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520-530

520-530

    第521章


    清早起来,整个军营都跟着长公主的命令很有效率地动起来。


    或许也有人动得慢一点,为了避免这件事,王穿云会骑着马四处看一看。


    她是长公主亲封的监军,原不必去看那些士兵,可她还是很坚持,毕竟大宋可能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阳奉阴违的聪明人,京城当初守城时有禁军穿着典仪甲就上城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王穿云就得四处看一看,不仅要看最内圈包围金军的宋军营地什么样,也必须看一看最外围的营地都什么样,谁知道哪支援军从哪个方向来呢?


    她吃了一块饼,就着一碗粗茶,茶是热的,随时能用热水是她这个监军的特权,她吃过这顿点心,立刻就上马跑出营了。


    外围的军营也在动,士兵们跑来跑去,排队拿自己的武器,再排队出营,他们有些忙乱,有的人还在从营外跑进来。


    王穿云说:“像什么样子!”


    指使说:“监军,咱们这营挨着民夫营,兵士自然跑得勤呀!”


    王穿云就又往外走,果然看到许多士兵就从民夫营跑过来。


    与许多书生想象不同,真定府不那么需要抓青壮服役,营里的民夫多半是自愿来的,他们甚至为了这个名额还要用些私下里的手段,求亲告友——宋军足兵足饷,真定府有钱给民夫工资,士兵也有钱找民夫给他们开小灶。


    什么样的小灶都有,可能是缝补洗漱,可能是读信写信,还可能是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就吃得满嘴流油时,营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叫这些官兵丢下碗撒丫子往营里跑。


    王穿云骑马过来巡视时,忽然意识到,这些民夫在最外围。


    这很不恰当。


    可这里的一切都很不恰当。


    民夫们收拾碗筷的手,很少有十根手指完整的。


    没什么故事,在这次战争里,或者是去年,前年,总有一年叫他们丢了几根手指。


    民夫们就在战场的最外围,如果完颜粘罕的军队赶到,最先被攻击的就是民夫营。


    他们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能不能回真定府?


    一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手指的民夫说:“贵人啊,小人躲进城,这一冬吃什么?”


    民夫就站在营门口,恭恭敬敬地对他面前的监军回话。


    监军回头看,看到无边无际的荒原。


    这么好的田地。


    她是个蜀人,她从小见过自家的田,她家的叔伯要和佃户一起下田,在阶梯似的田地间爬上爬下。


    她的乡邻都这么爬,祖祖辈辈都在山坡上,山坡下爬来爬去。


    要是他们有这样的大平原,这样的沃土,他们一定会珍之重之地对待它。


    王穿云就站在人已经跑光的平原面前,喃喃地说:


    “他们凭什么?”


    这么好的地,金人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来作践它!


    赵鹿鸣穿着甲,站在中军帐门口。


    不出她所料,就在升帐时,已经有斥候跑过来说,金军又一次动了:


    完颜粘罕下令,搜山!踏遍燕山,也要将北上的宋军拦截住!


    自然他们还要挂念东路军的弟兄,不能弃如敝履,那就派一支分兵吧——娄室之前犯过错,是不能放出去的。


    但西路军还能找到一个精明能干的将领,比如老迈年高的完颜石土门,请他出马,援救完颜阇母,请完颜阇母坚持一下。


    完颜阇母到这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军营中也就动起来,被宋军用望远镜见到大营内的动向,立刻就来汇报了。


    她站在中军帐门口,说:“给我一碗酒。”


    冬日里的太阳照在酒液里,有清亮的光,落在她眼中,盈盈像是她眼中的光。


    可她没有眼泪了。


    她端着这碗酒,看向天上。


    尽忠和佩兰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佩兰说:“殿下想起故人了?”


    “我想起很多人,”她说,“可是我要告诉你们,哪怕是至亲骨肉,死别时有撕心裂肺的痛,时日一久也要忘掉了,何况只是与我同行了一段路的朋友。”


    尽忠说:“殿下是重情重义的人,殿下不曾忘了他们。”


    “我还在向前走,我就要忘记他们了,所以我得快些,就在今天——”


    她将这碗酒洒在地上。


    “你们回来!”她忽然大声地说道,“你们在天有灵,今天须得回来,享用血食,就算我不曾负了你们!”


    这位年轻的统帅洒尽了酒液,等了一会儿后,翻身上马,绣着金色巨鹿的披风跟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开了一个圈。


    西北忽有风至。


    像是在那太行山深处的松林里,有人到了她的面前。


    当宋军与金军这场战争到了终章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多可说的了。


    金人从一开始的骄横,到途中的清醒——清醒意识到宋军是强敌,可没有清醒地立刻撤退。


    她能理解。


    女真人那么强,凭什么连河北都没打穿就折戟沉沙在这里?


    女真人凭什么撤退?他们拥有最好的士兵,就算宗室那样骄奢淫逸,可他们的老兵!每一个老兵依旧拿着他们的盾牌,双目炯炯地矗立在战场上!


    她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她也会想要从血海中挣出一条命,他们原本已经挣出许多条命了!


    所以围困到现在,地形不会再有什么改变,双方也没有什么奇兵,甚至连天气也不能为双方提供单方面的助益。


    金军最后一次冲向了岳飞的阵地,就骑着他们已经病弱许久的老马。


    马儿很通人性,它们的皮毛已经失去了光彩,马腿也不如之前那样粗壮,可它们奔驰得更快了,它们冲锋时嘴里浸出了白沫,叫风一刮,落在了骑兵的脸上。


    骑兵一只手抓着战马的马鬃,眼睛里就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泪。


    “快呀!快呀!”他喃喃地说,“快快带我回家,等咱们回到家乡,我妻将家里的黑豆都拿出来给你,你最爱吃那个!”


    战马不知道听不听得见,迎面已经有弩矢如雨,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可它还在继续向前跑,它替主人躲过了一支又一支弩矢,它像是被风带起来,立刻就要回到家乡。


    下一瞬,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


    那战马的主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迅捷无比地从战马身上跳下来,手里握着狼牙棒,与他的同袍一起冲向了那座命定的丘陵。


    岳飞居高临下,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了。


    战马疲惫,女真人已经没有骑兵,剩下的就只有重装步兵,这些重装步兵依旧很强悍,能够在半个月来没有热水热饭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


    他们甚至依旧有毒辣的观察力,当他们下马向着岳飞的丘陵上进发时,有猛安高声呼和,叫他们悄悄地换了一个方向。


    真定军在正面,河北义军也在岳飞麾下,一同受他节制,被他安置在侧翼上。


    女真人很快发现了河北军相较其余军队更弱的事实,一个谋克骑着马冲向了西翼军的阵线,身后又有人跟随他冲了上去,他的战马不避弩矢长枪,就这么径直地撞在了第一排的兵卒身上,那战马轰然倒下时,河北义军也就立刻吓得轰然后退。


    女真人的反应极快,人人都奔向了那个缺口——只要有一个缺口,女真人就可以撕开它,进一步撕开阵地,再进一步撕开整个岳飞军,将这里真正作为一个通道,血战突围!


    这里立刻就成了人间地狱。


    作为选锋的女真军是完颜阇母的亲军,无论是军法还是情义,都不许他们后退,完颜阇母这一仗指挥得出了大错,甚至可能大错早在他排挤完颜宗弼时已经铸成——可宋人能这样点评,女真人不能。


    完颜阇母一心只有女真,他有什么错!


    他与宗弼郎君的矛盾,从始至终都因为他一心只有女真!


    女真士兵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能回报的只有这一腔血,一身肉!


    他们每一个都报着死志向前,很快就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岳飞的侧翼撕开,并且簇拥着完颜阇母的中军向前。


    他们仍然号称有万人之众,但在一场又一场的损耗过后,在沼泽地的非战斗减员过后,实际能战斗的士兵已经只剩下五千余人。


    因此完颜阇母在士兵簇拥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中军已经变得很薄。


    可这不是重点。


    “前面怎么停了?”他问。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忽然前面有一阵骚动。


    “宋人使计!”


    完颜阇母睁大了骇然的眼睛。


    “宋人不是将主力都放在中军吗?!”


    丘陵上的岳飞身后,站着两排真定军,后面却都是河北义军。


    而在山坡上等待被金军冲击的河北义军身后藏着的,却是一支灵应军,以及韩世忠。


    谁也不知道金军主力会攻击哪里,只能靠猜。


    什么样的人是名将?那些能够猜中的人。


    完颜阇母不知道岳飞是怎么猜中的,他原以为岳飞临时调动军阵是需要时间的,他的兵马可以跑得很快——


    灵应军的炮仗已经开始乱放了,就在这山坡上噼噼剥剥地,叫一路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骚动起来。


    山坡上的宋军,山坡下的宋军,连同前面的灵应军,和后面围上来的西军,一起向着完颜阇母而来,漫山遍野。


    如此顺理成章,简直乏善可陈。


    像是大宋在面对异族的侵略时,就该有这样一支军队,就该有这样一场战争。


    这位圆润富态的元帅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有人急切地对他说什么话,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第522章


    宋军在欢呼。


    王善看准了时机,说:“愣着干什么!喊啊!咱们胜了!”


    仗还没打完,但已是山呼雷动!


    万岁!万岁!万岁!


    从丘陵上,到沼泽里,到处都是宋军的欢呼声,前排的宋军无暇欢呼,他们还需与女真人进行最后的战斗,最后面的鼓手也无暇欢呼,他们还需要将战鼓敲破。


    可中间的人是可以欢呼的,他们看不见前面的战况,他们只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大宋的龙旗!


    那旗帜像是天命,像是天命化作的一双大手,恶狠狠扼住了渐见崩溃的金军!


    山坡上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喜气洋洋的脸,只有岳飞还在深沉地注视着战场,一丝也不曾放松。


    他身边有许多赞美的话语,可他听不见。


    他手里握着一把冷汗。


    他怎么能不后怕呢?


    他投效长公主之后,他的运道像是当真被六丁六甲所庇护一般,他想要多少兵,殿下给他多少兵,他想要什么甲,殿下给他什么甲,他要他的兵吃饱穿暖,面色红润,身体强壮,不必担心家眷老小,殿下就给他的兵足粮足饷,从不拖欠。


    还是那些河北兵,论起战斗经验,依旧比不过凶悍的女真人。


    可他们已经训练有素,并且能够在强敌面前死战不退,他们勇敢,而且忠诚。


    岳飞走在他们身边,听他们很亲切地称呼他为酸馅儿将军,声声恩义,他心想,他何德何能,受士卒如此爱戴,承殿下这般恩宠?


    他岂不知殿下将艮岳的太湖石都搬出去卖钱,宫中的宫女都放出去一批又一批,金尊玉贵的天眷也要跟着一起俭省。


    殿下每日里只穿灰扑扑的道袍,她能有什么开销?她所有的开销,都用在了养兵上,都用在了尽力满足前线军队上,她抗住了整个国家的压力,扛住因筹备军资而导致楚州民变的罪责,只一味地告诉自己的将军们:


    “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只要尽力抗敌。”


    殿下替他负担起了所有,以国士待他,他如果只将性命托付给殿下,也太轻飘飘了。


    能献给殿下的只有胜利,他必须胜利!


    直到现在,岳飞心里绷着的这根弦也没有一点松弛。


    他要一场震动金国的,完全的胜利!


    这是大宋应得的!


    这是殿下应得的。


    金军并没有束手就擒。


    他们像是不死的人,他们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他们的一条臂膀被砍断,就换一只手去拎武器,他们的腿被弩矢射中,他们就拖着流血不止的伤腿战斗,他们的狼牙棒断了,长刀卷刃了,他们就去尸体上翻找,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了,就用双手,用牙齿去战斗。


    女真军的军规是很严苛的,如果完颜阇母陷于宋人之手,他们都得死。


    可军规之上,他们也有一腔忠诚与热爱,他们爱着军纪严明,能带他们打胜仗的完颜宗望,他们也爱这个混不讲理,一心只为女真人谋夺利益的完颜阇母。


    他们也要尽心尽力,将热血和比热血更宝贵的东西尽皆倾洒在这片战场上。


    除了他们是在别人的家园里战斗之外,他们几乎同岳飞想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们最后的挣扎就显得特别壮烈。


    他们不肯就死,他们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继续战斗,他们几乎已经跨越了死亡。


    完颜阇母暂时失去了指挥能力,军中乱了一阵,猛安们很快达成一致,将指挥权交给了完颜隈可。


    而完颜隈可拿到指挥权后,他环视一圈,突然下令:“萧洪宁何在?带他来见我!”


    立刻有人意识到他措辞的微妙。


    不是“叫”,更不是“请”,萧洪宁与他亲善,是升堂拜母的好兄弟,有人问:“隈可郎君,出了什么事故?”


    什么事故也没有。


    就在前一天夜里,萧洪宁还将自己写好的家信交给他,情真意切道:“隈可哥哥,咱们若是能等到粘罕元帅,就一同出去!若是粘罕元帅不来,我给你殿后,你须将这信送交我老母,你的恩情,小弟是还不完了!小弟来世再还!”


    完颜隈可那时还是很感动,他觉得他这义弟实在是个忠肝义胆,十全十美的人,可到了这样混战的时候,他忽然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他忽然琢磨出了许多的不对劲儿。


    比如说,萧洪宁是大辽宗室子,降金之后在殿前伺候。


    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军营,也不惯吃苦,萧洪宁确实也不吃苦,在吃和住上面,都是力求怎么舒适怎么来的。


    可他在营中时时穿着甲。


    冬日里在帐中很难穿甲,里面几层衣服湿透了就出不得帐,否则外面的铁甲叫冷风一吹,立刻湿冷到骨子里。


    完颜隈可几次去见萧洪宁,或是叫他来见自己时,萧洪宁要么是外着甲,要么内着软甲。


    软甲精细,可还是叫完颜隈可看出来了。


    他过后还取笑了几句,其他女真人也嘻嘻哈哈的,说辽人可不就是这样的胆量吗?


    天天穿甲,多难受,可萧洪宁就是穿着这样的甲。


    又比如说,完颜隈可有时跑去萧洪宁的营地里,喝点酒,诉诉苦。


    过后他的马夫曾经抱怨过几句契丹人不会养马。


    完颜隈可领着人来他的营,契丹人就会很殷勤地下了女真战马的马具,可马夫再多看几眼,就发现萧洪宁的马是上着马鞍和肚带的。


    那马儿不舒服,要刨地呢!


    “这些契丹马夫,个个都该挨二十鞭子!才几年功夫,都不遵从太祖的令,不知爱惜战马了!”


    完颜隈可吃了契丹人准备的酒肉,有些醉意:“轮得到你们聒噪!”


    现在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萧洪宁这样的胆量,他凭什么给自己断后?!他怎么会给自己断后?


    他在营中着甲,防的是宋军,还是女真人?!


    他自己的战马要上鞍具,可是卸了完颜隈可的,这是契丹人真不会养马,还是有所图谋?


    一想清楚这点,完颜隈可心里忽然就冒起了冷气。


    他得将萧洪宁抓在手里!不能叫他逃了!


    只要抓住了萧洪宁,他是真心的好兄弟还是假意的好兄弟,他都只能当这个好兄弟。


    眼下女真军突围,后面各营的契丹人、奚人、汉军都还在发懵,还在等着统帅发号施令。


    只要他抓住了萧洪宁,他就将契丹军抓在了手里。


    后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有一个人在高声大叫:


    “宋军破营了!元帅死了!大家快跑呀!”


    那声音穿过了宋军的战鼓和万岁,炸在完颜隈可的耳中!


    萧洪宁!


    后面一下子就骚动起来!


    女真人困在沼泽中,尚且没有那些粮草补给,吃喝狼狈,为数不多的仆从军难道能给他们好酒好肉,给战马好干草吃吗!


    完颜隈可厉声下了几道命令,他要前军顶住了宋人的攻势,他要中军护住完颜阇母,他还要后军的亲军胳膊上绑上白布,去维持住仆从军的秩序——


    他一道命令比一道命令下的更急更快,他才三十岁出头,年富力强,正是心智与勇气都在巅峰的时候,他就这样沉着地下了几道命令,可到了最后一道,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说:“让后军回来。”


    他已经看到萧洪宁带着亲军冲过来的身影了,胳膊上缠着白布的女真士兵侧翼要受宋军的袭击,到达萧洪宁面前时,好像水滴落进大海,顷刻就被吞噬掉了。


    “你们护着元帅,”他对自己身边的亲兵说道,“护着他渡过拒马河,回大金去!”


    亲兵们得令之后,就流着眼泪说:“郎君!咱们是老主人乌雅束一手带起来的人,咱们要保也该保郎君才是!”


    “元帅是我叔父,也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当事他如事我,”完颜隈可冷静地说道,“咱们已经完了,东路军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可叔父不能死于宋人之手!他是大金的元帅,你们护着他出去——就算真到了绝境,也不能叫他的尸首落进宋人手中!”


    宋军还在喊万岁。


    今日这场大胜,合该荣耀都落在他们的手中,就连重伤后包扎一下的韩世忠冲出去,又立了大功回来啦!


    他冲进了中军之中,身后是战鼓声声,是战旗猎猎,他满身的血,昨天的伤加了今日的,他那颗脑袋可是更狼狈了。


    可他神采飞扬,大踏步来到殿下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束了金环的脑袋!


    那头颅已经被血污所覆盖,看不出长相,可金环精细,一见就知道这是个极尊贵的人物,不与普通的女真军官等同。


    这样一颗头颅,立刻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头颅!好头颅!


    “殿下!大捷!大捷!金军溃退,咱们已经派人去追完颜阇母了!少顷必能将完颜阇母也抓回来!”


    有人迫不及待,赶紧问道:“将军,你手中的是谁的头颅?!”


    “这是金酋的侄子,完颜乌雅束的儿子,东路军副元帅完颜隈可的头颅!”


    “将军立了大功呀!”


    韩世忠就大笑起来:“殿下,这颗头颅不止是俺老韩的功劳,还多亏了契丹人萧洪宁,是他将完颜隈可送到俺手中的!”


    第523章


    打扫战场是一件极其庞大的工作。


    整个战场并不是在完颜隈可授首,完颜阇母逃脱的时候就算结束了,没有裁判吹响哨子,该战斗的人必须战斗到最后。


    灵应军和真定军还要围剿最后的女真士兵,他们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还有人突围成功了,比如渤海民,他们英勇不逊于女真人,但宋军对他们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戮欲望。


    对于大宋来说,只有契丹和女真才是他们永恒的敌人,他们不知道渤海民的分量,狭路相逢时,对面激发出一腔悍勇,而西军负责面对他们的数千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契丹人很着急,就说:“殿下,不如臣前往——”


    赵鹿鸣说:“这样正好。”


    为什么要对渤海民下杀手呢?


    这对于新生的大金来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溃败,东路军有近万女真人折损在她手中,上京的朝廷得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震怒?不不不完颜吴乞买已经没有心思分在愤怒上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他必定要陷入最深沉的恐惧里。


    女真人不是野草,野火燎原后,不能转瞬就生出一批新的战士!东路军遭受了这样的损失,燕京暴露在宋军的威胁之下,他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继续征发兵卒,他们带走那些还没长大的少年人,少年是没有什么战斗技巧的,为数不多的老兵就不能将主要精力放在防御南朝上,而是要去训练他们。


    那些老兵不能归乡与妻子倾诉衷肠,少年人也不能迎娶自己心上的姑娘,他们都不能生儿育女。


    新的女真人就更少了。


    自然他们还能凑出足够的官吏来,可是没有足够的女真勇士,光有女真官吏,有什么用?谁会服从你?


    大金要从这种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是需要时间的。


    当他们回过神时,他们就会对西朝廷的完颜粘罕有更多的猜忌。


    完颜阇母已经逃回去了,定州距离金国的边境并不远,逃过拒马河,完颜阇母就算安全了。


    但他从惊弓之鸟中恢复过来,他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狂怒,他一定要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地攻讦完颜粘罕,要是完颜粘罕就在他面前,他甚至恨不得用铁一般的双手亲手掐住对方的脖颈,然后用牙齿撕下对方的血肉。


    他会这么想。但赵鹿鸣觉得,秦桧大概是不在乎的。


    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完颜阇母即使战败也不会被处死,可他也无法再在朝堂上发出有力量的声音——就算他真的能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完颜粘罕手中的,是整个大金最精锐的军队,现在东路军受到重创,完颜粘罕几乎有了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


    难道完颜粘罕会什么都不做?


    这些想法在赵鹿鸣的脑子里转啊转。


    她应该迅速整理自己的思路,她甚至可以升帐,要求所有的将领和谋士为她评估,她有没有追击北上,收复燕山的实力。


    可她的思绪是迟钝的。


    四面八方都是欢呼声,而她下马,弯腰。


    周围的声音就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这些众星捧月簇拥着她,保护着她的人都在看着她。


    天很冷,她想要握住一把泥土,可这里的地是冻住的,她不得不用双手去刨。


    有人吃惊,甚至是慌乱地询问她在做什么,他们说这地不曾受过人血,它冻得厉害,殿下,殿下,莫伤了手啊!


    她说,它现在受过人血了。


    她捧着那捧土,泥土与雪块上沾染着一点两点她指尖的血。


    “苍天不曾负我。”


    她说这话,原是很平静的,她应该平静,甚至欣悦,她精心谋划这场战争,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中,多么顺遂!哎呀呀,若她是天生的帝王,若她合该走过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她岂不是每一仗都该惊心动魄,要到沧海横流,才显出她光耀天下!


    可她捧着那捧泥土,对她身边的人说,对苍天说,对她已经快要记不起模样的故人们说。


    她说:“我也不曾负了苍天,我不曾负了我的故人,不曾负了将士们,更不曾负了这捧土!”


    她还该再说些,她是个多么能言善辩的人,对父兄,对朝臣,对麾下的将士还有神霄派的信徒,她多么能言善辩!


    可是现在她站在定州的土地上,她站在距离金国不到二百里的定州的土地上,她多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人忽然就低低地抽泣起来。


    “殿下,殿下,”尽忠跪在地上,抽泣道,“奴婢们都看着,大宋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天下万民都看着殿下的功绩!”


    她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跪下的人。


    可她就这样站在河北雪原上,手里握着定州的泥土,泣不成声。


    这意味着,从定州往南的广袤大地上,每一户农人都能守在灶火旁,守着他的妻儿老小。


    风雪再急,撼不动他的泥屋。


    她保护了河北。


    她终于保住了河北!


    战场还在打扫,不断有人被杀死,不断有人被俘虏,还有些身份不同寻常的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比如说萧洪宁。


    这人长得没有萧高六那么英俊,可他的确是有一种魅力在的。


    他的五官很端正,身材也很挺拔,一看就让人生出亲近的心,她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那种“面善”的人。


    萧洪宁走上来了,韩世忠在一旁介绍,说些萧洪宁是如何拨乱反正,如何弃暗投明。


    她微笑看着他:“今日萧将军立了大功。”


    听了这话,萧洪宁双眼中就蓄起了泪,他整张脸都显得十分痛苦,像是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


    “殿下容秉,我不能受赏,我也不当受赏。”


    “为何?”


    “完颜隈可曾于林中救我,我与他是升堂拜母的兄弟,他信我,可我若不叛他,我就叛了我的族人!”他哽咽道,“殿下,我背叛兄弟,是最无义信之人,与禽兽无异!殿下,请速斩我!”


    她看着这个人。


    周围的人露出了很感动的神情,但也有人面无表情。


    比如说尽忠,尽忠时时在看她的表情,她没表情,尽忠就没表情;


    比如说佩兰,佩兰跟在她身边,根本不看别人的脸,也不听别人的话,自然也没表情;


    还有耶律余睹,耶律余睹也没表情,这就很妙。


    这人自然是个卧底,可在完颜阇母连续犯傻之前,萧洪宁倒也不曾做出什么甘冒风险的选择。


    她的大军已将压境,他的每个选择就变得如此及时,如此完美。


    这人有些吓人。


    但这不重要,她现在是赢家,她又赢了一次,她允许自己沉浸在这胜利的时刻里,并且决定至少过了今天之后,再决定下一件大事。


    她说:“发露布吧。”


    骑士身携露布,开始往外跑。


    这是个很厉害的活,要说能拿到这个任务需要什么样的人脉关系,需要怎样黑暗的交易,就不必提了,这里一定是要送礼,要赔笑,要撒泼打滚,甚至还要与自己同帐篷一被窝的兄弟打一架,最后的胜者就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接过露布,得意洋洋地骑上马,得意洋洋地亮一嗓子:


    “定州大捷!全歼金军!金军元帅仅以身免!大捷!大捷!大捷!”


    他那嗓子一定是响的,不响的话,要被领导从马上拽下来,残忍至极!


    据说真有这样的倒霉蛋,气得滚在地上哭咧!


    骑士首先跑到了伤兵营。


    伤兵营的蜜蜂小狗听到这话,就赶紧坐起来,大声地啼哭!


    “咱们胜了!呜呜呜呜呜呜!我是大英雄!呜呜呜呜呜!我救了好多乡老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呜呜呜呜呜!”


    骑士又跑到了民夫营。


    民夫营的百姓听到了这话,就趴在地上哭,扶着柱子哭,小军官说:“快去干活!今日谁也不许偷懒!呜呜!偷懒扣你们的钱!”


    骑士又跑到了真定城,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城上城下,一见到有人飞驰而来,守军立刻就握紧了武器。


    可下一刻骑士高举露布:“大捷!大捷!”


    真定城里的百姓听了这话就发疯了,妇人们一剪刀剪断了未织完的布,扔下剪子撒腿就跑出门了!


    门外都是人,门外都是发疯的人!


    曹家的奴仆一口一口往外搬猪,大冷的天,就在街道上堆起柴火架上烤架开始烤!


    “大捷!大捷!”曹家人大喊大叫,“我家请诸位吃肉!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刘韐站在城头上,身边是刘子羽。


    他说:“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如此失态,像什么样子!”


    刘子羽哽咽着说:“爹爹,儿……”


    刘韐看到有骑士从城门口跑过,一路向南,跑到哪里,就听到一片欢呼。


    “殿下就断不会如你这般软弱!”


    露布最后一站是汴京,骑士飞马到汴京城下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正在看公文的李纲忽然站了起来。


    过一会儿,张叔夜走进来,很惊奇地问:“伯纪,你怎么哭啦?”


    第524章


    真定一片欢腾,但大家的欢腾没有很久。


    因为小吏跑出来,大声宣布:不要再闹腾啦,城中要征发民夫!你问干什么?傻啦?打扫街道,殿下要回来啦!


    大家就哦哦哦一片,哦完又问:烤猪还没吃完啊。


    烤猪的地方一定是很肮脏的,有油滴下来,百姓要是能吃,一定要吃到肚子里,可它烫,烫得人跺脚,一跺脚,它就要落在石板上,这一片就脏兮兮的。


    很正常,露天烧烤的地方一定不大干净的。


    可小吏就很尴尬,又骂道:“你们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还要同曹家人比!”


    人家请大家吃烤猪,官府哪敢管啊?那可是长公主的舅家!


    他家就算烤一头大象大家也不敢管啊!


    阳光落在宗祠里,将灰尘从神位上翻找起,渐渐又落在老妇人的白发上。


    她坐在蒲团上,只是在那里默默地数着数珠,老妇人总是这样的,因而儿子走到她身边时,才看到她衣袖都哭湿了一片。


    儿子顿了顿,便说:“母亲,殿下要回来了,母亲喜极而泣,也不要哭坏了身体,还是梳洗打扮,咱们去城外迎接殿下……”


    母亲还跪在蒲团上:“殿下救了真定府,咱们是殿下的母家,脸上自然有光的,再逢迎已是刻意了。”


    儿子低着头应了,不说,也不走。


    过一会儿,母亲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儿子说:“殿下为大宋立了这场大功,有功不能受赏,儿子为殿下不平。”


    “你想劝进了。”她说。


    她没抬头,也知道儿子立刻下意识又向身后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就藏在阴影里,就等着听了这一句跑出去。


    “你这样畏怯,也想成就大事么?”


    儿子跪在她身边:“儿子无能。”


    老太太就乐了,“无能有什么要紧?你畏怯无胆,做不得大事,可你也须知道,多少人闯下大祸,都毁在自己的蛮勇上。殿下不倒,咱们家就不会倒,你安心替殿下守着真定就是。”


    又过了一会儿,开着门的宗祠到底是很冷的,儿子两只脚被冻着了似的,浑身又扭了几下。


    “母亲,劝进的事……”


    “你都想得到,难道军中没人想到吗?”老太太说,“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极险的,若殿下认为现在不当时,她或是要杀人的——等她到真定城外时,那人杀也杀完了。”


    怎么会没有人劝进呢?


    赵鹿鸣回到帐中,想休息一下时,突然就有人要往里冲!


    不听话!有卫兵在外面大声训斥,但韩世忠就硬是要往里冲!后面还带着一大群的兄弟。


    “大家不敢说,俺替大家说!”他高声在中军帐外大喊大叫,“殿下!殿下你对不起俺们!”


    长公主吃了一惊:“放他进来,我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韩世忠冲进来就气呼呼:“殿下!殿下对不起俺们!让俺们做了不忠不义的人!


    尽忠说:“荒唐!”


    “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不忠不义从何而来?”


    “要论功劳,这一仗没人功劳比得过殿下,殿下给俺们发赏,殿下自己却不受赏,俺们若是受得心安理得,岂不是不忠不义的人?!”韩世忠大叫道,“殿下,俺是个粗人,可俺颇知恩义,殿下施恩于俺,俺且如此惶恐,天下人受了殿下的恩,殿下若不能当皇帝,殿下要陷天下于不义么!”


    她惊呆了。


    帐篷里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连尽忠和佩兰都不敢说话了,一起看向她。


    她忽然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胡话!我兄我父尚在,我这一点功德,岂敢生出窃国乱政之心呢?!韩世忠,你该死!”


    韩世忠就跪下哭了。


    一条黑铁塔似的大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殿下!殿下!”


    身后跟着的解元和一大群汉子,也跟着哭哭啼啼地磕头:“殿下!”


    尽忠赶紧说:“殿下!韩世忠荒唐!当军法处置!可念他情真,殿下饶他一命!”


    她就气得脸发白,举起一只陶杯狠狠砸在韩世忠那包了白布的头上:“这样无父无君的话,也能轻饶么?!”


    韩世忠已经砸破的头又被砸破了,被人扶着出去的,满脸是泪,满脸是汗。


    不仅被砸破了头,还被贬官了!


    好好在长公主身边,前途无量,结果直接被发配回了秦凤路,当了一个凤翔府防御使!


    这一件,大家一下子就惊呆了!


    有人说:“看到了吧!让他不知死活!原在京城里待着,现在虽说出去富贵了,可过几年谁还知道你是谁?”


    大家闹闹哄哄地议论,还有人私下里问:“殿下是真无此意?那咱们跟着折腾个什么呢?”


    又有人说:“真没这意思,京城里那一件件怎么说?”


    殿下都开府监国,临朝称制,什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大宋有没有的规矩人家也走过了,接下来就是出称警,入称跸了。


    怎么会没这个意思?


    那是时机不到?


    大家都睁眼看着,自然战场很庞大,追完颜阇母的人还没回来,俘虏还没清理完,甚至还有一些角落里还有战斗在收尾。


    一直到第二天,殿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文书。


    这些军务文书是亲从官为她整理的,这几个亲从里有大臣的孩子,有勋贵的孩子,也有聪明伶俐的小道士,从蜀中或者河北选过来的,其中还有韩家的孩子。


    她看军报,忽然问:“韩家那个保义郎呢?”


    帐内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小官,梁夫人一震。


    这时候尽忠说:“殿下说的可是韩世忠之子韩亮?”


    “嗯,”她还在看军报,“点他进中军营当亲从吧。”


    这是什么意思?


    消息一传出去,大家瞬间就躁动起来了。


    殿下要走流程。


    流程是很重要的,那些仪式感的东西就不说了。


    就先说说——这个流程是能看出到底有多少人忠于殿下的!


    那得赶紧啊!


    比如说耶律余睹立刻就写了一封劝进书,人家虽然是个契丹人,可敏感一点不输宋人,那劝进书写得不仅有理有据,天道义理,命运气数,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这些写一遍,耶律余睹还有个花活儿,叫王善听说,气个够呛。


    耶律余睹他,献祥瑞了!


    他在那冰湖里打捞出了一块白色的圆石,上面有金鹿形状的纹理,阳光下熠熠生辉,叫人啧啧称奇。


    可不仅如此,那石头背面还有一句话呢!


    耶律余睹说,那话他不敢轻言,那是上天降下来的金石之言,可他看了这句话了,他若是不劝进,天也不容他!


    这事儿可不是他瞎说,那一天大家都看到了,冰湖下有金光灿烂,好事的士兵跳下水去捞上来,才见到这件神物!


    真神,太神啦!契丹人议论纷纷后,非常强硬地推着耶律余睹——几乎是绑着耶律余睹来,大家高声道:愿策安国殿下为天子!


    这圆石到了安国殿下手中,她捧着看了一会儿,说:“人家给我个金的,倒要玉来配呢。”


    这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说出去,也就过了半天,王善就领着一群道士跑过来了。


    “殿下!殿下!有道士自山上得了一块玉!小道特地献来!这玉上有字!”


    殿下将手里的册子卷起来,冲出案几去敲王善的头:


    “你也跟着凑热闹!凑热闹!”


    敲完还不解气,正准备骂几句时,有人探头进来,毕恭毕敬:“殿下,布张家那个儿子在外面,想求见殿下。”


    殿下愣了一下:“他不好好养伤,来做什么?”


    蜜蜂小狗就叫人扶进来了,瞧着很虚弱,很可怜。


    殿下待他很和气,不看他那个有钱的爹,看他这孩子没心眼,却知道护着百姓,护着同袍,是个有情有义的,殿下就很喜欢他。


    因此不仅叫他坐下,在他面前摆了炭盆,还教尽忠沏茶给他喝。


    小狗很紧张,说:“殿下,小子实在担不起呀!”


    她微笑着说:“你担得起的,究竟有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


    小狗小声说:“殿下,小子在……在瓦罐里得了一件祥瑞……”


    小狗被打出去了,很惨,殿下拎着鞭子给小狗打出去的,他那件袍子上有好几道鞭痕,都打碎了要,他就一路哭着出去的,可可怜了。


    等他回了营中躺下,身边的兄弟就过来瞧他一下:“哎呦?你今天怎么没哭红了脸?”


    小狗很尴尬,大声说:“怎么没有!俺哭了一路呢!”


    消息传到了汴京城里,安国长公主对朝廷,对父兄的忠心与恭谦,这就是天下皆知了。


    士大夫们听说了各个劝进的人,还听说了各种劝进的方式,他们不是傻子,不会相信一个傻小子从瓦罐里也能吃出一块“大宋兴,公主王”的石头。


    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流程不仅要看看忠于自己的人,也要看看自己的敌人。


    可看看汴京城。


    这是什么时候?


    露布才刚刚传到汴京!


    整个京城的狂欢,比真定城的狂欢更加盛大!


    这才刚刚开始!


    第525章


    汴京的街头一定是疯的。


    酒舍这时候迎来了巨大的压力,突如其来的压力!


    寻常四时八节,酒舍是有预案的,什么时节要来了,那提前个十天二十天要多囤些酒,具体是自家酿是从城外运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总之要有些办法,将酒囤足。


    可长公主的胜利,全无预兆!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行人走在街上,突然有马蹄声传来,风尘仆仆的骑士高举露布,声如惊雷!


    大捷!大捷!


    长公主不仅击退了金军,甚至还全歼了东路军十万大军!副元帅完颜隈可授首,元帅完颜阇母仅以身免!


    骑士这一路直奔着禁中而去,真个像一条闪电,照亮了整个汴京。


    有人坐在酒楼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就使劲用那碗,用那筷,甚至是用自己的手去砸桌子。


    “大捷!大捷!”


    嚷过之后,还要很不确定地再问一句:“我莫不是听错了?!”


    “不曾听错!就是大捷!”


    若是普通豪客,还能只呆滞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忽然就叫嚷起来:“快哉!快哉!酒家快打酒!快些!再快些!”


    可穿着长袍,在酒楼上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书生文士就不同了。


    他们是真的要哭起来,有个太学生说:“当往先圣前,奉一炷香才是!”


    太学生们就是这么跑去孔子面前烧香的,一边烧一边哭。


    要是韩世忠见了,就要很奇怪地问:“殿下带着俺们打了胜仗,和你们孔夫子有啥干系呢?”


    太有干系了!


    实在是太有干系了!


    宋人是很骄傲的,尤其是这些读书人,他们坚信儒家光辉所笼罩的大宋理所应当是最好的文明。


    这文明里有爱有敬,有礼乐仁义,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求知——它能教化民众,让人明礼仪,知廉耻,它理应是有力量的。


    大宋上下百年,创造了如此灿烂的文明,宋人坚信其中许多篇章都可流传后世,它怎么会没有力量?


    可它的力量不是武器的力量,它如此美丽,却又如此软弱!


    身在华夏,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要向北面缴岁贡,称子侄,订檀渊之盟,甚至数度被蛮夷侵略者兵临城下。


    看看城下,看看你这正在饱受蹂·躏的国土,看看你被拉走殉葬,在烈火中惨呼的姊妹!


    你凭什么说你的文化是有力量的?


    凭金军退去后,三千里散落在路边,被野兽啃食的书生尸骨,凭断壁残垣下染血的《千字文》吗?


    你没有力量!


    在蛮夷面前,文明不堪一击!华夏不堪一击!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凭什么发生?!


    凭什么?!


    书生们不会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可他们也有眼睛,他们也看得到城外满目的疮痍,他们也看得到潦倒街头的儒生——西京陷落,儒生们说,西京有多少宝藏,那些写在纸上,本该传到京城,甚至留给后世的宝藏,那其中一定有些是名不副实的,可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辩一辩,那辩论的结果也是宝贵的果实吧?


    金军的马蹄踏过,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说:你们真好笑,你们的文明也很好笑,自然它很漂亮,可它除了漂亮,什么用都没有哇。


    他们是走了,可声音一直留在京城的附近,一次又一次回响,一次又一次像细密的针,扎在读书人的心里。


    有人就会忍不住想,或许咱们宋人确实孱弱,读书也没什么用,到底无以成军,只能忍气吞声,岁岁年年向禽兽屈膝俯首,换一个太平。


    咱们的朝廷,咱们的王朝,也是如此吧?


    可是那露布突然飞马就过去了。


    不在王城下,不在三千里山河,就在边境上!


    我大宋竟然击退了强敌!


    摧枯拉朽!扬眉吐气!


    书生们就趴在至圣先师的神像前哭。


    他们说,先师,先师!是我们对不住先师,是我们不能将天地万物之理传播天下,是我们令先师蒙羞!但从此之后就不会啦!我大宋!我大宋!


    前面的有人还听得清楚,后面就听不清了,都是一些“呜呜呜”和“呜呜呜呜呜呜”吧。


    书生们想得有点多,但删减点差不多就是京城上下的想法:你凭什么说大宋是中心之国?


    今日能击退强敌,终于才有了扫清沉疴,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的畅快!


    今日才有了“大邦大国之民”的自豪感!


    不说那些废话了!快打酒!快打酒来!


    京城刚开始各个酒家都兴高采烈,大肆招揽酒客,店内招揽客人的漂亮女娘和清秀小伙子自然要跑出来,可小二也各个站在门口卖力吆喝,一定要赚到这笔钱,成为风口上起飞的猪。


    后来酒就不太够喝了,毕竟京城不是真定,真定的百姓发疯,不过是普通发疯,前线大军有任务,大部分青壮都不在城内,多半都是老弱妇孺在发疯。京城可没什么劳役,外地还有数不尽的青壮在往京城涌,在这里找活干呢!


    这一下就是满街发疯了。


    大家要喝酒,要唱歌,要跳舞,要边喝边唱边跳,要醉倒路边,要爬起来继续抓着人再来一轮。


    权知开封府事吴敏是个很谨慎的,说这可不太好,要不咱们就宵禁吧?


    他这一提议,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相公们就一起喷他:好不容易这一场大捷,差不多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遭,这不让百姓们乐乐,你什么居心啊?你和殿下有仇嘛?我跟你说太学生也在外面发疯呢,你下令宵禁了,陈东冲过来揪你胡子!


    吴敏就看李纲,希望他清醒一点。


    李纲还没有清醒过来。


    吴敏就只好叹气走了,出门之后就去了办公室,将皇城司的军巡铺的头子全都教过来了。


    发钱!


    他说:“今天夜里,你们千万须得打起精神来!殿下回来要是见了街道都烧得秃毛鸡似的,咱们脸上有什么光彩!”


    果然等入夜,大家就跟上元节似的还在外面乱晃,除了少数一些文人,他们要关在家里赶稿子,写一些新鲜的,和打仗有关的东西出来,给州桥下面说书的,或是樊楼上面唱歌的准备新鲜节目。


    长公主让大宋再次伟大啦!


    小市民就要听一听完颜阇母是怎么被按在地上暴打,怎么屈膝求饶,怎么又偷偷摸摸化妆成一个运粪的老妇人,脸上还有两坨可疑的红色,一路逃回了金国的;


    书生们就要听一听在战局最紧张时,宇文时中是怎么扛着棺材冲上前线,长公主苦拦也拦不住,宣抚说,他就要抛洒这一腔热血,为大宋谋一个百代的海晏河清!


    还有些最近忙着在恋爱的痴男怨女,那就要听一听完颜宗弼原是东路军的都监,他是如何月下偷偷跑出来与长公主相会,如何在见到长公主那皎洁面庞与听到她的冷酷拒绝后,柔肠百结,心碎一地,最后黯然离去,可他又怎知长公主见到他的背景,没有轻轻叹一口气呢?


    自然不止这几种,还有些更接地气或是更玄妙的衍生创作物,比如一些编排韩世忠为了能博得长公主的青眼,和岳飞滚在地上打了一架——果然他被贬了吧?!还有殿下在打仗时原本落了下风,可漫天的七彩祥云,有白色神鹿来到她面前,助她打赢了这场仗,那神鹿原本是三清的使者,下界就是要助她成就一番大事业……


    这个版本从文学上说,是最没意思的,可它也是最微妙的,因为有人不将它视作文学作品,而是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


    殿下是有神异的!


    创造这个流言的人可能原本只想取悦于最无知的底层百姓,讨两个赏钱。


    可它诡异地连那些上层的读书人也取悦到了。


    殿下是有神异的,一个太学生这样对另一个太学生说,而后甚至一路传进了陈东欧阳澈的耳中,太学生们说,殿下如果没有神异,一个十几岁少女怎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拯救大宋于水火,还立下了这样惊世的功劳呢?


    你不愿信?有人不愿信吗?


    只要你接受了这个假设,你就可以坚信你是被上天所庇护的人,你的国家都为上天所庇护!


    只要你相信天命是在长公主身上,你就可以坚信你的未来,你儿女子孙的未来,都会生活在这个越来越好,越来越光辉明亮的大宋之中。


    殿下这样好。


    殿下还会更好。


    夜已经深了,街头还在人头攒动,军巡铺的人已经出了几十次火警,每一个消防队员都累得坐在地上只会吐舌头,好在有夜宵吃,开封府给他们挨处送夜宵,有酒有肉,那肉是新鲜的,用油盐煎过,吃起来很有滋味,确实很适合配酒,可那酒他们一喝就喷了。


    “这酒里掺了水!”


    开封府的小吏就说:“还不知足!甜水巷东边那几家酒楼!连高阳酒楼,都被人家砸了!”


    消防队员们就吓一跳:“怎么?!”


    “他家酒卖得太快,再想从城外送进来也晚了,只好在酒里掺水,给那些已醉了的,后来又不足,又往水里掺了些酒,这可哪还有人尝不出——”


    满城的狂欢,独那酒楼的掌柜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哭:“都怪长公主!”


    有人忽然给他递了一块银子。


    “说得好。”


    那掌柜的愣愣地抬头,看向这个给他银子的人。


    “长公主害我的店被砸了,我才恼她,”他说,“你恼她,是为什么?”


    第526章


    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想法。


    书生和百姓的狂欢是很正常的,他们自傲于自己的文明,可又不得不承认武力上逊于北边的邻居一头。


    这是铁一样的事实,再如何自吹自擂,往北一看,那燕云还在别人手里呢!尤其是河北,千里平原,没遮没挡,宋军想尽一切办法又是挖沟又是种树,恨不得自己亲手修一道天堑出来。


    可这玩意儿怎么可能真有用呢?因而就只能看异族军队来去如风,拿大宋边境上的村庄乡镇当军粮来源,“人马不给粮草,日遣打草谷骑四出抄掠以供之”。


    大宋无法保护自己边境上的百姓,自然又生出些自卑。


    又自傲,又自卑,因此听说大捷就特别激动了,觉得真如圣主临朝——总之殿下千好万好,大宋也千好万好!


    可还有一些非常冷静的人,在非常冷静的高度看这场战争。


    “到底是位女主。”


    有人这样说。


    “若是亲王,确实是大宋之幸,可女主临朝,是福是祸,难说呀!”


    “况且京城到底是不曾陷落的,”他们又窃窃私语,“京城上下这般做作,难保不是有心人在其中夸大其词,甚至散布谣言。”


    “不错,那些道士口口声声,说什么安国救大宋于水火,这是什么话?”


    “难道没有她,这坚城就会陷落了?咱们百万禁军,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更何况,太原真定皆有忠臣呀!以张孝纯、刘韐之贤,以太原真定之险,金军只能轻装南下,劫掠些钱财子女罢了,咱们的朝廷是不会倒的!”


    说到这里,大家就要议论一番。


    都城被围没他们说得那样轻松,因此还是有人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们说,虽说汴京城的城墙这样高厚,禁军士兵忠诚勇猛,可汴京是大宋的心脏,是行政中心,大宋各地的公文汇聚这里,再由朝廷做出答复,将政令由此发出。


    如果没有公主,就算金军围困日久,粮草不济撤军,对朝廷威严的损害又怎么算?


    各地的大小官员岂不轻视你这困守孤城的朝廷?最要紧的是,人家一见你不能及时答复,人家便自专而行了,其中要是再出几个居心叵测的人,朝廷又该如何呢?


    长公主及时回援,确实是一件大功,而今又大破东路军,更是大功劳,这还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这样说完,周围几个就摸起了胡子,不言语。


    只是——


    “只是什么?”


    “唉,唉,以殿下之贤,她岂会行僭越悖逆之事?我只怕她身边有奸佞之辈,迷惑逼迫了她!到那时殿下的英名被毁,又该怎么办?”


    忽然有人出惊人之语:


    “依弟浅见,金寇南侵,至多不过毁了大宋的半壁江山,若是叫奸佞将宗庙毁了,那才是真正的倾天大祸!”


    这话一出,立刻就镇住了场子!


    不错,金人确实是一次又一次地袭扰,可真定与太原也不曾陷落了,金人掳走些钱财子女,算得什么?可要是安国真要登基,该如何呀?


    大家又窃窃私语。


    能阻止吗?


    “她手有重兵,若到那一日,咱们便是撞死在御街上,又能如何?”


    这话说出来,就有人慷慨激昂地跟,也有人目光向旁边悄悄躲闪。


    “殿下有功,”还有人打圆场,“也算不得是倒行逆施,若天命真在她……”


    “天命在她,可百年之后,又如何呢?”


    她才十六七岁,她现在没有继承人。


    将来要是有继承人,那人会不会想恢复父姓呢?到那时人家自认爹去,朝堂还不是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又有人说,只要她悄悄地将孩子生了,不教人知道那个父亲……


    这是个好主意。


    但一个声音略尖细的就笑,说:“我虽是个愚鲁之人,可世态人情我还略懂一些,这事也是瞒得住的么?”


    仁宗皇帝并非章献太后刘氏所生,这事在太后生前,一直被瞒得严严实实,仁宗皇帝坚信自己就是太后的亲生子,母子间的感情如何就不必说了,宫廷上下也是众口一词。


    就像是人人也都跟着相信,这娘俩就是板上钉钉的亲生母子一般。


    可章献太后一死,立刻就有人告诉仁宗皇帝他的生母并非太后,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生母是被害死的!


    被谁害死?


    若不是章献太后早准备一手,以皇后的服饰规制安葬了李宸妃,还以水银防腐,特地开棺去查验真相的皇帝会怎样报复刘家满门呢?


    想都不敢想!


    安国长公主那继承人不管男女,都极难在她身边长大,多半还是要由宫女内侍们照顾着,她在一日,继承人自然是孝顺一日,阖宫上下也闭嘴一日,可要是这位女帝不在了呢?


    想都不敢想!


    这些想法也并不出格,虽说他们此时未必能举出一个好栗子,可四百年后还确实有位少年,在被过继为天子后,就“到底谁是我亲爹”的问题和满朝大臣斗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哇!


    那谁知道女帝的继承人会不会为了从大臣手里夺回权柄,举起一个亲爹开始扎筏子呢?


    扎筏子不要紧,扎到最后人家大权在握,还宗了,你不傻眼吗?


    啥?你说只要这孩子孝顺?咱们谁也不讲那些操莽之流,那个忒远,就说当初十二三岁的朝真帝姬,不孝顺吗?


    太上皇现在还在艮岳里养着,外人见都不许见哪!


    说到这里,大家就哑口无言了。


    又过一会儿。


    “女子生产艰难,若是大宋真有一位女主,她终身不嫁,选一位养子,如英宗皇帝,如何?”立刻就有人冷笑一声:“你须得先选一个自幼修真的宗室子!”


    “为何要修真?”


    “你当那些道士是吃干饭的吗!”


    “你,你胡搅蛮缠!那他生母岂不是还需西北将门出身?”


    “哼,西北将门?还算好的!他生母最好还是个契丹人!”


    话题又扯远了,可中心的意思还没变。


    她要是自己不生,那继承人该如何保证军功集团的荣华富贵?保证不了?


    大家保着她上位,她甚至无法保证嫡系的利益?


    这是先帝,可不是安国。


    其中也有人全程不吭声,很谨慎,比如说主人家。


    一群人凑在一起嘀咕,自然要有一个地方,有一个理由。


    比如说某位潘家子请大家喝酒吃饭,一起庆祝殿下的这场胜利。


    潘家也是勋贵出身,祖上是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还配飨太宗庙庭的潘美,真宗年间又追封郑王,人家在京中有知交故旧,一起喝酒,很合理。


    宾客中少有寒门,也没有什么武夫,文官和勋贵倒是不少,主人家听了这些议论,就握着酒杯不语。


    过一会儿,一位韩家来的宾客就悄悄同他说:“殿下还不曾婚配……”


    主人家吓一跳:“岂敢肖想此事?”


    “咱们这样的门庭,配不上她么?殿下总要安抚老臣之心的。”韩家说,“唉,要是驸马尚在……”


    曹家的驸马尚在,那似乎真能解决一些问题。


    勋贵们虽然没在这一战里捞到足够功勋的,又没有第一时间参与劝进,可只要有一个联姻的儿郎在,就不怕安国将来翻脸啦!


    现在大家没功劳,因此就得反对她,可也犯不着很激烈地反对,甚至像曹操窃汉时那般汉臣一样,前赴后继地搞刺杀和政变。


    她毕竟是宗室,大家心里只是有许多的犹豫,外加上担心自己利益受损。


    要是她有一个继承人,能够不损害大家的利益,还能让朝局稳定,不兴起大风大浪就好了。


    要是有一个宗室子作她的继承人就好了。


    “殿下此役,终归是大功一件,”翰林学士吴幵笑道,“官家今日很高兴,与郡王同往攒宫去,告知先帝哪。”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立刻都看向了他。


    这样巧,这样恰好。


    对于这个妹妹的功劳,官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悦,他甚至对左右说,都是赵家的子孙,他怎么会不悦?他只是暂守神器,将来还要交给有德之人的。


    他领着大宁郡王一起去祭拜先帝,也没任何问题。


    大宁郡王赵谌是先帝的长子,靖康年升为皇太子,而后先帝驾崩,康王赵构继位,这个孩子又被降回了郡王,平日里就跟着母亲守孝。


    再进一步,大家互相问道:“这位殿下人品如何?”


    “无可指摘。”吴幵说。


    他才十岁,跟在母亲身边,又聪明,又孝顺,谨言慎行,动静有礼,从不出轻狂之语,对宫女内侍极和善,见过他的人都夸赞,这样的一个孩子,称得上十全十美。


    他一定是无可指摘的,就算他身上有些小毛病,有官家在,自然也有办法让他十全十美。


    他还是太上皇的嫡长孙,是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子,按这孩子姑姑的话说,那可真是一个嫡嫡嫡嫡嫡嫡道道。


    如果不是皇位更迭出了点意外,他不仅人品无可指摘,他的地位也无可指摘。


    在这场欢庆长公主大捷的酒宴上,他的名字被“无心”地抛出来时,大家忽然惊奇地发现:他似乎是帝统延续问题的一个重要解决方式。


    第527章


    赵鹿鸣有时候觉得,真定城比汴京更舒服。


    说不上为什么,这里的人吃穿都比汴京朴素许多,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真切,不浮夸,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也没有过于未卜先知的忧虑和猜忌。


    她保护了他们,他们就给予她他们所拥有的全部友善和热情。


    她回到真定,曹家给她提供的府邸里,老太太带着妇人们迎接了她,体贴关心地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说帐篷冷不冷,灯烛亮不亮,饭食新不新鲜,火炭烟熏不熏。


    她就一一都回答了,不像长公主,倒真像一个外孙女。


    等她回答了几个问题,又见了长大两岁的曹烁和他的母亲一面,给了他一柄短剑作为礼物——这东西是从女真人那里收缴来的,并不精美,但锋锐异常——他们就都很知趣地退下了。


    曹家给她修的园子里有一眼小小的温泉,她行军打仗时经常是不洗澡的,洗澡很浪费干柴,而干柴代表着煮沸过的水,兵卒和战马如果有清洁的水源就不容易沾染疫病。


    现在她总算能够躺在池子里,任温热的泉水将她包裹住。


    有人在她身边忙来忙去。


    为她将发髻打开,用勺子舀起泉水,一勺一勺地浇在头发上。


    又有人拿了一块麻布,很细致地搓搓她的胳膊。


    她就懒洋洋地躺着,过一会儿就说:“有些热。”


    立刻有宫女问:“殿下可要用些果子露?”


    放在雪里冰镇过的果子露,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丝的甜。


    帘子外面有小宫女在同佩兰讲话。


    她问:“什么事?”


    佩兰就进来了:“是宇文时中在外候着。”


    宇文时中这一路都很沉默。


    大家此起彼伏地献祥瑞,上劝进表,不吭声的人不多。


    宗泽算一个,据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宗泽就笑呵呵地说:这些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不用我一个糟老头指手画脚。


    宇文时中算另一个,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他就端起茶,慢慢地喝。


    宣抚虽然是宣抚,可宣抚也会有政敌,尤其是下面被他收拾得敢怒不敢言的文官,见他不上劝进表,有人就越过他,偷偷上了。


    表里还要偷偷说几句宇文时中的坏话,说他这大半年不饮酒,不沾荤腥,说不定也不与妻子同室,这必定是思念先帝,在给他守孝呀!


    大家都不必守孝,就他守,这是什么意思?他当初就是先帝的老师,心里肯定记挂着先帝,唉,他也是个很忠心的人哪,只是他这忠心只给了先帝,不曾给新君,大家劝他也无法,殿下,臣就随口一说,殿下千万不要恼了他呀。


    长公主看完这些奏表,就将它们放到一边去了。


    左右有人问,她说:“他总得自己来寻我。”


    果然现在就来了。


    宇文时中说:“殿下的大业,宜缓不宜急。”


    她坐在椅子里,头发还有一点潮,但是被布裹住了,顶在头上,像个造型很怪异的帽子。


    这潮乎乎的头发还很热,就又抢夺了一点她的注意力,她说:“嗯,先生必有高明之见教我。”


    “臣不敢。”宇文时中说,“臣非高明之人,行事受人诟病,臣也当时时自省。”


    “先生是忠臣。”她微笑着说了一句。


    “臣不敢言忠,虽只有愚鲁之言,若于殿下有所益处,殿下再称臣一个忠字也来得及。”


    她听得就有些好奇了,“先生怎么说?”


    宇文时中说,殿下此时还不能登基。


    他是个文官,京城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心知肚明。


    他详细地说了说大臣们反对的理由,有些是利益驱动的借口,有些是实实在在于社稷有关的担忧。


    如果她要登基,她必须先将这些人筛出来。


    这个对。


    有些话本里说,某某奸臣窃国篡位,就在登基大典,有忠义之士领义军长驱直入——帅死了!爽死了!不管谁输谁赢,反正都是大场面,引爆全场!


    但赵鹿鸣自己手里有点权力后就想,这个权臣怎么会这么不专业,怎么会都走到大典这一步了,还没扫清朝中的忠义之士和朝外的义军,叫人家在京郊藏了十万大军,就等你办席这天,冲进来一起砸了你的场子!


    这比放小皇帝跑出来,再当街弑君的司马昭还蠢吧!


    所以殿下,你要登基,不得先清洗几轮吗?


    可宇文时中又说:殿下,清洗势必带来动荡。


    咱们现在大破东路军,可不是在决战中彻底击败金人,燕云也没回到咱们手里。


    河东就不说了,那边地形好,殿下要苦一苦山西人民,那山西人民也没什么办法。


    可河北不是你说苦就能苦的,你一日不曾收复燕山,河北这地形你依旧防不住女真人。


    你回京城里搞大清洗去了,女真人长驱直下,你是放心将军队交给某一个人呢,还是扔下清洗了一半的京城,又跑去前线呢?


    还有些更隐秘的劝说,论理就不是宇文时中该说的了。


    应该是一些更亲近的人来劝她。


    给她泼一泼冷水。


    比如说,她靠着军队上位,她还没开始清洗军队呢。


    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她凑合着驾驭了大宋这架破机器,修修补补能凑合用,每一个零件现在都用在抵御外敌上,她总不能这么一辈子这么凑合下去吧?


    军队上劝进表,她可以将这些人名记下来,可按部就班的步骤她还得继续走,她这么年轻,难道真要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合情服众,现在就赶紧生一个孩子吗?


    这些话宇文时中没有说。


    他是位相公,不会将话说得这么莽撞,可他的意思她都听懂了。


    她只是不说话。


    过一会儿,宇文时中便站起来了。


    她吃了一惊:“先生?”


    “臣出言无状,”他微笑道,“臣见殿下面色不虞,臣当请罪。”


    “先生所说,句句都是良言,”她说,“我非因先生之言不豫。”


    “殿下心中另有所思?”


    “还有人不曾回来,”她说,“岳飞派人去寻了,可还没有下落。”


    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事是瞒不住的。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完颜粘罕是既惊且怒的——他到底还是大金的元帅,响当当的名将,有一支兄弟军队就在自己眼皮下被全歼,他怎么能不惊怒呢?


    他是想要在完颜阇母面前用些手段,甚至要对方损兵折将,这才能显出西路军的手段,可他也没想要东路军彻底倾覆呀!


    完颜粘罕就勃然大怒了,怒过之后就开始搜山去追击李世辅。


    这就给李世辅回去的路挡在一处山坳里了。


    之所以是挡住,而非直接大军扑下,是因为完颜粘罕的大军翻山还要些时日。


    李世辅自然也不肯束手就擒,就在山坳里同西路军的分兵血战了数日。


    但李世辅带的毕竟是一支骑兵,不曾带足军粮,就很难长久对峙下去。


    大家就只能一边血战,一边想办法。


    他可以写信给长公主,大家说。


    长公主很宝贝这支骑兵,对他也有不同旁人的情谊。


    这种情谊称得上是男女之情吗?骑兵们就不知道了,可大家说,也不妨事啊!


    就算殿下长年清修,在男女事上还不十分清晰,可李世辅是她自幼的玩伴,又是她最忠诚的将军,她总该有些情谊,发兵速援吧?


    李世辅说:“我不会写信,你们也不许突围出去唤救兵!”


    副将就很震惊:“将军,为何呀?”


    李世辅说:“王师新战,兵马疲惫,若完颜粘罕南下,有真定城为倚仗,完颜粘罕也无计可施。”


    “可这里……”


    “这里地市险峻,无城可依,又长年在金寇治下,只要援军轻率些微,”李世辅说,“咱们刚得的一场大捷,顷刻就要变成一场大祸!”


    大家就没话说了。


    可这里只有四面的山,山里只有冰雪,山外又是金人的铁骑,他们就守在这昏沉沉的山谷里,将雪混着干粮一口口吃下,在风雪侵蚀的帐篷里苦等着一个转机,转机究竟何时到达呢?


    转机到来时,谁也想不到。


    它来自另一座很温暖的帐篷。


    料峭风雪,一丝也吹不进秦桧的帐篷,这里有最柔软的皮毛,皮毛上的膻气早就被熏香洗过了,皮毛下的大地也无法用寒气侵袭过来。


    秦桧就坐在皮毛上,微笑着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武将。


    “同在异乡为异客,相逢倾盖便相亲哪,小种将军,你来寻在下,是有什么见教?”


    种冽在他面前坐下。


    “秦先生,在下有事相求。”


    “何事?”


    “求秦先生进言,请粘罕元帅放了李世辅。”


    秦桧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李世辅为虎作伥,是大金的死敌,粘罕元帅既围住了他,就不能放过他,否则将如何回报朝廷?”


    “如何回报朝廷,难道先生没有办法么?”


    秦桧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云淡风轻的笑也淡了。


    “我已忠于元帅,做不出首鼠两端之事。”


    “正因先生忠于元帅,我才有此请,”种冽冷冷地说道,“先生,李世辅是大金的死敌,也是娄室将军的死敌,可先生说,他也是粘罕元帅的死敌么?”


    秦桧很惊奇地看了一会儿种冽,忽然就乐了。


    “小种将军如此情深,至今还不死心哪!”


    第528章


    种冽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他听到秦桧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这位曾经的御史中丞总让人感到很惊奇,这人原本是个最标准的文官,拿世上一切针对士大夫的条条框框去框他,他都十全十美,肃正又内敛,老成又温和。


    可现在他来了大金,成了完颜粘罕的幕僚,他那十全十美的表皮下,就有些阴森而黑暗的雾透出来了。


    透出来,就轻轻地裹住了这个年轻的武将。


    它讲话还是很温和,还要讲些很温柔的,过去的回忆。


    比如说他还在朝中时,朝野上下对这位小公主的看法——她实在是有些自专而行,可也能看出她的早慧和坚强,这样一位贵女,即使不提容貌之美,自然也有令人倾心追随之处。


    他这样和缓地说,也和缓些二人之间的氛围,种冽就自然地回忆起了他初见她时的样子。


    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硬是要装成带领千军万马的样子,可她还没他大呢!


    就有点好笑。


    又很可爱。


    种冽的眼帘轻轻向下垂了一瞬。


    他的脸上仍是冷凝的,可秦桧已经看出他那一瞬柔软而复杂的心绪了。


    那声音就从温和变得有些尖锐。


    “小种将军是个深情重义的人,可你的殿下是个冷心冷肺的霸王,她也不会为你多流一滴眼泪,毕竟你无名无分,又已受大金官职哪!”


    “我知道。”


    “公主若要施恩种家,自有你的兄长们代受,”秦桧说,“与你无干。”


    “我知道。”


    “你苦心为她筹谋,可惜无人知道。”秦桧加重了一点语气,“可惜呀。”


    种冽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我是为先生筹谋。”


    “在下不胜受恩感激哪。”


    “元帅若是顷刻击败了李世辅的兵马,天下人都知道元帅嫉贤妒能,害了东路军,”种冽说,“令元帅坐视友军覆灭,是先生的谋略吧?朝廷怪罪下来,先生何以自处?”


    秦桧轻轻眯了眯眼。


    种冽冷冷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秦桧就又笑了。


    “小种将军也是阇母元帅的友军,当初既未驰援,而今你也算共犯,何不亲自放走李世辅?”


    他的声音又变得很轻柔。


    小种将军,你来此为敌军求情,已经犯了军纪,不如你干脆领兵杀进去,亲手放走李世辅吧?元帅有你这个罪魁祸首抓在手里,也可以送到朝廷前挡一挡罪,到时候你被处死,可能还是被完颜隈可的家人一刀刀活剐了,送到柴堆上挫骨扬灰,然后会发生什么?


    你这年轻的生命,你这鲜活热烈的爱,还有你的志向抱负,一起都跟你跌落黄泉之下。


    冬天一转眼就过去,春光绚烂,枝头又生出新芽,公主的长队将要回到汴京,她骑着马,走过御街,花瓣飘飘洒洒,街头巷尾数不尽的欢呼万岁,百姓们自然要跪拜公主,可李世辅就走在她身边。


    他立下这样的大功,冒死将西路军拦住,他值得最好的嘉奖,他还那样英俊不凡,一别经年,他已经是个英俊的青年了——他又不是西军将门所处,一个党项人,无家世之累,公主就点了他作驸马,也是天下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


    到时候李世辅在宫中,与殿下琴瑟和鸣。


    你在黄泉下,无人祭拜。


    “如何?”


    种冽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剑柄。


    可他一瞬间克制住了。


    他的呼吸稍微停滞片刻,就恢复了。


    他看向秦桧,刚要说话,忽然有人从帐篷外跑过。


    秦桧一愣。


    一个小书童已经钻进来:“先生,有援军至万家沟!”


    “什么人?”


    “尚不知晓!元帅请先生往中军帐议事!”


    秦桧的双手笼进了袖子里,忽然又看了一眼种冽。


    刚刚的黑雾收回去了,他现在又变成了一个端肃而老成的文官了。


    只是他临走时想一想,微笑着说道:“不愧是长公主放在心上的人哪!”


    来的不是岳飞自己,说实话,岳飞还没找到。


    打仗时双方没有上帝地图,敌方在哪里全靠猜,友方在哪里也全靠猜。


    大家都靠猜的前提下,赵简子胜出了。


    他当初被坞堡救过,因此格外在意坞堡,长公主回京这段时间,恰好刘韐抽调他来负责监督修缮调配物资,他就常在山里跑。


    不跑不行,因为坞堡在那里,别人不知道,附近山民是知道的,尤其是猎户,猎户知道之后就会动心思,比如说在山里打野猪也是打,那要是坞堡没人呢,自己进去搬点东西也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不犯法吧?


    所以赵简就必须和附近山民打交道,偷盗的要处罚,也不说直接处死,拉去真定府明正典刑,当两年贼配军,不算冤枉吧?


    抓一抓人,再放一放人,这位燕赵大汉就和附近山民熟了,有人见到他敢说几句实话。


    现在他再行军,就有人说:“北边有山民逃过来了,不得了!进了俺们村子,一只鸡都不曾剩下!”


    将北边的山民叫过来挨个问一问,就听说了金军的动向,再进一步,带着几个向导悄悄摸过去,就见到了围堵在山谷口的金军。


    赵简子这就知道了。


    按说他不是什么名将,他该请小岳将军领兵过来的,可他也明白,围堵的金军人数不多,又忙碌着扎鹿角,显然是刚围不久,在等援军。


    要是大家的援军一起往这里赶,不说这地方已经进了金国领地,敌近我远,就说刚刚打过一场决战的宋军在敌人选定的战场上再来一场野战,这也不好打呀!


    小岳将军灵是灵,不能拿他当驴子用吧?


    赵简子就想清楚了,得早一点下手,趁着对方鹿角还没扎整齐!


    赶紧动手!


    大家说:“简子哥,什么章程?”


    简子哥说:“哪来什么章程?我只问你们几句话,咱们去岁大泽一战,是不是殿下救咱们出的水火?”


    “没有殿下的坞堡,咱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今岁咱们又在大泽里大战一场,若没有小李将军,咱们是不是又死一场?”


    “小李将军替咱们拦阻西路金贼的援军,不然咱们也等不到殿下的大军到!”


    “你们认就好,”简子哥说,“咱们欠了两条命,而今舍出去一条,不过分吧?”


    大家齐声说:“正该如此!”


    “今夜袭营,我领百人在前,你们跟在后面,人人点起火把!大家伙儿将这条命拼了!”


    天阴沉沉的,到了夜里,就开始下起雪。


    四面只有鸮鸟和寒鸦,不入夜,就能看到山的阴影里混着它们一双双的眼睛,幽幽像鬼火,入夜了,就连它们也瞧不见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昏暗的黑,又冷又利的风,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在这黑夜里穿梭嚎叫,忽然暴起,在人脸上狠狠地赖掉。


    这样的夜里,谁也出不来,帐篷里虽说缺炭火,可还有人,有马。


    为了不让战马冻死,他们那帐篷就得合在一处,叫战马也进去暖一暖,战马站着睡,下面还可以躺着人。


    帐篷里就臭烘烘的,可大家也不嫌弃,那战马要是拉一泡屎,大家还得赶紧给它铲起来,无量天尊地声声求它快些干燥了,好拿来点个火盆取暖。


    李世辅还在外面继续守着,哨兵要轮换,可他不轮换。


    副将和亲兵就劝他,苦劝,什么话都说,比如劝他养精蓄锐,需要翻山突围时他也能走,又比如劝他稍睡一会儿,援军必定片刻就来,到时候领着大家一起杀出去,再比如大家的待遇这么好,靠的只是郎君的勇武吗?还有你这张脸啊!你要是将耳朵冻掉了,脸冻伤了,回去看看玉面岳飞和玉面虞允文和玉面韩世忠都将郎君比过去了,郎君你可怎么办啊?


    李世辅听到后面就伸腿踹了副将一脚,说玉面虞允文也就罢了,玉面岳飞是什么?玉面韩世忠又是什么?


    副将说,这不是萧高六没来吗?


    李世辅就轻轻地歪了歪头。


    副将说,对喽,郎君这副姿态,就显得很可爱很惹人怜惜哪!


    郎君冷着脸说:“闭嘴!你没听到山谷外有声传来么?!”


    郎君这回的姿态,就不可爱也不惹人怜惜了,可郎君从小兵手里拿过了金柝开始敲,片刻后整营的人都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他们穿着铁甲,骑在马上的将军。


    “金军后撤,谷外必有援军将至!”李世辅大呼,“生死在此一举!儿郎们快些上马!将火把都点起来!”


    一丛丛的火把都点起来,跟着战马一同冲向了金人的鹿角时,山谷外也有一支援军,正从风雪中来。


    双方顷刻就大战在了一起,而这份军报,就送到了完颜粘罕的帅案上。


    他可以立刻派兵去增援拦截,只要他派娄室去,以李世辅那支骑兵疲敝程度,女真人的第一勇将是一定会留下李世辅性命的。


    他也可以象征性派一队兵马去阻拦,风雪这样大,消息送到百里外的大营时,天都已经亮了,留不下人也实属正常。


    但他现在的心绪不在李世辅身上,而在都勃极烈和上京的朝廷身上。


    因此当秦桧走进中军帐时,完颜粘罕开口就问:


    “先生,你怎么看?”


    第529章


    秦桧想说的话,要说的话,完颜粘罕都听完了。


    听完之后,秦桧就很乖觉地退下了,留元帅自己待一会儿,或许还要请完颜希尹过来聊一聊。


    但秦桧一点也不担心。


    完颜希尹是位智者,拥有寻常女真人没有的智慧与远见,他还有敏锐的眼光与高明的口才,这都是不错的。


    可完颜希尹千好万好,他仍然有两点不足,一是他并非完颜阿骨打的兄弟子侄——完颜希尹的父祖一直在辅佐女真首领,追随首领南征北战。


    好是好,可现在首领成为皇帝,女真的皇帝年轻时身体都不错,他们还在崛起途中又得到许多的妻妾,自然就有了一大群儿孙要照顾,能给完颜希尹的就不多了。


    另一点不足则是完颜希尹虽然不是女真的都勃极烈,可他也有不少儿孙。


    称不上好色,他也希望能将自己的家族尽力经营得繁荣,因此多生些孩子总没错——但孩子多了,他总得费心给他们筹谋未来。


    有了这两个弱点,秦桧就不担心完颜希尹会说什么了。


    这位幕僚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专心开始处理军队最近频繁调度多出来的庶务,片刻之后,有人就进帐篷说:“监军已经走了。”


    秦桧一点也不意外:“元帅可还安好?”


    “元帅出了帐,面上瞧不出什么。”


    “出了帐?”秦桧停笔想了一会儿,“元帅去哪了?”


    “小人不敢窥伺,怕犯了元帅的忌讳。”


    秦桧皱眉想了想,忽然说:“你去看一看娄室将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营地里忽然响起了紧急的鼓声!


    这个小帐篷里的人就大吃一惊:


    元帅要发兵了!


    秦桧说:“我只防着他,果然是他进了言!”


    要按完颜娄室的话说,他是不曾进什么谗言的。


    完颜粘罕听过了秦桧的建议,又同完颜希尹聊了一会儿,他心中就有数了,该怎么同朝廷打擂台,叫都勃极烈拿他无可奈何——反正都勃极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渐渐就有了防备忌惮完颜粘罕的意思,南朝不是有句话说嘛,要是皇帝忌惮你,那你最好有让他忌惮的实力。


    他已经打定主意,本来是不该出帐的。


    可他就是出了中军帐,一路来到完颜娄室的营中。


    完颜娄室的营地里,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


    士兵们并不曾操练,昨夜有风雪,今日天气寒冷,完颜粘罕只看到寥寥几队士兵在外巡逻,至于大部分士兵,他听到帐篷里传来了些嘻嘻哈哈的声音。


    今日休假,士兵们的铁甲和兵戈都被收了起来,他们就聚在一起玩起了游戏。


    什么游戏都有,比如女真人原有的丢羊骨,又比如南朝传过来的赌博,他们都玩得很高兴。


    天气这样冷,能靠在火盆旁,一边搓搓脚,一边抓牌,怎么会不高兴呢?


    伙头兵在营地里穿过,他们扛着几只猪,身后还要背一口大锅,他们见到元帅,连忙停下行礼,那新宰的猪就滴了一路的血,落在地上。


    完颜粘罕看着这血,心里就有些狐疑。


    这营原不是这样的。


    完颜娄室的营地,每逢出战,收兵时满营都是血腥与烧焦的气味。


    士兵们都是铁打的,伤者要为自己包扎,兵刃铁甲损坏的要排队往谋克处报备,领功的自然要算自己的功劳,有过的也要军法官一个个查验。


    他们都很忙碌,平日里也没什么闲暇,完颜娄室总要他们打磨自己的技艺,无论是冲阵还是佯攻,防御或是撤兵,总有的练。


    因此今日的懒散就很让完颜粘罕吃惊。


    他继续往里走,直到在这营的大帐里看见了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手里拿着几根绳子,正在忙碌着做一个玩具短弓,这位老将的勇武震惊天下,是南朝长公主也不得不心服口服的名将,可他编起绳子也这样熟练。


    完颜粘罕看了就很惊奇,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说:“娄室,咱们困住了李世辅,只是秦桧向我进言,要我放了他。”


    完颜娄室听过之后就点点头,过一会儿,他低头去看了几眼放下的短弓,似乎很想将那个玩具继续制作下去。


    完颜粘罕就在他的帐篷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两只眼睛盯着他。


    “可我还没有答应,娄室,若你要他的命,他就一定会死,诸天神佛也救不得他。”


    如果秦桧在场,是一定会嫉妒的。


    可这种嫉妒也无处发泄,人人都敬重完颜娄室,敬重这位老将从十几年前开始为大金立下的累累战功,敬重他一等一的勇武和忠诚!


    他沉默寡言,因此说出的话就更有份量,甚至就在完颜粘罕已经要被秦桧用利益完全说服时,完颜娄室仍然有机会改变这位西路军的元帅。


    不用什么理由,甚至不需要杀子之仇的理由——完颜粘罕说得清自己对娄室的敬重,说不清为何这样与众不同。


    到底是并肩作战十几年的老兄弟,到底是他心中认定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他说:“娄室,你怎么看?”


    完颜娄室低着头,坐在帐篷下的阴影里,火炭就在他脚下,他的背微微弯着,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一样。


    “元帅,留他一条命吧。”他和缓地说道,“来日你与朝廷相争,说不准还要借南朝一臂之力啊。”


    完颜粘罕愣愣地看着他。


    秦桧就这么说的。


    秦桧说的时候,用许多的技巧将它包裹起来,那话是熨帖的,道理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完颜娄室又说了一遍,却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完颜粘罕猛然间站起来了。


    “娄室,你见我向谁卑躬屈膝过?!”


    完颜粘罕的军队就这样冲出了大营,留下了心气依旧很平和的完颜娄室。


    今天中午他们吃炖菜,非常朴素的炖菜,猪肉是要切小块的,猪皮也不能剩下,也切成小块和各种蔬菜一起在锅里熬,熬久了,这菜是看不得了,黏黏糊糊的一锅乱炖,可刚下过雪的冬日里每人分得一碗,女真士兵就吃得很快,白气还没散,一碗热热的炖菜已经下肚了。


    他们吃饱了,娄室就下令让他们出去转一转,也别积了食。


    士兵里有人就在帐篷外探头探脑,看看他们将军今天在忙啥,完颜娄室已经将那把玩具短弓做好了,接下来他要拿一枚铁针来,慢慢地敲成一个鱼钩。


    大家说:这个好!咱们去河流上游找个地方,不被别营的傻狗打扰,给那冰凿开,钓几尾鱼煮汤吃!


    可是到了第二天,别营的士兵就回来了。


    垂头丧气,冻得瑟瑟发抖,一点也没有跟他们抢冰钓鱼洞的闲情。


    消息就传回来说,李世辅逃了!


    不仅逃了,还阵斩了一个围攻他的渤海统制,带着人家的头跑了!太难看了!太难看太难看了!


    完颜娄室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外面叽叽呱呱的女真士兵见到他,立刻就站了一圈,从后背到腰再到双腿,都绷得紧紧的,等着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要穿上铁甲,背上长弓,骑上马追击李世辅,一定要将那个可恶的宋人头颅带回来,为活女将军报仇!


    完颜娄室拎着已经挂了鱼钩的小鱼竿:“你们寻到凿冰的去处了?”


    那战场是很狼狈的,山谷内外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有数不尽的碎刃与甲片,死人与死马,都叫后来的金军胡乱地堆在一起。


    他们也只给自己人安葬,其中的宋军尸体就直接丢在山谷里,候着下一场雪给它们都盖住,再等到开春时一起埋在土下,变成春泥。


    人站在山上往下看,山谷里的一切都微不可查,只有数不尽的蚂蚁在进进出出。


    种冽牵着马站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他的仆役。


    仆役就低着头,从鞍囊里翻出了香炉香灰和一卷香,瞧着他们这位小郎君拿过香炉,将香灰倒进去,也不挑三根香出来,那一卷香都被他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过一会儿,仆役说:“郎君也该爱惜自己,不说上京,就是粘罕元帅听说了,对郎君前途也不好……”


    种冽说:“你们也该爱惜自己,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劝了,对你们前途也不好。”


    那个女真仆役就哑口无言了,过一会儿,悄悄抹眼泪。


    “我不信郎君这样的人才,南朝公主竟然狠心至此,一点也不挂念!”


    真定城中飘起雪花时,有人匆匆跑进了公主行辕,“小李将军回来了!”


    这一声太冒失啦!尽忠吓得就想叫左右小内侍给他拖出去打两巴掌清醒清醒,可公主比这个亲兵还冒失,急匆匆地就跑出去了,斗篷也不披,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马夫呢?快牵马来!”她就这么一阵风跑出去了,留下一串儿人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跑,一路追到了城门口。


    长公主跳下马,很是欢欣地说:“李大郎,你回来了!这回咱们的人不曾折,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雪花飘在李世辅的铠甲上,盖了血迹,看着就突然生出了些寂寥。


    李世辅说:“殿下,幸不辱命……可还有人,臣不曾带得他回来。”


    长公主停在雪里,过一会儿,她说:“你见到他了?”


    第530章


    人都回来了。


    尤其是李世辅的骑兵,现在回到了真定这个大本营,战马和骑兵立刻就被人接管过去了。


    战马回到了温暖的马厩里,可以卸下鞍具,享受温水、细布和毛刷,还能大吃特吃美味的豆子和盐块,以及不限量的新鲜干草;


    骑兵也被人接管了,他们都是宝贵的技术兵种,光宗耀祖那种,现在可以卸下战甲和戎服,好好清洗一下跑路途中吃喝拉撒都在马上的自己,自然臭烘烘的衣服也有人去洗,铁甲也有人去养护,等清洗干净了,他们就可以在火炉旁吃了睡,睡了吃,好好弥补这几日的艰辛。


    赵简依旧是回去见老娘,现在有不少人登门提亲,这毕竟是一个寒冬,在庄户人家眼里,寒冬是最适合成亲的时节——天寒地冻,大家不忙着下地干活,因此就可以帮忙,那肉也不会腐坏,酒席就可以吃很久,最好来年秋天时小娃娃出生,天气不热,就没有那么多蚊虫和疫病,再等到下一个开春……讲得有点远!


    可整个真定府,甚至河北人都在计算这样的事,计算着这一冬都没有金人来袭扰,土地就不曾荒芜,那来年时就可以好好耕种了,这样好的田地,一整年过去,妇人怀孕时也有吃喝,娃娃生下来也可以好好喂养。


    真定城里的媒人就很忙,其次忙的是铁匠铺,大家还得排队去买点农具。


    唉,这个年不想过得太拮据,不如再去俘虏营找点活干吧?


    俘虏营这里,香象奴就很忙碌。


    他原本是萧高六身边的亲兵,可长公主很喜欢他,出门就爱给他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喜欢他机灵,又能盯住耶律余睹;另一方面有香象奴在,还能帮助萧高六传递些不痒不痛的东西。


    比如说长公主在河北吃到了拒马河的鱼,她就可以像模像样地说:“萧将军也是北方人,有没有冻鱼,送回京城,请他尝一尝。”


    送几条鱼回去没什么稀奇,每天都有使者两边来回跑,要传递消息给京城,带一篮冻鱼回京,天寒地冻,实属常事。


    但有了香象奴,这几条冻鱼就得到了强力的加持,香象奴要写一些声情并茂的文字来描述殿下对萧将军的记挂。


    他甚至还会请宇文时中手下的哪位穷措大吃饭喝酒,写点雪月风花的诗来形容殿下的深情。


    一分的深情,香象奴要写到十分。


    耶律余睹就不太理解:殿下明明没有这样强烈的思念,你在这自作多情什么呢?你家郎君知道岂不怨你?


    香象奴就一本正经:殿下是何等人物,她将心绪都藏起来,是她尊贵,但我须得据实告知,将她不曾说出来的话都告诉我家郎君。


    耶律余睹自己回去琢磨半天,他先琢磨了一些痴男怨女情感,琢磨不出来,后来他睡觉睡到半路坐起来,用一些更清晰也更冷酷的思路去琢磨,他就明白了:


    恋爱脑这东西,对一位异族降将来说,几乎是保平安保富贵的神器——他是在求偶吗?


    他是在表忠心!


    他忠诚!他太忠诚了!他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的忠诚!他在守着京城,他可不是只靠着对富贵的渴望守京城,他还有爱情!


    耶律余睹躺回去又睡了,第二天就去俘虏营,看一看东路军的契丹仆从军,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喝醉了还要亮肚皮同他们一起睡。


    半睡半醒时,他就听到有降将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问些什么话,比如南朝对契丹人,是真心的吗?比如他们这些降将会不会被长公主冷落,甚至监视?他们先降金,后降宋,宋人凭什么不猜忌他们?


    耶律余睹就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这群愚人,岂不知京城里还有一个萧高六呢!”


    萧高六,和长公主,哎呀,那就不能细说了,要说保底也是个韩德让,将来指不定还有大造化,我同你们说这些……哎呀哎呀哎呀,这可不能乱说,你们若是见了他那张脸,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降将听得就目瞪狗呆,互相还问:“那脸好看成什么样?”


    萧洪宁撇撇嘴:“数载之前,我也曾见过他,哼。”


    这群萧洪宁的亲戚就一起凑过来:“洪宁,你是我们当中最机灵的……”


    萧洪宁低了头,就认真思考起来,过一会儿他说:“先不要急,殿下此时拉拢咱们,心中还不曾放下戒备,须得仔细筹谋,我岂在萧高六之下!”


    殿下此时的确还有些事要忙。


    比如说冬天没过去,真定府还得继续备战。


    士兵们不能完全卸甲,自然冬天他们也没办法归田,吃饱睡足就换上暖和的新衣服继续训练,蜜蜂小狗的伤还没好透,可以坐在训练场边上,抱着零嘴一边吃一边看人训练。


    看着看着还问:“小岳将军呢?”


    “殿下升帐,小岳将军去中军啦!”


    岳飞要清点作战兵马的数目,伤员和俘虏也需要管理起来,他左右看看,又小声问刘子羽:“怎么缺了这么多人?”


    刘子羽说:“都在俘虏营呢!只是不教我去!”


    岳飞心里就琢磨了一会儿,李世辅是个党项人,王善是个道士,韩世忠为啥也被派去俘虏营了?嗯,韩世忠有些泼皮混球的性情,又是个骰子高手,自然有他的办法。


    可这群人都不在,殿下开的什么会呢?


    过一会儿殿下就来了,说:“岳将军往家里寄过信么?”


    岳飞就应了:“殿下恩宠,又赐了符箓,家中事事安好。”


    殿下说:“虽有符箓,天寒地冻的,老人家还是要善加保养。”


    岳飞又赶紧说:“臣虽不在家中,却有臣姊奉养臣母,殿下恩德……”


    他越说就越觉得有点奇怪。


    殿下一般在升帐时不说这些话,她是个很利落的人,总得先将正事说完再闲聊。


    过一会儿,岳飞忍不住问:“殿下,西路军就在百里之外,咱们要如何布置?”


    殿下抱着个小炉子,说:“我有个想法。”


    “殿下?”


    “真定城中有许多异族人,”她说,“你知道么?”


    “殿下担心城中有间?”


    “怎么可能没间呢?天下没有那样的道理,只许我们用间,不许别人用,”她说,“我只是想,要多久西夏人才会有动作呢?”


    这问题乍一听很突兀:西夏人凭什么有动作?


    但要曲端或者是镇守陕西的种师中,甚至是种冽来说,西夏人的小动作没停过呀!


    他明面上对宋金都很恭敬,隔三差五就派使者过去联络感情,求亲也求过,对宋对金都求过,宋金都没理他,他也不在乎,他只要表达这个态度而已。


    表达完态度,他还得继续下手。


    赵鹿鸣说:“李乾顺是个最聪明的人,他只是没办法,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宋金斗个不停,伺机劫掠人口,而今东路军覆灭,西路军独撑着燕云,难道西夏人会错失良机么?”


    西夏土地面积不算很小,可它很穷,它没有那些丰饶的物产,因此与辽金不能相提并论,也没有可以四面通商的交通枢纽,因此商业更无法同大宋比肩。


    因此它发展就一定比另外两个邻国慢,人口增长、粮食储备、军队数量和武器技术——什么都慢,邻国要是出昏招,它还可以使使劲,比如北宋偶尔堪称艺术的战斗。


    可要是邻国都换上了好战且善战的君主,而且一位女主还很年轻,另一个王朝的老兵还没有衰老呢?


    赵鹿鸣是过了快半个月,岁除都要到了,才从太原府听到了消息。


    她就是猜猜,猜猜不犯法。


    但太原府的信使就很兴奋:“北边打起来了!殿下!完颜粘罕必不能再南侵袭扰了!”


    殿下一边看那信,一边问:“你还有什么话藏着?”


    信使就赶紧又送上一封信。


    第一封信是太原府高层们四面收集谨慎分析送过来的战报。


    夏金并没有开战,双方也不会认真开战,女真打西夏干什么?缺黄土吗?西夏打女真,当头对上不放水的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李乾顺也没疯到这个地步。


    李乾顺就是派了几路兵马,不打旗,一路翻山越岭,跑到了没有完颜粘罕镇守的云中府,然后开始大肆劫掠!


    粮食要抢走,鸡鸭猪羊要抢走,青壮男女要抢走,小孩子也不能留,装麻袋里都带回去!炉灶上的锅很好,这是宝贵的铁器,那个门板也很好啊,西夏的树没有那么多!


    云中府什么东西都很好,能抢什么就抢什么,甚至连秦桧在城外的别院也没放过,就连院子最中意的那棵树都被西夏人劈了当柴烧了!


    完颜粘罕得到消息就气炸了,再往回跑时,西夏的大部队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要翻山越岭,谁比谁跑得快?


    派了使者冲到西夏宫廷里破口大骂时,李乾顺就很震惊:“空口白牙,你怎么还骂人呢?你说边境上的男女?那都是祖上就长在西夏的人!你叫他,他答应么!总不能为了这一点事,坏了咱们的和气吧?”


    等到使者气冲冲走了,李乾顺就说:“挑一个俊俏的年轻使臣去真定。”


    “王上这是何意?”


    “去邀功啊!愚不可及!”


    赵鹿鸣说:“那第二封信是什么?”


    太原的使者说:“我们都觉得曲帅居功至伟,殿下还不宣他回京吗?”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