观外转悠,有道士就说:“路过荒山,不如进来喝一碗水,歇歇脚。”
他们就进去了,进去就坐在地上,一边喝水,一边看往来的人。
看得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他们是官府的探子,或者是心怀鬼胎的盗匪。
只有一个小道士上前,轻声细语地同他们说话,问他们是何处人,有什么烦恼苦楚没有。
一个女真人就说:“我想求符水,没有钱。”
小道士就问:“是求什么样的符水?”
“我妻病了。”那人很生硬地说道,“我还想求一碗米。”
正好道观后面传来了热粥的香味儿。
道观给他们装了一罐子粥,一罐子的符水,还有一小袋米。
他们很生硬地道谢后就走了,转过天又来了,拿了些沾血的皮毛当谢礼,都只是些小型猎物的皮毛,有两条黄鼠狼,一只兔子,甚至还有从老鼠身上剥下的皮子,都被珍重地带来了。
小道士就脸抽搐着,拒又拒不得,收下又犯忌讳。
但好歹话匣子打开了,可以说说话了。
小道士说:“你们也是女真人,怎么会过得这样苦呢?”
那个女真人说:“我们是渤海熟女真,不比人家生女真。”
大金原本的想法是很好的,将渤海人当成兄弟来看待,大家并肩作战,一起发财。
可是生女真的贵族胡作非为时,渤海人是没有那个权力的,他们发家致富的时日尚短,大金的高层多半都是完颜女真,还没有那么多渤海大户。
他们被迁到南边来,准备当成可靠的兵源使用,自然渤海人的聚集区就与汉人的混杂在一起了。
失了地,只能给人家当佃户的汉人是不敢对女真主君表露出不恭敬的。
但与他们一样下地干活的渤海人,就变得显眼起来。
渤海人初来乍到,生病去哪里求医?生老病死又该去哪里借钱?农具向谁借,问谁打?奚族和汉人都很擅长制作工具,可人家为自己乡亲打农具是一个价,给他们是另一个价。
渤海人也可以去找生女真,但大金的太祖皇帝说“两家是兄弟,一家亲”,底下的生女真人并不认呀!
放在后世,一个公寓楼的邻居还会楼上楼下吵嘴打架恨人有笑人无的,怎么千年前两个民族的人就能因为完颜阿骨打一句话,立刻就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兄弟呢?
有谋到战功的人,日子过得相对好些,扎根就快些。
更多的是庸碌的士兵,以及普通的渤海民,他们被迁过来就只能艰难度日。
小道士听完诉苦,便伸手去拍一拍那个大汉的肩膀。
“我们信奉三清的人是不管什么生熟女真,汉人契丹的,”他说,“你来这里,就是我们修道的一部分,以后有了难事,你还来就是。”
“真的?”那渤海民听了就很感动,又问,“那符水,我家妇人喝了,很妥帖,能不能求道长……”
小道士说:“自然,我再为你写一副来,你要记得,那符水能管用,都是因为你的心诚。”
“我的心诚?”渤海民重复了一遍。
“对,”小道士加重语气道,“只要你心诚,你求的符水就灵验,你须得将三清,将我们道观记在心里,日后也不能忘记。”
依旧是很小的一件事。
完颜宗弼略有一点察觉,但他没放在心上。
大金铁骑,天下无双,只要他能够南下,能够为他们带来丰厚的战利品,不管是渤海民的困境,还是女真人的抱怨,都会消失的。
这话的确是很有道理,但当他进一步准备执行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些小事堆积起来,就变了。
第495章
在燕山府,官府的诉讼并不偏向女真人,这就令一些穷苦的女真人很有意见。
但他们的意见毕竟是无足轻重的。
那个被杀了县令的县府,过了几日又有新的县令上任了。
似乎一切都没改变。
但当诉讼的另一方是女真宗室时,这事儿就变了。
还是韩家,不止是韩家,还有其余几个大户家,总共加起来大概是上千亩的地,有个女真骑士,大概四十岁左右,跑马进了田里。
韩家的家仆听说了,自然跑过来,站在他马前大声呵斥。
那骑士听了就说:“他说什么呢?”
“他说这是他家的地,要郎君滚出去,还要赔他家麦子钱!否则就要见官!要打郎君的板子!”
骑士说:“他家这田地,确实甚好。”
那家仆听了很得意,傲然地挺起胸。
骑士用马鞭抽打了一下马儿,嘴里发了一声短促的口令。
这马是战马,训练有素,立刻扬起马蹄,照着那人就踩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几个家仆就吓了一跳,大呼小叫:“伤人了!伤人了!”
骑士也不理,已经策马跑了,任凭家仆在后面商量又要去府里叫几个健仆,牵几匹马,又要如何追上这人。
但这个骑士并不需要他们追赶。
这人根本没逃。
他只是撒欢儿地跑了一大圈,在别人家的田地里肆意地跑,随便地跑,那马神骏,沟沟壑壑在马蹄下如平地一般。
韩家的健仆刚赶到这片被踩踏的麦田里时,那个骑士又跑回来了,这回带了百余个骑士,每个骑士都着甲,腰间佩刀,身背长弓,鞍囊里装着长箭。
那个中年骑士说:“你们可记住了?”
这群骑兵就说:“记住了!”
健仆们瞧着这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谁也不敢说话。
可一个骑兵上前对他说:“这片地,从今日起都是我们郎君的跑马场了,你们立刻滚出我们的马场。”
领着这群健仆的管家就忍不住了:“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就凭你们这几个,我告诉你!我家是蓟州韩氏,宗弼郎君见了我家也要——”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有人弯弓搭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那些健仆就开始跑,在麦田里四处地跑,这群骑兵哈哈大笑,一人一箭。
过一会儿,中年人说:“留几个,叫他们回去告状,告到完颜宗弼那里去。”
完颜宗弼脚步匆匆地穿过了一重门,又一重门,最后来到了一间明亮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处处都放着金器,阳光一照,金光灿灿的,好像整个屋子都是用金子堆成,唯独屋中间满地的血迹,还冒着一股热腾腾的血腥臭味。
屋主人就坐在地上,正用一把刀给一头狼剥皮。
完颜宗弼站住了脚,说:“叔父。”
这位中年骑士就笑了笑:“原来是宗弼郎君,去韩家赔过礼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秋狩时节,不曾体恤叔父府邸附近没有好马场,是我的过失,我有一处马场,可进奉叔父。”
“我前日得了一处,我很满意。”
“叔父,而今大金初立,两番南下,南朝二帝与咱们结了大仇,咱们须得厉兵秣马……”
“兀术,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完颜宗弼就不说话了。
可是这个中年人还在继续说。
“那千亩地,我不曾作马场。”
完颜宗弼刚抬起头,便看见他的叔父冲他冷冷一笑。
“我已将它尽数分给了我的族人,韩家要告我,就告我!兀术,不知你的族人在何处!”
韩家来不及告,韩家也很难提告。
他家死了几十个健仆,自然是极气愤的,可一打听罪魁祸首的名字,韩家人就懵了。
这人是完颜阇母,东路军的元帅左都监。
论官职,他是整个东路军的监军,论辈分,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完颜宗弼还是个小娃娃时,他已经跟随兄长们出生入死,论功劳,他也不输人下。
这样一位宗室亲王,自然不缺一处马场,也不缺良田。
韩家就自然地想到了,完颜阇母是来替那几个死去的女真士兵讨公道的。
说起来也奇怪,那几个女真人,在军中是无声无息的兵卒,在田里是无声无息的农人,他们在谁看来都是不足道的。
但他们死了,死在与辽人的官司纠纷,死在被羞辱时的反击,死在将军不愿庇护时,他们微不足道的生命忽然有了价值。
女真宗室有了反应。
完颜宗弼说:“叔父,我不曾有私心,我时时想着女真人。”
完颜阇母继续剥手上的狼皮,完颜宗弼就继续把话说下去。
他说得很诚恳,而且理由很充分。
女真人留韩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很乖顺,早早投降,他们还要承担赋税,要为大金筹备军粮,最主要的是,女真毕竟人少,小族嘛,留这些人活得舒服,也教天下人都看一看,大金不只是女真人的,还是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
完颜阇母说:“你不要同我讲这许多,你来究竟是做什么?”
完颜宗弼踟躇了一会儿。
“叔父应当将那千亩田地,还给韩家,”他说,“宗室犯法,当——”
他叔叔就笑了,笑过之后就咆哮了起来:
“你真个是同我打官司来的!”他吼道,“兀术,你没有你兄那般能征善战,倒学会他那六亲不认的臭毛病了!好啊!好啊!咱们去都勃极烈面前打这个官司!”
说打就打。
就算韩家愿意将那千亩良田奉上,还有其他几家魂飞魄散的大户,都恨不得回去给自己池塘里的王八捞出来挨个放血,进奉给完颜阇母,但这位愤怒的大监军理也不理他们。
燕山府风声鹤唳起来。
总有军法官匆匆走过,不一定带了谁走,比如说那个被降职的谋克,就被完颜阇母的军法官带走了,态度倒是很和气,还告诉他不要怕。
有几个地方官也被带走了,这次就很不客气,是叫女真人上了枷锁带走的,自然有官员抗议,抗议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女真人说:“不如先打一顿,省事。”
果然就省事了,带走的汉人和契丹人被打个半死,谁也不吭气了。
剩下还有人惶恐地去燕京寻完颜宗弼,他们说只有宗弼郎君能护得了他们呀!
牙门将就微微一笑。
“宗弼郎君被带回上京了,你们要打官司,就去都勃极烈面前打,瞧瞧他还护不护得住你们!”
完颜阇母不是自己去打官司的。
他上了一个奏表,上面不仅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许多人的名字。
女真军与中原不同,东路军的军官们,也就是那些猛安谋克,每一个都既是军官,同时也是大小贵族,是自己族人的族长。
没有哪个族长不希望自己的氏族能兴旺强盛,想兴旺强盛,自然需要更多的资源。
更多的良田,更多的骏马,更多的奴隶。
他们论功行赏时自然也有丰厚的回报,有族长就将自己那份战利品分给族人,可族长们也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再说就算是无私的族长,那心里也只有自己的族人。
他们已经占据了这样大的土地,凭什么不能从这土地上汲取更多的资源呢?他给族人每人多分一匹马,一头牛,可要是他们能夺取土地上更多的财富,也许每户就能再分到两亩田,那耕牛不是更有价值了吗?
大家的利益受到损害,但碍于完颜宗弼的身份,谁也不敢吭声。
现在可好了,完颜阇母站出来了!
搞他!搞他!像南朝人搞曲端一样搞他!不用给他搞到人头落地,只要给这小王子丢回上京去吃荔枝,不是,吃自己就好!
就在上京,就在都勃极烈的面前,这场官司轰轰烈烈地打起来了。
这次可没有什么前朝的地方官凭公道论了,这里甚至不是韩家人能来的地方。
朝堂上一大群人,每一个都是彼此的亲戚。
大家看到那份签满了名字的奏表,每个人都叉起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气:
“兀术,你不该呀!你这孩子怎么就忘本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在我手上撒尿时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坏孩子!果然你一点也不念族人的旧情啦!”
外交团还没走远呢,自然是什么有用的协议都没签下,燕云也要不回来,可吴乞买很友善,给了他们除归还燕云和不打仗之外一切的友好承诺,还留下了几位道士给他讲讲长生的道理。
现在道士们看到这一大队的骑士押着半死不活的证人在上京的大道上跑,每个人都兴奋极了,抻着脖子看个不停。
“咱们没这么搞过曲帅。”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说:“人家这是亲戚的搞法,虽说声势浩大,最多也不过是给完颜宗弼骂一顿,夺了职,扔回家里享清福去,哪像咱们。”
“曲帅也活得好好儿的。”尽忠还是很小声说。
“你觉得可惜?”
“奴婢不曾说这话。”
过了一会儿,尽忠又小声说:“不过要是写联名奏表揭发他……”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尽忠就不贫嘴了。
“说正经的,”赵鹿鸣说,“完颜宗弼就甘心受罚,闭门思过了?”
“信上是这么写的。”
“嗯,你也说你从来不贪钱哪。”
第496章
自然不是每个完颜都非要指责完颜宗弼的。
一来完颜阇母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弟弟,完颜宗弼却是太祖的儿子;
二来还有些正常人,知道完颜宗弼做得对。
在完颜阇母派发表了意见后,还是有些声音的。
他们说:怎么,咱们女真人就这么不容人,拿了战利品还不够,非要再去占人家的房子人家的地,还有那山,不让老百姓进山樵采,他们冬天怎么过?
哦,你说冻死几个草芥不要紧,草芥种的粮你吃不吃呢?草芥修的城你住不住呢?怎么,咱们女真人是生来后脑勺长了反骨,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和辽主死磕吗?
不是?咱们同辽主死磕,都是因为辽主往死里作践咱们?哎呦你这不是挺明白的?那你就非得给投降的人逼反了再来一遭?
立刻就有老派的女真贵族分辨,一来这不一样,咱们圈地圈山那都是为了练兵养马,二来就算咱们占了些地,那还不是他们辽人坏透了,害死了咱们的儿郎,咱们这是以直报怨!
可这理由也站不住,你说的这些事都在律法里,你干什么不依律而行呢?你说女真人不需要守法度?那好啊,咱们来论一论——都勃极烈就坐在上面,你凭啥就因为人家拿了些财物,你就给人家从御座上拖下来打!
双方吵到这里,都勃极烈那张脸就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最后骂道:
“闭嘴!”
大家不吭声了,还是有点不服气,但都等着都勃极烈圣裁。
都勃极烈就叹了一口气:
“宗弼啊,你还年轻,行事确实有不妥帖不谨慎之处,燕山府暂时就不要回去了。”
下面的完颜们一阵骚动。
有人出来劝解:“陛下,秋麦已熟,正是南下之时,临阵换将,大不吉啊!”
立刻就引起了另一群人的反弹:“怎么,独这个小娃娃能领兵,咱们都是吃现成一路至此的么!”
都勃极烈说:“都不要吵了!我说的!让他闭门思过去!”
大家就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出去了。
有人还在痛心疾首,这些是脑子清醒又不清醒的。
有人就特别清醒,已经丝滑地进入下一步了:“陛下,既然宗弼解除了兵权,咱们东路军可不能没人领兵呀?”
说到重点了。
东路军的都统,原本是完颜宗望,完颜宗望死后这大半年一直是由完颜宗弼代管,现在完颜宗弼因为年纪轻资历浅不谨慎等等问题被搞下来了,那领兵的该是谁啊?
谁在这位置上,谁拥有了至少两万余的女真精兵,还有十几万的仆从军——这十几二十万人,每个人都为他的一个命令而战,为他的命令生,为他的命令死。
这是多大的权力!
权力后面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宗室们很快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的确都打过仗,但既然东西两路军留下的是完颜粘罕和宗望,就证明了这几位是经历了时间考验的。
作战勇猛,能为大金开疆辟土,威望高,能服众,脱颖而出,因此才成为了统帅。
这些待在上京的人呢?
当年女真全民皆兵,没有哪个完颜能与战争脱钩,他们也打过仗,可没有完颜粘罕与完颜宗望出色,又或者是受伤与年岁的原因,因此留在了上京。
他们小声说:“凭什么只有宗望兄弟能立战功?兀术才多大?”
“是呀,是呀,他现在要是当了这个都统,将来谙班勃极烈……”
“将来怕不是个权臣!”
“还不如咱们上京的长辈们去,行事稳重。”
“这战功要说也该轮到俺们来领了!”
“嘘!你倒憨直!”
“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有了战功,就有了在上京的话语权,完颜宗望当初追缴军粮,一路人头滚滚连自己侄子都杀,不少人看他就咬牙切齿。
可咬牙切齿之外,他们也无计可施——那毕竟是女真人自己都信服的战神!
反正大宋嘛,打不打得下汴京两说,可一路平推到黄河边,拿些青壮男女,牛羊马匹,还有绸缎金银,珠宝玉器回来……大家信心还是很足的!
万一要是再攻下几座城,这功劳就更大啦!
将来在上京,俺的位置也要向前搬一位!俺子孙也荣耀万分!甚至不能说俺异想天开啊,大家都姓完颜,不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就是他的兄弟堂兄弟,谁知道那位置轮到谁呢?
得争取!
想清楚了这一点,大家就闹闹哄哄起来:“陛下!陛下请派我去燕山府吧!”
“我愿为一马前卒!”
“我为先登!”
“若我领兵,真定城三日可破!说到做到!”
秋雨连成线,打在庭院的石子上。
马车停在了这座破庙的门口,两个身手很矫健的女真人下马走到马车前,两个女真卫士走进庭院里,周围又有十几个女真骑士警惕地四处观望。
但庭院里除了雨声,只有一缕青烟,缓缓地透过门,飘到屋檐下。
实在是座破庙,上京的八月里,天气已经很寒冷,可屋子里连炭火也不生,四面的秋雨带着寒意涌进去,就显得眼前的一切更加凄凉。
屋子里的人正对着牌位潜心念佛,像是根本听不到推开门的声音,更听不到脚步声。
来客就只好叹气:“兀术,兀术,你这孩子,是在同我赌气么?”
完颜宗弼终于抬起头,他说:“我只是想念我哥哥了。”
来客踟躇了一会儿,完颜宗弼站起身,为他取了香,那人就为完颜宗望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陛下是万金之躯,”完颜宗弼说,“何必来此荒庙?”
“你哥哥去了,留下你这又倔又苦的,我不放心你,难道你看不出么?”
这孩子就低了头。
现在是当叔父的温言劝慰时刻了。
有人不断往庙里搬东西,什么都有,被褥用油布包起来,不曾受潮;炭盆点起来,屋子里就暖融融的;厨房的炉灶里添了几把火,一会儿的功夫就有热奶茶送过来了。
现在这屋子有炭盆,有热奶茶,虽说还是很寒素,到底是比之前有了人气儿。
在卫士们忙碌的途中,完颜吴乞买还在同他的侄子说话。
说些压根没用,但很亲近的话,比如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一定要注意保暖,你以为那些叔叔伯伯们为啥这几年不出战了,大家都一身伤病,有些是敌人留下的,还有许多就是这冷水冷炕导致的,莫以为你年轻,等你岁数大了,都找上来!
又比如说完颜宗望小时候什么样,比如说完颜宗望的儿子现在什么样——兀术,你去看了没有?
再比如说早知道有这一起事故,该教你出使南朝散散心,嗯,那位公主正当妙龄,听说美貌如同天上的太阳,也不怪你一直倾心她,哈哈!
这些废话讲一讲,完颜宗弼那凄苦又冰冷的表情渐渐就融化了,等再捧着热热的奶茶,有几滴眼泪落在奶茶里,都被他一口气喝尽了。
他说:“叔父,我非为求私利,更非博取名声……”
叔父说:“唉,你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金百年千年的国祚,难道我不明白吗?你受委屈了。”
完颜宗弼猛然看向大金的皇帝,眼中有无限的光彩与激动:
“得叔父这句话,侄子就是死也无怨无恨了!”
完颜吴乞买又看了一圈这屋子,轻轻地点一点头,眼里也有了两点泪光。
完颜宗弼为什么不住自己府中,偏偏跑到城郊这破庙里来?
因为他怕呀!
众口铄金,虽说都是亲戚,可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训斥他,他怎么不怕!
他要是留在自己舒舒服服的府邸里,保不齐哪个人想起来,还要痛打他一次落水狗!
他又怕,又委屈,毕竟他年纪轻,就算有智计和勇武,到底还是一头小狼罢了。
可这对完颜吴乞买来说正好。
完颜粘罕比他这个都勃极烈年轻,但只年轻了十几岁,正是可以候他死,又能继续在新君的时代里,以极高的威望和军功把持朝廷的年纪。
想要让大金不至于东西分裂,新君就必须接受这位老臣,但如此一来,大金的皇帝依旧要看别人眼色行事。
完颜吴乞买不是没想过,收买这位名将的忠心,可他开不出更高的价格,人家的功劳与威望已经在那了——那毕竟是当年就站在他和他哥哥身边,一同为辽主格虎的兄弟!这笔账谁也抹不了!
但完颜宗弼,这孩子还年轻,完颜吴乞买想,收买他的忠心可不用那么高的价码。
只要在墙倒众人推之后,私下来到这破落的寺庙里,给他带几个炭盆,几床被子,再来一碗热奶茶,连敲带打,吓唬一番后,再说几句温情话就足够了。
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最忠诚的将军,给他权力,让他去同完颜粘罕打擂台,让他去同整个上京的完颜们打擂台,都是极趁手的。
趁手,还不必心疼。
完颜吴乞买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兀术,兀术,这一点小小挫折,你切莫灰了心,叔父有大任要交给你!”
完颜宗弼紧紧握着他叔父的手,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叔父,侄儿是个愚笨没有心机的人,不然也遭不得这样的难——侄儿只有一颗忠心!叔父说怎么做,侄儿无不遵从!”
完颜吴乞买就很满意了,用力摇了摇侄子的手。
侄子也回摇了摇。
比他的叔父更满意。
第497章
给完颜宗弼赶走这件事,大家都很开心。
况且完颜宗弼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哥哥完颜宗望还留下了一套班子给他呢,通通赶走,回家吃自己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留出来的位置就归宗室们了。
完颜阇母要给自家儿郎们安排好位置,太祖和都勃极烈的哥哥完颜乌雅束也有子嗣,现在也谋到了一个都统的位置,都勃极烈有儿子也嚷嚷着要去前线,都勃极烈也给送过去了。
要说他们的战斗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秒杀南朝所有亲王,人家毕竟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勇武其实是很够用的。
统兵打仗,指挥官个人的勇武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战局,岳飞和韩世忠,那也都是英勇善战的人。
但光有这一点不够。
比如岳飞,小岳将军自制力很强,哪怕真定府甚至整个河北上下官员都愿意结交他,巴结他,送他金银就不说了,甚至要选一个族里的美貌千金出来,结这一门好亲——小岳将军都一一谢绝了。
他就愿意守着清贫度日,谁也勉强不得。
再比如韩世忠,这位收钱,也乐意结交官员,但千金不收,他家中自有发妻,身边还有红颜知己,除此之外,他收钱还得问问,要帮点什么忙吗?收钱可以,帮忙的话可得说清楚,他老韩就是个没文化的贼配军,要是兄弟跟谁结仇,需要他在茶楼战斗,在勾栏战斗,在街头战斗,他二话不说,为兄弟打遍汴京街头,不含糊!但要是有别的事,比如那手要伸进军中,那他可无能为力哈。
也是一个看起来粗心大意,实际上狡猾精明的。
汴京城有一百二十种陷阱,每一种都伪装得甜甜蜜蜜,叫人一不小心就踩进去,他们俩能从底层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但女真人不同。
都勃极烈的命令一下来,新走马上任的那几位都统家中立刻就堆满了礼物。
礼物琳琅满目,但贵人瞧也不瞧,只懒洋洋听着单子,听着听着,忽然就弹了起来。
“怎么洪宁也送了贺礼!取来给我看!”
片刻后等萧洪宁亲自上门时,完颜乌雅束之子完颜隈可便揽了他的手,亲亲热热地说:
“咱们的交情,你偏要挑着今日送礼,真是俗了!”
萧洪宁说:“我怕今非昔比,你却不认得我了!”
这位东路军新都统就哈哈大笑起来。
萧洪宁原是大辽宗室,跟着父辈投降之后,就成了殿前的军官。他与贵人们都很熟,几个月前,完颜隈可在城外打猎时恰好遇到他,那天下过雨,林中就有积水,萧洪宁的马陷进泥中,偏偏他又与侍从们失散了,完颜隈可就救了他。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可从此后萧洪宁就不断地往他府上送礼道谢,那礼物每一件都珍奇有趣,要不是完颜隈可喜欢的,就是完颜隈可家中女眷所爱的,竟是样样都送到了心上!
人家是大辽宗室,瘦死的骆驼也还比马大,房屋田地奴仆牛羊这些家赀就不提了,人家家中还有许多好东西!
赌钱时,完颜隈可拿起一只精巧剔透,叫灯火一照,像是烧起来的杯子问:“这是什么?”
“都是当年南朝纳岁贡时送来的,”萧洪宁笑道,“放在家中积灰,不如拿来赌一把。”
不是送的,是赌输了给他的。
完颜隈可始终不觉得自己收受了贿赂,只觉得开怀。
这样知情识趣的人,自然两家就开始结交,越结交,完颜隈可就觉得心中越喜爱——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就像是老天特意为他定做的一个好友,性情爱好样样都与他契合,而且,萧洪宁还无所求呀!
也就大半年的光景,两个人就成了至交好友,无所不谈。
这次朝堂上大家一起霸凌完颜宗弼,萧洪宁也跟着出了些主意,到今天,完颜隈可便说:
“果然应了你的话,这回也轮到我去燕山府了。”
萧洪宁说:“就该如此,宗弼郎君自然是个好的,可不知为何学了许多南人习气,他那些道理,同汉人说说也就罢了,怎么对兄弟们说?他们前几年连番南下时,难道也对着南朝秋毫无犯吗?怎么得了便宜,倒卖起乖来?”
“就是这话!就是这话!他抢得盆满钵满,把持着东路军,便从此不许咱们抢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心中只是别扭,到底是你把话说通透了!”
这种废话,有什么说不通透的?
大辽是富有,可远比不过南朝,东西两路军,西路军抢了洛阳,东路军抢了河北,东西带回去时,那许多都闪花了大家的眼。
大家羡慕嫉妒恨,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抢一抢本地契丹人和汉人,弥补一下自己同东西路将领在财富上的差距。
可你完颜宗弼居然不让抢——怎么,你抢完了就要建立秩序了?
那可不行!你做初一,我须得做了这个十五!南朝的金帛子女我们要抢,东路军的战功我们更要抢!
话说通透了还不够,得喝酒。
两个人就从白天喝到晚上,就着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喝得醉醺醺,傻乎乎时,萧洪宁说:“唉,隈可哥哥呀,我今日送礼,与以往不同。”
“怎么不同?”
“以往是咱们交情好,我得了什么东西,都想分你一份。”
“咱们……嗝儿!自然是好的!”
“今日是我有求于哥哥呀!”
完颜隈可一股脑地翻身起来了,很兴奋:“什么事?你快说,就算是你想偷偷坐一坐我叔父的椅子……”
萧洪宁说:“隈可哥哥,你疯啦!”
这位美须髯的女真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
萧洪宁说:“我只是想,在上京闷着也出不得头,要是能在东路军谋一个缺,得些军功,再回来时……”
完颜隈可一拍大腿,“是哥哥疏忽了,嗝儿!这事今天就给你定下来!”
“我只是随口一提,到底还要从长……”
“你却不知,我心中有谋算的!”完颜隈可道,“你是我的心腹小兄弟,我给你谋一个军中极紧要的位置,咱们给阇母和宗雅那几个,想办法踢出去!咱们就好好地立一个惊天的功劳!”
萧洪宁夜里就留宿在完颜隈可府上,到第二日洗漱后才回到自己家中。
叔父正等着他。
“事情可成了?”
“成了。”萧洪宁说,“只是稍有不慎,侄儿这条命也罢了,怕是要连累到叔父。”
叔父说:“洪宁,你以为我要你去赴死么?我不过是给咱们留一条生路!”
“那人很谨慎,一字落在纸上的也没有。”
李良嗣的信里这么写的。
李俨交过来时,情绪就有些低落,还不安,他稍稍用余光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袍角,就更不安。
长公主穿着灰布道袍,脚下是黑色布鞋,穷得荡气回肠,无以复加。
再想想走来这一路,园中不少太湖石的位置都空了,只剩下原本缠在上面的丝萝,被拽下来粗暴地丢在一边。
钱到哪去了?
钱送去了前线,还有许多送到了女真人手中。
长公主节衣缩食,都是为了能获得情报,可现在他们处心积虑地结交了一个契丹贵族,对方却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赵鹿鸣看完信一抬头,忽然说:“你在家中对着十七娘,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她许你上桌吃饭吗?”
一群小女道就偷偷地捂嘴笑,笑得李俨有点窘,又苦笑。
“殿下,臣有愧,空耗朝廷的钱粮……”
“艮岳,你用的是艮岳的钱,”她说,“是太上皇的私库。”
李俨说:“终究是没能做成大事,这钱若用在民生上,能施救多少百姓啊。”
她说:“你怎么知道没做成?”
“殿下?”李俨说,“臣不明白。”
“在蜀中我受了一剑,重伤不醒时,有人逃回京城,”她说,“你怎么不带着几个弟弟也逃了去?你身边有忠心的家仆,备马车是极容易的。”
李俨说:“殿下,臣那时尚年幼,不知忠义,心中只是想,官家既能杀了张觉,来日金人逼迫,难保不杀我父,天下虽大,却无我家容身之处,因此决意与殿下同生死。”
“这就对了。”她说,“你没有退路,所以天塌下来,你也须得咬牙扛住了,可萧家叔侄却非如此。”
他们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谨慎,谨慎了就想,不如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金国这边的人,要奉承,用的还是宋国的钱;
宋国那边的人,也要奉承,用的可以是金人的情报。
他们可以两边都不得罪,哪边得势,就倒向哪边。
“他们没有临阵斗死的勇气,两军交战,陷于死地,向死而生,这都是咱们面对过,经历过的,可他们却不曾,只要战势稍有变化,”她说,“你瞧着就是。”
女真人是察觉不到隐藏在朝廷中的契丹贵族的心思的。
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数着日子,也数着天气。
九月过半时,上京的贵族们就陆陆续续到了前线,他们那庞大的心腹班子也带到了前线。
今年开打的理由没想到,都勃极烈还在努力想。
慢慢想,大家已经给家里的箱笼都空置出来,就等着南下劫掠了。
第498章
宋金又要打仗了。
但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打仗到了第三个年头,多少就有些常态化了。
李彦仙和王善走在真定城里,街上依旧有许多人,但其中的老年人和孩子略少些,大多是青壮年男女,其中男子又多半会穿着窄袖的衣衫。
他又观察了一下,那些男子不仅穿窄袖,而且袖口多半还有皮束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城池的缺口已经被补上了,真定的附城已经叫女真人砸烂,恨不得砸成平地,宋人也没有财力再重建起来,只能将它简单地修补一下,变成了一个物资集散中心,有大量的商人牵着骡马进进出出。
秋风吹拂在饱经战火的街头,忽而有人驻足,看一看还在这里的人,又看一看已经离去的人。
李彦仙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有人忽然跑出来了。
“小王祭酒!”
王善笑呵呵地行了一个礼:“无量万寿帝君,张掌柜,生意可兴隆么?”
“托殿下的福!又开了几家分店在定州,我家老主人不放心,跟着过去瞧一瞧,要是他知道小王祭酒回来了,须得留你几日!”
王善就向李彦仙介绍:“这是‘布张家’的掌柜,这几年越打仗,他家的生意越大发了!”
胖乎乎的掌柜的赶紧摆手,“小王祭酒这话说的,不打仗才好呢!”
“不打仗,河北岸有那许多贵人买你们的布?”王善说,“城外的马车我都见到了,清一色你家的徽记!”
掌柜的就笑,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呵呵笑个不停。
一些人已经离开了,在这场战争中永远地离开,带着不舍与眷恋。
但还有一些人的离开是欢欣鼓舞的。
真定上下一心,抗击金寇,又竭尽所能地援助长公主,在这场战争中是立了大功的,立了大功,自然就有人离开了这里。
他们去汴京,比如说李俨就带着妻子到汴京城去,去长公主身边伺候,负责处理他父亲送回来的情报,以及在王善北上出使后,接管灵应军。
又或者去了更好的地方,比如各地的转运使司。
当初王穿云在大名府,用一叠盖了印的白纸骗过来的官吏们,许多就送去南方了——比如那个穷酸但很有智谋的老头儿,原本刘韐是很想留下他的,留在前线干活,但宇文时中说:
“咱们的钱粮根本,到底还在江淮呀!”
刘韐就被说服了,后来那老头儿回了一趟汴京叙职,长公主还见了他,夸了他几句,很荣耀,不仅他荣耀,他的儿女和族亲们也都倍感荣耀,连同僚都羡慕嫉妒恨:
“这么一个穷酸半辈子的措大,就因为撞上了好运气,不怕死,现在竟然也去了江南,当上了转运使!这样一个天大的肥缺!找谁说理去!”
长公主自然不是个说理的好对象,她只对老头儿说:
“我越顾着北方,越练兵打仗,向南方伸手要钱粮便越艰难,这可不是个容易差使,我是给你架在火上了。”
老头儿就抹眼泪:“殿下信臣,唉!唉!臣一介老朽,只要能为殿下略分担些,臣死不足惜,还怕什么刀山火海!”
老头儿就往南边去了,要同江淮的狗大户们摆事实讲道理,既要收钱粮,又不让他们压榨农民,怎么,齐枢的例子还不够吗?不错,死的是齐枢一个,可那班大户不也挨个放血了?
连唬带骗,又是画大饼,又是忙着调漕运船舶,据说中途还累吐血了两次,不知道是真吐血,还是刷上司好感度特意吐了血。
李纲还很感慨,说这到底是河北人好用,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呢?
张叔夜就摸摸胡子。
说话间又有车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两个官差在前面,喊着要行人回避。
“说是又要去上京的使者,宣抚使派去的,”掌柜说,“去问一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彦仙说:“难道他们看不出么?马上就要打仗了,城外还那班热闹。”
“将要打仗了,金人就来了,”掌柜的笑呵呵道,“今岁不同以往。”
“以往如何?”
“完颜宗望兄弟在时,军中不许有咱们南朝的物件。”
“现在呢?”
“来的都是大金的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呀!”掌柜的说,“他们倒也想得开。”
按说是想不开的,因为两国的仇会越打越深。
真定城外有热热闹闹的集市,里面不仅有宋人,还有北边跑过来的辽人,很精明,也在里面大买特买,挑最好的东西,还要最低的价格,买完了带回去,转手就可能几倍的利益。
而往来的宋人多半穿着颜色黯淡的布衫,哪怕是商人,他们在春天往来与河北时也很难全身而退。
多半家中都会折几个子侄,不一定什么原因:碰到金人,被掳去了;碰到金人,被杀了;碰到流寇,被杀了;喝了不干净的水,死了;吃了受污染的谷物,死了。
真定城外的坟头层层叠叠的,大家总往里走,有钱人进去祭拜,送点供品;穷光蛋进去偷供品吃,吃饱了回家装大爷;穷光蛋的女眷知道了,也来这片坟地,能摸到点供品自然是好的,没有的话,采些野菜也不亏,反正这里草木茂盛,野菜生长起来确实是很旺的。
可是有科发髡头的异族人来集市上,宋人瞧见了,就像是瞧不见似的。
“打了三年,”王善说,“他们已经麻木了。”
“死了这么多人,”李彦仙说,“他们竟能忘记么?”
“复仇是贵人的特权,”王善说,“百姓还得养活自己,岂有这样的心思呢?”
完颜吴乞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满脸愁苦地看着他的侄女。
大侄女说:“叔父,怎么到现在还不发兵?”
“师必有名,咱们还须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南朝,”吴乞买说,“他们见咱们陈兵于燕山府,就知道咱们是要南下的,可咱们只要一日不过河,他们就只好熬着……”
“而后呢?”
吴乞买说:“而后他们只要有人犯了错,咱们便可南下。”
这位公主冷哼了一声:“叔父,咱们怎么一点骨气也没有!”
“唉,唉,你说要怎样?”
“他们杀了我的驸马,”公主说,“我要他们偿命!”
完颜吴乞买就很头痛地捂住了额头,公主看着她叔父这副模样,很不可思议。
“叔父,去年你们将起倾国之兵,去援救我的驸马,怎么今日都忘了吗!”
“忘自然是不能忘的,”吴乞买硬着头皮还在解释,“可今时不同往日,‘报仇雪恨’这样的话,我不能再提啊!”
“为何不能提!”
吴乞买就叹气:“唉,唉,侄女,你为了驸马,愿意舍弃一个儿子么?”
公主脸色一变:“凭什么?”
“咱们若是拿了这样的理由去开战,为石家奴报仇,为虒亭战死的那近万女真人报仇,大金不打到家家戴孝是停不下来的,你明白了?”
公主就气呼呼出了宫。
她其实是不缺这一个驸马的,她亲爹做了太祖皇帝,叔父是现任皇帝,她要土地有土地,要府邸有府邸,奴仆上千,车马粼粼。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那上千的奴仆中自然也有年轻俊俏的男子,她已经有了年岁,儿子不怕她再生下一个私孩子影响门庭,那她就只要寻一个清净的庄园,快活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可她是不服的,她身边的东西越多,越显得失去的更重要。
她坐在马车里,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忽然听到了些嘈杂的话语声。
“什么人?”
马车停下了,有人下车问询,片刻后又回来了。
“又是宋使,”她的仆役说,“他们又来上京问询咱们动兵的事。”
这位大金公主狠狠地将怀里抱着的手炉扔了出去。
看到手炉里的炉渣落在地摊上,星星点点燃起来,侍女连忙用手去拍打。
过了一会儿,公主忽然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真定府和太原府又开始集结兵力。
太原府是比较容易调兵的,有西军在河西,过河就能到达山西,但西军目前交给曲端节制,调兵就需要曲端点头。
王禀说:“曲经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调兵这样顺利。”
张孝纯说:“这是生死大事,他岂敢越性而行呢?”
“你同他说越性而行,他同你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张孝纯就大惊,惊过之后又问:“那目下呢?”
“不知,”王禀说,“自从他去汴京叙职,回来像换了个人。”
乖巧,听话,善解人意,会问问王禀路上都在哪停驻,要不要先遣的官吏,送什么公文过去,钱粮又从哪运过来,用不用帮忙。
这些原来曲端是不管的,不是不操心,而是他只管环节上出了问题,就拎大棒子去打人,打得还很细致。
但这也不是最让王禀感到惊吓的。
曲端写的信到了最后,还语气很生硬地问候了王禀全家是不是安好!
“我听说他在汴京受了气,可他竟然不曾报复回来!”王禀说,“中邪了!”
上京的完颜吴乞买也破口大骂:
“你是中邪了吗?你杀宋使做什么!”
公主说:“我看叔父始终下不得决心,帮你一把!”
第499章
为什么吴乞买说,不能用复仇来当起兵的借口?
因为如果因复仇而起兵,那只有完成复仇才能停下这场战争。
向一个大国复仇,向一个大国百万兵甲复仇,向统领这个大国的统帅复仇——而这位统帅还很年轻,她的野心无边无际,她看起来是不会屈服了,那如果她不屈服,这场仗要一直打下去吗?十年?二十年?不打了吗?不复仇了吗?
完颜吴乞买可能不是一位雄主,他没有他哥哥那样崇高的威望,但他始终很清醒,并且清醒地明白发动战争没什么稀奇的,能结束战争才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驾驭这个新兴的国家,一直想要令这架战车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启动,再在合适的时候停下。
所以他不能用复仇这种理由发动战争,他想,他可以陈兵在边境上,然后用一些小技巧,逼着南朝失态,主动动手,或许南朝不会主动发动战争,可他们有很多三流阴谋家,挑一个,在上京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不要像宇文虚中那支使团,那支使团在上京除了洒钱和做法事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干,紧紧抱住了金人贵族的大腿,又滑不留手,让完颜吴乞买无处下手。
但宋使不能永远留在上京,只要他们回去,只要还有别的宋人过来,只要有一个像南朝上一位皇帝那样的蠢人,写一封信,交到完颜吴乞买手里,金人就出师有名了:
都是宋人坏!宋人太坏了!我们女真人是忠厚老实的正直人,我们一直在被背叛!我们不忍了,我们得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至于打到什么程度,这个我们说了算!
这就是一场完美的,可以随时结束的战争。
但现在全完了。
完颜吴乞买第一时间就下令,将使者的尸体带走,清洗干净,换上整洁华丽的新衣服,总之要以礼相待,还有,周围所有目击者,不管是不是公主府上的,都带走。
他得控制消息。
至于公主,他说:“你在宫里冷静冷静,别出去了!”
公主是不服的,她大吵大闹着被健壮的仆妇给带下去了,完颜吴乞买心狠手辣,给她关去嫂子们的宫殿里。
他又有条不紊地发布了几条命令,直到他的某个堂兄弟——他们都是完颜乌古乃的子孙——跑进来嚷嚷:“公主怎么了!公主杀的对!”
上京街头已经传遍了!
女真人对宋人的感情其实很复杂,至少不恨,毕竟宋人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带来的礼物又贵重,他们每个人都像是糖捏的,甜甜蜜蜜。
打仗归打仗,不打仗时女真人不讨厌他们。
但公主是另一回事,公主的丈夫被宋人杀了,那她发疯,天然正确!
不知道谁在街头大喊:“都勃极烈要处罚公主!”
一波又一波的女真贵族就赶紧跑进宫中了,有人是公主的叔伯,还有人是公主的祖父辈儿,自然还有平辈的兄弟,晚辈的子侄,闹闹哄哄地跑过来了。
完颜吴乞买同前三波人说清楚他的考量。
到第四波进宫时,这位金人的大皇帝就给手中的笔扔出去了。
第五波进宫的是完颜宗弼,吴乞买喊他来,他趁乱悄悄溜进来的。
完颜宗弼带着一身的檀香,站在都勃极烈身边,轻声说:“叔父是天子,天下的臣民都应事君以忠,以敬,以诚。”
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
“要是他们都有你这样的忠心,我何至于这般疲累。”
公主是自己任性吗?
谁撺掇她来?
谁给她勇气,叫她闯下这么大的祸?
“为今之计,叔父应将不忠不敬不诚的人,清扫出去,”完颜宗弼说,“正好有此时机。”
完颜吴乞买沉默很久。
“就这样吧。”他说,“将那个使者的头割下来,送回南朝,就说他言语冒犯了大金,如果宋人不赔罪,咱们就要惩罚他们。”
绕了一圈,这就是金人在甘露元年的开战理由。
消息传到前线,前线的女真人就大喜。
这理由很霸气,听起来就万无一失!咱们这就准备挑几条路线进攻了!
消息也传到京城了,赵鹿鸣听完就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须亲往河北。”
消息又传到朝廷上了。
大家就大惊失色。
首先有人就问,为什么是个好机会?
大家愣愣地看着她。
她就只好解释一下:“如果吴乞买能将朝廷控制得如铁桶一般,不会有人敢杀宋使,即便杀了,若他能控制住绝大多数的宗室贵族,他总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理由掩盖过去。”
杀使者对金人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都杀使者了,你还想停战吗?
吴玠杀过使者,是因为当时情况很特殊,大宋要的就是一个不停战的姿态。
但现在吴乞买明显不可能想要破釜沉舟地打这一仗,金人新打下的领土那样广袤富饶,还没功夫真正沉下心经营朝廷,等他建设成一个集权制的王朝,享受的岁月还在后面呢,失心疯吗非要打一场灭国之战?
金人杀宋使,并且用这样羞辱性的理由将宋使的尸体扔回来,理由只有一个:
那些在侵宋战争中没有积攒下军功的贵族,裹挟了吴乞买。
这样的前提下,这场战争就一定会向着无法预见的方向发展了。
那些女真将领都是在灭辽战争中有经验有军功的人,但他们没同她交过手,他们还很乐观。
她心中就升起一个念头:
兵贵神速,她不能等这些贵族习惯了她的作战风格,她一定要尽快找到一个决战时机。
这些想法,她说给朝廷上的相公们听,相公们也像没听见似的。
相公们说:“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呀!”
大家先泛泛地说,殿下殿下殿下,大宋好不容易有一个殿下,殿下你看看太上皇,你再看看还没住进新房子里的先帝,你再看看咱们的官家,女真人太凶残了,咱们好不容易有了殿下你这位统帅,男女咱们都不在乎了,就指望你坐镇京城,让大家可以安心各司其职,一边给你加加班干干活一边悠然地度过京城的四时节气,天冷了京城人要开始围炉置酒,殿下不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看白皙漂亮的少年给您纤指破新橙吗?真定府多冷啊!又脏又冷满地都是坟头,殿下您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然后是主战派与主和派。
主和派说,反正前线有河北的军队守着,那宗泽和刘韐守在大名和真定不就是替殿下看门的吗?只要守住京城,大不了咱们给金人点钱,殿下不要去冒险呀!
主战派就说,殿下!臣可以去!臣替殿下去!臣抬着棺材去!要是打不赢,臣一头撞死在前线!
尽忠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但尽忠说:
“殿下,京城里还有许多殿下的敌人,他们藏起来了,怕是就等着这一刻。”
殿下听完尽忠的话时,正好王穿云回来了。
王穿云进屋时就说:“殿下,李相公和张枢相还在外面候着,殿下却宣我进来。”
“嗯,我这里正好有个橘子,”赵鹿鸣将手里的橘子递给她,“我想着你很擅长剥橘子,就叫你先进来。”
王穿云就坐下开始剥橘子,一屋子的人,只有她在那剥橘子,她也沉得住气。
过一会儿,赵鹿鸣说:“我要亲征河北,衮衮诸公不赞同,连尽忠都怕我出了门,京里有人要害我,你怎么说?”
王穿云手里没停,还在很细心地剥,她说:“殿下,殿下的千秋基业,都是在战场上立下的,京里追随殿下,忠于殿下的人,都是因为殿下的战功而做此选择。”
李纲和张叔夜还在外面候着。
过了一会儿,尽忠将他们迎进去了,进去时便看见,除了长公主之外,身边还有一个监军女官,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
长公主说:“两位相公是来阻我的么?”
李纲的年纪比张叔夜要小,但性情比张叔夜更爹,基本上不管他身边站着的人年龄多大,官位多高,李纲都习惯先说话。
现在也是李纲上前一步。
“殿下欲往河北,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我有一个想法,总得试一试。”
“河北将士,皆为殿下亲手选拔,忠心不比他人,臣已督令河北修固官路,使者往来可畅行无阻,殿下何不以金牌……”
她思想放空了一会儿。
十二道金牌,微操作指挥岳飞。
她说:“西军骄躁,曲端领兵支援河东,我领兵往河北,除我之外,无人能节制西军。”
李纲和张叔夜都思考了一会儿。
她已经努力改造西军了,但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
就西军士兵那个阵前讨赏的习气,就西军将领那个内讧到死的特质,她要是不去前线,她给张叔夜送过去,她都怕前线真冒出一头黑山羊,半夜钻进老头儿帐篷里给他戳死!
“还是得我自己去。”她最后下了结论。
“臣知道了。”李纲说。
她微笑着望向两位相公:“不劝我了?”
张叔夜说:“殿下心如坚石,臣等当鼎力协助。”
李纲说:“殿下不必担心京中鬼蜮,只管一心向前就是。”
他停了停,又说道:
“殿下的敌人,就是大宋的敌人。”
第500章
第二次去河北,与上次大不同。
她去年春天去河北时,称得上是冷冷清清。京城里有皇帝,洛阳有太上皇,都不约而同地想将她卖给金兀术,她筹谋是筹谋了,可最后没想到靠的是驸马折了一条命,替她解了这个局。
她还记得一路上见到的老虎,吃人吃得肚皮滚圆。
她身边也只带了一营的灵应军,就这样一支队伍,慢慢地向北走,头顶只有找不到旧巢的燕子。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要带一队灵应军,她还可以选择带走一些契丹人,或者将契丹亲卫军留在京城,带走一队禁军。
她还可以带走各路西军留在城外的近万精锐。
带走这些人,自然她需要有相当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比如京城的事要交给谁,比如行军途中的军粮——这时候就显出韩家的重要性了——比如在她离京前,很可能金人已经有小股部队过河了,该布置怎样的战术应对?
赵鹿鸣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萧洪宁跟着完颜隈可的先遣军到了易州。
一路上很舒服,可到了易州就更舒服,舒服得让人感慨,怎么打仗还能这样舒服?
这里距离大宋很近,因此当地的女真人就说:“宋人逐利,就算咱们要打仗了,他们也照做生意不误呢!”
因此萧洪宁就得以睡在一点臭味都没有的帐篷里,他都不知道那帐篷是用什么工艺制成的,轻柔厚实,只带了一点香料的气息。
帐篷里的用具大多是他带来的,这里能买到的南朝特产,那些布匹香料茶叶,萧洪宁已经不新鲜了,可还有些不起眼的新鲜物产是南边送过来的。
比如说一些油炸的小吃,用纸包着,买来重新下油锅炸一下,像是些糯米团子,外面裹了芝麻,炸得金黄,里面有不同的馅料,那馅也不知用什么调料拌出来的,有甜有咸。萧洪宁是富贵出身,吃几个也觉得津津有味,女真人比他更能吃油腻,那团子一口气能吃十几二十个,吃得嘴边往下淌油。
再比如一些不呛人的炭,北方到了农历十月就要冷起来,贵人在帐篷里要点上一个炭盆,南朝的炭也花样繁多,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些若有若无的木头香,也很讨女真人的喜欢。
又比如说一些玩儿的东西,这个就多了,其中还有很新奇的“押花会”,也不在赌场里,而是在集市中,不仅要赌,附近又有说书的,讲解“押花会”里的人物都有什么故事,说书的旁边还是卖肉馒头、糖果、花生的。一波一波准备过来打仗的女真人一见到,就沉迷,天天恨不得从营地里逃到这里,渴了就打一角腊酒,饿了吃两个包子,一混就是一天。
有些很不着调的流言,说这东西都是那位安国长公主发明的,专门用来毒害女真人。
但没啥人信,因为这“押花会”的头一号人物飞龙精林太平,他是赵匡胤转世——这岂不是犯了讳么!
女真人还说:“凭啥他赵大做皇帝?这不能够!把俺们太祖皇帝画上去!俺们押他!”
据说有谋克过来准备打那几个士兵的军棍,不过一进了这集市就决定先寄下这顿打,等集市散了,他想起来时,他自己也过了回营的时辰。
都是很小的事,但女真人在这里待得就很舒服,他们说:“怪不得东路军一心一意占着这里,现在轮到俺们了!”
完颜宗望的部曲都被完颜宗弼带回去了,但还有些旧人,就提醒他们:
“灵鹿公主极奸诈,作战时千万不能大意。”
他这样说,完颜隈可也认为有道理,说:“咱们这几日就派兵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吧。”
那些在集市上一坐就是半天的女真人都回了营,匆匆忙忙地领着仆从军出征了。
拒马河的南岸有许多坞堡,去年那野将军就在这些坞堡上吃过亏,今年他们得谨慎些。
先遣军兵马不多,三五千人,其中女真人不过数百,剩下都是仆从军,浩浩荡荡地过了河。
他们往第一个坞堡去时,远远地见到那坞堡修得像个小土城,就在官路旁不远处的山下立着。
指挥官叫仆从军上去,离近了,里面就有箭射出来。
那指挥官是个女真老兵,一见到那箭,立刻说:“这是什么箭?这般软弱无力!”
他立刻就策马向前,要亲自查看一番,还说:“旗兵跟上!”
这打着旗的指挥官冲上来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坞堡里的箭射得就更多,就更露怯了,有几支打到甲上,扎不透,被弹开了,剩下的就在他周围描边,描得乱七八糟。
一箭要射中旗兵,旗兵一伸手,竟然就将那箭打飞了。
后面的士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发现了,这坞堡里的必定是民兵,拉不开强弓,射不穿甲,更射不中人。
那个指挥官就喊:“快快投降!否则少顷叫你们人头落地!”
那小土城上的宋兵明显有些慌乱,有军官大喊大叫,像是喊些例行公事的“大宋必胜!退者斩!”
金军进一步逼近,宋兵终于出现了骚乱,他们下了城头。
过一会儿,有斥候说:“他们逃出坞堡,从后门往山里去了!”
初战告捷!
金军在坞堡里住下了,这坞堡有点破旧,但生活用具还是有的,又有水源,他们就住得很舒服。
附近百姓已经逃了,逃得很慌乱,留下了一些老人在村庄里,金军再残暴,杀死这些颤颤巍巍的老人也没什么用,问他们什么事,他们也一概不清楚。
赢得有点轻易,可总归还是很舒服,有人就提议,离易州这么近,要是能将那个集市也搬过来就好了,至少雇个说书的,再买一套赌具,大家在营地里也可以过得快快活活。
没过两日,他们又打下来一个坞堡,这次还俘虏了十几个宋军——果然也都是些民兵,一问还是土匪被招安来的,到了金人帐下,各个都是涕泪横流,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叫萧洪宁见了,心里好生纳闷。
那位安国长公主不是个平庸之辈,她手伸的长,在京城不知道敲了几家的门,可怎么仗打得这样丢人现眼?
接连三日,几支先遣军打下了六七个坞堡,都是些招安的盗匪在守,防守的水平不怎么高,可溃败时撒丫子跑的技术却很高明,因此俘虏没多少。
但战利品又是实打实的。
什么都有,粮食、干草、木炭、油脂、粗盐,还有许多破旧但仍然堪用的铠甲与武器,都扔给了金人。
完颜阇母就同大家开了个会。
这是诈败吗?看着也不像啊,他们女真人攻城略地的速度那么快,而且又是分兵而进,这要是诈败,丢完了坞堡该丢小城了,丢完了小城就要丢大城了,一路要丢到唐县下,再丢,再丢就要丢真定了。
完颜阇母还是心存疑虑的,但他一提出来,女真人就说:“南朝要是真有本事,怎么连燕京也攻不下!”
又拿出宣和年的惨败说事。
可那场惨败实在是轰动了上京,大家说起来都津津有味,说着说着,就又有人说:“咱们难道不知兵么?除非那公主有妖法能驱鬼神,否则她才领了几年的兵,那兵去岁孱弱,今岁就可堪一战了?”
这话说得很对,哪怕是赵鹿鸣听了也要赞同,要论野外战斗,宋军就是不如金军,所以要么据城而守,要么她就得想方设法给战场定在金军无法全面发挥优势的地方。
在山西的几场战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就算这些女真贵族大部分都在上京,他们也照旧是军事贵族,听过之后心里就会对宋军的战斗力有个模糊但大差不差的判断。
接下来大家就继续向南打。
越打,大家就觉得,南朝打起来,真是有滋有味!
比如说一个女真士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吃过大锅饭,穿上甲,拿起武器,在清晨的阳光里点卯,跟着大部队出发,走个几里,到达他们要攻打的目标附近。坞堡已经打掉了十几个,小城也打掉了三四个,现在他们面对的这座小土城也没什么稀奇的。
女真人不用亲自上阵,他们就押着仆从军向前,仆从军就去攻城,打个半天,这小土城就被攻下了。
城里的人听说金军南侵,已经风卷残云地跑了大半,城中的土路上洒落着各种财物,其中多半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平民百姓的两尺粗布,几个簸箕,甚至还有一口铁锅。
但这就更真实些,还有少量准备在城中抢一把再走的盗匪,以及几个茫然老人。
至于青壮,老人说:“连岁征伐,哪还有什么青壮啊。”
金人原本觉得战利品里青壮男女很少,听了这话就觉得更对劲了。
还有聪明人说:“不对,要是青壮少,哪来那么多南朝的商人?”
但这话又被反驳了:“山猪听到猎人的脚步都知道逃走,他们已经打了三年仗了,难道还没长出两条腿吗!”
金人渐渐往南走,易州的集市终于也跟过来了,在营地旁又建立起一个小小的营地。
于是这个女真士兵到了傍晚,脱下甲,洗洗涮涮后,就可以去那个营地里,有滋有味地一边听说书的讲故事,一边数着自己的赏金,琢磨该买哪一个。
他们是在天宁节那天开始进攻的,刚开始只是试探,但还没进十一月里,很快就因为胜利的脚步,转为大规模的全面南下。
490-50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