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夜袭是很危险的,尤其是远道奔袭而来的先锋。
这样危险的任务,统帅不是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就是要交给自己最憎恨的人。
现在这个任务交到了韩世忠身上。
出发之前,他挨个点验了自己麾下的五千兵士。他们看起来有些不安。
毕竟中军在后面,他们将会陷入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自然统帅们都有一套话术,会告诉士兵们给他们好吃好喝,还有数不尽的金银。
但韩世忠还有些更厉害的本事。
他说:“我问你们,咱们若在京城,听说金寇南下,你们慌不慌?”
将士们议论了片刻,说:“金寇到哪了?”
“南下呀!”
“那总得先攻破真定太原,这一路怎么不要一个月,然后才轮得到咱们呀!”
“说的是呀!京城和金寇之间总有屏障,对不对?”韩世忠拍大腿,“他们也这么想,这支贼寇不就是他们派来挡一挡俺们大宋天兵的?”
大家恍然大悟。
说得对!
这支分兵就是金军主力和宋军之间的屏障,在屏障没被打破之前,金军在心理上是安全而懈怠的。
天渐渐阴了,有寒风呼啸,一颗两颗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士兵的眉间。
“下雪了!”
韩世忠说:“正好!”
这样的天气,这支宋军在风雪里行军,他们走得很快,因此有无数的雪粒被风粗犷地拍在他们脸上,又痒又痛。
他们的脸也疼,脚也疼,只有浑身走得又冷又热,带着狰狞的热气,一脚深,一脚浅。
草丛里,官道旁,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些人已经不能再说话,可他们的眼睛不曾合上,还在直直地向上望。
有人同韩世忠说了,韩世忠却看也不看那些渐渐被雪埋住的宋民尸体。
“咱们胜了这一仗,”他沉声说,“他们就能闭上眼了。”
金军士兵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在这个风雪黄昏中,人人都有很多事做。
比如说民夫,民夫是不得歇的。
金军主力出了唐城,那营寨就必须也修建起来。
天是冷的,栅栏就没办法迅速地打进地里,还要民夫们一下一下去开凿地面。
但帐篷是要先立起来的,因为东路军里有太多的贵族,他们原本很能吃苦,可在大宋温柔的文明照拂下,他们也提了很多要求。
因此栅栏就修得比以往更慢,但民夫们以为没什么关系,统帅也以为没什么关系。
反正等得起。
还有许多疲惫的士兵,被换到了最后方,也就是最外围。
这些都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战斗了数日,就算是铁打的女真人老兵也会感到又冻又饿。
原本他们还能继续战斗下去,但现在既然换防了,撤到了外围安全地带,统帅允许他们放松警惕,他们自然也没有道理再紧绷着精神。
就在完颜阇母召集各营指挥官升帐开会时,除了新换上去围堵岳飞的兵马之外,其余人都很放松,尤其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就躺在帐篷里,卸了铁甲,又脱光了潮湿的戎服。
热水不多,但他们掌握了十个人用一盆热水洗澡的技巧,他们脱光了用热水擦擦身体,再吃下一大碗肉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这些几乎赤条条的士兵吃得很饱,又十分疲倦,他们自然就选择了躺在温暖的干草铺盖里,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鼾声盖过别人的。
他们就这样深深沉沉地陷入梦境,梦境里全是白山的风雪,是他们跋涉山间,自信而又愉悦地追逐雄鹿——
可那雄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他们。
它的角上鲜血淋漓,它的脸变成了被他们杀死的宋人的面孔,它站在燃烧的血池里,用一双漆黑的眼看着猎人们。
下一瞬,它就扑到了他们面前,带着天崩地裂的神光。
帐篷被撕开了,有狂风扑进来,四面都是沉雷,天与地裂开了缝隙,中间扑出来的却是一群恶鬼!
恶鬼举起了刀,一刀刀捅在了他的身上!
天啊!天啊!母亲,母亲!他回不去家了!
许多完颜隈可的士兵就是在这样混沌的境况里死去的,他们也许已经清醒过来,知道那不是恶鬼,而只是一群宋兵,可他们没办法知道宋兵是怎么来到他们面前的。
他们就这样死去了。
金军数万人的营地陷入了混乱中。
这一次领军的不是完颜粘罕,也没有一个勇冠三军的完颜娄室在一旁协助。
袭营的却是一个在金人当中也有响当当名号的人——韩世忠!那不是血神的宠儿吗?听说他已经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血神,因此每日要吃十个人的心脏,他每杀一个敌人,就要将那人的心脏挖出来硬生生吃了!
可他比传说中更可怕呀!他就在这个风雪夜里冲出来,当他冲进金军尚未完工的营寨,并且挥动起大斧子时,天上地下都响起了阵阵惊雷!
四面都是惊雷!
他的斧子不仅能砍掉人的脑袋,还能撼动大地!
金人就慌了,尤其是那些还没被完颜隈可传授过一点唯物主义思想的人。
有人趴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耳朵嚎起来,有人吓得四处逃窜,见到军法官也会狠狠推一把,完颜隈可怎么也喊不醒他们——那不是劈开大地的斧子,那一定又是宋人的狡诈把戏!
可为什么四处都是惊雷!
赵鹿鸣给了思路,但她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化学家,她只有思路,剩下的需要工匠们自己摸索。
工匠们最开始一定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适合玩把戏啊,就是,就是那种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把戏,那种喷一下火花,又忽然在半空中响一声,或者又响又能喷出四面八方的烟火的……
对,火药这东西在蜀中工匠们的手里,最开始搞出来的一定也是大炮仗。
匠人们很得意,将这东西送到京城请长公主看一看,长公主看完就说:“这不就是个震天雷吗?”
大家听了就惊叹:好威风的名字!果然能大杀四方么!
殿下立刻就改口:还是叫它“黔之驴”吧。
这就很挫,工官垂头丧气,可韩世忠听说了就说:殿下殿下,搞点这东西给我呗?我一点也不嫌弃。
它就是个大炮仗,可它确实响亮,宋人都没见过这大炮仗,何况土鳖女真人?
来点,大白天的可能没啥用,万一夜袭呢?
万一就在金军毫无防备时,来一把,就这一把!
多了也没用,第二次第三次金军就该知道它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可这也是第一次。
天这样黑,风雪这样大,突然从黑夜里出现一支宋军,这样凶残,这样暴虐,他们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和惊雷!
他们的马蹄上都沾着血!
金军的士气就崩了。
自然不是整支金军一起溃不成群,韩世忠没有那么多的兵马,他只带了五千。
可只要一个营的金军崩溃了,那就需要两个,甚至三个营去挡住它崩溃四散的脚步——除非是压根不想要这一营的士兵了。
完颜阇母就是这样下令的,然后引起了更多营的营啸。
都是仆从军,契丹人和汉人居多,也有一些奚族兵,渤海兵和女真兵依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可渤海与女真的数量太少了。
很快完颜阇母就发现,他必须要在这个夜里先将他的精兵撤出大泽。
他必须放弃不知道几万的仆从军——他得等到天亮才知道这个数字,在此之前,他必须用女真部曲将自己的中军营保护好,他也必须保护好这些女真人。
他下令的时候,脸上都是水,说不准是汗水还是泪水,又或者是吃下去的那些美味化成的油,让他整个人显得又慌乱又滑稽,可他也没做错什么——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自认为是非常合理,符合之前每一场战斗积累的经验的。
可在这个混乱的,雷声阵阵的夜里,整个沼泽地都被点燃了,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军官徒劳的喊声与战马的嘶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了?
怎么大宋军队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韩世忠没有去追杀那些四散溃逃的仆从军,天亮之后,仆从军会恢复镇定,并且在指挥官找到他们后,慢慢地回到战场上,重新恢复建制。
但天亮之后,宋军主力也就该赶到了。
韩世忠的首要目标是救下岳飞,说起来这人有点让韩世忠犯嘀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受殿下宠爱的人,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能受宠爱的样子。
韩世忠心里嘀咕着,但还尽职尽力地吩咐士兵:“你们看好了,若是那个方向……”
有士兵跑到这个手里拎着大斧,斧子还在淌血,浑身都在淌血,连牙齿都在往下淌血的指挥官身边:“岳将军已经冲出来了!那边就是他的大旗!”
比他想的更快!更坚决!这样一支被包围了数日的疲惫之师——他还带着一大群的老百姓一起冲出来的!
韩世忠心里又不嘀咕了。
现在嘀咕的变成了对面。
岳飞麾下有人对身后的百姓说:“不哭!不哭!那个魔王似的……那是咱们的人!”
第512章
天总会亮的。
唐城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夜里,他们惶惶然跟着小岳将军的兵马跑了很远。
一个难忘的夜……它甚至不是黑的!
到处都是浓烟,到处都是火光,连夜空好像都燃烧起来了,他们夜里看不清多少东西,只能一个拽着一个走,走着走着,突然被绊倒,一摸地上就有一具死人!
死成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只剩下一口气,伸手去抓他们的!
老百姓就只能忍着恐惧,像一头头牛羊一样,被引着在战场中穿梭。他们就这样从死人身上爬过去,从倒塌的帐篷上爬过去,从烧毁的战车上爬过去。
所以当他们这惶恐不安的道路尽头是一个浑身浴血,魔王似的壮汉时,有人就真以为在战场上遇到了妖魔,吓得大哭起来。
偏那个魔王挠了挠头,还要伸手去逗一个孩子。
那孩子眼见着蒲扇般的血手伸过来,一下子就吓晕了。
有人就嚷:“韩将军也太不地道了!咱们酸馅儿将军好不容易救出了这几百人,还教你吓晕一个!”
魔王就讪讪地收回了手。
“你们往后走吧,”他指了指方向,“殿下的中军快要到了,趁着现在,金狗还乱作一团,这条路走得通!”
老百姓就继续跟着前面的火把走,一个拉着一个,一个拽着一个,他们走了不知道多远,路上也遇到几次没头没脑的金军冲过来。
他们就亲眼见到了那几个金军士兵活着冲过来,被一刀砍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用眼睛看着他们。
几日前还都是掌控着这些百姓命运的人,走在役夫营中,随随便便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若是见到了一个妇人,还可以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走。
现在这些人就躺在百姓的脚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直挺挺地。
这战场像一锅汤,这感觉也像,有些复仇的快意,有些怯懦的怜悯,还有不知道什么滋味。
百姓们只能看几眼,他们就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走,将这满地的死人都抛之脑后。
他们从燃烧的黑夜走了出来,天渐渐亮了,那四面八方的沉雷也停了,浓烟和火光也消散了。
只有裹着血腥与灰烬的冷风,刮过这蓝紫色的荒原。
他们原被当做诱饵,金人不会给他们留下厚实衣服,这一夜的风雪都钻进他们的褴褛里,因此人人冻得发抖,从牙齿到身体,都哆嗦个不停。
有军官走上来:“我是大名府宗帅帐下,诸位辛苦,快跟我走吧。”
他们坐在窝棚里。
窝棚搭得很潦草,但四面盖上了干草,因此能挡住不少风。里面挖了坑,坑里升起火,他们围着火,从火下的灰烬里掏出一些烤熟的薯块。
里面还有别的人,也是大名军在战场周围发现了无辜的百姓,就都带了过来。
这些先到的人干了会儿活,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招待后到的,喂他们一些热水,让他们吃点东西。
过一会儿,这些人身上的颤抖就止住了。
有人小声说:“我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可他们终归是活过来了!
从现在开始,战场上的风雪就吹不进他们的窝棚里了。
忽然有人问:“那些,那些冒死救咱们的骑士……他们可回来了?”
没人能回答他们。
过会儿,有人小声说:“他们可得平安回来呀!”
天亮时,金军溃散的仆从军原本是可以重新聚拢的。
可他们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也不光是运气的事,毕竟从一开始宋军连续的诈败,到真定军鲁莽地陷入重围,再到昨夜的突袭,这一切都是宋人的阴谋。
这样多的阴谋都被顺利实施,那也可以说是天意。
现在阴谋到了最盛大的部分,天意也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宋军的主力已经到达了战场。
三万西军,万余大名府兵,五千灵应军,五千契丹军,都陆续赶到了混乱的战场,并且将这里分割包围起来。
有些仆从军很快就降了,比如说契丹军,赵鹿鸣派耶律余睹去抓他们,那大部分的契丹士兵就很顺从地投降了,排着队跟在耶律余睹的兵马后面,甚至还要小声问几句。
问问宋人这边的待遇咋样,给土地不?分房子不?每个月的饷金多少呀?打一仗给多少赏?我家属还在北边,能过去不?
中高级的军官降得不那么痛快,所以战死了好几个,耶律余睹说:“这才是辽人!”
下属偷偷互相问:“给女真人当狗,为啥咱们元帅还夸他们?”
“元帅以前说过,只有爱内斗的契丹人,才是真正的镔铁子孙!”
这笑话有点冷,谁也没敢接话。
仆从军虽然七零八落,可女真军依旧保持了强大的战斗力。
这些完颜们在夜里努力聚拢仆从军未果,很快就重新聚集在完颜阇母的麾下。
他们原该立刻退回唐城,甚至立刻退回拒马河以北的。
只要他们退回去,他们就有大把的时间冷静下来,想清楚看明白韩世忠的小把戏,只要他们暂时退出战场,仆从军的家眷都在大金,即使底层士兵已经溃散,中层和高层的将领依旧有为数可观的部曲。
这些部曲亲兵依旧会跟在主人身边,继续为大金战斗。
他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办法——大不了喊救兵!
身后有大金,西边还有完颜粘罕的精兵,完颜粘罕一定会赶来救回这几万仆从军的!
完颜隈可就是这样提出建议的。
可完颜阇母坐在马扎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四面都是冷风,外围的士兵还在继续同宋军僵持,退到里面的士兵则困顿地围坐在一起,相互靠着体温取暖。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干柴,冬天不会只针对性攻击宋人。
完颜阇母沉思了很久,直到完颜隈可连连催他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他说:“隈可,你说的有道理,可也要听一听别人怎么说。”
别人?别人是哪些人?
别人是那些兴冲冲来到前线的宗室。
他们不是来这里为大金殉死的,尽管有必要的话,他们也会那么做——但现在真的有必要吗?
女真军的主力并没有损失太多,完颜隈可想跑,是因为他的兵马损失得最严重,可其他人没这个问题呀!
这才刚交手了一个回合,昨夜宋军优势那么大,也没能给咱们女真儿郎全歼了,不就是宋军好耍花招,实力也不过尔尔的体现嘛。
要真是退回去休整后再战,消息传回上京,从此之后,再立下天大的功劳,那都只能用来补过了。
毕竟完颜宗望统领东路军时什么样大家都能看见,就算是安国长公主来了,那都是被他压着的!甚至还有“仅以身免”的惨痛记录!
现在要是兵马刚到定州就被赶回去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是这支“新东路军”的问题?
完颜隈可是已经完了,颜面扫地了,大家却还有一战之力,凭什么大家要跟他一起颜面扫地呢?
这对比太惨烈了。
尤其是对完颜阇母而言。
他是被完颜宗望打过脸的,他不服气!
要是现在退回去,休整后再战,宋军已经集结完毕,以逸待劳,他不是个不知兵的,他还能再有一番作为吗?
他简直是完颜宗望的对比组!
上京人人提到他就要提到完颜宗望,提到完颜宗望就要提到他,再来一声叹息!
完颜阇母咬紧了牙关。
“宋军新至,乃疲惫之师,我军以逸待劳,如何胜不得?!”
宋军新至,所作的一切与金军没什么不同。
也是最前线的去围困金军,后面一边休整,一边带着民夫结寨。
仆从军逃得到处都是,辎重粮草也到处都是,宋军还要搜集这些战利品,比如说栅栏木桩,都可以拿来直接继续结寨。宗泽老爷爷不是个打仗的料,但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做的都很好,比如说他负责结寨,除了栅栏之外,天冷了,老爷爷还要盯着民夫在栅栏外浇一层水,填一层土,土冻住了,这营寨就成了小土城。
而赵鹿鸣正在前线上巡视,现在女真军也在收缩防御,大家都折腾了一夜,宋军的攻势也没那么凶猛。
想要立刻剿灭金军是不现实的,金军哪怕只剩下万余女真兵,都可以在层层围猎下坚持个几日。
坚持个几日。
她问:“到底能坚持几日?”
岳飞说:“金寇精锐,强攻不易,若光凭围困,至少能有半月之久,月余亦未可知。”
赵鹿鸣就继续思考。
过一会儿,她看向跑过来的李世辅。
“我有个想法。”
她有个很模糊的想法,不一定正确,只是她的一个预感。
西路军如果收到求援的消息,没什么选择,那就只能赶过来。
要是西路军有别的选择,完颜粘罕还会风驰电掣地赶来吗?
当初蒲察石家奴被困时,她看到了女真人的团结一心。
时间也只过了一年而已。
现在的女真人还是当初的女真人吗?
完颜粘罕还是当初的完颜粘罕吗?
第513章
一面临水,三面被围。
风水这回往死里转,也该换金军尝尝这种滋味了。
刚开始完颜阇母是指挥了数次反攻的,而且效果不错,女真人的战斗素质依旧是天下第一流。
这些疲惫而顽强的老兵坚定地追随者统帅的脚步,如果完颜阇母一心要回唐城,大概他是有机会的。
可完颜阇母说,现在回去,有什么颜面?
野外决战,女真铁骑天下无敌!他们得将胜败扳回来!
女真的重骑兵扬起了马蹄,冲击了几次西军的军阵!
这几次冲锋称得上是慷慨激昂,西军的士兵见了就想逃,可前面还有韩世忠和岳飞顶着,西军扛不住了,换契丹人上,契丹人顶不住了,还有长公主的亲军灵应军在。
这些道士虽然没有女真人的老练,可他们能拼命,也能坚决地站在第一排,他们是受过充分的教育,坚信他们的死能换来尘世的太平与天上的荣耀——况且长公主还给了他们亲笔写的符箓,还有那些哐哐作响的惊雷!
道士们身后架起了弩机,冲着战马的方向一顿乱射,那弩矢上绑着点燃引线的炮仗,正好就炸在战马的脚下!
战马一声声嘶鸣,有的摔倒了,有的就惊慌失措地撞向了自己的同袍,再想要重整战线,那可就难了,因为宋军经过几轮的冲击,后方辎重也渐渐运上来了。
那些一人多高的铁牌,原该用在攻城战中的,现在也都渐渐立在了最前面。
到此时,完颜阇母若是想要突围,他仍然是可以突围的。
可他到底是咬紧了牙关。
“派人去云中府……粘罕元帅处!”他说,“宋军的伎俩,我岂能不知?若数日之内,西路军忽至此地,宋军必为齑粉!”
这想法似乎也没错。
都是一样的战术,当初完颜宗望用董才当诱兵,将宋军主力吸引到大泽中,并派出东路军主力包围宋军。
这回宋军用岳飞当诱兵,将东路军主吸引到大泽中,也用宋军主力包围了这支金军。
如果现在完颜粘罕突然来到东路军的战场上,并且包围了宋军主力,那就是又一次的锤砧战术。
而且云中府距离这里也没有那么远。
五百里,轻骑兵两日信就到,第五日上,云中府的骑兵就能到唐县,第十日,完颜粘罕的主力也能赶过来了。
女真人当初就是这么打仗的,迅疾如风,而且只要是自己的友军,他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援。
因此完颜阇母在困境中仍然想要翻盘,他也是按照对金军实力合理的估算。
周围的宋军营寨渐渐立起来了。
宗泽在这一项上颇为用心,特地又修了比普通营寨底座大了数倍,因此也高出一倍的箭塔。
灵应宫有些天赐的神物,比如长公主送河北军几支筒镜,那东西叫斥候登高望远,往金军的阵中看过去,就能看清楚金军究竟如何派兵列阵,粮草在何处,中军帐又在何处。
长公主自己也爬过一次箭塔,拿着那个简易版望远镜使劲看,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可惜我是个废物,但凡我有几件神器,八百里开外能干掉女真神射手的那种……”
箭塔下的小兵听了,就私下嘀咕,说咱们殿下真是天上降下的神女啊,这筒镜都称不得神器,啥是神器呢?啥东西能八百里开外打中人啊?
等几位将军也排队看过去,岳飞就说:“金军粮草不足,久持必为我所破。”
赵鹿鸣就下定了决心。
李世辅领兵出营,马蹄声渐远后,大泽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一万多的金军暂时不能攻破宋军防线,那就需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闭目养生。
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也不能放他们随便在战场乱跑,因此被充作役夫,在民夫营中干点活,也顺便吃大锅饭。
当然也有人想回家,伺机往外跑,被抓住了,还责打了几棍子,又很悲惨地回来趴着,呜呜哭。还有些人倒是不往外跑,可他们在营中偷偷烧纸,也被抓了。
“无端动火,这是大忌!瞧瞧这朔风,天知道你那火星子能飘到哪去!”军官责骂道,“你们是要烧了这营么?!”
那几个烧纸的就哭,“俺们只是想着,恩公头七要到了……”
还有人问:“那不烧纸,校尉能不能告诉俺们,恩公的名讳呀?”
军官就愣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揉揉眼睛说:“那我告诉你们,那为首的是‘布张家’的儿子,他家你们可听说过?河北的布匹,据说都要经过他家的手,连我们身上的寒衣……”
长公主坐在帐篷里,一边烤着火,一边看岳飞在那画图,宗泽在一旁教导。
这个图可能是有点不完美的,宗泽老爷爷就很想指指点点,但岳飞说:“宗翁,太宗皇帝也没说一面邻水时该当如何布阵哇?”
老爷爷说:“借口!”
岳飞也不辩解,嘿嘿笑了两声。
长公主腿上放着一个小手炉,看着这一幕,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她从南边一路赶过来,提心吊胆的,现在进入僵持阶段,事事都有人上心,看看她麾下,宗泽岳飞韩世忠,要论忠心还有不得不忠心的耶律余睹,庶务还有王穿云在盯着。
李世辅已经出发了,很快就会给她传回北边的消息。
刘韐派刘子羽往太行山中去了,巡视各处有可能被完颜粘罕偷袭的关隘。
尽忠给她端了一杯热茶,她伸手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也想抽空打个盹。
忽然有人进帐说:“金军有人来。”
“什么人?”她问,“是完颜阇母的人?”
那人说:“是,也不是。”
她微微皱眉。
“什么吞吞吐吐的,”尽忠叱责道,“究竟是不是?”
是下面的人,请示过完颜阇母后跑过来了。
自然不是什么“你快投降”或者“我想投降”之类的谈判,完颜阇母是个最典型的蛮子,他不谈判。
但下面的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些俘虏,想要你们交赎金。
长公主听了不语,慢慢又喝了一口茶。
那个金人说:俘虏自己说的,他说他家钱可多了,让你们垫钱去赎他!
长公主嘴里那口茶还没喷出去,一旁的岳飞就撑不住,一笔就给地图画歪了。
“好,”长公主说,“你说,多少钱?”
蜜蜂小狗,惨得要死。
他那浑身的勇气只限于冲进阵中的时候,等他被人掀下马去,勇气就不多了。
这时候他有两条路,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战死么他怕疼,投降么又丢脸。
好在他运气是很好的,他被掀下马,可一时还没死,他那身甲是妈妈找了城中最好的工匠给他打的,不照脸砍,砍不死他。
因此蜜蜂小狗就有了宝贵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人生,并且做出选择。
他也很快就做出选择了。
他在地上滚,四面都是刀枪往他身上招呼,他就大喊大叫:“我家有钱!你们活捉了我!我爹给你们交赎金!十辈子!花都花不完!”
他也不知道喊了几声,终于有人瞄准了他的脸,狠狠给他来了一下子,这一下就疼得惊天动地。
好在那人原是拎着刀的,可听了这话,他换脚上去了。
蜜蜂小狗昏死过去了,昏死之前,他还努力又喊了一句:“我们一起的!我都赎!”
女真人是想杀了他的,可抓了他的奚族人不乐意。
大家打仗难道是真同宋人有仇么?不是为了钱么?这人又不是啥高级将领,你们还能领回献在宗庙前,哦,你们真给他祭祖了,到时候怎么说啊?
“子孙不孝,前番抓了个南朝皇帝的,又丢了,现在没啥俘虏了,送一个南朝卖布家的娃子,给您老看一看。”
女真人听完,觉得也确实有点道理,他们是实用主义者,那谈一谈赎金的事吧?
对了,军中现在不太用钱,要是想赎人,给俺们送点干柴和猪羊来成不成?
蜜蜂小狗被剥光了——那甲是一定没收了,可身上还有个破毯子,他鼻青脸肿,身上有几根骨头也断了,走也走不得,可已经是这二十骑里最精神的人了。
他缩在自己的几个同袍当中,探头探脑,见到有人端着什么东西过去,他还能喊一声,要人家给他也留一份。
“你没见到我这几个兄弟受伤了!”他指着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同袍,“我们要些热汤热饭,还干净的细布!还要疗伤的膏药!就是我身上带的那个!你们还我!”
过了一会儿,他提高了嗓门:
“我爹可有钱啦!我花钱买成不成!十万!十万就十万!
“你再给我拿点干柴过来!也记在我爹的账上!
“找不到我爹……你,你找小岳将军!他管着整个真定府的军队,他可有钱了!他富可敌国!他是我亲哥哥!”
长公主听完了,悄悄看一眼岳飞。
富可敌国的小岳将军就很尴尬地站在,似乎想说点啥,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殿下,臣,臣想支些禄米……”
第514章
比起腥风血雨的东路军,西路军称得上是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但没什么进展。
完颜粘罕当初也说了,就河东路一重又一重的天险,南朝竟然守不住,这是真无人了。
现在南朝没派人来,派来了一个二斤果子的妖怪。
曲端每日里都住在石岭关前,他自己是个很节省的,每天只吃麦饭和咸菜,但每次半夜鸡叫,给帐下的将领们折腾够呛后,都记得发点果子。
苦劳最大的是二斤,往下的减半,到最后的曲端就有点舍不得发了。
天冷了,太原也没有那么多水果。
妖怪宣抚就从手边的筐里抓一把,挨个发。
捷胜军当年跟着童贯,什么好的没见过,谁稀罕他这一把果子!
大家都是成了名的宿将,每天被他训得跟狗似的,冷不丁还有几个被叉出去打军棍,叉回来一路降为贼配军直接发配去刨粪坑的。
就算不刨粪坑,每天吃士兵大锅饭,这也是大仇一件啊!
这个恨哪!这恨比天高比海深,那是一把果子能弥补的?!
可王禀就私下里对他们说:“你们见过好的,可没见过坏的!”
“有多坏?”
“就咱们这宣抚,京里的兄弟传过来消息,”王禀说,“老坏喽!只要这仗一打完,长公主身边的道士们憋着气,就要给他兜头装进麻袋,推州桥下面去!”
“这么大的仇?!”
“殿下连个有嫌疑的都找不到!”
大家听完就又抖擞起精神了!
曲端的仇家那么多,套麻袋扔河里都找不到嫌疑人——能对曲端起杀心的嫌疑人太多了!从河北真定府到陕西秦凤路,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
太原府的捷胜军原本还有点不信,他们就偷偷去问曲端麾下的西军。
问完了一圈,捷胜军就惊呆了。
“原来那妖怪待咱们竟还算客气的!”
大家就暂时歇了立刻给曲端使绊子的心,忍一忍,忍到金寇退兵,曲端回京叙职,必被套麻袋的!
听到这话的吴玠都跟着哽咽了一声,回头又私下里与同僚们小声嘀咕:
“你们不曾听说么?捷胜军要对曲帅动手的,咱们且小心些,不能染上嫌疑。”
那些原本从属于各个将门的西军听说了这话,也就彼此说道:
“咱们也忍一忍。”
这个想法就暂时支撑柱了太原府的稳定,让捷胜军和西军都尽力服从了曲端的指挥。
大家都很听话,曲端虽然折腾人,可他通过折腾人保持住了情绪的稳定,也就不曾对什么人下黑手。
一个不下黑手的曲端,每天精神抖擞地活跃在对西路军的前线上,大家都是熟人,那完颜粘罕就很难如之前一般,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一路南下到洛阳。
不过西路军也不急。
他们有云中府的物资供应,不是睡在帐篷里,而是在石岭关后建起大营,砍伐了许多木头来建窝棚,窝棚自然比帐篷保暖,士兵们睡得很香,云中府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过来,他们吃得也很饱。
吃饱睡足,他们的战斗力原可以强攻下太原府,他们还有完颜娄室呢!
这位宝刀不老的将军是女真人当中一等一的勇士,就算是南朝的公主,见到他也得避过一头,这是真的!
不过完颜粘罕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他这次又遇到了擅长防守的敌人,可他不像第一次那样处心积虑了。
对面既然能防守,他就派仆从军上去点卯。
仆从军死一地,那就退下来休整,换下一队仆从军上去,都挑老弱病残的来,每天也很热闹,但伤亡也不多,自然战线也没办法推进。
东路军的斥候赶过来时,就见到了这样的一支西路军。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红润,神情不疲惫,身上没有伤,都是养精蓄锐的模样。
这是石岭关,两军对峙的前线,西路军却还显得这样轻松。
那个斥候原本应该看出其中诡异的地方,可他太累了。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跳下马时,有鲜血落在冰雪里。
他踉跄着走进完颜粘罕的中军帐,跪倒在了那张织工很精细的地毯上。
完颜粘罕很动容。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他对两边的人说,“快扶他下去,为他疗伤!”
斥候说:“元帅!东路军而今危在旦夕!”
完颜粘罕伸出宽大的手去握他那双脏兮兮臭烘烘的手。
“难道我不是大金的子孙?”他说,“你不必再说了。”
斥候放心地被抬了下去,有人喂他喝了一些热的肉汤,为他又脱掉身上的铠甲和戎服——他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衣服和甲片磨破他的血肉了,又需要医官过来,为他清洗和包扎。
自然是有些疼的,又有人殷勤地喂他喝了些麻醉药汤,他喝完就陷入了沉睡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颜粘罕得以在这段时间里,先不忙于升帐,而是请秦桧先生过来,先聊几句体己话。
秦桧看完那封信就微笑。
“阇母元帅不愧是太祖皇帝与都勃极烈之弟,这般熟稔,”秦桧说,“却不知他是如何被困唐城?”
完颜粘罕原本不觉得有什么。
就女真人那个文化水平,他们平时又能写什么文采斐然的信呢?现在完颜阇母被困唐城,他又哪来的心思在书信里先叙一叙旧,再抒一抒情,最后再说求援的事呢?
可完颜粘罕听过秦桧轻飘飘的一句话,再看那信,就觉得完颜阇母这封信,确实不行。
语气这样生硬,落笔还要加一个叔父的款,难道完颜阇母不知在信里说清楚来龙去脉,再自省一下自己的过失么?
这样到了上京都勃极烈面前,西路军也很有面子啊!
“与去岁宗望围困宋军,”完颜粘罕冷冷地说道,“一般道理吧!”
秦桧就将手束在袖子里,一副“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开口”的模样。
过一会儿,秦桧又小声去问旁边的人:“第几子?”
“阇母元帅是世祖第十一子。”
完颜粘罕就继续自己去想,想完颜阇母凭什么当上了东路军的皇帝?还不是因为他也是都勃极烈的亲弟弟。
那自己呢?
当初人人知道他们是完颜乌古乃的长子一脉,人人都敬重他们这一脉的高风亮节。
可总归有人走茶凉的一天,比如说完颜阇母,蠢笨如此,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写信催他发兵救援,连一句请罪的话也不说!
完颜粘罕在这样的情绪里的确沉浸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
他体内女真人那部分又一次拽着他起来,像是死也死不透的完颜宗望在催促他:“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论过这些心机?!凡是咱们的族人,咱们必要竭力去救!粘罕!粘罕!若你逢难,难道我会不救你么?!”
完颜粘罕就惊醒过来了。
秦桧看着这个反复仰卧起坐的主君,就将身体前倾,又小声嘀咕一句:“元帅难道不信阇母元帅,以为须臾间便要溃败么?若真如此,咱们发兵又有何用?”
秦桧的建议,很中肯。
点起兵马,一路向东,救援,但不必走得太快。
要等第二封信和第三封信,要等到完颜阇母绝望,要他自省,把罪名夯实,还要他损兵折将。
然后西路军再以高姿态与燕京的守军一起,救他于水火。
刚入冬就把仗打成这个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能再攻破南朝了,但话说回来,只要女真主力还在,那一切问题都不打,反正底层士兵的看法就是能抢就抢,抢点回来都是赚的,高层贵族的看法就是抢钱固然是好的,可要是能顺便给政敌踢下去,那也是两全其美的呀!
就在完颜阇母第二次写信求救,完颜粘罕的兵马也准备慢吞吞出发的时候,忽然又有斥候跑过来了。
“蔚州有急报!南朝有兵直入蔚州——元帅!”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
“此肘腋之患也!”
李世辅领一支精兵,沿着一条小路往蔚州而去。
这里也曾经被大宋接受过,时间不长,但大宋的官员是想不起绘制地图的,因此当地就不得不留下一些奇怪豪客的传说,用以交换一张相对精确些的地图。
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李世辅很小心,他带领的骑兵也很小心,他们只袭扰,不准备强攻,金军留守后方的城防水准也是参差不齐。
这就让他成功地吓到了蔚州的官员。
赵鹿鸣在他临行时说,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后方袭扰——女真人怎么知道是袭扰还是准备来个大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做出取舍,是救援北边的蔚州,还是东南方向的唐城?
而上京的主和派也会开始冒头:咱们可以打仗,但不能打得如此土鳖,前方被围,后面又被偷家,你家都被偷了,还抢的什么钱呢?
这个思路是对劲儿的,但李世辅在路上仍然遇到了一些意外。
准确说不算是意外,而是蔚州遇袭,自然就将周围所有有守军的地方都发了一遍求救信。
有一支兵马赶在完颜粘罕前来到了蔚州。
李世辅骑在马上,离远了指着那旗帜。
“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属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似乎是一个‘种’字!”
第515章
李世辅一见到那面旗,立刻就说:“后退三十里!”
他们是骑兵,骑兵能做的都差不多,不攻坚,要他们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攻下一座城池是很难的,他们没有那些攻城的手段,他们的命也太珍贵,不能去和守军扔下的石头滚木对对碰。
但他们的机动性极强,如果一座城池在没防备的情况下遇到他们,守军只要稍作迟疑,城门关的慢些,骑兵就很可能冲进去了。
冲进去也守不住,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很多,足有三千,放在战场上可以牵制袭扰数万步兵,可如果缩在城里,很快就会被各地涌来的敌军淹没。
因此李世辅就没想要夺下某座城池,他就是来搞破坏的。
非常坏。
他北上入蔚州,每遇一座小城,就冲进去乱杀一顿来不及防御的守军,杀过之后再在城中开官仓,给自己麾下的骑兵和战马都喂饱,连驽马身上的鞍囊都装满之后,赶在敌军来到之前,一把火给小城的官仓烧了。
这途中一定会误伤到几个平民百姓,或许还有官仓附近的民居也被付之一炬
可李世辅不在乎。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变得冷硬了,他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优柔寡断的余地,他的心里依旧有柔软的部分,不多,都给自己人了。
因此见到那面旗帜时,他下令后撤就很不寻常。
他们撤到了附近的山里。
那里有个小山坳,里面有水潭,很适合骑兵休息,最好的是还有一座小村庄。
村庄里是有人的,不过都被统一关起来了。
李世辅就坐在村庄里最好的木屋中发呆。
有人小声问,问将军是怎么了。
有人小声答,你不曾见过小种将军吗?
李世辅十几岁时来到公主身边,在此之前,他跟在父亲身边,年纪很小就在军中效力了。
他没有那么多年纪相仿的朋友,李良嗣的几个子侄算他的朋友,但他们是辽人,生活习俗有些不同;虞允文算他的朋友,但小虞是个书生,颇文气;尽忠也算他的朋友,但尽忠忒狡猾;
剩下的还有谁?还有完颜活女和种冽,前者就不提了,死在他手里。
后者和他一样,都是关中人,吃饭很能吃到一起,聊也能聊到一起,大家还都是武将,平时可以尽情翻滚,摔跤打架。
他们还有共同的暗恋对象,有时见到殿下,就偷偷脸红。
自己脸红心跳一阵,又想想刚刚的表现得不得体,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冒犯了公主。
似乎还好,但少年患得患失,总会挑出些小毛病,于是就暗暗跌足。
跌过足,冷静下来,就要悄悄看身边人一眼。
这狗贼刚刚表现如何?怎么殿下那句问话,他就答得流畅?怎么殿下巡营时,他就正好在展示武艺?怎么他今日还知道换一件新衣服,那衣服上还绣了花纹!
狗贼!狗贼!狗贼!
接下来就是一些阴阳怪气,当然少年郎光是阴阳怪气不够劲儿,不知道谁就要提出来,说去演武场走一圈——那走就走!
两个人就去演武场滚来滚去,不一定哪个高坚果见到了还会傻乎乎地跑过来加入。
“你们怎么背地里练起来了?用功得邪性!我也来试试!”
种冽就会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一脸慈祥:“十七郎,我带你去吃糖,好不好?今日殿下召见你,说了些什么?嗯,考校你了?考校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也好准备准备……”
一边说,种冽就一边领着刘十七走了,不理身后李世辅。
李世辅想到这里,就又自言自语:
“狗贼。”
说完就想笑,笑完又要落泪。
是狗贼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他见到那面旗的一瞬间,心神激荡,立刻便撤退了——他在北上之前做了好几套预案,遇到不同敌军该如何应对,他都是在心里有准备的,可他唯独对遇上种冽没有准备。
没准备,没想好,那就不能见面,否则害死他自己也就罢了,害死殿下这支宝贵的骑兵,其罪大也!
有人给他端进来一些吃的,他就一勺一勺慢慢舀起来吃,都是些用热水煮的肉粥,他们跑得快,一路虽然抢不到多少钱,但总能抢到东西吃。
他慢慢地吃了一会儿,就冷静下来了。
“派人往城中——”他说,“去打探一番。”
想要进城是很容易的。
金人虽然好战,但没有宋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他们只知道有大宋使团的人走过,也知道附近有道观,还知道有些南边过来的商人经过。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能做什么,金人的胜利是刀枪打下的,含金量十足,不掺水分,就算他们防,他们能防住那些全然陌生的人,可也防不住熟面孔。
李世辅的骑兵里有契丹人,这些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人在燕云待了很久,要找到一个会说几句蔚州话的并不难。
他们还有一些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还准备了钱财,不多,但进城刚好。
这几个斥候就进城转了一圈,然后出来了。
“的确是小种将军。”他们说。
小种将军,在金国的仕途也很不错。
一个出身将门的少年将军,吃得好,住的好,大金朝廷赏给他一群奴隶,给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都是女真人。
他一直在麟州,离大宋不远,甚至这地方原本就是大宋的土地——但现在属于大金了。
西夏不怎么老实,那位十分精明的国主不会公开与宋金敌对,这两国目前都武德充沛,斗志满满,堪称战斗狂魔,西夏不管打谁都占不到便宜。
因此不管是汴京还是上京,都能见到西夏使者的身影,和蔼可亲,会说一口地道的汴京官话或是上京官话,还会吹拉弹唱,逗安国长公主或是都勃极烈开心。
但两国既然打个不停,西夏如果不占便宜又实在是太憋屈了。
所以不管是关中或是河东路,甚至是金国的边境线上,都有西夏的盗匪。
盗匪们一定没有旗帜,但都训练有素,他们也不是过来攻城略地的,他们甚至不出动静。
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劫掠村庄,有鸡鸭抢鸡鸭,有猪羊牵猪羊,最后将男女老少都用绳子拴起来带走,带去西夏。每抓来一批,西夏国主就在宫中多喝一杯酒,庆祝大夏人丁又兴旺了。
大宋不能容忍,于是曲端在前线上忙于对金防御时,徐徽言就要领兵缉盗,抓得很辛苦,毕竟徐徽言不是个残暴的人,他抓到多半是留活口的,还要同西夏进行一些交涉,逼迫他们找到被劫掠走的宋人并且好好送回来。
种冽就在麟州缉盗,但他不辛苦,他颇为残暴,缉盗就是缉盗,抓到一律开膛破肚,挂在麟州城外的树上慢慢风干。
虽说西夏在大宋这边的经济账更吃亏些,可西夏的盗贼更不愿去大金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了这个魔王似的人物。
原本他们是又恨又怕的,还设下埋伏,准备引小种进陷阱,杀他泄愤。
但那一日种冽就在麟州的荒原上厮杀数日,他一路追杀盗匪,追进了西夏的境内,他甚至还没有收手,杀了几十个前来接应的西夏守军。
活阎王!
这一路都是西夏人的尸体,一路的尸体都被种冽命人挂在了树上,从西夏一路再慢慢挂回麟州。
西夏人的抗议送到了上京朝廷,女真人听完就说:“这是个好样的!要不别天天寻思南朝的公主了,咱们女真也有许多好姑娘呀,好好留下,生一窝强壮的小崽子,怎么样?”
李世辅走在蔚城的街头。
他的身份文书自然也是齐全的,甚至还有一个往来蔚州的富商替他稍稍打点了一下,为他购置了一身体面的新衣服,他走在街头,漂亮得很显眼,这样反而没有女真人再去查他。
一个显眼的纨绔公子哥儿,怎么会是奸细?
李世辅就是这样坐在一家酒舍里,听酒舍里的客人骄傲地讲起“他们的”小种将军。
眼下小种将军到了,大家是不必担心南朝的贼人了!若是有贼人来犯,小种将军必定将他们一个个吊起来,开膛破肚!
又有人说,可他毕竟也是南朝出身,他还不曾娶妻!到底也该好好地娶一位夫人……
李世辅听了很久,听到城门都关了,华灯初上,街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有人骑着马,从道路的尽处走过来了。
那是个青年将军,穿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有旗兵为他开道,因此威仪非凡。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显得冷峻了许多。
冷得让李世辅认不出来,瞧着他就生出了些怀疑,不知道那到底是种冽,还是大金的一位年轻将军。
直到种冽策马走到酒舍外,不经意地往里瞧了一眼。
入城之前,几个属下轮番劝过李世辅。
“城中有种冽在,形势叵测,若他真降了金,他识得将军,到时将军岂不陷于死地?!”
“他死也不会降的。”李世辅说。
种冽的眼睛冷酷得像是结了冰,他就这么看了李世辅一眼。
然后他策马继续向前。
他像是全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第516章
李世辅走进种冽下榻的官舍时,天已经黑了,但他身上的血腥气仍然很重。
他杀了几个人。
这地方他并不熟悉,也不可能在里面找到一个用全家性命为他担保的人,他进来时全凭着一腔血气,很莽撞。
然后他发现,他虽莽撞,可毕竟是一个历经百战的武将,有血气,就能成就一半的事。
另一半的事是那个富商替他指点几句,找到了一个赌坊老板。
官舍里有仆役欠了赌债,李世辅花了点钱,就以追债的身份悄悄进了官舍的后门——这座府邸并不是全给了种冽一人居住,还有一半是蔚城官员办公的地方,往来嘈杂。
他一路上很小心,但仍然杀了两个人,才侥幸来到了种冽的门外。
好在种冽的门口没有人,也没有灯火。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种冽就站在黑夜里,着铁甲,配长剑。李世辅看不到他的脸,可他们之间太熟悉,他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要来杀我么?”
“我不曾想要杀你,”李世辅说,“我要救你出来。”
“我领了大金的官,为都勃极烈效力,你反要我弃明投暗,重回南朝?”他冷酷地笑了一声,“我念旧情,饶你一命,你当感激涕零,滚出蔚城才是!”
“我来之前已经交代过副将,要他替我领兵,”李世辅说,“你当初如何在太行山中救我出去的,我今日就要如何救你出去。”
种冽就不说话了。
屋外有明月洒落,投进屋中,照得到种冽的铁甲,种冽的轮廓,却照不到他的脸。
“我往这里来,这一路没有守卫——”
“我支开了他们。”种冽说。
李世辅又一次短促地收声了。
他们俩都不是愚笨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可是越不说明,李世辅的心就越疼。
“你现在走,还能活命,”种冽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李世辅的心像是叫许多只手揪着,拽着,他说:“十五郎,殿下这一仗,有把握大破东路军。”
这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片刻后,李世辅依旧看不到种冽的表情,可他听到了旧日伙伴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仍然冷硬得像石头,像冰,可里面透着一丝颤音。
他说:“大宋难道不收复燕云了吗?”
李世辅的热泪就落了下去,种冽自黑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帛袋。
“带上它,赶紧走,”他说,“李大郎,你当我死了就是。”
兄弟!兄弟!
李世辅还想说些什么,说些他自己都不过脑的胡言乱语,说他们过去的那些事,唉!种冽已经走远了,他也如此,他们都不是弱冠的少年郎了!
过了半宿,女真仆役从下厨取了些饭食回来时,很意外地发现他们的主人就坐在堂屋里,不曾点灯。
这个冷峻的武将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燃烧过的木炭,只剩下一点两点的光。
天快亮了,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蜜蜂小狗慢慢从他的梦境里醒过来。
他的梦可惨了,他在梦里被女真人拳打脚踢,一脚又一脚往他头上踹,踹得他头晕,很想吐。
他就在梦里吐出来了。
吐完了,他想抬起手抹抹嘴,他没有什么力气,可他这么一想,就有一块洁净的手帕到了他嘴边,替他擦擦嘴。
接着就是妈妈的声音:“起来漱漱口,否则叫嘴里的脏东西呛到了!”
怎么妈妈也陷入敌营了吗?!蜜蜂小狗吓得就睁眼了!
还好!妈妈不在敌营,可妈妈也不在身边,同袍端了一碗水,正要递给他。
他昏头涨脑地坐起来,接过水,过一会儿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被俘虏了,他做梦时有人照顾他,怎么醒来还有人照顾他?
安国长公主走过来对他说:“你醒啦?”
蜜蜂小狗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吐了一地的脏东西。
长公主又说:“你怎么哭了?”
哎呀哎呀,有什么好哭的!还没长大似的!
蜜蜂小狗漱口之后又躺下了,他看到帐篷里到处都是伤兵,每一个都被包扎过了,但有人躺在帘门口,就露出了很嫌弃的神色:
“你吐了好几次了!大冷的天,还得掀帐篷通风!”
“是我花钱赎的你!”
“是岳将军!”
“岳将军精穷一个,他肯定是借的钱!我还他就是!”
“殿下在这里,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狗就吓清醒了些,赶紧又要起来给殿下磕头。
殿下说:“你安心躺着吧,不要乱动。”
“殿下,臣立功的事,传回真定城中了吗?”
“还不曾,”她说,“你父母高堂都惦记你,你立的这个险功若是现在告诉他们,他们必要惦念,等咱们凯旋的,教你簪着花进城,香喷喷的!”
小狗躺在床上就脸红,想起自己当初身上香味太重,被蜜蜂追着跑的丢脸事了。
过一会儿,他忽然捕捉到殿下话语中的重点。
“殿下,咱们要胜了?!”
“还没有,”殿下微笑道,“但已经不远了。”
西路军的支援还没到。
没办法到,蔚州这一路上有了宋军的踪迹,这很吓人。
蔚州是个山中的关隘之地,它四面都是山,要抓人是很难抓的,可大军如果茫然地在此经过,遇到了敌袭该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其实有点牵强,因为完颜粘罕和娄室身经百战,要说他们怕了一支疑兵,多少有点侮辱他们了。
可要是他们甘愿受这侮辱,那谁也没办法。
疑兵是多少?有人说见到了数千骑兵,“数千”可是个大数目,一两千也是它,七八千也是它,要是近万骑兵,其中轻重相结合,那可是能长驱直入的!到时候趁完颜粘罕不备,攻破云中府还是小事,不过也就是西路军苦心经营的大金领土重归南朝之手。
要是他们就重创了西路军呢?胜败是兵家常事,完颜阇母这样的大将军都有被贼所困的一天,他完颜粘罕难道就是常胜将军了?
想都不敢想!
有敌人在境内,得赶紧抓出来呀!
不抓?不抓也行!咱们西路军今天就冒死救援东路军去了!可歌可泣,荡气回肠!
但话说回来,谁敢在敌人眼皮下急行军?
我们走得慢点儿,没毛病吧?
秦桧就是这么劝的完颜粘罕,理由无懈可击,果然也连续收到了第二封和第三封信。
一封比一封语气急躁,言辞粗鲁。
就连完颜粘罕也皱起眉头了。
“咱们只按部就班地行军,”他这样吩咐道,“也不要忘记多派斥候,在山中多走一走,四面查验。”
只是秦桧从中军帐退下,回到自己的小帐篷之后,他偶尔就会陷入一些很微妙的沉思里。
有点奇怪,他想,不知道那支疑兵是怎么回事,恰好就将理由送到了西路军手里。
……就像是有默契一样。
可安国怎么可能和他有默契呢?他们彼此又不曾打过交道,安国长公主必定不熟悉,说不准连他的名字也记不住,甚至就算是她记住了,记住的也该是他忠直谏言,为先帝所贬的光辉历史。
怎么可能猜中他这些幽微的心思呢?
罢了,他想,等第四封信送出来时,还是得劝元帅略走快一点儿。
否则他就要有些很不好的预感了。
第四封信自然是有的,而且言辞就变个样了。
很恳切,虽然依旧没有文辞可言,但语气诚恳了很多。
不仅卑微,而且完颜阇母已经逐渐从他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了——不是眼前的陷阱,而是更可怕的陷阱。
他看不见那只手,可他感受到了,女真人和原来不一样了。
完颜粘罕的援兵迟迟没有到达,自然信使返回来,给了他充足的理由。
不仅理由充足,语气也很恭谦,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整封信文辞流畅,甚至称得上丝滑。
可这不对劲,完颜阇母想,如果是完颜宗望还在,难道会这样推诿而不肯救援吗?
他们还是白山的子孙吗?!
是了,是了,是他先夺了完颜宗弼的权,可他那时只想着夺了权,自己抢些军功——他年纪不比宗弼那样小,他也要替儿孙想一想!
完颜阇母心中有数不尽的悔恨,他虽看不见那只手,可他已经察觉到,权力的争斗只要开一条口子,所有人都将会飞速地蜕变堕落。
他不能指望完颜粘罕了。
在被包围了五天之后,唐城被宋军收复了。
这城原本就不是重城,完颜阇母又将主力带出了城,收复它并不算难。
但有伺机出去的斥候将消息带回来,女真人就立刻决定不等完颜粘罕,自己突围了。
他们还有一些粮草,原本可以再犹豫一阵子,因此赵鹿鸣听说后就感慨,此时的大金,即使是内斗的草包宗室,依旧拥有相当合格的战争天赋。
可战争是个零和游戏。
完颜阇母的水准虽然比完颜宗望差那么一截,但还是合格的,只是面对比他高出了一点的宋军,他的合格水准就没用了。
女真军队准备突围时,完颜阇母骑在马上,旗兵为他举起了黑旗。
一面面的黑旗上绣着宗室特有的金龙,远远望过去,赵鹿鸣忽然想起去年在这里,完颜宗望也竖起过这样的黑旗。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她的士兵,她的白鹿灵应旗。
宇文时中就在她身边观战。
她说:“先生看来,这次怎么样?”
宇文时中说:“臣这次不曾携棺出城。”
有人似乎偷偷笑了一声。
殿下说:“我原以为先生就喜欢这个。”
“臣不知天下有何人喜欢随身携棺哪!那时臣身为宣抚,胸中实无良策,见金军如山之势,只有死节这一条路走。”
宇文时中停了停。
“今有殿下在,文臣不必死节矣。”
第517章
开场的时候韩世忠看了一眼岳飞。
这是一片被打得稀烂的大泽,这场战争后,大概唐城百姓就算回来,也不会来这里打猎或是拾柴砍苇了。
这样冷的天,天上的太阳都只有惨白的光,远处的田地也枯死了,那山也像是倾颓了。
只有这片大泽在时不时地冒着热气。
不一定在哪里,不一定什么时候,不一定是谁,不一定是血还没有流干,或者是呼出最后一口气。
要是有人发现了他,是友方也许会听他最后一句话,是敌方也许会给他最后一刀。他们都要摸一摸他的尸体,将铁甲卸下去,又或是吃掉皮袋里最后一把干粮。
吃完了,甲也背走了,他就和他身边碎裂的铁片,还有那一缕临行前妻子塞进怀中的青丝一起,沉进殷红的大泽里。
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韩世忠和岳飞就站在这殷红的沼泽地前,像是站在冒着热气的地狱门口。
赵鹿鸣在他们身后注视着这一幕。
韩世忠似乎同岳飞说了几句话,她问:“说什么呢?”
有身边的令官跑过去,又跑回来。
“韩将军问岳将军的甲是哪里打的,这么亮!”
岳飞上一套铁甲是杜充的,有多好就不用提了,但那套铁甲已经在虒亭之战时被打烂了。
后来到了京城,赵鹿鸣抽空就找工官给他打了一套新的铁甲。
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那些威风凛凛的花纹,但是量过岳飞的身材,又改良了几个细枝末节,让它穿起来比普通铁甲更加舒适轻便。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不知道怎么的,韩世忠就一眼看出来了。
她就乐了。
“大战在即,问这些不着边际的。”
“这事很重要,”宇文时中说,“到底要问一问,小岳将军如何得了殿下的青眼哪。”
金军列阵,离她很远,那丛丛黑旗中吹响了号角。
又过了片刻,韩世忠领兵上前,士兵们的铁甲像是钢铁的潮水,泛着冷冽的光,渐渐就没过了这暗红色的沼泽。
再然后她就很难再聚焦到某一个人身上了。
旗帜太多,就像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战争一样,士兵像是变成了一个个陶制的小人,那小人进一步又消失了。
谁也不会再关注战场上某一个人的生死,不会关注他出生时祖父祖母的欢欣,成长时父母的慈爱,又或者是长大后同哪家的姑娘结为夫妻,他又怀着怎样的期望去等待他的孩子出生,他爱过谁,憎恨谁,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才艺。
太啰嗦了,这里没有那种士兵。
这只是黑白两色旗帜的战争,她也只需要专注地看自己这一方旗帜的阵线就足够了。
一接战时,战鼓立刻急促起来,可紧接着黑白旗之间就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将战鼓声也盖了过去。
接战的白旗摇晃了一阵,可黑旗就很稳,它们仍然维持住了一条线,缓慢地向前推,每一步向前,都伴随着白旗剧烈摇晃和一步后退。
直到黑旗似乎找到了一个点,有一小丛黑旗向前,白旗的阵线向后退了一大步,那推出来的空地立刻被黑旗所占据了,旗下的那些宋军也立刻被金军毫不留情地杀死了。
金军占据了这个缺口,立刻有一丛黑旗就冲了上来,阵线也在那一瞬间理所应当地松散出了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很快会被金军补上,毕竟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普通仆从军,而是渤海人,他们与女真人亲如兄弟,因此旗帜也被允许用女真人的黑旗,只是不曾有宗室的金边。
如果是完颜阇母的亲军上,可能连那条缝隙也没有。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他们的招数无所不知,在战场,在战场外,完颜阇母被围堵的这几天里,难道安国长公主就每天坐在那里等着么?
宋人会找来一些俘虏,奚族人的营地外,他们就找奚族的俘虏吹一吹自己部族的笛子;汉人的营地外,他们就默默地在上风口熬几锅菜汤;契丹人的营地外就更不必说了,耶律余睹麾下有的是契丹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他们不停地说,不停地唱,不停地哭,甚至还会半真半假地用投石机往里扔肉馒头——热腾腾的肉馒头!
谁听过投喂敌军的!宋军就能干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女真人就必须更频繁地巡营,更严厉地对待有叛逃意图的仆从军士兵,他们还必须将肉馒头踩在泥水里。
踩过了,女真人走了,依旧有人从泥水里挖出来吃。
还是很香,虽然原本宋军也没扔过来多少,更喂不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可他们就会想,在这肮脏恶臭,到处都是便溺和尸体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些已经被宋军俘虏的仆从军正享受过着那个世界,独留他们在这里受罪。
宋军搞了这么多花招,即使完颜阇母同各仆从军的首领之间原有恩义,他也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了。
渤海人需要在第一层,给后面的仆从军信心,最后压阵的则是宗室军队,防止他们临阵叛逃。
那缝隙是很狭窄的,但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有一支白旗军撕开了那条缝隙!
后退的宋军站稳了脚跟,立刻就跟了上去——像一柄长剑,刺进了金军的军阵里。
那长剑原该等一等后面的同袍,毕竟它已经过于深入敌阵,两边的黑旗都如潮水般疯狂向它涌过来,它们总得将它淹没了,才能补上这条缝隙。
长剑向里刺得不快,但更加坚定了。
它不断向前,剑光如惊雷一般照亮战场,直至将渤海人并不厚重的军阵一剑劈成两截!
到底不是女真本部!
如果没有岳飞在湖边的那一战,内外合力将金军大半仆从军击破,这军阵原本可以更厚重,也更有机会留下这柄神剑。
可对于金军而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又一次见识到了韩世忠那惊人的悍勇!
只有娄室将军可比呀!他们感慨道。
可是娄室将军呢?西路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渤海人的黑旗开始了摇晃,渐渐又被分割出数块,金军就很惊异,他们还想再交头接耳一番,怎么宋军像是变了个模样!
但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必须面对现实。
在女真本部督阵下,仆从军开始向前,各部族的旗帜开始冲刷战场。宋军的阵线渐渐也没有维持住,双方就混战到了一起。
这样的前提下,女真军的本部就不得不裸露在三面宋军的目光下了。
白旗的中军里,有军阵缓缓向前。
“那是什么东西?”完颜阇母骑在马上,有些疑惑地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一营弩兵。
士兵们都背着重弩,到了指定的位置上,他们就将弩放下调校。
他们四面都在混战,有残肢突然飞起来,落进他们中间,血洒在地上。
也不能低头,因为这一小片战场的地面也不能去看,这里已经没有枯草,只有腐烂的骨头和枯萎的头发,混在泥土与血肉里,被他们踩在脚下。
他们这样缓缓向前,完颜阇母就察觉到了威胁,也当机立断,派出了他的骑兵。
然后宋军就张开了他们的弩。
这一点也很神奇。
赵鹿鸣在第一次拿到改良后的神臂弩时,她拿着那架重弩翻来覆去地看,并且与一架旧式的神臂弩比较了半天。
新式的吸取了灵应弓的长处,改良了整架弩受力和发力的点,让它在原有力道上能发射出更重一点的弩矢,这是很好的,但也是应该的,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架弩制作得很精细,从材料到做工,都很精细。
她说:“你们莫不是在哄我,单做了一架给我,我要去武库看看。”
那天的长公主就亲自去了一趟武库,将蜀中运过来的这一批神臂弩挨个检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每一架都差不多这个水准,良品率很高。
可为什么这次的良品率就很高,怎么以前的就做不到呢?
李素说:“工匠们尽心。”
长公主很看重工匠,待他们很好,虽说她没那么多钱,可她下令监工不许随意打骂,又安顿工匠们的家小,叫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还有书读。
工匠们做起活来就尽心。
王善说:“也多亏了主簿。”
主簿是个清教徒,不贪污,盯整条采购生产线盯得紧,让工官们也很难在这条流水线上捞钱。
尽忠说:“还是多亏了殿下。”
有殿下在,这批重弩做得好,工官也有奖励,能升官,去别的地方赚钱花。
她说:“就这么点事吗?”
大家说:“就这点事。”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是要在每一个环节将大宋上百年的传统砸个稀巴烂。
可砸烂了重建起来的军队,甚至这军队还不曾真正重建,西军还有许多坏习惯需要她痛苦地去纠正他们,她放进西军一个王穿云,那姑娘每天都要累吐血了!
就只改变了这一点点,以大宋的潜力,整支军队就大改了面貌。
她站在这古老的战场上,不能去想这个王朝的历史。
她也不能去想,它错过了什么。
第518章
韩世忠的攻势暂缓下来了。
他切开了渤海人的军阵,如一柄利剑,在乱军之中大杀特杀。
这杀得实在过瘾!他的马是最雄壮的,陕西最好的马,曲端也舍不得买这么一匹,长公主舍得买也买不到,倒落在了韩世忠的手里。
可叫长公主听了也只会说:“宝马就该配冲将,给我有什么用?给我一匹快马,留着逃命吗?”
那马蹄子大,马腿像石柱一样粗壮有力,马背上坐着的这个大汉就能肆无忌惮地抡着斧子乱劈乱砍。
他身后跟着的一队骑士也是如此,他们都不要命了!
渤海人没见过这样的敌人,每一个都跟吃醉了酒似的,红着眼,咬着牙,满嘴的血沫,抡起斧子时根本不管有多少箭矢和刀斧往自己身上来!
渤海人论战斗力是不输女真多少的,可战斗意志就差了一截,毕竟当初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起事的是完颜女真,毕竟得了天下的也是人家完颜女真,渤海人就算是兄弟,到底也是听人家命令的兄弟,平日里再亲热,替女真人打仗再卖力,遇到这种生死关头,渤海人到底是要退那一小步。
刀子劈在了韩世忠的身上,再劈一刀,说不准就能将他劈下马,可到底也没有顶着大斧再劈第二刀的勇气。
军阵就这样被分开了,韩世忠的身后战鼓与喊杀声震天,人人都高声呐喊!
“神选!神选!冠军!冠军!”
宇文时中就问:“韩将军的确勇冠三军,不过‘神选’出自何书?所用何典?”
长公主就很尴尬地沉吟。
毕竟宇文老师和岳飞不同,岳飞是个农家子,读书也专读有用的,就算给他来几本道家新编教材,岳飞也就跟其他灵应军将领一般随便读读,很随和,不会用心去挑里面的毛病。宇文老师却是个饱览群书的,当初又在太上皇眼皮底下教皇子们,要说他不读道家经籍是不可能的,那就很容易看出长公主的为所欲为来。
但宇文老师很快不纠结这件事了,因为女真军下场,战场又起了变化。
女真人比渤海人更不怕死,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新训练出的骑兵不怕死,他们骑在马上,战马越跑越快,他们的勇气就无穷无尽从胸腔里生出来,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战斗经验,同老兵一撞上,老兵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将他们挑下马,那些新兵甚至不知道在交战的同时该如何用双腿的力量驾驭战马。
一个照面,新兵就会被掀翻下去,等落地了,那风吹起来的勇气自然消散了。
老兵就很懂得怕死,越在马上打仗,越见过身边的人因为一点疏忽被掀下马,被踩烂头盖骨,老兵心里的恐惧就越浓,冲阵也会越慎重,他们的经验太多了,不自觉地就会爱惜起自己的命,因此见到对面不怕死时,他们多半就会双腿一夹马腹,缰绳轻轻一拨,在冲到最后一步时让战马绕个弯——
但女真骑兵抗拒了这种恐惧,他们既老练,又不怕死!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人”,又在战斗中摒弃了“人”的概念,他们就这样冲上去,像最高级的耗材一般,冲向韩世忠!
韩世忠的体力已经在刚刚的冲阵中消耗了一部分,他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几处伤口,现在女真人这样不要命地冲上来,他左支右绌,很快就落了下风。
韩世忠这一营的兵也没跑,只是一味地冲上前助阵,很快就和女真人打成了一团,灰尘漫天。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韩世忠营下的兵卒没有补足吗?”
身后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要是补足了,”她说,“不至于打得这样吃力。”
王穿云左右看看,凑过来,低语了几句。
“胡闹!”
王穿云就赶紧低了头。
宇文时中叹一口气:
“但看他的部将,倒也各个舍生忘死。”
长公主发钱是满数发的,但韩世忠的兵,只有一半。
他是长公主麾下的红人,他要挑兵卒,京城有的是良家子叫他挑,各个身强力壮,只是韩世忠不要。
发钱时,一半的钱给了营中士兵,还有一半被韩世忠扣下了,吃空饷。
王穿云听说了就问:“都留着自己吃用了?殿下平时赏的还不够花?他怎么这样?”
尽忠说:“韩世忠有义气,他那一半还发给营中。”
一半的兵,吃双倍的粮饷,好处是各个用命,不怕死,反正钱挣够了,平日里自己跟着将军大吃大喝,战死了孤儿寡母还有双份儿的抚恤金生活,难道在别的营里就能保不死么?
反正上战场人人都保不齐这条命,那为什么不选韩世忠呢?
坏处不用说了,别的营一营一千人,韩世忠麾下一营就五百,再用命冲锋也是五百。
王穿云就明白了,她说:“我得同殿下说一说。”
尽忠说:“你是个监军,要紧的是打胜仗,你以为殿下只要你当个耳报神呢?”
王穿云又琢磨一会儿,知道韩世忠是拿兵士当死士养,可效果也确实一等一的好,西军弯弓搭箭射过三轮就要赏,这毛病现在才渐渐改掉,韩世忠的兵不用赏,人家自己就头破血流往前冲。
这事儿很难说。
长公主就不再评价他过去的行为了,只说:“叫他撤回来,往岳飞的军阵上撤去。”
韩世忠往回撤是不大容易的,他身上这次有不少自己的血,血流如注,头昏眼花。
女真人也不是傻子,看出来了就不准备让他回去,这混乱的战场上,仆从军在被宋军压着打,可女真人一心只要韩世忠死。
他死了,宋军的士气就要崩那么一下,崩一下,就够金军从容地撤出这片大泽。
但韩世忠还没接到命令,自己就往岳飞的军阵上靠过去了。
泼韩五,很是有点鸡贼的聪明,他说:“金狗冲得却猛,咱们退回西军一个不慎,要叫金狗连后面的军阵也给冲了,还是去寻岳飞!他麾下虽是一群河北流贼,殿下看着,好歹得用些劲力!”
他这样大呼小叫,后面有人就听见了。
河北流贼们撇了撇嘴,看向常小哥,常小哥又看向岳飞。
岳飞脸上啥也没有。
“他骂咱们……”常小哥委屈地说。
岳飞说:“大战当头,不许多嘴!”
常小哥就闭嘴了。
真定军阵,静悄悄的一片,直到这一大团的韩世忠裹着灰尘滚滚而来,岳飞眯了眯他的眼睛,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计算过弩矢的距离后,报了一个数。
岳飞说:“放!”
这一大团正在奔跑的人听到弩矢飞过头顶的声音,身边的副将解元就说:“现在放箭,人家跑一跑也就躲开了!”
韩世忠说:“不一定!”
又过了片刻,就听到后面有扑通扑通的声音,解元向后一看就很惊奇:“怎么落马了!”
骑兵都是老练的,战马也是上好的,怎么就反应迟钝,躲不开弩矢呢?
这一大团带着浓烟滚滚,外加上敲锣的,舞旗的,破口大骂金人祖宗的,那真是从完颜阿骨打的祖父母开始一个也不落下,要先讲一讲完颜阿骨打的祖父是个没气性的玩意儿,再讲一讲祖母在外面找野男人的正义性,等骂到他们也不认得的完颜劾里钵时,总算到了岳飞面前。
韩世忠说:“别骂了!”
岳飞的军阵,静悄悄的,没什么响动。
河北流贼,都在岳飞的旗帜下目不斜视,一个也不多看这群人一眼,戎装整齐,军阵肃穆得像是所有人都是岳飞一人的化身。
韩世忠就探头探脑了一阵,又伸手拍拍岳飞的甲。
“还是鹏举的甲好,”他说,“我要是穿了这个甲,还能再砍五十个金狗的脑袋!”
岳飞说:“良臣兄,金人的马疲了,是你的功劳。”
韩世忠说:“嘿!鹏举这样谦逊,怪不得殿下器重你,这是你的功劳呀!”
那些战马不是疲了,是叫宋军围住后,几天得不到干净的草料和清洁的水。
沼泽里作战,看着硬邦邦的地,打井是很艰难的,想喝水就只好去湖边,那湖上的冰已经被宋军的震天雷,外加上金军的骑兵齐心合力给砸开了,可湖水却不见得立刻就能喝。
湖里旧的尸骨已经很多,新的又下去不少,不煮开,怎么喝?
可冰天雪地的,哪来那么多干柴呢?
就算有干柴,煮的水够士兵喝已经是极限,哪来那么多干净的凉白开用来饮马?
长公主给岳飞的重弩,没出色到能把拒马河改名为索姆河的地步,它只是比普通的弩矢更重,射得更远,金军意识到这一点时,战马却没有了足够逃离战场的体力。
没有了战马,女真人也不过是重甲步兵而已,他们有血战到底的勇气,可他们依旧是凡人。
完颜阇母注视着这片战场,他看到了宋军的西军,还有一些前来援助的河北义军都陷入了苦战,他看到他的军队在不同的小战场上仍然是能够占优的。
可他的心里一点喜悦也没有。
战场已经渐渐分开了,出大泽的路就在他眼前,那路的尽头是一片丘陵高地,岳飞的军阵在射杀了一批金军骑兵后又静下来了。
一动也不动,连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旗帜,传来猎猎的响。
岳飞就在旗帜下等着他。
第519章
岳飞的战术风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
他初时是个骑兵,后来升了小军官,再然后蒿菜种的好,得了长公主的青眼,领了一营的民兵,因为作战勇猛,奋不顾身,立了几次功,这就节节高升了——在外人眼里,大抵如此。
因此大家说他好,西军出身将门世家的,包括曲端,多少有点瞧不上他。
也不是真瞧不起,勇士人人都敬重,可叫帅臣们看来,匹夫之勇毕竟是匹夫之勇,比如说韩世忠,不读书,典型的匹夫之勇,能领着几个营的兄弟一起吃空饷,咋咋呼呼地冲锋陷阵,在战场上的表现自然是很亮眼的,也能打几个硬仗。
可他能率领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宋军主力打这个决定国运的仗吗?
他担得起这责任吗?
韩世忠目前还担不起,岳飞比韩世忠还年轻,大家自然也拿他当另一个韩世忠看待,一般的出身寒微,一般的靠勇武晋升,自然也一般的只能当个冲将,你要给他需要统率力的任务,那可悬!
但现在许多西军就在探头探脑,对着远处丘陵上那个军阵指指点点。
他们说:岳飞,厉害了啊!怎么着,酸馅儿吃多了还能开智么?
一边这样说,有人一边就嘎嘎嘎地笑,自然岳飞作为长公主的宠臣,那点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也被人私下里嚼过舌头,这穷酸汉子!哼!
女真人是不嚼的,他们冲向了岳飞的军阵。
常小哥就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他是那三万河北义军挑挑拣拣后威望最高的贼头,现在自然也有了个身份,留在岳飞身边很紧张地看。
女真人的兵是用肉做的,不是什么金刚之躯,岳飞的也一样。
岳飞的兵站在前面,女真人奋力冲过来,挥刀斧,岳飞的兵也会受伤,那血也是一股一股涌出来,砍倒了要害处,也会倒在地上死去。
寒风吹着岳飞军阵的第一排,有热气立刻就冒出来,汇进这座热气腾腾的大泽里。
岳飞正盯着前方的战况,有人跑回来就喊:西军第一十三营的旗倒了!
过一会儿又喊:大名军的统制战死了!
正离他们军阵不远,岳飞便点了几个副将:“你们各带一百人,去那几处收拢人手,每凑够了一百兵卒,便往后军送一次。”
女真人还在奋力去撕岳飞军阵线上的口子,岳飞的军阵在整个战场最北边的高地上,差不多就是在金军的必经之路附近。自然女真人也可以向南突围,南边摆着大名府的军队,可宋军又不是傻子,难道女真人能靠着一路向南最后走回北边的白山吗?路上还不是要继续被围追堵截?
说完这话,几个副将领命离开,岳飞就骑上马,自己上前同女真人又厮杀了一阵。
依旧没有震天的锣鼓,可岳飞麾下的士兵见到他们的将军出阵,都齐齐地发了一声喊!
大马金刀地坐在后面,被医官给整张脸包起来的韩世忠就很震惊。
他指着前面说:“你们听听!”
他麾下的几个人说:“咱们嗓门比他大呀!而且咱们还有花样!”
“人家喊得齐!”韩世忠说,“而且胜在真情!你们怎么不知道练练!”
几个跟着他冲锋陷阵也跟着他喝酒吃肉的糙汉就面面相觑:“这个也能练的?”
韩世忠就不说话了,又很谨慎地继续盯着岳飞的军阵看。
还是很平平无奇。
每次金人给岳飞的军阵撕开口子,岳飞就领兵反冲,给金人打回去。
那岳飞的兵也未必就有韩世忠的勇武,尤其是一对一!看着比女真老兵还是弱!
只要弱一点,那就要死一大截!只有岳飞是个勇武的,很能打!
他们又继续看。
岳飞一打回去了,士气就涨起来,士兵们的情绪原该很激愤,可岳飞说:不许追!
有几次金人的诱战之计就没能用下去,那些溃逃的女真人互相看一眼,谋克在他们身后高呼,他们又重新结阵,重新冲上来。
岳飞依旧高呼:“神臂弩!”
对面的骑兵骑在马上,也对着宋军阵地拉开强弓,射出了一箭又一箭,又过了一阵,有举着黑色龙旗的宗室亲自冲阵,那人挥动着狼牙棒,每一棒挥下,就有一个宋兵被打得脑浆迸裂,身边亲兵簇拥着他,旁人看不出别的,只看到岳飞阵中的旗帜立刻倒了一片。
韩世忠就紧张地站起来,“给我一套甲胄!”
解元说:“将军,你可不能再上马了啊!”
“快不要讲屁话!岳飞这阵败了,咱们脸上就有光吗?!”韩世忠骂道,“你小子油光水滑,铠甲也精细,快脱了给我!”
在这群军汉中难得生的油光水滑的解元就只好卸了自己的铠甲给韩世忠,自然一边卸一边还要寻身边一个人再踹一脚:“把你的甲给我!你去后面蹲着吧!”
卸了甲的小将就欢天喜地,把自己的甲给了人后奉命一路跑出了岳飞的军阵,留前面的人继续他们血腥至极的厮杀。
临走时有岳飞的人又跑过来了:“你要走么?”
那小将乜他一眼:“怎么,你们岳将军要调遣俺么?”
“不调遣你,岳将军有令,前面厮杀酷烈,弓箭长枪怕不足用,你人走可以,将身上的兵刃留下。”
那人说完想想,“还要留下姓名,战后还你。”
韩世忠一边穿甲一边不做声地听,听到这里就骂:“现眼了吧!快滚蛋!”
那小将是羞红了脸跑出去的。
向后走个一里地,是岳飞的后营。
他跑进后营里,到处都是伤兵和溃兵,一股子腥气和臭气里,硬是有股面汤味儿越众而出。
有小吏很自然地走过来:“你是哪一营的?嗯,韩世忠营下,好,不要慌,有伤没有?去那边坐着,给你打一碗热汤喝。”
这人很懵地就被带去了他该坐的地方,也依旧是踩过雪的沼泽地,四面瞧一瞧,瞧那些魂飞魄散,跟牲口似的只知道蹲在地上不言语的人。
过一会儿,民夫拎着一个木桶,从里面舀点东西给他们喝。
叫跟着韩世忠吃过喝过的人瞧着,那东西也就是这两日营中吃喝剩下的边角料,和猪食差不多,可冰天雪地,它是加了盐,里面又混了食材的热粥,里面的饭粒一粒粒地泛着油脂的光呢!
许多溃兵喝完,惴惴不安的脸上又有了活人的气息,甚至额头上已经冷掉的汗又结出来。
小吏就喊着一些话,告诉他们岳将军要人,只要他们跟着走,重新上阵,岳将军给他们发赏记功咧!
这人忍不住,在小吏要走时就揪住他,小声说:“岳将军可能要顶不住了!”
小吏瞪他一眼:“胡吣什么!你将太行山动一动,也动不得咱们小岳将军一分!”
他又羞又窘,气道:“神气什么!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这人败逃时连铁甲也丢了,你还得领罚呢!”
“老子这甲不是丢的!一会儿老子杀两个金狗教你看一看!”
这人就跟着一队收编的溃兵走了一里,重新回去了。
小吏说:“如何!”
那人抻脖子看。
第一排的人已经换了面孔。
脚下的热气渐渐冷了,鲜血沿着丘陵的弧度缓缓而下,四散开来,将这片山头也染得殷红,像是它从来都是这样色泽。
岳飞军依旧在山顶上,军阵里又编进了许多人。
那些流贼与难民,叫曲端训斥得如同猴子一般的河北义军,现在又一次静下来。
女真人终于退下去了。
岳飞军也依旧没有追。
岳飞站在最高处,对着缓缓退回湖边营地的女真人,对着这留下的战场就在那看。
这场景是很正常的。
可岳飞手里握着一卷书,这就很不正常了!
换上铁甲,但仍然要人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搀扶一把的韩世忠探头探脑:“鹏举,你看什么呢?”
“小弟家贫,无钱读书,因此常深恨才智短浅,”岳飞笑道,“随身带了几卷兵书,可惜读来总不得要领,眼下天色将晚,金人暂退,小弟……”
后面的话韩世忠没听见。
他原本感到一阵虚弱袭来,通常别人叫他多读书时,他总会感到血神暂时离开了他的身体。
但现在他说:“我平素也爱读书!鹏举,你读的是哪一卷?我也来瞧瞧!”
岳飞便说:“殿下闲暇时曾对我讲,打仗时要留心记录敌军进退,进时如何,退时又如何……”
岳飞不藏私,他拿出了一些自己攒的草纸,上面涂涂画画,有些他与女真人交战的心得。
这东西就叫狡猾的韩世忠都带回去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说:“我也想看看,还有韩世忠写了什么,我也想看。”
尽忠就跑去了。
过一会儿,他拿着一叠纸回来。
“这些是岳将军的。”他说。
长公主就一张张看,一旁有宇文时中和宗泽老爷爷都在指指点点,挑点鹏举坚决不学阵图的小毛病。
“这张是韩将军的。”尽忠又递过去一张纸。
长公主就展开。
好大一张宣纸,崭新!中间一个大墨点!
宇文时中和宗泽老爷爷就都不挑小毛病了,四只眼睛一起看向长公主。
赵鹿鸣举着它问:“这是什么?”
尽忠两只手的手指扭来扭去,像是在很努力地憋笑,憋得很痛苦。
“韩将军和部将们对着这纸,横七竖八,睡了一帐篷!有一个没睡着的同奴婢讲,这纸就是韩将军的心得,叫奴婢还给它带回去,下次还能用!”
第520章
现在曲端不在这里了,可夜里大家还得开会。
真定府不缺吃的,尤其是曹家,给长公主送来了很多的食材,她就在中军帐赐宴,其中有几罐拒马河上游打上来的鱼,鱼身就被切成块烤了,表皮上沾着盐粒,鱼头用来熬汤,往里加几块豆腐,再洒一把翠绿的葱花。
长公主收到后就请大家过来一边吃一边开会,毕竟宗泽老爷爷年岁高,吃得太过朴素身体撑不住,而宇文老师和耶律余睹又都是心很细的人,很可能听说了西军之前跟着曲端时的食谱,就也忍着和士兵一起吃麦饼菜汤。
话说回来,曲端平时吃得也很随便,这人能吃到肉就吃肉,不挑剔,行军打仗时吃士兵的大锅饭也不挑剔,可他起得比士兵早睡得比士兵晚,还能每天精神抖擞又开会又点卯又打敌人又打同僚,他浑身的力气是从哪来的呢?
总之大家在中军帐吃饭,带了岳飞的份儿,但岳飞不来。
他在真定军的阵地上待着,一步也不离。
长公主就很操心,又要人给烤鱼包好,给鱼汤封了罐子,加上几盒新出锅的糕饼,热热的一起送过去。
大家互相看看,有几个西军的将领就有点坐不住了。
“殿下,今日金寇损兵折将,不如夜里臣领本部兵马,一鼓作气,掀了他们大营!”
长公主说:“你们营中清点人数,都点完了?”
那几个西军将领互相看看,又看看席间。
长公主的耳目太多,现在问他们各营的伤亡情况,他们只好说:“不曾点完。”
很不忿,总觉得岳飞得了青眼,凭什么!他们也想立一个天大的功劳,叫殿下眉开眼笑地将自己的饭食送过来。
他们已经将种家军覆灭的事忘了,说完这话又带点骄傲地小声嘀咕。
“爹爹/伯父既为枢相,我等也该为三军表率才是。”
长公主瞅着他们,含笑不语。
姚诚和折可求都被她留在京城,自然一个已经是枢相,还有一个也在奔着枢相去,按照西军将门的想法,人家现在应该是在京城作威作福的,毕竟在西军,人家就是作威作福的呀!
这几个西军的小伙子继续想,他们原本也可以在这里作威作福,至少糊弄着殿下,给立大功的活抢下来,可惜王监军不在帐中,她一定是去巡营了!
真可怕,好好一个姑娘,明明可以过得不知多快活,想嫁人有高门,不想嫁人各路统制也会搜罗漂亮小伙子装箱送到她府邸后门上,她干嘛要奔着曲端的路子去!
好在她不打同僚,可她也不发果子!她就骑着马踹着令牌带着一队灵应军四处走,专往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去翻各营的秘密,吓死个人!
“哼,等咱们将来立了功,好叫她同曲端凑一队,一起送去吃荔枝!她做个女道,曲端便剃个秃瓜!”
长公主就瞅着他们,笑眯眯地,她知道姚诚写的家书都是什么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在京城一切顺遂,提也不提枢密院开会时,他一般就坐在大水壶旁边的小板凳上。
没别的地方坐!
论打架,姚诚让衮衮诸公一只手,可论起斗同僚,别说耿南仲那种高手了,就李纲都能给他按在地上打,人家李纲可是地地道道的主战派领袖,门生故吏一大片,从太上皇喷到长公主人家气都不带喘的,还能怕你一个西军出来的武夫?!
赵鹿鸣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她不说,她只是很温和地说道:
“咱们也损兵折将,今晚就算夜袭,也用不得你们的兵,且让咱们的儿郎们好好睡一觉。”
听她这样说完,那几个姚家的子弟就不吭声了,这回换韩家送过来的人质请战了:“殿下!明日臣愿作选锋之将,为殿下一战破虏!”
她就又叹一口气,看向宇文时中:“先生,伤员可安顿好了?”
宇文时中点了点头,“刘韐已安排妥当。”
韩家那两个漂漂亮亮的人质就读出来长公主没说出口的话,可一个人缩回去了,还有一个勇敢地没缩回去。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完颜阇母是金酋之弟,彼军之中又多有宗室,便是金酋自上京调兵须些时日,完颜粘罕至此不过数日,殿下如何考量?”
战场是迷雾,这对金人和她来说,都很痛苦。
金人不知道的事,她也不知道,因为李世辅最近这几日不给她回信了。
她有时候就会胡思乱想,想她那支骑兵现在到了哪里,天冷不冷,寒衣够不够;战马有没有干净的水喝,骑兵有没有煮热的饭吃。
她进一步会想,为什么李世辅的信中断了,多半是因为他迷路了,他应该在蔚州附近同李彦仙接头的,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她安排了,他不出错,他也不出错,李世辅拿到地图就会用,就会顺顺当当地替她布疑兵,将完颜粘罕耍得团团转——人家也是大金的名将,李世辅才多大?
他要是也被俘了呢?
她就忽然又出了一瞬的神。
她怎么知道?
阿皮,花蝴蝶,种十五,曹二十五郎,不是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吗?
她的帐下永远不缺人,英俊高贵的韩家子也在这里,西军将门的儿郎也在争夺她的青眼,不管是为了在军功上讨好她,还是在情感上讨好她,反正她没迈出最后一步之前,她尽可以享受这个摄政王地位带给她的一切。
有风轻轻吹起帘帐,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她尽量不去想李世辅如果战死或是被俘,她个人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失,李世辅的忠诚与勇猛,他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很骄傲地请她看一看骑兵操练多日后的成果。
他还有其他的美德。
他还有布老虎。
这一部分的情绪被她隔离开了。
她想了一会儿,认定他如果遭遇了重大损失,即使迷路,他也会不遗余力地向她报信。
不错,他即使是死,也该向她发出警示后再死。
“咱们还要等一等。”她说。
几个将领很疑惑。
“李世辅的军报未至,若西路军急行援救,他必去拦截,也必会考量彼军军力高下,给咱们报个信。”
在此之前,先继续围困。
军营的最外围,伤员被安置在新起的营地里。
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被运到这里,真定城中又一次发动了妇人,来营中照顾伤员。
营中还有些别的人,比如说一些书生,投笔从戎,从大宋的各个地方来到了河北。
在最初两年对强敌的恐惧过后,他们意识到大金也并非不可战胜,至少长公主一次又一次将他们赶回去后,一部分书生凭着一腔血勇来到了这里,还有些书生则抱着建功立业,荣华富贵的梦来到这里。
他们刚开始守在城里,刘韐并不得罪他们,还让儿子真给他们找些事做,可有人就说:“殿下临阵杀敌,咱们却要缩在这高墙里么?”
眼下大军给沼泽围成了一个铁桶,刘韐也不拦着,就给他们送去了伤兵营。
一部分人进了营,没走一圈就捂着嘴跑出去。
跑也没跑远,到底吐在了营门口,叫守门的士兵都发出了“咦惹”之类很嫌弃的声音。
还有一些人坚持下来了,不仅坚持下来,还很惊讶地观察着营中的一切,包括那些做事的妇人。
灯火下,她们的面容并没有文人想象的那样,如慈母般祥和宁静,她们一点也不柔美,不管是双手还是面容都是粗粝的。
她们就用这双手去托举伤员,为他们包扎,再看到他们眼泪时,粗声粗气地说:“死不了!你这狗崽子刚刚不是还往我屁股上瞅么?都说贵人命薄,你这样的贱种滚去躺个尸,明早就得回去继续戳金狗的马蹄子啦!”
那些很柔美宁静的文人的心就碎了一地,自然也没有人给他们收拾。
要是听到文人的心声,妇人还要多骂一句:“这穷措大失心疯吧!叫他过来守个几年的真定,他柔美得起来吗?!”
营地里处处有灯火,处处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问:“婶子,你替我瞧瞧,我腿疼,我这腿必定还在的!”
那也是个蜜蜂小狗年纪的少年,可女真人挥斧子时没考虑过这一点。
打不完仗,他喊也就喊过了,明日后日,大后日,还有更多与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被抬过来,也不要先想着断了一条腿以后该怎么活,他还得确保能活得到这一战结束呢!
金军尝试全军突围一次,失败了,之后的一日,两日,三日,金军的营地都风平浪静。
赵鹿鸣也风平浪静,还抽空去看了被包成粽子的韩世忠,问他纸上那个大大的墨点是怎么回事,叫韩世忠很不好意思。
可完颜阇母军一日不曾覆灭,她一日是吃也吃不安稳,睡也睡不安稳的。
好在就在第三日,有两队骑兵冲了过来。
一队是李世辅的骑兵,顺顺当当冲进了赵鹿鸣的中军营,有人一路小跑地将军报递到她手上。
还有一队是女真骑兵,绕了一大圈,在最南边大名军的军阵中穿过去,一路跑,宋军就一路又是射箭又是派兵追赶。
可最后到底还是有三个全身被射成筛子的人,护着那个信使进了完颜阇母的军营。
赵鹿鸣看完了信,就说:“升帐!为我着甲!”
正好在她旁边的宇文老师就问:“殿下欲今日决战?”
“不是我要今日决战,是完颜阇母,”她微笑道,“李世辅将完颜粘罕军拖在了蔚州,东路军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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