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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10

    第501章


    赵鹿鸣快要出发前,难得休息一下。


    触发她“休息”契机的是有一片红叶不知从何处飘进窗子里了。


    她说:“去走一走吧。”


    天已经凉了,艮岳里有许许多多的树木,那树木高低错落,不同季节有不同的姿态,现在是秋天,正有许多红叶飘落进溪流里。


    有小女道就嘻嘻哈哈地在红叶上写诗,再放进溪流里,被佩兰听说了,就叫人在下游去拦落叶,又给那小女道找出来重罚了,这红叶溪旁就少了许多情趣。


    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这个园中,亭子早就收拾好了,搬来了榻,又放置了一个炭盆。


    有人在旁边煮茶,还有人为她撬开坚果,她喝了半杯热茶,躺在榻上,观赏红叶。


    按说长公主还要继续守孝,可远远地有人吹笛子,旁人小心看她一眼,她的头跟着那曲子的节拍,轻轻点了几下。


    那笛声就混着流水声一起飘在这园子里。


    “这里多好呀。”


    的确是很好的,近处有人在服侍她,尽忠还讲了一个关于红叶的趣事。


    远处有契丹人穿着甲,站在墙下守着她。


    女真人闹哄哄地南下时,又有一批契丹军的家眷被送来了。


    比之前还要轻易,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但细想一下,又很合理——因为这批契丹人,她们是被当成苦役征发去南边的。


    既然是苦役,那就不稀奇了,她们麻木地跟着差役走,一路从临潢府走到拒马河,再过了河继续往南。


    有人还要哭几声:“那已经是南朝的地界了,遇到宋军我们可怎么办呀?”


    回答她们的就只有打骂:“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这群贼妇人!遇到了就去填沟壑!”


    她们就哭哭啼啼地往前走,女真人路过打听之后,也漠不关心了。


    大军浩浩荡荡,有做不完的工作,干不完的活,没有役夫就只能由士兵来做活,那士兵就得不到休息和操练,战斗力就会下降。


    况且役夫是永远不嫌多的,就像那个差役说的,平时可以用来挑水伐木洗衣做饭修营地,两军苦战时还可以用来临时组一军,最不济还能逼她们填护城河。


    那真定城的护城河又宽又深,不知道要填多少人才填得满!


    这支多半是妇孺的苦役队就这样慢慢地从大金控制的区域走到了交战的区域里,再借助一点人为的运气,走到了大宋控制的区域里。


    她们还在等待着厄运的降临,直到她们吃的菜汤和麦糊忽然变成了肉汤和麦饼,而差役也忽然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宋官。


    她们还没有走到汴京城下,但已经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契丹亲卫军得到了消息,有人就突然冲到萧高六面前,泪流满面地请求,要给长公主行个大礼。


    她想方设法要加固他们的忠诚,现在她就在这群最忠诚的人包围之中。


    有美景可以赏,有音乐可以听,有柔软的卧榻,远处有人正在同一个内侍说话。


    那是个少年郎,穿着浅青色的衣袍,身姿像一丛竹子,立在这红叶林中,就显得又挺拔,又漂亮。


    虽然她还没见到他的脸,但她心里想,那一定是个美少年。


    昨天她同太上皇请安时,也说了一下要打仗,她需要亲征的事。


    太上皇的园子里没有那些红叶,他是个修仙的人,他的园子里都是四季常青的树木,郁郁葱葱的,连鸟儿都要叫得动听而稳定,像是坐在四季如春的云端高歌。


    她听着那鸟叫,有条不紊地将战局讲给太上皇听。


    太上皇看她的目光很奇怪。


    等她说完了,太上皇说:“灵鹿儿,艮岳的景色,你都看过了吗?”


    “看了些,”她笑道,“有些奇石被我搬出去,换了不少钱。”


    “你真是心如铁石,”太上皇也笑了,“我原要问你,为什么不留下。”


    她在春天入城,秋天出征,大半年转眼就过去了,她每天就按部就班地过,她有许多事,比如要一个个找出京里的敌人,要疏通各地到京城的运输线,有不听话的地方官她要敲打,有太过惊弓之鸟的文官她要安抚,有太过骄纵的武将她要弹压,有党争她要平息,双方在朝堂上抡起笏板打架她要阻拦,有人冷不丁杀一个大耗子,她得迅速判断出这人的目的,她还得忍下这口气。


    现在艮岳的景色这样美。


    太上皇又说:“冬天有几处雪景,比如那雁池的瀑布,到落雪时最美。”


    她听了也恍惚一下。


    那个书生已经走过来了,赵鹿鸣的眼睛很亮,尤其警惕向她走来的人,因此虽然离得很远,还要分开红叶徐徐走来,她也一眼就瞧见了,那是虞允文。


    她愣了一会儿。


    笛子还在吹,可她忽然坐了起来。


    虞允文走到亭子下面,向她行了一礼。


    她说:“是河北的粮草?”


    虞允文说:“是,相州送奏报来了。”


    又要开始打仗,相州就是最重要的粮食中转地,可粮食运送也需要时间,因此韩家就显得十分忙碌。一边是将源源不断的军粮往北运,军队一路向北,军粮也要一路向北;另一边是从码头往粮仓里搬运南方的粮食。


    这是个极大的工程,如果韩家不尽力,就要随机累死一个转运使。


    但如果韩家尽力了,那情况就大不相同,码头是韩家的码头,搬运工是韩家的搬运工,韩家的工钱给足,搬运工就可以三班倒,夜里码头也灯火通明,继续往城中运粮。


    粮食要不够了,韩家还愿意提供拆借服务,先将自己的粮送去北边,保证北上的兵马粮草供应,至于江淮各地的粮什么时候送到,什么时候再平这笔账。


    韩家的奏表比转运使的还有效,毕竟转运使司的官员可能偷奸耍滑,但韩家的码头账本清晰明白,半点不骗人的。


    定期送账本和工作汇报给她,河北一路的兵马会不会挨饿,真定府会不会断粮,她心里就都有数了。


    自然送报表不能不夹带私货,韩家还要问一下她身体好不好,再隐晦地问一句韩家留在她这的小青年上不上进,勤不勤奋啊?要是表现不好,殿下您使劲打他!


    她就呼出一口气。


    忍下这气也是有用的,比如说韩家心里有鬼,那就越发不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跳出来给她把柄。


    她低头看奏报,虞允文站在一旁,尽忠笑呵呵地同他说了几句话,果然又夸了一句:


    “小虞郎君这身衣服,瞧着和寻常书生没什么区别,可远看就是有股子诗书满腹的气度!”


    她抬头:“怎么,你还读过大苏的诗么?”


    尽忠说:“当初宫里有一位与苏家极有渊源的,殿下忘啦。”


    她就想起来了,但虞允文听到这声打趣也不害羞,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小子这几日都穿这一件,只是不曾入艮岳,因此中贵人不曾见罢了。”


    他说得很寻常,但她就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艮岳时,自然是要去忙的,整个朝廷都开始运转起来,那数不清的粮食,都是农人口挪肚攒省下来的,都要运去前线;那数不清的青壮,每一个都是父母所生,有人牵挂,也要运去前线。


    而今虞允文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要穿得漂漂亮亮的,逗她开心,他来这里,正是要为大宋尽一份力。


    有秋风吹起红叶,内侍立刻就要降下亭子四面的帘子,不让长公主被秋风吹到。


    她从那闲适而柔软的片刻中醒了过来。


    她说:“不要放帘子了,咱们回去,将急事处理完,咱们也该走了。”


    大宋的大队兵马度过黄河,缓缓向北,很快就引起了金人的注意。


    女真人说:“又来了又来了!他们不知死也!”


    尤其是这队兵马不是西军,而是常小哥所在的河北义军,这些农人种了半年地,现在秋收完,扛起武器又缓缓向着真定进发,叫女真的骑兵看到了就觉得更有趣了。


    女真人是傲慢的,可也的确是经验老到的,他们只要远远地瞧一瞧这支军队行军的样子,瞧一瞧每一个士兵的面目,再十几骑吹着号角,迅速地冲过来,绕一个弯,立刻跑走,他们就能瞧出这支兵马大概的战斗力。


    瞧完了,他们就呼啸着跑了,留下了还是很惊慌的这支河北军。


    回去抽卡!听书!吃好吃的!


    整个河北也瞧不见一支靠谱的宋军,接下来只能看灵鹿公主的妖法了!


    蜜蜂小狗对岳飞说:“将军,让我出战吧!”


    岳飞说:“不准。”


    蜜蜂小狗又说:“好几个坞堡是我家钱修的,现在全变成金寇的啦!”


    岳飞又说:“忍着。”


    蜜蜂小狗就很气愤:“将军,咱们的精兵操练这么久,你全都关在城里,不管外面,这是为什么!”


    岳飞难得就开了一句玩笑:“你话这么多,你给城中上下将士们各个加一件寒衣,我就告诉你。”


    转过三日,蜜蜂小狗又跑回来了,鼻青脸肿:“将军!寒衣的料子我送到军中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岳飞就惊呆了,过一会儿才哼哼了一声:“那也不告诉你!”


    “我挨了我爹一顿打呢!”


    “……那也不告诉你!”


    第502章


    东路到上京,闹成这个样子,不可能不叫西路军知道。


    比起东边闹闹哄哄的汉人大户或是女真穷鬼又或者是大金的完颜,云中府清静得只能听到秋叶飘落时的沙沙声。


    甚至就在东路军高歌猛进时,西路军还是静悄悄的。


    让人感到惊奇。


    西路军的士兵就有些焦虑,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他们算计着这次南下能拉回来点什么呢?


    云中府很好,空气澄澈,但对于这些从白山走出来的女真人而言,并不寒冷。这里还有许多山,可供他们打猎,山里还有许多种野果,有一种带回来教心灵手巧的夫人捣烂了,再以纱布包着,挤出果汁来,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秦桧的书童抱出来一罐,舀了一勺在陶碗里。


    满树红叶下,秦桧坐在席子上,请完颜粘罕尝一尝。


    “是一户猎人送我的。”他说。


    完颜粘罕并不感到惊奇,这位书生的人缘很好,上到元帅,下到士兵,没人不爱他,好像他浑身光明,没有一点阴暗与瑕疵,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模样的。


    “先生原可过神仙日子,”他说,“是我扰了先生清静。”


    “若无元帅在此,云中府何来清静?”秦桧笑道,“保不齐如燕山府一般。”


    后话他就不说了。


    浑身光明的秦先生很有分寸,对那些宗室的刻薄话一个字也不说,因此完颜粘罕并没有觉得自己同为完颜宗室的颜面和自尊心被伤到。


    他顺着秦桧提起的话题,聊了下去。


    “都勃极烈的军令到了,我须发兵,”他说,“只是前两次都有宗望与我勠力同心,这次我送往完颜阇母处的书信,回信寥寥数语,令我心中不安。”


    还有些话他就不说了,比如这信他给完颜希尹看过,也给完颜娄室看过了。


    完颜希尹看完了,没吱声。


    完颜娄室看完了,立刻就请他赶紧回复,快马加鞭去提醒东路军。


    这位西路军元帅沉吟一会儿,又看向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还是没吱声。


    于是他来寻秦桧了。


    秦桧一点不惊讶地看完了那封信。


    “元帅当真要南下?”


    完颜粘罕说:“先生这是什么话?”


    “后方不稳,如何南下?”秦桧说,“元帅需千万小心,谨言慎行。”


    那双真挚而慎重的眼神,还有说话时略压低,但清澈温和,又带着坚定的语气,一起钻进脑子里,周围的一切就模糊了,成了布景板,天地间只剩下秦桧的眼睛和声音。


    他真是一个天才,完颜粘罕想,他压根就不是人,他看起来就像个圣人。


    “如何?”


    “数载攻宋,上京朝廷的有心人岂不眼气?他们既要分一杯羹,南下的功劳合该是他们的,而今既然阇母元帅认定兵贵神速,元帅不能再行劝阻。”


    再劝,完颜粘罕可能是好心,可完颜阇母和东路的宗亲们不会这么想。


    刚刚踢走了一个完颜宗弼,怎么现在粘罕你也要让亲戚们围着说你的不是啦?自然你辈分高功劳大,可你都得了那样大的功劳,大家现在不来搞你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要挡着大家升官发财的道?


    秦桧劝得很准确:


    这时候,完颜粘罕说什么都是错的。


    正因如此,完颜粘罕就更有些复杂的心绪。


    一个宋人,一个投降的宋官,事事都在为他考虑,可他的族亲们却要将他当做假想敌了。


    完颜希尹一定是想到了,可他也不说。


    这话来日会变成把柄,若是东路军落败,有人提出“完颜粘罕为什么不曾发一言”时,他完全可以叫其他人替他推脱:“都怪元帅身边那个叫秦桧的小人……”


    秦桧更是想到了。


    可他就这样真诚地看着完颜粘罕,又直率,又磊落。


    太别扭了。


    “若我此时不发一言,来日东路军落败,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桧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来日东路军落败,若无元帅,上京还能指望什么人呢?元帅,东路军大败,正是元帅力挽狂澜,救宗室,救上京,救大金于水火之时,天下何人还能与元帅比肩!”


    这声音震得满树红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秦桧的肩头与膝上,像是一片片晕开的血迹。


    秦桧的声音又转低了。


    “经此一役,庸碌无能之辈再不敢生掣肘元帅之心,云中从此无忧矣!”


    完颜粘罕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围攻太原,亦当持重行事。”


    “况且太原府新到宣抚使,并非是个容人的,”秦桧微笑道,“元帅只要置酒高台,观敌自乱就是。”


    曲端坐在酒席上,浑身有些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王禀身边抱着酒的小内侍偷偷说:“又动了一下,嘻嘻!”


    “第十七回了。”


    王禀赶紧回头瞪他俩一眼。


    曲端咳嗽了一声。


    “这次我来太原,原是奉了枢密院的令,正该与诸位勠力同心。”


    张孝纯赶紧捧起酒杯:“久闻曲帅大名!”


    曲端冷不丁问:“什么样的名?”


    端着酒杯的张孝纯就懵了一下。


    徐徽言微笑道:“曲帅治军严谨,如古之细柳营,去岁虒亭一战后,河东谁人不识曲帅英名?”


    “我非周亚夫,”曲端突然说,“彦猷此言差矣。”


    徐徽言也懵了一下。


    酒席上又冷场了,过了一小会儿,曲端又挤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微笑。


    “我观城中旌旗整齐,甲胄戒严,这也是诸位的功劳啊!”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浑身忽然又轻轻地扭了一下。


    “第十八回!”


    有点吓人,大家偷偷说。


    河北大平原,没什么真正的险阻可守,长公主亲自率军过去了,支援太原府的任务就交给了曲端,为此长公主下令,给了曲端一个河东路宣抚使的头衔,如此一来,不仅是太原府,整个河东路都受曲端的节制。


    艮岳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就在曲端给李俨新买的花石推到河里之后不久,艮岳就知道了。


    毕竟长公主找他谈了很久的话。


    具体谈啥不知道,反正就是谈了很久,曲端出来的时候,那个很威严的四方步,还有很清高孤直的小表情都不见了。


    他两只脚慢慢地挪,挪得又很轻,整个人像是凌风飘出去的,路上也有人见到他就很恭敬地打招呼,但曲端回复每一个人,每一张笑脸的表情都很怪异。


    说不上来咋回事,大家好奇,不管是契丹人还是灵应军还是内侍们,都跑去请教尽忠公公。


    尽忠说:“嘻嘻。”


    大家有点领悟了,出门的时候就也“嘻嘻”、“嘻嘻”、“嘻嘻”。


    赵鹿鸣说:“他推了李俨的花石进河里?推得好呀!不然我还要想个理由吓他一下,这下好了,别人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身上有几个把柄等着眼尖心细的去捉,曲端这是一个成了精的把柄走过来!”


    曲端在酒席上的表现很好,虽然有点怪异,但总体还是很友善的。


    他会问兵士们的状况,问城中有多少兵,城外有多少兵,寒衣有几套,石岭关的营寨东西各修到哪里。


    在虒亭时,他也只会问这些,毕竟曲端虽然有才华,可他不爱在打仗期间卖弄才华,他不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但现在他还是聊打仗,却会上一句聊着太原城的城防如何,女墙几尺,下一句忽然问张孝纯:


    “高堂是否安好啊?”


    张孝纯又一次愣愣地看着他:“家母已仙逝十余载……”


    太原府的官员在下面配着吃酒,一边吃一边互相看。


    大家最后还是说:“虽然有点怪,但咱们这位宣抚还是个客气人。”


    徐徽言听到他们说话,似乎有点想笑,但最后没笑出来。


    酒席散得很晚,大家各自回睡觉,第二天是休沐日,因此官员们就都放心去睡了。


    但第二天就闹出了些动静,因为曲端卯时还不到,就开始点卯了,一看到宣抚使司没人,他立刻就派人挨户去请。


    请来的官员们状态都不太正常,但曲宣抚气定神闲。


    他说:“我昨日只是问一问,我还不曾亲登城墙,看一看太原城,你们如何就这般懈怠了?”


    有人没忍住,小声说:“宣抚,今日休沐呀!”


    “你是个伶俐的,那你告诉我,”曲端说,“金人的西朝廷与咱们同一日休沐么?”


    官员们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曲端就站起身:“既然没什么话,咱们便同往东门去!”


    爬城墙去!


    从东门往上爬,爬到城墙上,看一看望楼,看一看城墙,走一走,再下来,再上去!


    为什么要下来再上去?有人悄悄问,曲帅这是练腿儿呢?


    曲帅就骂:你们都是傻子吗?!难道金人攻来,全城的守军只从东门那一处台阶爬上去?咱们过来看城墙是看风景的吗?看风景用你们陪吗?!我要看台阶修得结不结实啊傻子们!


    官员们看他的眼神就偷偷变了。


    敢怒不敢言。


    结束了一上午的城墙巡查工作,曲端身边的小吏记下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几十条关于城墙修缮的意见。


    身后的官员们没有意见,有几个人是互相搀扶着下去的,两条腿筛糠一样哆嗦。


    下了城墙,曲端低声吩咐两个小兵几句,小兵跑开了。


    官员们羡慕渴望地看着那两个小兵飞奔而去的背影,不知道宣抚还要拘着大伙儿到什么时候。


    片刻后,两个小兵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挑着扁担的小贩,筐里装着满满的果子,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曲端温和地说道:“今日劳动诸位,我买了些果子,每人二斤,带回去给家小,也表一表我的歉意。”


    新来的宣抚一下子就出名了。


    第503章


    太原府维持住了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


    说不上这是种什么样的关系,大概类似于“凑合过吧,能离咋的”。


    曲端固然是折腾人的,但当他拿到了全场最高的权力,并且在座并没有让他想偷偷下黑手的目标,那他的折腾人是讲道理的。


    他来太原府,吩咐民夫立刻开始修缮城墙,宣抚使司的官员应下了,但还没完。


    雇多少工匠,多少民夫,比如说这太原城墙要用砖头,那砖头自然需要烧,这个是需要工匠做的,砖头运到城墙上,修补城墙,这个是需要民夫的,各多少人,每人每日发多少钱,这是要精细算过之后报上去的。


    自然就有人在里面偷偷揩一点油,不多,也就是给儿子多添一箱聘礼,给女儿多添几匹新缎子。


    但他就没想到曲端真去查了,一查到,立刻就给这人抓了起来。


    大家说,按宋律,这人往低了说降职交罚款,要他老老实实地,往高了说回家吃自己去……


    曲端说:我确实有这个心思,等我砍了他的头,给他个棺材,叫他家人领回去吧。


    大家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说曲帅你这是用的什么律!


    曲端说,军律啊,不然呢?


    好说歹说之下,这人最后是被刺配进太原守军营中,打了几十棍,成了一个真正的贼配军。


    原本也该恨死了曲端的,可现在只能趴在榻上呜呜呜地哭,对着来看望他的知交故旧说:“全赖诸位解救,而今总算留得一条性命!大恩大德,呜呜呜呜呜呜……”


    这人嘴很严,钱自然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收了,可其他人谁也没被供出来,因此他在营中就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待遇。


    而再等到曲端去检查武库,看看武器数量、规制、养护等情况时,武库官就提前倾家荡产,补足了所有的漏洞和缺口。


    有些小道消息说,原本那武库官还有些别的心思,比如说等曲端检验完后,再给淘汰的那一批重新换进去,新的这些重新倒卖了还债。


    但曲端是什么人呐!他收钥匙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补偿都没有。


    曲端检查过武库之后,就夸了那个官,不仅夸,而且还自费买了二斤果子,给了他。


    大家背后偷偷说,宣抚就像个妖怪。


    不管吃进去别人多少家产,最后吐出来的总是二斤果子。


    张孝纯也是个清廉的,但没有曲端这么丧心病狂,就很忧心忡忡地去问过王禀。


    后者沉吟了一会儿说:“你问我是不成的。”


    “你有通天的路子,怎么不成?”


    王禀摸摸自己的胡子,他是有些小道消息的,但他不能说——老童私下里给他写信,向他隐约透露过,说要是在曲端手下受了气,要学些装委屈的手段,而且不要在曲端面前委屈!在曲端面前委屈没用!去找徐徽言!


    长公主很喜欢用老童的路子去听太原府的事,固然张孝纯的奏报是很及时有效的,可张孝纯心软,除非事到临头,否则不爱讲同僚坏话,那她就得未雨绸缪。


    老童的路子就很好,太原府有一支精锐的捷胜军,这些童贯留下的人可以向她报告些新消息,因此老童就时不时会被长公主叫过去。


    他就是这么听到的。


    长公主给了徐徽言一道盖了印的手令,还有一封短信。


    这事儿不仅老童知道,尽忠也知道,而且很震惊。


    宦官们很憎恶曲端,可他们看长公主对曲端千好万好,哪怕曲端给她的太湖石都扔河里了,她还是徐徐善诱,语重心长啊!


    有啥话不能明着说!


    “不能明着说,”赵鹿鸣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曲端对上她时,他摆出来的姿态是“今天殿下要是不愿意纳谏,非要走到歪道上,臣就一头撞死给殿下看”。


    虽然也很爹,但是一种“直臣”的爹,往上数一千年,这种爹很多,魏征追着李世民谏言也属于这一种,总而言之,除了第一次见面搞行为艺术之外,只要他确认了她是他的领导,有太上皇背书的权力,以及皇家的血脉,那他就会很讲究分寸。


    但他对平级和下属,甚至是除她之外的上级,他就换一副态度了——他甚至说几句好话都要浑身抖一下!


    他就是骨子里有狂妄高傲的成分,他就是对所有他觉得,威望才华地位不如他的人,一定要这样对待,才能满足他的自尊心。


    那要是地位不如他,但威望才华胜过他呢?


    所以赵鹿鸣给他放出去后,还是不放心。


    她特地写了手令给徐徽言:


    “万一曲端发癫了,给他控制住。”


    后话她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的话,徐徽言会觉得她也发癫了!


    什么人会在大敌当前搞自己人啊?!


    金军打下了唐城,城池很好,物资也足,因此上下一片欢腾。


    完颜阇母和完颜隈可就请那野喝了一顿酒。


    酒是上好的,肉更是新杀的肥嫩小羊,烤得滋滋冒油端上来,帐外是渐冷的寒风,帐内暖融融的,请他吃一口。


    那野不动筷。


    完颜阇母笑道:“那野,我这酒不够甘醇么?”


    那野说:“元帅的酒是最上等的好酒。”


    “你动都不动,怎么就知道是好酒?”


    “我曾闻过这种酒的香气,”那野说,“是汴京的醽酒,价比千金。”


    “你既知道,我请你这样的好酒,你怎么不肯赏脸尝一尝?”


    “我只是个老卒,作践了这样的酒,”那野微笑道,“元帅为我换一壶吧。”


    完颜阇母看了一眼完颜隈可,后者也笑道:“今日酒足,那野将军要什么样的酒没有?”


    “我要打猎归来,与族亲乡邻共饮的那壶酒,我喝到酩汀大醉,不知躺在谁家就睡,我没有害他的心,他也没有害我的。”那野说道,“我就要那样的一壶酒。”


    完颜阇母的脸就沉下去了。


    “那野!我有害你的心么?”


    “元帅自己清楚,”那野说,“不然为什么偏要请我赴宴呢?”


    完颜阇母就将桌上的酒杯都推到地上去了。


    那野一动也不动,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门外。


    “好呀,好呀,”完颜隈可笑道,“你是宗望的亲信,性情也像他,出尘脱俗,不类女真。”


    “隈可郎君,我只是个女真老卒,不类女真的,不是我。”


    “凭你怎么说,元帅是没有坏心的,”完颜隈可说,“咱们已经到了唐城,你看元帅上阵后,大军摧枯拉朽,远胜宗望宗弼兄弟在时。”


    那野轻轻地看他一眼。


    完颜隈可看向了门口。


    “你要解了我的兵权。”


    “那野将军,咱们女真人打仗,难道是天生偏爱杀人么?”


    门外没有进来带刀的甲兵。


    谁也不愿承担斩杀那野这么一个东路军宿将的后果。


    可他们会送进来一箱又一箱的财物。


    女真人打仗,不就是为了富贵,为了钱财么?


    那野将军呀,你是个老兵了,你身上有多少道伤疤,你自己数得清么?阴天下雨,你浑身不疼么?你鬓边都有白发了,你都有孙儿啦,你可曾回家抱一抱他么?


    现在就是天大的良机,你在元帅麾下已立了大功,现在请你带着这些战利品,快快活活地回家去,抱着新出生的孙儿在膝上,给他讲讲宗望郎君那些老掉牙的传奇,好不好呀?


    那野就站起来了。


    他瞧了瞧那些箱子,又转脸看向完颜阇母。


    “元帅这些财物,是只赏我,还是宗望郎君麾下将士皆有呢?”


    完颜阇母说:“那野,你今日若离了营,我不杀他们。”


    那野愣住了。


    这个老兵的嘴唇哆嗦着,身体却紧绷住,他的额头上有一条条青筋迸开,像是随时要暴起杀人。


    他想杀人!


    他完全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攻宋的进程太顺利了,摧枯拉朽,顺利得像是今天攻下了唐县这样一座大城,明天就可以骑马走在真定街头,后日自然是挥师南下,连一片雪花都不曾落下,大家已经到了黄河边,汴京城外!


    功劳太多了,太轻易了,太甜蜜了。


    凭什么分给原来东路军的将士?


    仆从军是多多益善的,可女真人?


    用不着那么多女真人。


    当初跟随完颜宗望,后来留给完颜宗弼的这些老将老兵,都打发回去就是!


    请他们回去耕田吧,不然回白山里追着傻狍子跑也成,不是愿意打猎回来喝热热的劣酒吗?那就天寒地冻时,蹲在他们的破旧泥屋里继续喝劣酒去吧!


    东路军已经脱胎换骨了,换上了更好的士兵,更好的军官,还有更好的元帅。


    完颜阇母瞧着他的脸,忽然有些不忍心:


    “那野,其实我不想如此行事,实在是这些时日里,捷报频传回朝廷之后,又有许多宗室子弟要来军中,他们都是我的子侄,我总须替他们筹谋到一个位置……”


    那野说:“我都知道了,元帅,我代那些将士,谢过元帅不杀之恩。”


    完颜阇母就说不出话了。


    他瞧着这个老兵一口酒也没喝,一只箱子也没碰,离开了中军帐。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完颜隈可忽然说道:“叔父,他们既然走了,我还有几个表亲……”


    第504章


    唐城已经陷落。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它离大宋军队太远,离大金的军队太近。


    街头有一些血迹,女真人不嫌弃,因此不曾清洗它。


    阴沟里有些尸体,倒是需要民夫将它们都拉出去。


    至于那些尸体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场战争中遭遇了什么,女真人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们很自然地住进这里,并且思维都被夺权成功的狂喜所占据了。


    他们清洗了东路军的宿将,将那些将帅与老兵都赶了回去,填补上了自己人。


    这很值得狂欢!


    萨满点燃了篝火,有歌者踏着火堆,高声歌唱着敬颂神明的古老赞歌,他们庆祝已经得到的胜利,也庆祝即将到来的,更加宏大的胜利!


    他们的每一步走的很容易,太容易了,他们的战利品也丰厚到了瞠目结舌的程度。


    消息传回上京,有些原本私下里同香象奴来往的契丹贵族就悄悄关了门,甚至还有些宋人的商铺叫人抢掠了去。


    人人都说,南朝的血已经枯了,他们有一个年轻的统帅,可他们的士兵漫山遍野的死,总有死完的一天。


    虽然现在只是大捷的第一步,但已经有人开始烧起了热灶。


    比如说登门提亲。


    每一个而今在河北前线的完颜宗室,自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


    小门小户的就要送女儿进来,高门大户就要相看一下郎君。


    自然还有些老成持重的人说:“而今只下了唐城,连全据定州,兵临真定还不曾做到,还是小心为上。”


    但没什么人听。


    又不是第一年同南朝打,之前蒲察石家奴驸马的大败,完全是因为虒亭的地形特殊!


    河北平原,有什么战之不利的因素?根本没有。


    因此完颜宗望在时,他只有攻不下的真定,大军却从没有受过重创。


    只要一想到这里,前线的新的东路军就感到了加倍的信心与安全感。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就连唐县南边的大泽也结了冰。


    当霜雪覆盖在大地上,整个河北平原,直到黄河,都是大金铁骑的跑马场。


    那些尸体被民夫运出了城,堆在了城外不远处的大泽旁。


    有人骑着马,远远地看了一眼。


    如果是原来的东路军士兵见到那里,他会觉得眼熟。


    从开春时起,一直有人在湖里捞东西。


    从湖里捞东西是很危险的事,可这些人是很穷苦的流民,而这湖又太富裕了。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有碎木头,有沉船,有门板,还有两支军队。


    数不清的战士就在湖底,他们的眼睛已经被鱼儿啄去了,只剩下发丝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飘动,他们就这样握着剑,持着盾,与战友相叠,与敌人相叠,一同守护着湖底。


    有人将他们慢慢地捞上来,不理铁甲锈蚀成什么样,一概是送到真定城去。


    真定城有铁匠,他们会用高超的技艺去修理这些铁器,将它们变成崭新的模样,再送到军营里。


    这是一份很值钱的营生,只要一家子里,有一个擅水性的人能干得动这活,全家都不怕饿死了。


    因此如果女真人仔细询问了唐城的百姓,又或者问一问完颜宗望的旧部,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大泽。


    但他们没问,他们的酒正酣,要大醉一场,第二天再拿起武器,意气风发地骑上战马,将救援安喜的大名府宋军截杀——


    这将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而他们全据河北,正是从这场决战开始!


    真定城中,人人都很忙。


    大军将要开拔。


    每个人都需要带走点什么东西。


    比如说多带一双鞋,多带两幅绑腿,带点扛饿的东西,或者是能迅速止血的膏方,军中是有医师的,可医师在战场上也顾不来那么多人。


    他们还得带更多的东西,比如一捆绳索,又比如一段麻布,这些只流传于士兵间的心得经验传不到军需官的耳朵里,军需官会说:“今岁寒衣都多给你们发了一套,还有什么不知足!”


    军官们也一样,他们也要买东西,比如说多买一匹战马,自然还要再买一套鞍具,那粮草就得提前送到粮官那里,总不能你买一百匹,大宋就替你喂一百匹的马。


    官员们要买的东西不多,正常的文官们让夫人多收拾一套衣服鞋袜出来带走,不正常的文官,比如说宇文时中老师,他说:“仲偃啊……”


    刘韐吓了一跳:“宣抚又备下棺材了吗?!这次不须宣抚随行啊!”


    宇文时中沉吟了一会儿,“既然如此……”


    原本岳飞出征带的东西很少。


    但他被迫带上了一口棺材。


    最清闲的是蜜蜂小狗。


    他用不着这么忙碌,他家给他带了好几马车的东西,说不上都是些什么,但大家往马车里看了一眼,都认为不管是他给谁家姑娘下聘,或者是准备入赘到哪户高门,有这几马车的东西也就够了。


    但某个清晨,岳飞二话不说,点卯就走,就导致了蜜蜂小狗那几马车的东西没带上。


    他说:“等回来的,回来再吃吧。”


    消息传到了唐城。


    完颜阇母打开他的地图,升了个帐。


    他甚至还很谨慎地看一看麾下这些兄弟子侄们的脸。


    夺权归夺权,可他们到底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仗的,他们这一辈儿的老兵,并不差完颜粘罕、宗望什么!


    宗室们的表现也的确是不负众望的。


    他们问:“元帅,共有几路宋军?”


    “西有真定军,南有大名军,各一万兵马,更往南处,还有安国长公主亲率三万精锐。”


    女真人立刻就开始算计起来。


    “数量不多,”他们说,“河北连年征战,恐怕青壮也没有那许多了。”


    “咱们应当逐个击破。”完颜阇母说。


    这是个很合理的建议,他们就算勾心斗角,也依旧有着水准以上的军事素养。


    兵贵神速,先打哪一路?


    兵马已经过了相州,正在往北走,刚开始走得满头是汗的士兵,渐渐也不嚷嚷寒衣太热了。


    到了扎营之时,他们还得将湿透的寒衣脱下来,围着炭盆烤一烤。


    越往北,天气也就越凉了,不见桂花金菊,只有偶尔掠过的秋叶。


    斥候每日要往南去探听金军消息,而后返回。


    等待的时间就变得很漫长,大家也要议论纷纷,比如李世辅就有些忧虑:


    “要是完颜阇母南下去拦宗帅的兵马,当如何?”


    “他拉长战线,岂不是要被鹏举断了后路?”


    “真定城中空虚。”李世辅说,“若西路军……”


    “完颜粘罕不会这么做。”长公主说。


    李世辅就很困惑地看着她。


    她说:“完颜宗望在世时,东西两路军尚不能如此亲密无间,而今东路军叫完颜阇母一阵兴风作浪,若完颜粘罕前来釜底抽薪,他算援救,还是抢功?”


    完颜阇母说:“咱们须先迎击真定这一支兵马!”


    三支兵马,真定的是精兵,略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相对则弱一些,毕竟大名府没有勇将;而安国长公主的兵马在最南端,兵马最多。


    这个选择似乎是很老成持重的,虽然也有些隐患。


    比如说要是女真人全力以赴,但没能将真定的兵马歼灭,而让他们等到了大名府和长公主的援军,那该怎么办?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担忧。


    但很快这个担忧就被否决了。


    因为就在他们升帐仪事时,外面下了一场雪。


    下雪了!


    要说下雪了对战局有什么影响,那影响可太大了!


    下雪了就会结冰,结冰了河北这些沼泽地都会变得坚硬无比,让骑兵可以往来随便驰骋。


    完颜阇母说:“有咱们的铁骑在,难道还不能胜岳飞吗?!”


    先围杀了岳飞,再将来救援的大名府和长公主的兵马一一击破。


    完美!


    有人在帐中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一切,等到出帐时,悄悄寻来了一个手下。


    这消息装进纸里,揣在怀中,一路往北,直至上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上京也下了雪,而且雪很大。


    完颜宗弼就坐在佛像前,他已经比当初在东路军时消瘦了许多,不管什么亲戚前来看望,一看到他这张脸,都要既怜悯,又愧疚。


    他像是已经弃绝了俗世的一切,功名利禄,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比他的兄长更像一个佛子,他的目光已经进了佛国,到了不沾染罪恶与尘埃的地方。


    可有人将那封信送到他手上时,完颜宗弼看完那封信,却突然发出了可怕的笑声。


    “我记得那座大泽,我兄长也记得,”他说,“可现在竟然没人记得它了。”


    完颜阇母的东路军就是在那座大泽旁,截住了岳飞的军队。


    这支真定军数量并不多,尤其与遮天蔽日的大金仆从军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那大泽也的确结了冰,落了雪,因此这场战争的结果也该毫无悬念。


    当它开始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只有湖里的女真战士们依旧将空洞洞的眼睛望向天空,可它们已经说不出一句警示的话语。


    所以这场战争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合该如此的。


    第505章


    岳飞被截住的消息传来时,赵鹿鸣正在吃饭。


    她吃的比一般士兵们要好,而且不花军费。


    她把吃饭的问题交给内侍们了,然后尽忠就给她表演了一下。


    尽忠出门时也是装了两大马车的东西,她不知道都是啥,但他的确维持住了她的伙食水准,每天三餐有荤有素有青菜就不提了,眼前吃的一碗面,面条是用鸡汤煮的,里面卧了一个鸡蛋,加了一把小青菜,铺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还有几粒瑶柱点缀在一旁。


    行军时要尽量多吃点,吃好一点,毕竟从古至今一直不缺死在军中的名将,她不是名将,不想得名将的病。


    面条旁边还放了几个小碟子,里面摆着各种腌菜拌菜,都是极精致的,她尝了一筷子就很感慨。


    “你们难道整天琢磨这些?”


    尽忠就笑,“奴婢们是阉人,不结婚不生子的,再不吃点儿好的,这辈子这么长,怎么过呢?”


    “说得好,”她指着一碟子,“这是什么做的?”


    尽忠看一眼,“殿下,那是茄子,素着呢。”


    她又尝了一筷子。


    十来只鸡的味道,确实很鲜。


    尽忠说:“殿下,就是和尚闻到这味儿也该动动筷子啦,天下再没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


    她说:“你说的是。”


    她吃了一筷子的茄鲞,又去夹面条,等吃了几根面条后,她就将汤面放在那里了。


    尽忠有点懵,“殿下,味道不好吗?”


    味道很好。


    但她就是吃不下去,像是有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真定军被围于大泽旁,这是上午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并不令她意外,她已经为此筹谋了很久,有人为她送来了许多的情报。


    那些情报很冗杂,有这支金军里几乎所有高层将领在上京时的传闻,他们曾经官居何职,打过什么仗,与谁亲善,与谁交恶,他们来这里是通过什么方式,比如说是完颜吴乞买点了名,又或者是他自己请战,还是说通过完颜阇母或是哪个人的关系才进了东路军。


    除此之外,还有些更细的东西,比如说谁爱财,谁好色,谁曾经因为圈地打死了几个奚人被都勃极烈责骂,又有谁一喝上酒就昏天黑地。


    还有哪个,曾经私下里同道士或是使团里的人接触过。


    香象奴在使团里没有一点儿声音,他到上京,连门都不出,可他的手伸得很长,他毕竟是个契丹人,身边也有几个契丹人,这些人都是他登堂拜母的好兄弟,可以替他去敲上京某些契丹贵族的门。


    极少有人给他们赶出来,大家一瞧见使团在上京花团锦簇的模样,都知道这时候不能讨都勃极烈的嫌。


    况且香象奴敲门,难道是要带他家儿子走么?


    这位萧高六身边的奴隶很恭顺,被人家冷言冷语没半点气性,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他就只是送点南朝带过来的礼物而已。


    他说:“我们郎君是回不得家了,祖宗的坟茔也教他丢弃了,我们还敢有什么不敬不恭的想法呢?只求贵人祭祖时,也替我们郎君敬一碗饭,一炷香,看在大家都是拔里部族的份上,这就算是全了我们郎君的念想了。”


    说得这样可怜,就有人温和地应下了。


    应下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情报经过道士们的手送出去了。


    金人瞧不见,或许也有瞧见的,可那密信是写在符箓上的,金人哪里看得懂符箓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金人看得懂,他们也不觉得那是机要情报——比如说完颜隈可的妻妾多,因此姻亲也颇多,须得挨个提携,这不就是个八卦新闻吗?拿到汴京去说一说,有啥问题?


    她知道许多金人的事,知道他们议论的风向,知道他们都曾经是军功贵族,见到南朝富庶,早就心生贪念,而今能将完颜宗弼排挤出东路军,这个整体里,贪功冒进的一定是大多数。


    她因此同岳飞制订下了这个战术。


    真定府出兵,金人是一定会派兵拦截的,不一定是主力,多半是仆从军。


    而岳飞必须要击破这支拦截的仆从军——然后就会惊动正在逐渐向唐城集结的金军大本营。


    直到女真人将主力拿出来,合围并且准备歼灭真定军。


    宋军的主力这时候才能到达战场。


    所谓铁砧战术,岳飞就是铁砧,赵鹿鸣所领的宋军就是铁锤。


    这个战术并不新奇,张叔夜要是同李纲讲一讲,李纲也会表示自己能理解。


    但他接下来一定会问点外行的问题,比如说:“遣一上将便是,何须殿下亲征呢?”


    张叔夜就得斟酌怎么能回答他,进一步回答他大宋很少能有人用好它的理由。


    “军中有良将,只是争功之心太重……”


    有多重?


    差不多就是能坐视种家军覆灭那么重吧,再往下说,镇守太原府的曲端就要打喷嚏了。


    她现在带着这支宋军也是西军各家的精锐,因为是精锐,所以将军们都很有主意。


    也就是她坐镇,又带着自己的亲军。


    否则岳飞去当铁砧,大家就会悄悄嘀咕:“咱们是去救他,论功劳他却第一,凭什么?”


    大家进一步就会想,既然他功劳那么高,被殿下委以重任,那咱们走慢点,让他好好表演一番,没问题吧?


    再进一步想,他都已经得了功劳了,多死点部下,也没问题吧?


    唉,大家只是想看看他的本事,也没说真想让他死啊,怎么他就死啦?这就死啦?殿下白器重他啦!


    赵鹿鸣必须压制着他们这些想法,还必须压制他们这些想法所衍生出的小动作。


    比如说,西军的军官可能不会明白地把“咱们走慢点”的话说出来,但他们会找点别的理由。


    道路不好走,走慢点;士兵们长途疲惫,战斗力会下降,走慢点;队伍如果太长了,首尾不相顾,容易有危险,走慢点;走得太快的话,金军斥候察觉到了,有可能完颜阇母改变战术,分兵来拒阻,走慢点;


    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有主意的聪明人,女真那边有主意的人很多,她军中也不少。


    而更可怕的是,聪明人给的建议听起来多半是很有道理的。


    她必须小心分辨,到底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奔着搞死岳飞去的——而它们听起来经常是差不多的。


    赵鹿鸣放下饭碗说:“这样的面条,给士兵们也做一碗吧。”


    尽忠吓一跳:“殿下,这怎么做得到?”


    “你做不到,叫李素去。”


    尽忠听了这话,就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至于李素怎么做得到,这就是李素的问题了,他要怎么磨面粉,怎么征发民夫擀面条,怎么让每个士兵都分到一碗面,反正这都是他的问题。


    赵鹿鸣不经常做这种招人恨的领导,她就偶尔干这么一回。


    她下了令后,就出帐去四处乱转,见到西军的将士就说说话,一说就要说起美食,一说美食,这群关中人多半就要说起家乡的面食。


    然后她就说:“这个好,你想吃吗?”


    等到第二天清晨,三百多个士兵激动得大喊:“俺说的话,殿下往心中去了!殿下记得俺!”


    这一碗热热的面条下了肚,今天赶起路来似乎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李世辅策马过来,见她眉目间的神色,问道:“殿下,咱们离岳将军还有一百五十里,今晚在五十里处扎营,可要派人送个口信?”


    她说:“他前日被截,女真人不会派出主力,兵自唐城而出,调遣尚需时日,鹏举一定能等到咱们。”


    她说这话时,蜜蜂小狗就在岳飞身边,灰头土脸,正努力掰着一个邦邦硬的酸馅儿馒头。


    这大泽待起来是很不舒服的,积雪踩在脚下变成了烂泥,烂泥下面又是冻得坚硬的地。


    有人只在这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就病了,还有人没病,可鞋子是湿冷的,穿了一天,这脚上就有些不舒服。


    他们就只好从尸体上剥衣服,还好尸体是足够多的——剥完了,继续战斗。


    一切都同赵鹿鸣设计的差不多,女真人听说了真定军前来,先派了一支仆从军拦截,也有一万余人,人数还比宋军多些。


    这支仆从军甚至还是郭药师剩下来的,其实算是知根知底的精兵。


    可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完颜宗望兄弟在时,他们从大宋的宠儿沦落到仆从军,地位变化已经让很多人难以接受,等完颜宗望兄弟都不在了,这支兵马就同打杂做活的仆役没有什么区别。


    女真人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人家女真人很要强,认为知耻近乎勇嘛,既然觉得待遇不好,那就好好打一仗给我们看看!


    但“常胜军”就觉得:“疯了吧?你不给我功名富贵还想让我替你玩命?闹呢?!”


    同岳飞一接战,没过两三个时辰,这仗就算打完了。


    大家捡战场,追击残兵,原本都很快乐。


    但岳飞说:“不许追击!阵型不许乱!每营分出一百人去捡财物就是,其余依旧警戒!”


    果然等到傍晚时,唐城就有了反应。


    女真人虽然排挤完颜宗弼时很卖力,可他们遇敌时的警觉与反应速度也依旧是一等一的。


    真定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须得亲自前来看看。


    所以对于赵鹿鸣来说,女真人的速度也称得上是超出想象。


    第506章


    第二轮领兵出征的就是完颜隈可。


    他的马蹄走得不疾不徐,但偶尔能听到马蹄下有清脆的响动。


    他低头去看。


    出了唐县的路上,总有些不曾掩埋的白骨,他不知道踏破了哪一个的头盖骨,他也不在意。


    “完颜宗望去岁竟不曾给他们绝了根,”他说,“南朝人何其难杀呀!”


    萧洪宁就捧哏:“何必杀绝?难道郎君这一路不曾见到几个南朝的绝色么?”


    说到这里,完颜隈可就开颜一笑。


    “确实绝色,等咱们打到汴京城下,我也要搜罗十几个真正的绝色美人,留下自用倒不必许多,只是拿她们祭祖,真有面子!”他停了停又说,“还有那些不值钱的老幼,一并在城下烧了,叫这些难杀难降的南朝人看一看,也知道咱们的轻重!”


    他们已经烧了许多宋人,都是活着绑了架在火上烧,听火里的人一声声的嚎叫,像是烧一头头牲畜;


    他们也依旧在踩着宋人的头盖骨继续往西南边的大泽里走,像是踩着牲畜的头盖骨;


    可萧洪宁还要捧哏时,完颜隈可忽然就问:“这个岳飞,你可听说过他的胜仗是怎么打的么?”


    萧洪宁就一愣,但立刻说:“听说是一员勇将。”


    “该有几个勇将,”完颜隈可大声道,“整日打兔子有什么意思!”


    他在前面走,役夫就在后面跟,其中有许多是唐城的百姓,还没来得及逃,或是犹豫了些,不曾逃。


    就陷在这里面了。


    长公主继续往北走。


    她尽量不去想,也没人会提醒她,就连岳飞也不会说出这句话。


    战场需要选在一个能困住金军,并且能将金军一网打尽的地方,那就不能是真定,真定是重城,能聚拢金军主力,可如果金军想突围,她也很难留得住。


    完颜吴乞买送来了一群想争功的蠢货,可有几个人是天生就蠢的?他们只是轻视大宋而已。


    她就趁着他们犯蠢的这点时机,趁热打铁,因此绝不能叫他们有余地突围出去。


    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他们只要突围出去,想明白,看清楚,修整好再来时,她就吃不准是不是又要出几个猛人了。


    到那时就又变成了消耗战,金军一边围城一边南下,她一边拦截一边调援军。


    整个河北,又是一片焦土。


    她将战场选在了唐城西南的大泽,这里是完颜宗望精挑细选用来围杀宋军的地方,她拿来用一用也很恰当。


    但怎么让女真人进入陷阱?


    那需要让出一座城,叫女真人能够逐渐将主力往这里靠拢。


    她拿着地图,一夜夜地想,到底哪一座城的百姓性命低贱,能让她放弃掉他们的人生。


    到底哪一座城的百姓不是大宋子民,不是父母所生,能让她轻飘飘地就下了这样的决定。


    她临出城时,百官都要来送她。


    每一张脸都庄严肃穆,甚至就连被小车推着的皇帝和被契丹人护在中间的太上皇也来看了她。


    成国长公主说:妹妹,等你回来,就下雪了,咱们姐妹赏雪时,我煮茶给你喝。


    她为什么不留下呢?


    她就这么对着唐城的地图发呆。


    直到有人拿着公文走到她身边说:“殿下,南边又有两路起了盗匪,已被清剿。”


    李纲换了一遍转运使,都很能干。


    每一个转运使都知道怎么按时保质保量将船装满,沿着清理出来的水道,一路向北而行。他们都有着宽和的面容,冷酷的手段,他们也知道如何同地主乡贤谈判,必要时让渡一些权利,但绝对保证河东河北两路的军粮供应。


    她抬起头,看到虞允文。


    她说:“我心里放心不下唐城。”


    “陈遘已下了公文,尽力护百姓退走,”虞允文说,“大半百姓已离城,留下的……”


    “留下的多半是不舍得逃的,”她说,“去岁他们的家被我拆了,连门板楼梯都被我拆了,扔进湖里,去救河北军的将士,今岁他们好不容易又攒起一个家。”


    虞允文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只要金寇一日尚存南侵之志,大宋百姓,皆一日不得安宁,又岂是一城一州之苦?”


    她不说话了,将地图轻轻地丢在那里。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因而虞允文忽然有些后悔,他的话似乎是在安慰她,可道理太过冷酷。


    虞允文想到这里时,心绪忽然有些迷惑和混乱。


    太过冷酷的道理就算不得是安慰了。


    这也不是应该的道理,所以她也不该将这个道理认真听进去。


    如果她能心安理得放弃一城的人,那她就是个暴君,或者要被攻讦为暴君。


    可如果她无法放弃,她就必须牺牲掉更多人,包括还在时不时闹民变的南方,包括已经三番五次遭受着战乱侵袭的河北。


    一样要受攻讦。


    唯一可以不受攻讦的道路,是成国长公主的那条路,如果她愿意嫁一个男人,关起门来煮茶泼墨,扶养儿女,这天下事就再也没有她的责任,她的手上永远不会有一滴血。


    就像她的父亲,现在也正在艮岳里静静地赏着红叶,提笔勾勒出一幅又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


    可大宋该怎么办呢?


    虞允文就想不下去了。


    但安国长公主刚刚的怅然已经消失了,她的情绪又恢复了镇定,甚至里面带了一点冷酷的顽皮。


    她歪了头,微笑着问:“我还有什么东西没给鹏举的?”


    完颜隈可在沼泽里,同岳飞的军队已经血战在了一起。


    这位女真指挥官并不算是草包,再说最草包的女真人,也依旧有着最基本的军事素质。


    因此他将兵分作三面,一起围住了岳飞,要将他往冰面上赶。


    女真人在冰湖上作战也很有经验,他们得先驱赶着敌人,就如同他们驱赶野兽时一样,叫对方替他们踩一踩冰,看看冰面是不是很坚固。


    岳飞的真定军就稍稍后撤了些,踩在冰面上,不曾掉下去。


    完颜隈可就放心了,派了兵马跑过去,准备四面围剿。


    又是一轮冲击过后,岳飞退回到士兵中间,叫人给他包扎一下胳膊,蜜蜂小狗一边帮忙,一边赶紧问:“将军,他们从湖上来啦!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岳飞说:“等着!”


    蜜蜂小狗嚷道:“那咱们得将后军变前军,咱们后方薄弱!”


    “偏你多嘴!”


    蜜蜂小狗又喊道:“将军!派我去吧!咱们得留一条突围的路,我可以殿后!”


    岳飞这时候就瞧他了,用那双经过了医官轮番医治,又被长公主亲手捏过的眼皮夹了一下蜜蜂小狗。


    “那我派你去挡一阵,”他喊了另一个人,“老赵!你带他一起去!”


    雪被踩黑了,上面是血,往远处延展,血迹渐渐淡了,那就是这片战场上唯一洁净的冰湖湖面,还有白雪覆盖着。


    可立刻就有数不清的旗帜踩着它走过来了,有兵有马,每一双眼睛都是黑漆漆的,里面泛着血光。


    蜜蜂小狗对赵简说:“老赵,咱俩埋一块儿啦!”


    赵简也不理他,还在吩咐身边的人。这些人最前排是盾兵,挡着对面射过来的箭矢,后面就是弩兵了。


    弩矢上都有白布包着,白布浸了油,发出些很难闻的臭气。


    蜜蜂小狗看了很好奇,他问:“湖面上也着不得火呀!”


    别说湖面了,真定军站的地方也很难着火,毕竟脚下是很潮湿的,干草又早就被百姓们割走去当柴火烧了,哪有那些燃火的点呢?


    完颜隈可说:“兵是好兵,将也是好将,咱们三面围他,那一面竟然也不溃散,还能像模像样地迎战,怪不得郭药师那些蠢猪笨狗一触即溃,可他们到底差了三分哪!”


    战场不是时时都有名将,但一定是能分出个胜负,所以完颜隈可看得也不错,岳飞是很勇武的,完颜隈可的亲军上前轮番去冲击真定军的锋线,立刻就能看出河北军操练是很足的,但实战经验还是弱于女真人,因此能胜仆从军,不能胜女真本部。


    但只要他们弱于女真军,这就够了。


    完颜隈可就同萧洪宁说他的盘算,冰湖上不要许多人,但要多骑兵,骑兵居高临下,离他们又近,几番袭扰冲杀,对了,他到底还是个老兵,心很细,马蹄都绑了编葛和干草——


    战场就是这样,没什么新鲜的,他也正在按部就班地讲他的构思。


    混乱就是这时候到来的。


    有一阵接着一阵的爆炸声,突然从湖面方向传过来!


    完颜隈可从马上直起身,惊骇地问:“什么声音?!”


    他离得远,战场上瞧不见人,可远处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他却听得极其清楚!


    有人远远地叫嚷:“冰湖裂了!裂了!”


    “冰湖不是已经冻结实了吗?”完颜隈可问道。


    前面的士兵就喊:“宋人有妖法!”


    那妖法不知怎么的,就叫湖面起了火,开了裂,自然湖面不是一起裂开的,可战马脚上还有干草哪!


    第507章


    这座大湖没冻得那么结实,人在湖上走,偶尔就能听到轻轻的脆响。


    但下过一场雪,天气又寒冷了几分,因此岳飞是说不准的,哪怕他找来从小在大泽旁长大的当地人,当地人原本可以很笃定地说,这湖在十一月里是什么样,十二月又是什么样。


    可现在他们也不敢说准了,毕竟这是几万大军的生死,谁敢作这个保证?


    他们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岳飞模模糊糊地听。


    听过之后,他就同工匠们说:“将殿下单独送来的那十箱东西带过来。”


    都还是不完善的东西,但蜀中工匠们已经尽了很大的力,因为蜀中没有天然的硝石矿,大家想取硝土就很费力,需要兴元府的道士不怕脏不怕累,走在每一村每一户中,将粪池旁的泥土一点点装进筐中带回去,再进一步从这些硝土中进一步萃取有用的化学物质。


    就这么积少成多,攒出了些东西,被长公主调了十箱送过来。


    岳飞拿到手里,就叫亲信去好好看着库房,但从来都没好奇过,也不曾调用,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


    他吃不准这东西的用法,于是按照最笨的办法,拿陶罐装着“火雷”,上面铺了油布,就放置在冰湖上,又铲雪铺在了上面。


    湖水结冰,自然有百姓往来冰面樵采,因此湖上堆些杂物并不显眼。


    他又不放心,又叫人用油布包包了不少这种粉末,一小包一小包地埋进雪里,瞧着也不太显眼。


    都是些很笨拙的法子,可战争就这么回事儿,一位统帅的军事水平胜过战争史上多少人,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只要在今时今日,胜过对面那群人,就够了。


    战马的马腿上绑了干草,这原本是防备冰面打滑用的,好让它打滑时也有个缓冲,不至于摔裂了马骨,女真人很爱战马,而他们也考虑到了火攻的可能性——湖面上光秃秃的,怎么用火攻?


    这样做原本没什么问题,可宋人的箭矢上裹了白布,沾了火油,扎在湖面上,就免不得要烧个一时半刻。


    只要这一时半刻,甚至不必精准地射中马蹄,战马经过时,腿上的干草就会被点燃。


    战马吃了惊吓,四散着跑开,一脚踩在了那些装了火雷的罐子上——


    那冰面突然就炸开了!


    像是湖下有愤怒的英灵,用它手中看不见的长矛刺穿了冰面!


    冰面裂开,湖水忽然就涌了上来,无数只手拽住了那战马,快得像是吃进嘴,就那一下,战马滑倒了,就栽进了水里。


    一处冰面裂开,金人意识到自己陷入险境,他们原本还可以离开的。


    只要一线指挥官立刻下令,只要完颜隈可那作为一线指挥官的姻亲们赶紧带着兵撤出湖面,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他们甚至真的这样做了。


    但士兵们却没有立刻遵从他们的命令,做出应有的反应。


    对面的宋将高呼:“血神显灵!”


    “血神!”


    “血神!”


    “血神!”


    忽然从宋军的军阵中升起一支奇异的烟花,带着一股浓重的血光,炸在了青天白日的半空中!


    同冰面上混乱挣扎的战场交相辉映。


    又有第二声,第三声巨响!


    金军止不住恐惧地大喊起来:


    “是南人的血神显灵了!”


    “血神在水下!”


    “有亡灵!有亡灵!”


    他们是勇武的战士,可他们依旧是肉·体凡胎,他们不明白冰面为什么突然开裂,他们也不明白那声声惊雷是从何而来!


    可他们听得懂汉话,宋人说那是神明的力量,他们在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信了——宋人的公主本来就有神力,她能在上京的城外升起神船,叫全上京的人看着祖先与战士的灵魂被带去看不见摸不到的天上,她自然也有力量将血神召唤到湖底!


    看啊,看冰面裂开,水下那累累的白骨!是那些白骨刺穿了冰湖!


    士卒们的士气就崩了。


    他们能同人类战斗,他们练习了几年,十几年这样的技艺,可他们不能同亡灵,更不能同神明战斗!


    没办法不崩,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所以他们只能扔下武器,在对面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下推搡自己的同袍,将对方推开、推倒,再从身上踩过去,最后逃离战场。


    他们脚下有火,他们踩着火四处奔逃,他们又将那火带到了更多埋着“火雷”的地方去。


    冰湖上有数千的士兵,其中还有一支完颜隈可的骑兵。


    现在他们都在湖水里挣扎。


    有人挣扎着要往冰面上爬,有人又将他拽下去,兄呀,弟呀,那冰面上的是哥哥,水下的是弟弟,可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哥哥是想活下去的,可弟弟也要活呀!


    他们在沸腾的冰湖里,短暂地变成了一个个孤独的人,什么主君奴仆,兄弟亲人,一瞬间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想活下去的人。


    可他们到底是完颜宗室带来的兵,都穿着甲,很气派,那铁甲附上了湖里的亡灵,奋力给他们向下拖去。


    等他们整个人都被拖下去,往上看,天空也变得沸腾而扭曲,往下看,黑黝黝的湖下倒是很安静。


    有人蹬混了湖水,白骨和活人就搅在了一起。


    等完颜隈可听完跑回来的军法官汇报之后,他就知道,想要再做出什么反应也已经晚了。


    湖水是很冷的,女真人擅凫水,可不擅穿着铁甲,在寒冬的冰湖里凫水。


    那些人完了。


    如果按照赵鹿鸣的设想,到这里时,该有个中场休息。


    对方的士气崩了,他们得休整一下,甚至要哭着跑回去调援军,这样岳飞的军队就有休整的时间。


    如果对方的世界观□□崩了,那更可以休整一下,看对面啥时候反应过来,再冲上去。


    可以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能在生了火的帐篷里大家围起来喝点热水,打个盹。


    这不是员工福利,宋军在战斗经验和心态上都不比女真人,给他们一些心理上的缓冲,不仅能提振士气,更能直观地提升战斗力。


    但这个时期的金军下限还是超出她的想象力。


    完颜隈可沉吟了片刻,说:“立刻回报阇母元帅,请他派来援军,还有工匠和萨满!”


    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此非妖法,必是宋人狡诈,如灵应强弓一般,又研制出了什么新武器,须得请萨满法师安定军心,再叫几个最好的工匠来瞧一瞧!”


    “是!”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唐城里所有的完颜宗室都被完颜阇母紧急升帐叫了过去。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郑重。


    女真人是蛮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文化,有的只能称之为民俗,他们也还没有诞生出画家、音乐家、诗人或是文豪。


    但他们都是老练的战士,他们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如何能打好一场仗上面。


    既然是蛮夷,自然也有人说:“他们说不定真有妖术……”


    还是很犹豫。


    一个人如果在上京时看到了南朝道士们的表演,并且花了大力气将自己祖先送上了那船,他就很难再在面对南朝道士们的法术时重新变回一个唯物主义者。


    你要信,就得信全部,不能选择性地信,上京那么多贵族乌泱泱地都去找道士,现在凭什么就不信了呢?


    “咱们……咱们若是一时胜不过……”


    完颜阇母说:“他们有妖术,难道咱们就屈膝称臣了?辽主承天命,有神佛护佑,咱们若不是胜过他们的神佛,如何立了大金!”


    即使内心相信道士的人,这时候也不吭声了。


    到底是完颜阇母,人家要没有些气魄和口才,也不能给完颜宗弼赶到破庙去敲木鱼。


    这位元帅掷地有声:“就算南朝有他们道家的神明护佑,咱们今日也须得破了这一阵,否则如何向都勃极烈交代,如何向咱们的子孙交代!”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的士气叫他提升上来,便开始点兵点将。


    忽然有人开口:“他们这妖法,是只杀咱们这些异族人,还是连他们自己人也杀呢?”


    完颜阇母就愣了一下。


    完颜隈可三面围攻宋军的兵马渐渐往后退了。


    这就是宝贵的休息时间。


    就像长公主说的那样,大家赶紧埋锅造饭,吃一口热汤饭,这饭里加了不少便捷而美味,因此颇有点昂贵的材料,士兵吃在嘴里也不知道都有什么食材,只觉得咸滋滋,又带了比河鱼更鲜的味道,还有些很淡的茶叶香。


    在这又冷又潮的大泽里,热腾腾的一碗汤饭就算不加什么食材,士兵们也能吃得狼吞虎咽。


    现在大家津津有味地吃饭,还有人就往帐篷里一倒,准备热乎乎地打个盹。


    忽然前面又有了些嘈杂的声响,像是骂,又像是哭。


    捧着汤饭的岳飞立刻起身上了马,从阵型里跑出去。


    他一瞬间也愣住了。


    完颜隈可还是没有立刻进攻,可他调整了一下阵型。


    原本他将斧兵和盾兵这些很常规的兵种放在最前线上,但现在他正在往前线拉一支新的兵种——


    唐城的宋人。


    第508章


    他们本该谩骂的。


    他们是最悲惨,最被辜负的人,他们没有及时撤出,只是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个新修补起来的家。


    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房子,能攒下几个家啊?


    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大宋的军队拆过一次了,那个女道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还他们一个更好的家园。


    他们信了!


    在官吏嚷嚷着要他们离开时,他们甚至还在交头接耳,将那句美妙的,轻飘飘的话当成他们唯一能仰仗的靠山。


    “王祭酒说过的!咱们的家,大宋会护着咱们的家!”


    “我这房子一个瓦片也不曾受过别人的恩,不曾叨扰过官府,都是我自己这大半年重新攒下的!”


    “我祖辈就生在这,我没离开过……”


    现在他们不必再去叹息那破旧但亲切的家园,也不必再考虑他们的祖辈了。


    他们被金军用矛尖和刀锋逼迫着,一步步地向前。


    对面是大宋的军队,军阵摆出来,像一座营寨,严丝合缝,旗帜如林,无数兵刃闪着冷峻的光。


    女真人大笑着,喊了几句话,下令叫士兵押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向前走——他们也许曾经有好衣服,可都要送死的人了,还需要什么好衣服呢?


    对面远远的射出了一轮箭雨,离得还很远,没有射中谁,但百姓们就跪在地上哭。


    有人跪下哭,女真人就立刻从后面射箭,一箭穿心。


    他们就必须继续向前了,他们的脸上还流着泪,可冷风吹着他们的须发,那泪水渐渐结冰了,他们的表情也渐渐结冰了。


    哭是已经哭过了,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两国交兵,他们被推到最前面,就该接受这个命运。


    渐渐连咒骂声都落下去了,不论是骂金人的,还是骂大宋的,骂过几句之后,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岳飞注视着这一幕,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过一会儿,他说:“不行。”


    他们问,能不能救下这些百姓?


    如果此时大宋的主力军在此,形势占优,岳飞是可以主动出兵,用骑兵短暂冲散对面军阵的,这样就有办法将百姓救下来。


    可他现在是孤军奋战,他身后是已经被炸开的湖水,稍有不慎,这支真定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他须得压阵。


    但蜜蜂小狗说:“将军,我领一队骑士冲阵,成不成?”


    “你要领多少人?”岳飞说,“多了我给不得你,少了你回不来!”


    “不要许多,二三十足矣。”蜜蜂小狗说,“有愿意与我同去的,一起去就是!”


    岳飞就不吭声了,又过了片刻,他说:“你父送寒衣进军中,你却不体恤他的用心。”


    对面的人离得就更近了,寒风中那一张张脸。


    那一张张曾经在大泽旁见过的脸。


    扛着木板,推着小车,哭着看自己家被推进湖里的一张张脸。


    “我颇有家赀,若为名利,我爹花钱替我买来就是,”蜜蜂小狗很骄傲地说,“我从戎,正为今日。”


    岳飞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只点了点头,“若军中有人与你同去,便同去!”


    金军已经又一次涌上来了。


    他们稍稍后撤,将平民拉到最前线,现在他们就要走到宋军几十步的距离了。


    军阵稍稍分开,忽然有人快马冲了出来!


    平民哪有什么阵型,见对面冲出来一队兵马,自然就抱头躲藏,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后面的金军就吓了一跳。


    那队兵马人数不多,可不是正常骑兵袭扰的打法!


    轻骑兵轻易不冲阵,袭扰攻击时,一般是冲到近处,射杀过一轮后,绕圈跑回去,若是重骑兵,这样贵重的骑兵,整个军阵都会配合这支重骑兵。


    而这队骑兵,除了前面的两三骑披着马铠,后面皆是轻骑兵,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冲进了金军的军阵之中!


    这不是个正常打法,这是不要命的死士,给后面突围的主力找出路!


    金军一时就懵了,他们理解不了现在为什么会出现一队死士,对面也没到绝境,他们也没做任何准备呀!


    在后面押着宋人走的士兵也不是清一色的女真人,他们吃这一吓,阵型就乱了。


    那二十几骑就在这散乱的阵中冲杀,有人还冲宋民大喊:


    “愣着做什么!快逃呀!”


    趴在地上的妇人被邻家的阿姊一把薅了起来,老翁跌跌撞撞,有人顾不上扶他一把,可也有人伸手拽他一下。他们摔倒了,爬几步,被人撞倒,再爬起来。


    雪水同血水,还有他们的泪水和在一起,像是融化了大泽的土地,踩在上面,站不稳,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们原不该哭的,生死关头,哪有什么余地去哭去叫,可那个年轻骑士的一声令下,他们就像是变回了垂髫小儿,那些已经咽下去的委屈和苦楚,都化作了哭喊和嚎叫!


    直到他们冲进了对面的军阵里,有人拽着他们的胳膊,态度严厉地推搡着他们,将他们安置在一起时,他们才心有余悸地终于呼出一口气,胆怯而庆幸地向四处张望。


    大宋不曾忘了他们!


    自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得救,战场上铺了浅浅一层的人,有些已经是尸体,有些还有一口气,他们在奔跑中摔倒了,被踩踏了,或是被金人补上了一刀。


    可机会是稍纵即逝的。


    现在金军反应过来了,连同那二十几骑也被围在了阵中。


    赵鹿鸣骑在马上,向前望了一会儿,又向后看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军中很多人说,长公主小小的年纪,可很沉得住气,天塌下来的大事,她也能撑住。


    除了必要的场合外,谁也见不到她的眼泪,更见不到她恼怒或是恐惧的表情。


    但她怎么可能不恐惧,不愤怒呢?


    她已经得不到岳飞的消息了。


    不断增援的金军越来越多,渐渐将真定军与外界隔绝开,与此同时,战场以南几十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金军的斥候。


    不是落单的斥候,而是成群结队的轻骑兵,他们谨慎而残暴,会射杀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村庄也杀,自然宋军的斥候被他们见到,也会遭到围杀。


    宋军的斥候也是成群结队的,可要论骑射与战斗经验,仍然逊色女真人一筹。


    因此想要突进大泽的金军包围圈,与岳飞取得联系,知悉目前真定军战斗状况就变得非常困难。


    但这也是一种消息,在三番五次斥候失败而归后,赵鹿鸣就意识到,现在到了岳飞最危急的时刻了。


    她要全军全速前进吗?


    她能看到整个战场吗?站在那凡人达不到的高处?


    她知道完颜阇母是会分兵来阻挡她,还是全力围杀岳飞呢?


    如果是前者,她必须让士兵着甲,并结阵行军,这会消耗掉士兵的体力,这样她就必须每天只走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但她的士兵可以保证在遇敌时有充足体力去战斗;


    如果是后者,她每一次的拖延都是杀死岳飞的帮凶,她不仅会杀死岳飞,还会杀死她自己——金军全力围杀岳飞之后,一定会南下,在这毫无遮拦的河北平原上同她进行决战!


    不足百里。


    因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的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压着,她可以镇定自若地下令,做出她认为对的决定。


    可如果错了呢?


    一旦错了呢?


    她承担得起吗?


    是她让岳飞作为诱饵进入大泽的!


    有契丹斥候跑了回来。


    行军途中,军队在移动,斥候出去几个时辰,回来时军队已经不在原地,这就很考验斥候的水平。


    契丹人弓马相对娴熟一些,因此行军时多半用契丹人,扎营再用西军的斥候。


    过了一会儿,耶律余睹策马到她身边。


    “殿下,”他说,“有信至。”


    她有些意外,伸手接过那还不曾拆封的信。


    这场战争有些东西起了变化。


    萧洪宁是第一个产生怀疑的人,但他没有同完颜隈可说出自己的怀疑。


    完颜隈可身份尊贵,可也只是这场战争中的一员罢了,就算完颜隈可认同自己的怀疑,撤兵等待金军主力汇合,并分兵去阻击安国长公主的主力,有什么用呢?


    东路军的其他人同意吗?


    谁知道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怀疑岳飞突进是为了吸引主力,还是这都是你的借口?


    连真定军这支分兵都吃不下,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呢?


    完颜隈可是不能离开大泽的,金军军纪严明,不容忍懦夫和战场上的失败者。


    当初完颜宗望在时,这是真定军遭遇的困境。


    现在轮到他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萧洪宁就不能开口了。


    可既然战场很可能要起变化,他一个契丹人,凭什么与女真人同死呢?


    他还有第二条路,就在百十里之外,还有一群他的同族,他又凭什么与自己的同族死斗呢?


    他自然就要再想一条路,反正这条路,宋人已经替他铺好了。


    耶律余睹在看她的表情。


    他每次见这位长公主,她的表情都是平静而镇定的。


    只有这封信,他从她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暴虐和狰狞。


    “时辰到了。”在问过斥候几个简单的问题,并验证了信中所说内容后,她下了一道命令,“传令下去,过午不休,全军向北!”


    第509章


    每个人都要为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蜜蜂小狗和那二十骑陷于阵中,而岳飞的阵型也不可避免地混乱了一阵。


    完颜隈可抓住了这个时机,他的士兵在被宋军这次突袭短暂袭扰之后,立刻冲上去,企图在对面军阵已经撕开的口子上继续扩大这个口子。


    有宋军来不及反应,就被金人的斧子劈开了胸甲,人还没死,可已经有兜不住的内脏往外流。应该有人拉他一把,可来不及,后面的宋军就必须顶上去,甚至踩在他的身体上,顶上去,用盾牌顶在前面,将那个挥动大斧的壮汉从阵线上推回去。


    推回去,他浑身都在颤抖,可他一定得将那个女真人推回去!


    天这样冷,地这样热,到处都蒸腾着白雾,真定军必须这样战斗,有人在高呼——那是军中安插的道士,他喊了些很慷慨激昂的口号,士兵听多了,在这样殊死关头,谁也没心思听进去。


    可有一句话他们听进去了。


    那个道士说:咱们不曾辜负河北生民!大宋也不会辜负咱们!长公主就在大泽外了!我看见她升起的烟了!


    那浑身都在冒汗,浑身都在哆嗦的士兵从绝境里生出了最后一把力气,他终于是将那个山一样的壮汉推了个跟头!


    他短暂地沉浸在这一点点的喜悦与成就感中,那个女真人摔倒了,立刻就就有宋军补上去一矛,生死之间,只有这一个跟头而已。


    他因此没有空暇回头去看那个道士,更没有空暇四处张望,去看并不存在的烟。


    赵鹿鸣的确在全力向前,她走得很快,并且在距离战场不足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女真人的分兵。


    这也是那封信里写的。


    那信很艺术,是由一个“粗心大意”的契丹骑兵带在身上,要交给这支分兵的猛安。


    但契丹人“迷路”了,于是信就落在了宋人的手里。


    信里简单写了些关于完颜隈可驱赶宋人平民去扰乱真定军心的事,让这位猛安“不必着急”,这样一来,即使被女真人知道,萧洪宁也有一万句辩解,两军交锋,迷路本来就是最常见的状况,要不李广怎么就那么难封呢?怎么,土鳖没听过李广的名字,不知道是朝堂上哪位汉将啊?


    再说了,你女真小族驭大国,早就该有预案了,怎么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


    按说这支分兵原该比宋军更快的。


    唐城离战场很近,他们出发时是以逸待劳,因此脚步可以非常快。


    但两军还有个小小的不同——


    女真人是议事的,他们需要讨论很久,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有人反驳,最后完颜阇母持重,决定分兵拒阻。决定之后,还要决定谁需要这份功劳?


    决定好了领兵的人选,可是发现宋军的斥候并不属于这人的部曲。


    那他们就还需要一点沟通时间。


    沟通之后,想要找到正确的方向,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专权独断的赵鹿鸣就比对面的女真人更快一步地知道了两军的距离。


    快一步就够,快一步,就意味着战场选择权在她手里。


    这是河北,是大宋的土地,她有最详尽的地图,连山峦的高度起伏都在她的军事地图上被标注出来。


    她很快就选定了战场,并且做出了一些准备。


    金军毫无察觉。


    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在距离宋军大约五里的地方发现了对方。


    宋军正在以很癫狂的速度赶路,步兵几乎就要跑起来,这样的速度,能打仗么?


    但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宋军的水平么?


    宋金打了许多场仗,西军当初来河北,也是死得遍地都是,河谷里,官道旁,到处都是尸体,这才几年呀,就算金军想相信他们洗心革面,就看这赶路速度,那也还是旧配方,旧成分嘛!


    那个猛安听了之后就放心了。


    他说:“原听说公主是个擅长打仗的,到底还是太年轻,这般行军,难道能成事么?今日该教教她!”


    他领的女真军和仆从军就一起应和他:对!好好教教!叫她吃了亏,一路哭着回去,以后乖乖给俺们上贡!记得多写点符箓送过来!听说有祖先托梦,用了的都说好!


    宋军也发现了对方,开始忙着原地结阵,但士兵只要跑起来,间距就会拉长,那结阵就需要时间,而金军说笑归说笑,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呢?


    现在轮到金军跑起来了,士兵们小跑,骑兵更是一马当先,冲上前去袭扰——中心思想特别明确,就要在对方修整之时,一鼓作气,大破敌阵!


    这泼天的富贵就要到手了!


    他们就这样往前跑,一点也没有往旁边的山上看,那山在他们东边,现在天已经过午了,太阳从西边过来,山的阴影一点也照不到他们。


    他们的兵马大半要过了这座不知名的山时,山上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有骑兵就在山顶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随着这阵号角声,骑兵下山了!


    马蹄初时并不快,可这是下山的路,战马跑得很轻松,自然一步快似一步。


    战旗上书一个大写的“李”字,阳光下像是一支笔直的箭,冲进了金军松散的队列之中!


    金军一下子就慌了,现在轮到他们必须快速结阵,抵御这支骑兵——可女真人固然多精兵,到底数量有限,这支兵马还有一大半是仆从军!


    这支骑兵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有护卫在兵马两侧的少量骑兵见状立刻冲了上来。


    那个为首的年轻将军从马鞍下抽出一支梭枪,就在对方迎面冲上来的一瞬间,掷了出去!


    梭枪又快又准,护卫的骑兵又是轻骑兵,那马头吃了这一枪,连鸣叫也发不出一声便倒塌下去,女真骑兵刚来得及从马上跳下,那位将军已经抽出了第二支梭枪。


    像是惊雷闪电,打在了他的脖颈上。


    战马如风,已经轻巧地跃过他,奔向了下一个目标,就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那个年轻将军甚至还有富余之力将梭枪从他脖颈上拔出。


    骑兵就是这样水银泻地,自山顶而出,轻易便将金军分割成了两部分。


    他们甚有耐心,并不急于杀敌,而是如牧羊犬一般驱赶着被分割开的金军,前方的金军很快就意识到,并且准备停下脚步,可士兵们要停下脚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军令总得从后传到前,从统帅传到令官,从令官再传到士兵之中!


    有人停下,有人还在奔跑,停下的又必须去追逐还在奔跑的——他们与宋军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


    山顶上升起狼烟,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还有,还有骑兵!


    还没来得及回转的骑兵冲向宋军的军阵时,那本应该被装在辎重车上的弩机一字排开。


    飞鋋电激,流矢雨坠。


    这一路,金军实在太顺了。


    他们现在也没有感受到多少真实,更像是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梦境。


    扭曲又怪诞,恐怖又血腥。


    到处都是自己人,到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


    最弱的士兵就呆呆地站着,看对面的骑兵冲过来,看着自己的视野忽然飞了起来,飞到半空,忽然又落在地上;


    更老练些的会同周围的同袍一起,组织起抵抗,他们只要彼此护卫,骑兵就会尽量绕过他们,去收割更容易收割的生命;


    但还有更老辣的人,他们看到了宋国长公主的善心:


    战场旁就是一座山啊。


    为什么不逃呢?


    女真人不逃,是因为这一仗就是他们要打的,打胜了,最好的战利品,土地玉帛,牛羊奴隶,一切都是他们的。


    你们呢?


    你们凭什么不逃,凭什么要留在这里,被包围,被剿灭殆尽啊?


    在前军与宋军遭遇在一起时,中军里的第一个奚族人逃向嘉山,第二个奚族人就跟上了,第三个是个汉人,他实在是没理由不逃。


    于是就有了越来越多的逃兵,向那山的罅隙里钻去,他们还须得逃得再快些,因为女真人是不许他们逃的。


    女真兵并不多。


    他们打顺风仗时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如同雄狮,想如何驱赶羊群,便如何驱赶羊群。


    但今时今日,溃散的仆从军如消融的冰雪,裹挟着他们一同溃散!


    曾见过白山的女真人始终是训练有素,勇猛无畏的,他们只是这一路太顺了,略有些轻敌。


    他们还没来得及转变看法。


    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转变他们的看法了。


    在这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奋力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冲锋,并且在宋军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后,也作战到了最后。


    她注视着这战场,在脑子里复盘这场快速而坚决的战斗,哪些部分做得很好,哪些部分做得不好,她的士兵现在是什么状态,她有什么需要提醒自己的的。


    她留下了少量的人清扫战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即将赶到,到时候有他们接手战场,包围嘉山,搜捕那些躲在里面的金军仆从军。


    至于女真兵,女真人没有一个人投降,自然长公主也不许他们投降。


    嘉山脚下,血渐渐地冷了。


    这只骑兵的指挥官李世辅策马回到了她身边。


    “殿下,”他说,“咱们旗开得胜,赢了这一场。”


    她看着他,看他和他的马身上都是血——敌人的血——擦拭过甚至还有些血腥气。


    长公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从他的嘴唇下划过。


    那里的确是有一道划伤的口子,因此她的指尖上多了一颗血珠。


    “还不够。”她微笑着说。


    李世辅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臣领命。”


    第510章


    还不够。


    他们要稍稍休整一下,少量的人——其中多半是相州韩家送过来的民夫,在管理下打扫战场。


    而士兵们什么都不做,民夫用辎重车上的干柴给他们点起火,寒风渐起,他们就在火边喝点热水,吃几口行军途中的干粮。


    有人企图去捡战场的战利品,立刻被驱赶回来,严厉责罚。


    “有殿下在!”小军官大声说道,“能穷到你们?笑话!”


    大家抻长了脖子看他,于是这个小军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一个非常粗野的玩笑:


    “你们看看韩将军呢!人家奋勇杀敌,需要捡战场么?人家已经娶了二十二个小妾了!”


    准备出发的韩世忠正好走到他身后,气得就照屁股踹了一脚:“你这杀才给我娶的小妾吗!”


    士兵们看了这一幕,就感到很满足。这大半年以来,殿下天天在军中给他们开班,恨不得给“尽忠报国”这几个字写在符上烧成水给他们打脑子里去,但收效没那么大,倒是她天天在西军转圈,士兵们同她渐渐有些熟悉了,见她每次进军营都不空手,这是实打实的思想钢印了。


    现在殿下又来了,四处转圈,带着一些香喷喷的饭食,士兵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做的,估计都是已经做好封存起来的方便食品,反正天寒地冻不容易坏,现在加热水随便熬一下,给受伤留在原地的伤员吃,其他人都羡慕地看——


    有殿下在,大家有饭吃,不饿死,大家的妻儿老小也有饭吃,也不饿死!


    殿下就是这样四处转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有加入战场的后军现在变为前军,韩世忠领兵,已经出发了,王穿云监军,带着一部分辎重随行出发。


    刚刚疾走过又打了一仗的前军体力不足,就必须歇半个时辰,否则会出现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这里还有一些细碎的军务,她交给了虞允文来处理。


    但现在虞允文不见了,她就问左右,小虞先生呢?


    尽忠在背后偷偷嘀咕:难道是去哭了嘛?


    有小内侍跑回来说:真在哭!


    殿下那高速运转的脑子没反应过来:哭个什么?


    战场里还混杂着一些别的尸体。


    一些□□脆利落杀死,直接丢在官路边,田野上的尸体。


    有老人,有母亲,有稚童。


    母亲临死时也在护着儿女,幼童的血已经流干了,可脸上还冻着恐惧的泪。


    虞允文从马上跳下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看那些惊惧与绝望,愤恨与迷茫。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甚至什么也没做过。


    都是定州的百姓,有些是逃晚了,有些没有逃,只是心存着一点侥幸心理,认为住在村庄里,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金人不会杀死他们吧?


    他们的侥幸心又来自他们的穷苦处境——出门容易,然后呢?去哪里拾柴,在哪里住下?天寒地冻,路上有房屋吗?能起炉灶煮一碗热粥吗?冻病了怎么办?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更狠不下这心。


    金军路过,那个统帅见到就说:将他们全杀了,这一路不留活口,不许有一人向宋军通风报信!


    他原本还可以多说几句,说这些人无辜,自己下令杀了,很痛心。


    可他连这样的话都没说。


    赵鹿鸣是在路边看到的虞允文,这个年轻的书生眼圈红红的。


    他说:“殿下,朝廷这次做错了什么?”


    “朝廷什么也不曾做错。”她说,“错的是我。”


    这次没有什么张觉的背叛,也没人写信给耶律余睹,金人派使者过来,口口声声说,宋金是盟友,邦国友好,天下当享万年太平。


    宋人派使者过去,完颜吴乞买拉着宇文虚中的手笑呵呵地说,他真喜欢大宋的文化啊,那么美的诗,那么美的画,难道女真人就是蛮夷,不懂文明之美吗?


    就算有错,错在朝廷,与民何辜!


    “错在我,我没有古之名将的天资,”她说,“我一日不能收复燕云,金寇一日便可肆意南下。”


    虞允文牵着马,站在夕阳里,忽然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令生民遭此祸,是臣等读书人的错。”


    “还不晚。”她很温和地说道。


    西军往北走没过太久,他们就遇到了赶来增援的大名府援军。


    领兵的是宗泽,宗泽原本带兵出来很早,但许多逃走的流民都去了大名府,他在路上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百姓们需要查验一下身份,绝大多数百姓是携家带口地出门,这样的家庭里不会混进奸细,但还有一些落单的青壮,这就需要查验一下。


    尤其里面还有髡发的人!这更可疑了啊!哪有宋人给头顶剃秃的!


    等查验完了,宗泽手下的官员就要将他们分门别类地安置起来,比如说大名府的村庄,每家每户都要安置进去一家子的流民,这还得协调一下,因为百姓就算不敢同官员抗议,也会跟流民吵嘴。


    只要安置了流民的,就给减免税赋,宗泽这么说。


    河北连年减税,百姓们吐槽,也没啥用哇!一打仗还是要征人征粮征房子!我家羊圈里都睡了三个老太太外加五个熊孩子!薅我羊毛的!


    可吐槽完,大名府的百姓还是要将家里的炉灶锅碗借给流民用,看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有雪花飘下,坐在炉灶前的人伸手去烤一烤火,又从锅里打一碗麦粥来喝。


    他们就在大名府温暖厚实的羽翼下,躲过了这个死亡的寒冬。


    总之这些闹哄哄,脏兮兮的流民占用了宗泽不少精力,就导致原本能赶在前面的大名府军队紧赶慢赶才同她汇合。


    宗泽一见到她就说:“殿下清减了。”


    她说:“尚不知岳将军生死。”


    宗泽摸摸胡子。


    金军既然分兵,那就一定是没有全歼真定军的,这事儿大家一想就明白。


    只不过许多事并不是“想明白”了就是真明白的,人是有情绪的生物。


    战败的消息传到完颜阇母面前时,这位快快活活的女真统帅就愣了。


    他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大泽,接下来需要完颜隈可将几支表现一般的契丹仆从军换下来,将渤海人换上去,毕竟渤海人与女真很亲厚,他们的战斗意志是信得过的。


    阵线在更换时很容易发生混乱,岳飞也不是一个很客气的人,他率众出击了数次,向后退的契丹军和向前进的渤海人就撞在一起。


    他们还有世仇的,撞上就会推推搡搡,彼此辱骂,骂得不过瘾,有人就动手梆梆两拳。


    军法官立刻就冲过来了,给动手的契丹人和还手的渤海人都砍翻了,剩下的人就终于闭上嘴。


    但还是稍微浪费了一点时间。


    完颜阇母并没有在意,这点时间算什么呢?夜晚已经来临了,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花在帐篷里,这帐篷是宋人工匠缝制的,帐篷里的皮毛自然是女真人猎来的,可还要宋人的熏香将皮毛上的臭味洗掉。连灯烛也是宋人送过来的,连枝灯又明亮,又阔气,蜡烛里也加了不知什么,整个帐篷闻起来甜滋滋,满屋子明晃晃。


    他坐在这帐篷里,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想这才是东路军元帅的气派,完颜宗望那犟种吃什么苦,有什么意义呢?宋人总会被打服的,和统帅吃不吃苦有什么相干?


    这位胖乎乎的,待人很和气的元帅很满意地又喝了一点酒,甜滋滋地吃了两块宋人的点心,拿起那一套精美的“押花会”卡片——想押中一套可不容易,花了他不少钱!


    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风雪与坏消息就一起卷了进来。


    完颜阇母立刻从毛毯上爬起来了,他咆哮了几声,并且叫全军的完颜猛安们都立刻来中军帐,升帐!


    女真人来得也很快,尽管帐外还有许多没完成的工作,但他们都是很训练有素的人,也都跑过来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完颜阇母,可这位东路军元帅忽然说不出话。


    他有点懵,他对宋军的认知,好像突然出现了许多错误。


    这该怎么说呢?


    他一路南下,这一路见到的宋军,都如枯草朽木,这是符合他认知的,他也知道该怎样应对。


    再往前一些,他同契丹人交过手,他也知道每一支契丹军的长短,知道契丹人喜欢用怎样的兵器,怎样的战术。


    可赵鹿鸣,这位大宋的监国,摄政长公主,她擅用什么兵,什么战术,她究竟如何提前埋伏在山上,如何摧枯拉朽一般胜了大金的军队?


    他不知啊!


    他甚至不知道,大金的天兵怎么就败了?


    自白山起兵,这许多年来,他没打过败仗,也没研究过金军那几场败仗。


    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忽然有人又冲进了中军帐。


    “元帅!有敌至!”


    完颜阇母一下子站起来了。


    “多少?多远?!”


    “已在五里之外,风雪夜,不知多少兵马!”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宗室出身的元帅忽然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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