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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40

    第531章


    西夏的使者就跑过来了


    这位使者还是西夏的王室,晋王李察哥的小儿子,不是虞允文的文雅范儿,也不是李世辅这种武将的英挺范儿,就是个非常精神的陕西小伙子。


    他带来了李乾顺的国书,里面讲了一些很甜蜜的废话,还有不少的礼物。


    一些礼物在单子上,无非是西夏特产,还有一些礼物不在单子上,比如不知从哪里走私过来的男奴隶,据说是在花剌子模买的,这个就让赵鹿鸣大吃一惊,很有些异族风情。


    按照西夏人私下里揣摩打听的萧高六,殿下不是喜欢轮廓深一些的异族男人嘛,那一次性给她六个!


    六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小伙子!


    长公主得到这个礼物已经有点无可奈何,而且西夏人还特别贴心地告诉尽忠:请殿下不必担心,这都是中官您的半个兄弟。


    尽忠就有点懵,他自然明白西夏人是什么意思,可这话该怎么告诉殿下呢?他后来气急了就说:


    “我们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唉,我把话同你们说清楚些,殿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呢!同你……不对,同契丹的那些太后,不一样!”


    这位被指桑骂槐了的西夏宗室一点也不在乎,他说:“只是供殿下解闷儿的。”


    尽忠斟酌着回话,赵鹿鸣听了就很为难,又过一会儿,她说:“也叫他们跟着你吧,身上也要仔细些,先教些规矩,看看他们的眉眼高低再说别的。”


    听完这话,尽忠就连声答应,又说:“奴婢验看过他们,又问过话,倒是都有些技艺在身上,会唱歌弹琴,也会讲些他们那边的风土趣事儿。”


    她就只好说:“唉,明日我再谢过使者吧。”


    王善问:“殿下,夏人分明将劫掠云中府的事赖在咱们头上。”


    “赖就赖了,有什么要紧,”她说,“金人精明得很,他们才不在意这个呢。”


    说完这点事,尽忠才说:“还有一件事,夏人说,也要悄悄报给殿下定夺。”


    西夏人给她六个波斯男奴,主要是因为他们觉得也就这个能取悦她,不过西夏人还给了她另一件礼物。


    两个小妇人,被几个侍女包围着,抱着一个小娃子,怯生生地也跟着来到了真定。


    西夏人说:这两位娘子在战乱中跟着流民,一路来到我们大夏,我们的官员见她们作富贵人家装束,就询问是不是与夫君失散,她们便说,原是耶律余睹将军的姬妾,我主听闻中原有“破镜重圆”的美谈,很愿意成全这桩美事,因此将她们送来了真定。


    很得体,光送东西,什么都不要。


    事实自然不是这样,如果曲端在这里,曲端就要拔剑了,不仅拔剑,还要破口大骂,难道西夏人只抢金人,不抢宋人吗?哪怕是在长公主这次亲征途中,西夏人也没少狗狗祟祟地袭扰边境啊!


    赵鹿鸣说:“夏王是位贤明君主,他要是能约束一下军队,不频频往邻国领土上缉盗就更好了。”


    这位使者就用很深情的眼睛看着她,说:“若是有人冒犯了殿下和殿下的子民,我是要将他的心肝挖出来送给殿下的!”


    在场的人不少,有人就偷偷将这番话告诉了萧洪宁,萧洪宁问:“殿下什么反应?”


    那人说:“殿下似乎打了个冷战,没接话,只是干巴巴笑了两声。”


    “嗯,”萧洪宁自言自语道,“那这个套路还不行。”


    赵鹿鸣将耶律余睹的家眷还给他,这位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就很快乐,甚至激动地抹了眼泪。


    两个小妾也很高兴,她们在敌人的领土上隐居,衣食虽然无忧,但胆战心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颜粘罕抓出来就要砍头。现在总算回到了主君身旁,衣食不仅无忧,而且主君几次水火生死边缘趟过来,挣命赚到的富贵全都会给这个小娃子,小妾们怎么会不高兴呢?


    更高兴的是,耶律余睹要继续在真定待着,可她们用不着在这最前线跟着一起巩固真定府的防御,在耶律余睹的安排下,她们坐着最舒服温暖的马车,抱着孩子,一路慢悠悠向着汴京而去。耶律余睹在汴京有宅邸就不说了,他一个老年单身汉,多半住在军营里,宅邸没人打理,萧高六就和留守艮岳的女官们商量了一下,将这一家子接到了艮岳里住,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平日里还能去契丹人居住区同其他军官家眷交际一下,众星捧月,感受作为贵太太的快乐。


    太快乐了,因此所有人都感受不到本质上这还是人质。别说还在真定府回不去的这些人,就是萧高六见了都感到很羡慕。汴京要过年了,又打了这样的大胜仗,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殿下回去,来一场空前绝后的庆典呀!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呀?


    萧高六就在给香象奴的信里写:殿下送回来的鱼很好吃,我想起了幼年在宫中吃过的鱼,这种亲切的滋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本以为再也吃不到了,但殿下的恩宠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听说俘虏里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香象奴,你须得警醒些,我自然不是嫉妒,大家都是殿下的臣子,我有什么可嫉妒的呢?尤其是契丹俘虏还都是咱们的族人,更要照顾,你也替我时时地去照看他们,顺便看一看,其中是不是有居心叵测的人,毕竟殿下的安危一点也马虎不得,尤其是在宫中侍奉过贵人,“自谨其身以媚上”的,你更要替殿下警醒才是!


    这满纸的车轱辘话送到了香象奴手里,他就回:郎君,殿下最器重的还是那几个,现在还多了一个刚从北边回来的李彦仙,但李家大哥声名在外,断然不会迷惑了殿下的,你就放心吧!


    李彦仙回来了,自然不是为了讨回自己丢失的公道。


    金国边境线上只有守军,没有一丝风吹草动,拒马河以北像是已经死透了,风刮过燕山,只有凄厉的呼啸扑下来,在空荡荡的军营里打个转。


    因此除了李彦仙,几乎没什么人能从北边回来,就连李彦仙也是翻过了好几道山,走了一条守军不会察觉的山路,从太行山绕路过来的。


    这其中可能还有山民的帮助,当他说到这里时原本是很坦然的,香象奴赶紧恭维他一句,不知道为啥给李彦仙的脸又恭维红了。


    李彦仙说:“有几位仙长冒死传书给我,他们在上京城内,据说门户禁闭,街头寥落,虽将至岁除,却鲜闻人声,宫中不曾有消息传出。”


    金人遭到这样惊雷一般的挫折,就像完颜阇母一样,他们也得缓一缓。


    明明当初废物一般的宋军,怎么现在忽然就变强了,变陌生了?


    接下来该如何?会如何?失去了这些宗室和兵马,对内还镇不镇得住各个部族?对外还能不能守得住燕山?


    完颜粘罕呢?!


    完颜粘罕说西夏又虎视眈眈,出兵云中府了,难道这是宋夏联手搞的?!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但是谁给西夏人这个胆量的!


    金人得花一点时间恢复过来,但不代表他们在这段期间就毫无作为。


    比如说有一些小道消息,说那野将军立刻又被调回了燕京,还有据说完颜宗弼很可能又要起复。


    总之他们现在很警惕,也很戒备。


    甚至还有消息说,上京的朝廷在讨论,有没有完颜吴乞买亲征的必要?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有些很微妙的情绪在涌动着。


    如果完颜吴乞买亲征,如果再加上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她有没有可能战胜他们?


    战胜他们,就能收复燕云了——


    燕云,燕云!


    一想到这个词,她心里就翻滚起怒火。


    没有燕云,她就要无穷无尽地面对金人南下的侵袭,金人想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南下,跨过拒马河,跨过黄河,直至汴京城下!


    不。


    金人欠她的不止是燕云,还有过去许多年里的恐惧,还有太多笔血债,算都算不过来!


    她有没有可能,在短暂地休整过后,将防线推进到燕山呢?


    她有没有可——


    “殿下。”


    她忽然从这种沉思与筹谋中清醒过来。


    李彦仙已经将他与道士们绘制的燕云地图铺开了,精度不高,但已经可以使用,自然如果给他们更多时间,他们还能提供精度更高的地图。


    但刚刚发言的是李素。


    她就愣了一下。


    “主簿?”


    “殿下,臣有一言。”


    “嗯?”


    “这一次的赏,”李素说,“殿下还没发,大宋只河北一路,算上征发民夫,共有七万余人须发放赏赐。”


    殿下不说话了,平静地,甚至是冷冷地看着他。


    财务对老板偶尔露出的死脸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不为所动:


    “臣还有一言。”


    “说。”


    “京城百官请愿,请殿下于岁除之前赶回京城,朝会论功,新春道贺,数桩大事,尽合于一,要举办一个极隆重,配得上殿下身份,受万邦朝贡的庆典。”李素说,“殿下若回去,也要发钱。”


    殿下刚刚的慷慨激昂忽然不见了。


    她的腰背耷拉下来,显得有点可怜。


    第532章


    赵鹿鸣就很郁闷。


    她偶尔会有一些幻想,比如说她什么时候忽然得到一个金手指,有人突然给她不限量的物资,可能是朴素的大米,也可能是花里胡哨的饮料和零食,反正她不挑剔,给什么她都很高兴。


    但自然只能想一想。


    她就只好对自己说,坏消息是她没有金手指,好消息是对面的金人也没有呢!


    想过了,她又问李素:“怎么今日忽然说起这些。”


    李素说:“殿下为战事操劳,臣不敢令殿下分心。”


    “不忍心,就有钱粮了?”


    “全赖户部竭力调度,勋贵功臣之家一心报国。”


    也就是说,有不少粮食是借的。


    她心算一下,“国库尚有银钱在。”


    “殿下若将它们抵了粮……”


    她把那句话撤回去了,“自然不能都抵了粮,粮价岂不是要崩。”


    她又努力继续想,想怎么历史上那么多位明君,各个文武双全,又能征战,又能改革,文能治国,武能定邦。


    尤其是人家同时能做很多事,而她就只能一件件来。


    李素说,连年打仗,国库要没钱了,算一算勉强能发这一次的,最多再来两场庆典,要是再往燕云打,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是没那么多粮食的,可你不能光靠着几万人去打大金,你还得把刚送回去的西军再调过来。


    山西和河北还在恢复当中,洛阳也需要重建,今年冬天的战争,是靠狗大户给你续了点粮,可你不能拿人家当韭菜割,年年要粮——李素话说得很委婉,但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除非你给人家爵位和官职。


    整个大宋从上到下,那么多冗官你还没解决,现在你又要冗上加冗啦?


    剩下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在心里琢磨过,因此不需要李素再提醒,她自己就将逻辑稍微理顺了一点。


    这是个循环,而且很难打破,比如说官为什么那么多?因为大宋需要赎买士大夫的忠诚,为什么士大夫需要你花钱买?因为你总打败仗,打败仗一定会损失掉你在军中的威信,既然在将士们面前没有威信了,你就得用各种优待政策来拉拢士大夫,将他们变成你不算很听话的狗。


    虽然不太听话,小心思颇多,内斗圣手,但至少会替你去咬武将,维持住这个重文的统治。


    既然有了冗官问题,自然就有了土地兼并的问题,大宋在这个问题上是花过心思的,比如说方田均税法,将土地分成不同等级,大户手里的田通常更好,就承担更多的税赋,贫民手里的田通常更差,税赋也相应减少。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也不能自己下乡,一户户去丈量土地,那丈量土地的小吏就经常要听狗大户的命令,自然也有刚正不阿的,比如头一个就是王安石,那朝中也自然有大地主的代表和担心大地主揭竿而起的代表去参他。


    方田均税法是在宣和年间完全废止的,在此之前其实也废的差不多了,大地主面前,穷人照旧穷,穷得荡气回肠揭竿而起,于是就有了数不清的起义。


    朝廷一见起义,就只好招安,将流民收进军队里去,也不在乎这些人适不适合当兵,也不在乎他们当兵能打什么仗——为什么要打仗?好端端的打什么仗?谁要来打咱们,咱们给钱不就是了!就连久经沙场的童贯都会花钱去买燕云,这想法跟思想钢印似的,从上到下。


    冗兵冗官,都要大宋花钱去养,打了败仗就再招募些新的流民进来充数,钱花得更多,那就更用力地刮一刮农民。


    人人都看得到这点皮毛,这点皮毛就够冗费的。


    长公主不吭气,坐在上首发呆。


    大家谁也不敢说话,都一起看她发呆。


    她说:“主簿是要我裁军裁官吗?”


    大家现在敢说话了,但谁也说不出来。


    你放哪个朝代,哪怕是个酒馆的帮佣都不乐意被裁,何况是大宋这么多的官员,你想裁撤官员,你要多高的威望和多大的功劳压阵才能干这活?


    大宋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官员们一直过得很舒服,现在你说裁就裁了?人家每一个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家也有兄弟子侄,人家也有亲朋故旧!


    想想吧,就死了一个狗一样的耿南仲,朝官们能在皇帝和长公主的注视下,挥笏板打群架!


    这要是大规模裁官能闹成什么样?


    她的威望还不够,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裁军就更不用说了,她威望有是有的,也一直在缓缓地裁,可燕云没回来,这个中原王朝就必须将庞大的军队放在边境上,提防着北边突然冲过来的二代完颜或是三代完颜。


    除非她收复燕云。


    她心里想,除非她收复了燕云,在军队里彻底建立起独步天下的威望,文官不得不向她让步,边境有了天然的屏障,从此只需要常规守军。


    可现在没钱,也没有足够数量的精锐部队收复燕云,她甚至还没改造完西军。


    有一个曲端勉强可以用,可河东的使者还没走呢!


    那个使者还在军营里晃悠,抓住每一个人就要聊聊天,问问殿下这样器重曲帅,怎么还不给他调走啊?


    是是是我们也知道曲帅这人只要你不过分出色他就对你很公道,可他的公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他自己不爱钱只爱权,我们既没权还要被他按在地上将钱包充公,我们受不住啊!


    寒冬腊月的,他连果子都不发了!


    长公主就只好敷衍他,说我先想一想。


    李素很平静地离开了长公主的行辕,走时昂首挺胸,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小心翼翼。


    长公主身边肯定还要留下几个亲近的人。


    大家要一起出出主意。


    虞允文是蜀中出来的,他就说,殿下何不发符箓呢?


    古代自然有债券,有金融机构,还有郁金香狂热,比如她在蜀中倒腾那点茶引,那次她是胜利了,虞允文就记住了。


    她说:“你记得那次咱们赚了些钱?”


    虞允文说:“殿下那时困于兴元府,咱们都无计可施,只有殿下想出这样的高明计谋。”


    “你也记得那次咱们叫人装了口袋,”她说,“最后是靠打一架,给路通了,才算破了这个局。”


    “而今还有何人敢挑衅殿下呢?”


    “我看不到,”她停了停,“可不是不存在。”


    虞允文就恍然,不用她将后半句说出来:“难道天下只有一个齐枢么?”


    发债券不是不能发,但兴元府那么点儿地方还能搞到天翻地覆,她总得仔细想想,先想想自己对地方的控制力,再想想自己对金融活动的控制力,最后想想最坏的结果能不能兜住底。


    王善的想法就更坏一些,他不仅是蜀中出来的,还当过山贼。


    他说:“殿下,朝中有侍殿下不恭不敬之辈,难道就不能挑几个先开刀吗?”


    她说:“也不是不能,但总要有个章程,况且抄家能抄出军资的仇人不多呀!”


    王善就小声嘀咕,她也不用笔写出来,就在手心里写写画画。


    过一会儿,她说:“可惜没有一柄趁手的刀。”


    王穿云忽然说:“殿下。”


    “我不是让你真拎刀去杀人。”


    “臣知道,”王穿云说,“殿下若要整治西军,臣攒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西军里其实很习以为常的东西。


    如果较真,比如说韩世忠这种也是要下大狱当贼配军的,他吃空饷,拿了朝廷养一营的钱,营中却只有一半的兵。


    另一半的钱他自然也会发给士兵,不然士兵不会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可他也不是都发给士兵。


    他也要拉拢结交各路朋友,他还要给青楼的姑娘赎身,自然他也有相当丰厚的犒赏。


    可除了岳飞宗泽还有曲端这些人之外,天下谁嫌钱多呢?曲端虽然不爱钱,可他爱权都爱到要发疯了!


    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曲端在得知唐县大捷后,一定会仔仔细细地问,然后在心里给岳飞和韩世忠记小本本,准备关键时刻搞死他俩——其中韩世忠尤其容易搞死!


    除了这几个正负意义上的奇葩外,大部分西军将领就是持之以恒地爱富贵,她也给了富贵。


    王善说:“臣觉得还是朝臣更容易下手些。”


    “朝臣我没证据。”


    “可殿下拉拢西军这么久……”


    “都这么久了,”王穿云冷不丁地说,“还不下手吗?”


    长公主就听着他们几个叽叽呱呱。


    过一会儿,她忽然说:“尽忠!”


    尽忠吓了一跳。


    “殿下?”


    “你觉得呢?”


    “殿下若要用钱,”尽忠哆哆嗦嗦地说,“奴婢这还有些,庆典,庆典还不妨事!奴婢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殿下受了委屈!”


    “要是还不够呢?”她说,“庆典过了,还得过日子呀。”


    尽忠两只手就扭来扭去,显得很可怜,不知道到底该得罪哪一方,毕竟他是个很有道德感的人,文臣的钱他收了,武将的钱他也没少拿呀!


    曲端的钱和果子他都没拿到,可曲端又吐不出钱!


    尽忠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狠下心:“殿下,要不然,再苦一苦太上皇吧?”


    第533章


    苦一苦太上皇其实用途不大。


    太上皇的确是个花钱的好手,当年汴京六贼,各个都能给他弄来钱,还有钱也买不来的珍奇,可对太上皇来说,钱是什么?钱不过是一种资源,只要他富有四海,钱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他的私库,根本不用像个小家子出身一般,在那里攒个不停。


    因此太上皇就将这些财物大肆挥霍了。


    不一定挥霍在什么地方,可能是延福宫,可能是艮岳,这其中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一船船从南方运过来的太湖石。


    太湖石她是努力去卖了,可要说抵上太上皇这些年挥霍的钱,那根本是不值一提的。


    但她又不能变卖延福宫和艮岳,这两个地方还一定需要大量的宫女内侍护卫,其中延福宫是安置太上皇的妃嫔和先帝妃嫔的地方,她又不能下手去克扣,艮岳倒是可以住些军官家眷,还能变卖一些家当,开源节流一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


    剩下算算,太上皇还能榨出多少钱来?


    除非真让他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写字画画还债,但她干不出这事,就算干出来了,也没那么多人去买。


    这世上不存在任何什么人能够凭私产供给一支军队,韩家曹家不算,人家是大家族,全家上下几百口,还不算上奴仆,砍头都要砍坏几十把刀呢,太上皇要是把钱和粮都攒起来,也许可以,但他都随手花了。


    所以尽忠选他也不是因为他真能用得上,主要是因为他是所有人当中最适合捏一把的——不然呢?苦一苦百姓吗?


    长公主就坐在那,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过一会儿她说:“算了,刚打完了胜仗,还是不提这个了,只要这两年金人不南侵,河东河北缓一缓,这两地的粮食能囤起来,咱们就不用从南方调运了,这就可以省下无数的人力财力。”


    大家听了,就以为殿下转移了注意力,况且这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农耕国家,只要皇帝不加税赋,不打仗或是被打,再稍微遏制土地兼并的速度,百姓们还是可以慢慢给国库的钱粮蓄起来的。


    尽忠就立刻讲了一个笑话,但长公主不搭理。


    她说:“还是要将赏钱准备好,这次回京,太上皇和兄长说不定要封赏我,我自然是要辞一辞的,但也不能太过,我若是都辞了,将士们还怎么受封赏呢?”


    大家就一起说:“殿下说得对呀,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殿下说:“不许贫嘴!”


    王穿云就问:“殿下要获什么样的封赏呢?是财物吗?”


    “财物大概没什么,最多也就是给几件衣服,几条玉带,”她一本正经地说,“或许还可以给一架马车,加上一支仪仗队。”


    王穿云还在思考,但尽忠佩兰这种行走宫廷的就露出了并不奇怪的神色。


    安国长公主打了个胜仗,篡位日程表就要往前走一格了。


    比如说现在她有垂帘摄政,开府统兵的权力,附带还有一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但她本来就是位公主,这些特权她用不上啊。


    为了强化大家的认知,她就得将天子的仪仗一件件用起来,在此期间,奸臣就会自己跳出来啦!


    当然只要不跳出来的,论理就有赏,我皇宋本来就很爱给员工发钱,一年四季遇到节日就要发钱发物发衣服,皇帝登基之类还要赐百官诸军加等,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家就这么想的时候,长公主忽然冷不丁又说话了:


    “不过,我自小就听爹爹说,为君总要处事公道,赏罚分明,回京后我先考校一下,看衮衮诸公哪个当赏,哪个不当赏,也没问题吧?”


    她说这话时,就将目光扫向了尽忠,尽忠连忙低头,轻轻点一点。


    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挖尽忠的钱。自然尽忠是很忠心的,可他是个太监,一来忠心就是为了换富贵的,再夺走他的钱,他凭什么忠心?二来尽忠手下是整个艮岳甚至禁中的内侍,人人都是他的儿孙,人人都是他的耳目,要是没钱,他拿什么忠心?


    但她可以用尽忠去使些小把戏。


    比如说这句话她说完,没说要保密,还特意看了尽忠一眼,尽忠就知道,这话要传出去,至于传给谁,自然不能白传,还要从中取些便宜,这些便宜可能是房契田契,也可能是什么珍玩珠玉,他拿过来倒一手,悄悄给了殿下就是,殿下赏人也分走公账和私账,手里不能没钱!


    消息就从真定传出去了。


    真定人不在乎这个,比如曹家,给钱给粮,连祖坟都叫金人刨过了,还要什么考核,人家已经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河北相州韩家就要点一点手里的文书,都是军队欠钱欠粮的借据,他们私下里就嘀咕:


    “殿下所说考核,是什么意思呢?”


    “多半要咱们还借据吧?”


    “这要是几千石粮的借据,还也就还了,你看看这是多少!”


    有点心疼,但他家也有在真定的小伙子,就写信回来说:这一回可真给金人打疼了,估计三五年不会进犯,机会得把握住呀!


    韩家最后就说:“先看看,要是安国有提拔咱们家的意思,欠的粮不还也就罢了!”


    消息从相州又传到京城。


    这回大家就有点懵了。


    曹家韩家都不慌,因为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曹家的儿郎要忍受着马车颠簸,往返联络巡查真定府各地的城池和守军,韩家的人白日里粮仓接一座粮仓地运进运出,夜里还要派人频繁巡逻——怎么,只有你宋人精明,知道火龙烧仓的秘诀,人家女真人就不会半夜冲过来,一把火给相州烧干净?


    毕竟在战线上切切实实出力了,既是功劳,也是忠心的证明。


    但后方就不一样。


    天很冷,京城的官员是不用在城外颠簸的官路上每日奔波的,他们也不用在风雪夜里领着家丁一处接一处地巡逻,仔细查看粮仓外围有没有损坏或者被人动了手脚的痕迹。


    他们这个冬天过得很平静,长公主去前线了,他们只要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需要往前线送的公文,自然有李纲吴敏张叔夜等人操心,不需要往前线送的公文,官员们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们处置完自己的事,就可以清闲悠然地度日,汴京城里有太多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哪怕是冬天,冬天也有冬天的乐趣。


    现在长公主要“考校”,大家就有点迷茫。


    考个什么呢?


    流言就渐渐起来了。


    第一种说法是,长公主要考一考大家的忠心。


    他们不是蜀中的土包子,都是熟读史书的,长公主有这样的功劳,篡位日程表一定要向前一格,她现在不说直接大赏群臣,收买人心,而是要考校,那不就是要辨认一下忠奸吗?


    辨忠奸好办,一部分臣子就开始写类似颂表的东西,一部分臣子则开始发掘祥瑞,还有一部分比较有才华的,写起了颂圣诗赋这类八股文。


    自然以上三种都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那文章也漂亮,诗也漂亮,祥瑞也漂亮。


    第二种说法是,长公主的法理和神圣性来源于她那个修道的太上皇爹爹,她平日里也爱写符箓,她还有一支道士军队呢!咱们是不是该给她加点道家的尊号,曲线救国?神霄派的经籍都是些什么内容?长公主回来要是考一考咱们,咱们能说出个一二三四,那自然又表了忠心,又能在礼法上给长公主一些支持?


    这部分大臣就开始挑灯夜读,各个给自己读成了比赵鹿鸣还专业的道士。


    第三种说法是最正常的,这部分官员说,你们是在发癫吗?长公主要考,自然得考你本职工作做的好不好,有没有纰漏,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工作很在行吧?


    可这种说法就被人反驳了:殿下要考,那是考我们的虚官还是实官呀?


    我皇宋特色,为了大家都有官做,也为了分权,分分分权,许多官员们头上是官衔叠着官衔的,让后世的学生们琢磨都要琢磨半天,头上那一大串儿的东西,到底哪一个是名义上的,哪一个是实际上的,哪一个是用来给你发俸禄的,哪一个是……


    太常寺的张浚是个警觉的。


    他私下里对几个至交好友说:“我瞧着殿下这次考校,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何处?”


    “殿下许是觉得……”他思考了一会儿,“朝廷的官,太多了。”


    官太多,发的俸禄也太多,而且这些官都是赵家一代代养下来的,各有各的门路,唯独和安国长公主没有什么恩义。


    这位殿下还是个军中起来的年轻统帅,她在军队威望越高,对朝廷的依赖越低,她缺钱时,就越会寻觅一些软柿子。


    可要是想解决一些废官,总得需要个由头。


    有人就问张浚:“可有什么法子么?我岳丈家还有几个舅子,都是当初受过太上皇特恩,荫补上来的,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呀。”


    张浚说:“无法可想,除非金国又打过来。”


    就在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金国使者韩昉终于到了真定。


    长公主接见了这位使者,笑呵呵地问:“今岁贵国缉盗,可抓了些贼回去么?”


    韩昉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很郑重地说:“我主愿与大宋永为兄弟之国。”


    什么?不是伯侄了?说话间就长了一辈?


    第534章


    韩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他比真定城中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看起来都更像读书人。


    他举止端正文雅,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咬字很清晰,言谈间会用典故,而且长了一张“我绝不会讨好你”的正人君子脸。


    这样的一个人是很容易获得正经人好感的,宇文时中和刘韐就很喜欢他——那种无关政治立场的喜欢,尤其是宇文时中,会在酒宴上与他引经据典地聊一些只有大儒才能聊的东西。


    而且更让人喜欢的是,韩昉聊归聊,从来没有想将宇文时中的好感度转化成谈判有利条件的倾向。


    宇文时中就小声对她说,这是个温厚君子。


    她说:“我知道呢,又温厚,又精明。”


    韩昉在大金是很有名的,上了史书,因此她也稍稍了解些。


    这人是完颜合剌的老师,完颜合剌就是传言中金人最开始给她挑选的夫君,完颜阿骨打嫡子的嫡子,也是个嫡嫡道道的出身,美中不足是年岁有点小,今年还不到十岁,所以这门婚事就被完颜宗弼截胡了。


    韩昉平日里就教这个孩子汉人的诗书和经籍,教得这孩子也能吟诗作赋,还很喜欢南朝文化,从服饰到书画,反正什么都很喜欢,女真人就觉得这先生真有才学,更加敬重。


    他还有个小典故,据说曾有奴仆去官府举发他,他也不怕,坦然被查后,官府认定是诬告,就将奴仆交还给他,让他随意处置,但他就表示,奴仆也有奴仆的苦衷,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个自由身,有什么值得怪罪呢?因而待其如初。


    赵鹿鸣原来是个读书读表面的,看完就觉得这人也很厚道。


    现在她心思变了,总将人往阴暗处想,就想这段话是他何时何地说出来的?怎么就名满天下了?谁替他扬的名?


    这人还很擅长出使,比如说高丽和女真当年正经打了许多仗,因而很有些分庭抗礼的骨气,辽灭之后不向大金上誓表,也是靠着韩昉一张嘴,劝动了高丽人上誓表。


    现在派他来,应该是有些大用途的。


    但韩昉暂时没说什么有用的。


    他中规中矩,说了一些关于两国交好的话,至于之前的战争,那全是误会。


    她说:“这么大的误会?”


    韩昉说:“世上最难的便是如此,殿下从不兴不义之师,不染指邻国寸土,但太上皇身边曾有奸佞屡屡为难大金,这才造成了两国连年的误会。”


    她就仔细地看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说:“现在约为兄弟,是要订一个什么样的盟约呢?”


    谈判其实不该她出面,她出面说轻说重,都会缺了斡旋余地,因此金人也不该这时候跑来。


    可现在她领兵就在拒马河畔,不趁着现在赶紧谈判,万一她就是铁了心要乘胜追击,一路冲进燕山府呢?


    没办法,只能现在谈。


    首先是兄弟之国,比如说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已经是个老头子,那无论如何不能当她弟弟,所以目前她就得认人家为兄长——至于太上皇那时候认完颜吴乞买是兄长还是伯父,这个不能细思。


    再然后还是大家以河为界,以后不管哪一方缉盗都不许追过线,要好好沟通。


    边界线上不要再修坞堡了。


    要不说女真人没什么创意,连个合约也偷澶渊之盟,偷着偷着还要加一条。


    她看到这一条就“哈!”了一声,给韩昉吓了一跳。


    韩昉说:“殿下,我们也不会在据马河北修筑城隍。”


    她说:“你们想修就修。”


    她心里说,就你们女真人的手艺,你看我拆不拆得动就是了。


    韩昉就露出了一些很无奈的神情。


    他说:“殿下心中愤恨,我岂能不知?唉,但若能订下盟约,两国永好,不必再兴刀兵,从此大宋将士解甲归田,大金士卒亦可马放燕山,岂不是一桩美谈?”


    安国长公主心里愤恨,金人不知道就奇怪了。


    金人两次攻打汴京,河北河东打了个遍,同她交手无数次,这都不值一提了,就说完颜宗弼当初在太行山里追杀她,这放谁身上不是死仇呢?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韩昉想,这位殿下一直被人称赞有静气。


    她的态度超越了她的年龄,她说出的话,决定的事,都是从利益角度去考虑,这甚至令她的性情变得模糊,这也是金人决定直接同她谈判的原因之一。


    她总是很理智的嘛,那现在最理智的决定就应该是大家罢战,重新订一个对两国都有约束力的合约。


    不然继续打下去,她要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野战吗?她要打下燕山府所付出的代价会让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政治资本彻底烟消云散。


    这是金人的底气,他们大意了一次,可他们很快就看清了形势。


    他们觉得她也该看清形势的,毕竟她也是个聪明人。


    她说:“贵国上下都作此想么?”


    韩昉很诚恳地说:“殿下神武盖世,若从此消弭战事,当为一代英主,我主也十分敬佩。”


    “粘罕元帅也作此想么?”她问,“他可是贵国景祖皇帝的子孙,我也十分敬佩他呢。”


    韩昉忽然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她继续北伐,一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大宋消耗人力物力就不用说了,大金如今遍寻名将,没人比完颜粘罕的威望更高!


    让完颜粘罕去同大宋交手,大宋要是赢了,女真人的朝廷没话说,只能做好回白山的准备,可要是粘罕赢了,完颜粘罕的声望又要继续上升,上升到最顶点时会发生什么?


    想想吧,女真人建立的这个王朝还很年轻,它还没经历过一次正常的父死子继,皇位是在兄弟间跳来跳去,有德有能者居之,可这个位置它从一开始是完颜粘罕的祖上让出去的!


    南朝怎么会出现一个摄政的长公主,还不是战争给她一次次推上去的?


    战争推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为南朝主,难道推不动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宗室元帅?


    可这些历史原本被金人藏起来了。


    南朝这个小公主怎么就给这件事戳破了呢?


    戳破了,接下来韩昉自然还有许多描补的话等着。


    比如他就要说粘罕元帅很忠诚,当初追随太祖皇帝和都勃极烈,都有哪些功劳,受了何等赏赐。


    她忽然说:“贵国可知道么,我围攻阇母元帅时,每夜不能安眠,总怕粘罕元帅援军到来——当年贵国有粘罕宗望东西两位元帅,皆是不世出的名将,我心里很惧怕,总要避他们一头哪。”


    韩昉的脸就发白了。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要是完颜宗望还在东路军,宋人是连写小说编排他的心情也不会有的!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完颜粘罕就得继续稳稳在云中府待着,一辈子都是大金最忠诚的元帅!


    现在她这话,已经是将挑拨离间明着打出去了。


    可他还是不能就着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


    他也是个士大夫,他也在刀光剑影的大辽宫廷里混过,他可太清楚纠缠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对方心中有恶意,手中有刀子,那就根本没有越辩越明的道理,只会有越扯越不清楚的话题,再被宋人精心炮制过,播撒到云中和上京去。


    他说:“殿下聪慧,实在令我震惊,但此事不为粘罕元帅,只为生民,殿下不愿么?”


    她注视着他,那张年轻娇嫩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俏丽的微笑。


    “怎么会呢?”她很甜地说道,“我只是年纪小,怕贵使在盟约上欺负我,我是被欺负怕了的!打完一仗又穷,河北家家户户为了我,真是将最后一把米,最后一尺布也给我了,我原想着找你们讲道理的,而今贵使终于来了,言辞又这样和气,教我欢喜,必定是想补偿我们了!”


    他说:“殿下要何补偿?”


    她立刻说:“燕云。”


    韩昉就苦笑:“殿下何必愚弄在下呢?”


    “童贯给了你们钱,”她说,“一寸河山一寸金,你们说的。”


    燕云是不可能还的,说啥都不可能还的。


    但燕云可以用来拉锯,拉锯个几次,韩昉心里就会形成一些很既定的印象。


    他就会想,来这里的时机不对,被人给坑了。


    都说安国长公主现在要登基,要登基她就得赶紧和金国坐下来谈判,把外敌这部分解决明白了,然后才能腾出手搞清洗,扫除政敌,窃取皇位。


    可她现在跟他死磕到底这模样,这根本不像要登基的样子啊!


    谁报的祥瑞啊?!报什么假祥瑞啊!缺不缺德啊!坑傻小子哪?!


    韩昉就在心里骂,这很不符合他身为一个厚道君子的准则,过后他回忆起来也要羞愧一阵。


    可没办法了,他来之前都勃极烈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的话,他是拼死也要做到的。


    “燕云归属北朝已逾百年,习俗大异南朝,”他恳切地说,“殿下若能换一个补偿……”


    “那好,”她说,“你们既然不还地,那就把童贯当年买地的钱还我。”


    ……童贯,童贯当年,当年买,买燕云,花了几百万来着?


    第535章


    这事很大。


    韩昉推说手边没有合约,殿下说:不要紧,我这里有啊,你要看吗?


    韩昉就说,一来要两相比对,二来毕竟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三来我主不是没有交割,是你们太上皇使了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长公主说:“你这么说,今岁你们南下,也是我使诈了?”


    韩昉一句没说出来,长公主就立刻又接下去:“你们杀我的使者,烧我的城池,劫掠我的百姓,也是我使诈么?韩先生是大儒,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娘,我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件事,都依圣贤道理而行,我要有一言不实,黄天也不能庇佑我,宗庙也不能得全——先生也照我这样,发一个誓吧!”


    有点为难人,毕竟今年南下的理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韩昉就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先生是承认贵国也使诈了?”


    韩昉说:“皆因两国盟约不立之故。”


    她说:“我要如何相信贵国会遵守盟约呢?”


    “殿下若是不信,岂不是又要将生民陷于水火……”


    “将生民陷于水火的是你,”她说,“你明明读过圣贤书,却要昧着良心为豺狼说项,今岁签订盟约,我们信了你,不再囤兵边境,来年金人再找一个由头南下,长驱直入,千里江山化为火海,生民流离死难,到时你却可以得了赏,捧着带血的银子在上京快活!韩先生,你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史书,看看你的子孙后代怎么说!”


    这就压根不是谈判,是指鼻子骂了。


    可长公主骂这话时很激动,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全是愤怒的火焰,她的声音尖锐又颤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苦主!苦主!


    场面就乱了起来,宇文时中连忙打圆场,可长公主还要继续哭喊几句——


    “你们今年怎么说!你们言而无信!你们!你们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哭喊着就被扶下去了,留一个被骂得面红耳赤的韩昉坐在那,呆若木鸡。


    宇文时中说:“唉,殿下年级尚轻,就经历了许多大事,先帝驾崩,兄长受难,还有驸马……唉,原本今春贵国遣使,以为两国重新交好,没想到……唉……”


    “今岁征伐,确有许多事不在我主掌控之中呀,”韩昉说,“我主确实是诚心诚意,要与大宋永为兄弟的。”


    “殿下不信呀!”


    一言以蔽之,大宋认为金国已经信誉破产。


    既然我相信你你也要打我,那我为什么不做好连年交战的准备呢?


    要不你就拿点东西出来,看看诚意吧。


    没谈成,长公主晕过去了。


    有点泼皮无赖,不是大宋正常的外交水平。


    正常的外交官是宇文虚中那样的,庄重文雅,风度翩翩,精明要藏起来。


    但长公主不在乎。


    韩昉就只能先回住处等着,等长公主醒过来,哭两场,骂几句,情绪稳定下来再继续谈。


    随行的官员们小声嘀咕:想要回买燕云的钱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今年的岁贡,哦不对,南朝人说那个是岁币,少给一些,这就已经很显出大金的宽仁了吧?


    嘀咕着,就回到了下榻的地方。


    就在长公主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离得不远,两进的大院,门户齐整,宋人从来不在生活水准上为难使者,他们回去时,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角门上还停着两辆板车,有人扛着新杀好的猪牛羊给他们送过来。


    一个随行的官员骑着马先经过角门,看到这一幕,忽然就骑马过去,跳下马对送货的杂役问了几句话。


    过了片刻,韩昉到了正门口,正准备下车时,那个女真人跑过来了。


    “学士,”他说,“咱们隔壁住着西夏人,比咱们少了牛肉。”


    韩昉不在意,“由他们去。”


    “西夏人的隔壁,还有一户客人,我刚刚打听过,也是每日由宣抚使司送来宰杀好的牲畜,与咱们一样的规制。”


    韩昉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由他们去。”


    那个女真人紧紧皱着眉。


    但这位很受他们尊敬的汉人学士说:“不要中了宋人的计!”


    上不得台面,而且很歹毒,离间宗室兄弟,这样的人,心一点也不光明。


    但话说回来,长公主还是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个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敌人的人,完颜宗望还是她气死的!那么一位战神,正面战场打不过,就想方设法气死他!她一点也不遗憾,她可开心了!


    韩昉已经看清楚她这个特点了,他也就不啰嗦地抱怨,只是一味叫随行人员一起将嘴巴闭上,耳朵堵起来。


    那一户也是长公主的客人,规制与他们相同,高于西夏人。


    女真人就要想,那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里就会不自在地跳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西路军的使者?


    如果他们心里怀疑了,暗戳戳去查了,以宋人的手段,一定是要将他们的猜疑做实了,想办法拿去云中府,大肆宣扬的。


    这事不能查,查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但在韩昉看来,到这里仍然还是雕虫小技。


    最可怕的是——如果西夏人隔壁真住着完颜粘罕的使者,又当如何呢?


    这位学士站在大门口,忽然没来由地叹一口气。


    若是几年前,完颜粘罕派使者来真定,又如何?他们相见只会哈哈大笑,聚在一起一边吃酒,一边亲切地讲一讲分别这么久以来,自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那是一件也不会隐瞒的。


    完颜宗望一死,蒲察石家奴殉国,突然什么事都变了。


    宇文时中说:“殿下,臣听闻军中有谣言,要将曲端调来河北。”


    她说:“怎么啦?”


    宇文时中说:“难道殿下真要乘胜北上?”


    她就丢了手里的文书,大笑起来,笑得宇文时中很发懵地看她。


    明明也就是打赢了一场防御战,但她身上短暂地卸下了一些东西,就让人看到了更清晰的她。


    “为何不成呢?”她说,“燕云一日未复,我心一日不安,而今军中士气正盛,上下归心,正该挥师北伐!”


    宇文时中就很急切地开始劝说她,说女真人只是被她吓了一下,而且在咱们的国土上打仗,咱们肯定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优的,燕云就不一样了,那是敌国的地盘,殿下啊……


    她说:“我今岁打不打燕云,完颜吴乞买说了不算。”


    这位老师就很迷惑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恍然大悟。


    赵鹿鸣对现代外交没什么理解,但她对宋金外交有一点看法,那就是这种外交本质并不是讲道理的艺术,而是讹诈的艺术。


    尤其两边都不是现代文明国家按流程选出的首领,而是两个久经沙场的战争狂人,各领几个军功集团,那就要看哪边不坍台,坚持久,摆出同归于尽的气势,摆得真切,摆得让另一边权衡利弊,觉得自己的日子很好,最后决定“有话好好说”。


    赵鹿鸣觉得这是另一种“幸福者退让原则”,谁命贵谁就得退让。


    一直以来大宋是这个幸福者,官家们都忙着窝在京城里享乐,不爱听战报,但现在大宋的实际统治者是她这么个从小到大没幸福过的年轻人,她为数不多的幸福都是从战争中得来。


    那金人就要嘀咕:打完仗明明可以班师回朝,回到繁荣舒适的汴京去,走完她的篡位进程表,可她就是待在真定不走,她就是拎着刀子站在边境线上。


    她是不是形成路径依赖了?


    到时候西路军和宋军就打吧,打起仗来没完没了,互刷军功,完颜粘罕自然就有了数不尽的理由扩大他的西朝廷——他甚至可以让“宋军”孤军深入,“宋军”在哪,西路军就有理由往哪去“救援”


    西路军从上到下都逐渐在云中府安家了,人家军粮从云中府出,家眷也在云中府待着,想桎梏他们都没办法!


    她要是形成路径依赖,她甚至不用真打仗,这是女真人最担心的!因为完颜粘罕也有路径依赖!


    韩昉警告过使团里所有人,不许乱打听,心要静,要沉着,不受宋人的干扰离间,自己手足宗亲,信就对了。


    可他到了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就记起临行时完颜阇母还在每日里泣血上书,要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而都勃极烈挥退了所有人,拉着他的手说:


    “我做了一个梦。”


    完颜吴乞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了年轻的岁月里,他还是大辽的好臣子,当然背地里要搞些鬼鬼祟祟的事,他记得粘罕就在他身边,什么杀头的罪过,粘罕都愿意替他们扛下。


    他梦到自己很感动,抱着粘罕一边诉苦,一边哭泣,唉,他真是太委屈了,就比如说都勃极烈这个位置,难道他就想坐吗?这位置有什么好的?女真人上上下下都要他操心,他白日里吃不香,黑夜里睡不着,他还被人拉下去打……


    他说,粘罕,粘罕,你最知我,咱们大金一直举贤举能,我也是被哥哥推到了这位置上啊!


    完颜粘罕原本就跟他抱着哭,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完颜粘罕忽然站在了一团黑色的雾里。


    完颜吴乞买看不真切,只觉得粘罕身后像是有了两个影子,看着就很吓人。


    完颜粘罕就站在他的御座下,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若是咱们举贤举能,除我之外,你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韩昉披着衣服起来了,他坐在书案前很久,终于艰难地写下了一封信。


    第536章


    女真人的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除了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西路军元帅完颜粘罕,东路军元帅完颜阇母这几个核心人物之外,上京还有一个极关键的人——自然不是完颜宗弼,完颜宗弼虽有才华,可辈分不高,就算有人提起他,他也得继续忍辱负重地在破庙里待着,待到朝廷分辨出个公正清白,再给他好好地从凌云峰请回去。


    这位极关键的人是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完颜斜也),论身份他是女真人钦定的继承人,论血统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亲弟弟,论资历,他也是跟着哥哥们白山起兵,南征北战的,比完颜粘罕的声望一点也不少。


    可就在南朝的安国长公主北上准备与完颜阇母决战时,完颜杲身边的道士收到了南边来的密信。


    密信都是符箓,道士们有自己的办法去解读它。


    读完之后,他们就炼出了一炉丹,对完颜杲说:这丹是很好的,对勃极烈的病大有益处,为了保险起见,先由小道们试药。


    完颜杲就看着仆役随机从丹药里挑出来给道士们吃了,吃过几天也没任何毛病,于是就准备吃。


    但道士们又说,这丹药不能随便吃,吃它就不能劳累,不能动气,这事儿小道须得先说在前面——我们修行之人的确是清心寡欲,不动肝火的呀!


    完颜杲那时候觉得,朝廷事事都有人管理,南下攻宋那也只是赢多赢少的事,有什么值得动气的?


    还有人嘴碎,说这些道士都是汉人,不能吃他们的丹。


    完颜杲还是觉得没关系,整个大金汉人不计其数,哪来那么多狂信徒刺客?


    他就将这丹药吃了,感觉也很好。


    只是吃过后没两日,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消息就传来了。


    整个上京就被吓到了。


    就在这时候,完颜杲要进宫帮哥哥的忙,道士们就苦劝:


    “勃极烈服了金丹,须凝神静气去化这丹呀——”


    完颜杲大骂道:“若我今日死在宫中,那也是我命数到了,再吃一百个丸子又有何用?而今正是国家存亡之时,我岂能躲在家中清修!”


    这位花白胡子的老将军翻身上马,一路就进宫了。


    道士们齐齐低头,嘴里念念叨叨,有人还声情并茂用袖子擦擦眼睛,对卫士说你们劝劝勃极烈呀,这是要出大事的!


    卫士们很不屑,而且完颜杲就住在宫中了,跟其他勃极烈们一起熬夜议事,一起讨论大金到底是凶狠地报复回来,还是暂忍了这口气;完颜粘罕到底是真被西夏拖住了,还是根本不想发兵救援完颜阇母?他们得给完颜粘罕叫回来,听一听他的分辨,他们还得确保云中府不会在这短暂的审判期间被外敌给夺了去,他们更得保证完颜粘罕能回来,而不是突然就炸了。


    这些事不是拍脑门就能想出来的,还需要各地给他们报告粮草与仆从军情况,以及女真今岁又能征发多少兵卒等等,总之劳心劳力,完颜杲跟大家一起激情熬了几夜。


    然后这位大金的继承人,就被人用马车运回来了。


    大家就都傻眼了。


    道士们还是低着头,心照不宣,连一个眼神彼此也不交换。


    那丹药他们吃了自然是没问题的,年轻人偶尔吃几丸“治虚寒”“温阳气”的金丹,只要不是长期服用,身体慢慢也就代谢出去了。


    可完颜杲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真人。


    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女真人就代表了他对养生一无所知——女真人穷惯了,没有科学饮食的概念——他平时好饮酒,也好吃肉,还很爱吃南朝发明的许多美食,比如肉光烤是很乏味的,要用油炸,还有各种糯米团子裹了花蜜,也在油里炸。总之新出锅的油炸点心配上好酒,他一口气能吃个几盘。


    他还有很多个姬妾,他还很想要多留几个子嗣,唉,女真人都差不多这样想,多生几个儿子,就多了几个战士。


    这些习惯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半身的旧伤,到冬天就很难熬。


    道士们给他奉上了丹药,他吃着丹药风雪里一路跑到宫里,再听完完颜阇母的控诉,怒急攻心——


    就倒下了。


    “要说完颜宗望的死是天意,”道士们悄悄说,“这位勃极烈成了而今这模样,可也不算全然是我们使坏呢。”


    府里是哭声一片,医官萨满和尚道士轮流来过,都没什么用,谙班勃极烈人是清醒的,可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


    女真人也讲理,不曾将道士都杀了,况且杀道士有什么用呢?人家可是在事前频频提醒了——况且完颜杲本来也不是个年轻小伙子,这年龄在女真人里不算短命了啊。


    四队人就分了四个方向给倒下的完颜杲念咒作法熬药汤,都很像模像样,但休息时间凑在一起偷偷骂架时也不坍台。


    总之就是四圣斗法,一时颇热闹,但朝廷的事完颜杲是没办法解决了,他自己一使劲又变成了朝廷新的问题:


    皇太弟瘫了,一不小心就得死在都勃极烈前面了,这肯定当不了继承人,那谁来当继承人啊?


    完颜吴乞买接到信时,完颜杲府里还很热闹,完颜粘罕第一封叫屈信已经送过来了。


    这位大金皇帝的头发已经在短短几日里全白了。


    他坐在他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信,出神了一会儿。


    过一会儿,他说:“叫完颜阇母来。”


    这也是他弟弟,是他的小弟,豪爽耿直,很受他疼爱,打下了江山,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都不曾亏待了这个弟弟,因此完颜阇母就从一个精壮汉子变成了胖乎乎笑呵呵的弥勒佛。


    除了同完颜宗望兄弟交恶外,完颜阇母真是极少与人过不去,他一辈子都爱他的族人,他的美衣服,他的美酒佳肴,还有他那华美的宅邸,他都愿意同人分享。


    完颜吴乞买看着台阶下的弟弟,招招手说:“你来,来我身边坐。”


    这个皮肤透着青色,两腮已经凹陷下去的完颜阇母就无声地坐在他身边。


    吴乞买握着自己弟弟的手。


    “我有些事同你说,”他说,“你不许说话,一句也不许说。”


    完颜阇母就点了点头。


    “你打了败仗,那个宋女要我们归还燕云,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便要我们将童贯当年给我们的钱,还给她。


    “宋军岂足道哉?可我担心其中有粘罕的手笔,她若是假意北上,咱们一时来不及发兵抵挡,叫粘罕抢了先,而今斜也(完颜杲)这个模样,难道真要将哥哥的位置交出去么?


    “交还给劾者的子孙,我没有话说,这位置原不能留在我的子孙中,可我不能给他,粘罕身边一定有小人,他的心志已经被南朝人染黑了,我若是将国家交给他,他岂会善待宗室?


    “我想,一定要同南朝签订盟约,那钱给便给了,只要她休养生息去,咱们就可以在这一年里,裁撤了西朝廷,叫粘罕那些梦通通落空。


    “可现在咱们不能同粘罕翻脸,阇母,你知道么?若是粘罕叫起屈来,到时哥哥或许还要治你的罪,甚至——”


    完颜吴乞买说不下去了。


    完颜阇母轻轻地拍拍他的手。


    他的弟弟点了点头。


    哥哥似乎是要哭出来,一大把年纪,可他最后还是给眼泪憋了回去,女真人是不当哭的,到死也不当哭。


    他看着弟弟青黑的眼睛,也点了点头。


    “一年之内,咱们须得叫大金变个样子。”


    童贯花的钱是个谜,因为合约上的和合约下的是两回事,合约下的老童说了个数,她听了就很感慨:“要是给我该多好!”


    但感慨也没什么用,最后落到盟约上的差不多就是一百五十万,其中有原该给辽国的岁币,还有所谓买回燕京的“代税钱”,按合约说话,人家金人要说这是你们租的,可不算买呢。


    至于为什么金人违约,那自然是张觉,还是张觉,她整个人生的起点,就为替这个人说一句话,太上皇给她发配去蜀中苦修,她才有了今天。


    所以金人要强词夺理是可以的,但现在她也不准备和金人讲道理,她现在熟练挥舞着“讹诈”和“干涉别国内政”的两根大棒,反正你不给我我就准备跟完颜粘罕一起搞事情,你看我敢不敢?哦你要是想来干涉我大宋内政你就来嘛,你也看看太上皇和皇帝发不发得出声就是了!


    萧高六吃完了冻鱼,太上皇还想再赐给他几筐鱼呢,你看他稀不稀罕!


    最后两边拉扯来回,五十万的岁币回不来了,但一百万给退回来了。


    有个附加条件,就是这事儿大金不准备说出来,南朝人也必须给嘴巴闭上!


    长公主看完这一条,就用拇指捏着食指,在自己的嘴巴上划了一道。


    当初给金国时并不都是钱币,其中还有大量的布匹、香料、药材等等,因此金国也是如此,用大量的皮毛、牛羊、草药抵了钱。


    其实用俘虏也可以,大宋很愿意赎回平民,可金人不愿意,这样一来大张旗鼓,二来他们太喜欢宋人奴隶了,勤快老实还聪明,其中还有许多工匠,比牛羊都值钱!


    但这仍然是一支壮观的车队。


    送过来这天漫天的风雪,属下们就都劝她不要出城了。


    可长公主还是骑着马出了城,她就在风雪中看着这支车队无言地缓缓向她而来,而她也无言地注视着这幅画面。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看到她的斗篷已经被雪堆满。


    “等我回去,你们建一座新的唐城,”她说,“这是我欠百姓的。”


    第537章


    长公主前所未有地富裕起来。


    一百万贯和大宋的年收入比并不多,要是光看收入,北宋的年收入简直惊人,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


    但大家就是感到没钱花,理由就是我大宋惯例要花的钱太多了。


    比如说要看账面,根本不用她一个小女孩出来苦哈哈地领兵打仗,账面上我大宋光是禁军就有一百多万,要是算上厢军,那二三百万是没什么问题的。


    有这一百万铠甲齐整,训练有素的禁军,还需要她从蜀中拉五百个不识字的壮丁漫山遍野去打怪升级?


    她甚至可以领着他们绕地球一圈,将大宋的龙旗插到太阳能照耀到的每个角落,连企鹅头顶都得来一面!


    可这几百万的军队都好像是幽灵军队,吃粮饷的时候是吃的,让他们出来打仗就麻烦了,要不是见不到,见到了可能数也对不上。


    比如说韩世忠的军队就算不错的,一营的编制只有半营的人,但韩世忠给他们多发钱,士兵们就愿意跟着他嗷嗷冲锋,战斗力还是有的。


    种家的军队就差些,一营的编制虽然还有大半营,但士兵们就得数着粮饷过日子,种家也兵血,不喝怎么能给上面的监军和宣抚喂饱?


    童贯哪里攒来数不尽的钱?


    还有姚家和折家就更差些,一营的编制只有半营的人,也是数着粮饷过日子,一不小心就破烂衣衫。


    这些还算是西军将门,总归还有战斗力,将军就算发赏喂不饱他们,通常也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说他们要是一行军,当地的百姓就得赶紧跑,没跑掉的就被当成粮饷发给他们的事也是有的。


    再往下的就不行了,比如西军杂牌,又比如说西军以外的禁军,还有王善和尽忠都记不起来的河东禁军,只能当啦啦队就罢了,人家还只能当敌人的啦啦队,可他们依旧稳定地会吃掉大宋的钱。


    士兵们就说:俺们是没吃到的!你瞧瞧俺们这破烂铠甲,瞧瞧俺这粗造劣质的兵器,这长矛的矛头一掰就断,还准备拿这个杀敌呢!


    曲端被大家记恨,不止是因为他半夜鸡叫,他还裁军!


    一个营的编制,半个营的士兵,曲端说,裁掉这个营,这营的士兵都解甲归田吧,从此这营的钱就不用发了,那光是半营士兵拿不到钱吗?


    还有另外半营的钱,原本该在营指挥使的腰包里是不是?


    营指挥使难道是独吞了这半营的粮饷吗?他不要命啦?上面还有专员呢!


    曲端点一点营中士兵的名册,就有人想杀了他,不光是西军,就连太原府的守军也受不了,心里都想着怎么样背后给他一棒子,然后伪造出曲端自杀的现场。


    好在曲端还是个警醒的,从来不曾逮住一军彻查,也从不逮住一个得罪,而是从西军到太原四处当爹,每个人都打一棒子,裁掉几个营,这就让大家在吃痛的同时还能勉强忍住,寄希望于他人,暂时不下毒手。


    这些事都被王穿云看到了,但她也不作声,只是一味地记下来。


    韩世忠好奇,偷偷跑去问她。


    她说:“你们这里的兵卒,打金人是不成的,可只要放他们归田,又不发足赏金,他们立刻就成了盗匪。”


    曲端敢裁军,是因为当时他在后方,他还是领兵回去的,他还会打仗。


    士兵有起来哗变闹事的,立刻就被曲端镇压了,也有成了匪盗,准备再搞一个水泊梁山的,也被曲端大棒子打死了。


    抚恤金是一文也没有的,曲端这人连上司都敢杀,他又会打仗,难道还怕了小股哗变反叛的士兵吗?


    王穿云一直跟着长公主在前线,她也不能替长公主背起这个锅,因此就闭嘴什么也不说。


    拿到这本小册子时,刘韐就同她说:“殿下若真要正军规,除沉疴,恐怕于殿下大事不利。”


    她说:“我要兴复祖宗的基业,让天下万民得以安居,也不能靠着这样的王师去攻破燕云。”


    小老头儿想了想,就说:“殿下心中若有丘壑……”


    她就笑而不语了。


    京城的人还在猜她到底要考校什么,而宰执们已经送来了一份奏表。


    原本甚至用不着送的……恩荫表。


    大家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呀,殿下凯旋,这是大宋了不得的大胜,值得庆贺,又正好赶上新春,这就是双喜临门了,那为了彰显殿下的恩德,咱们按照旧例,得恩荫一批官呀!


    之所以说原用不着送,是因为这东西已经成了明白的规则。


    比如说她打了胜仗,一批阵亡的军官家中可以有人恩荫一个官;她立了大功,她的母家和驸马家可以有几个子弟恩荫为官;京城的文官也很辛苦,四品以上可以恩荫一个官;大家献祥瑞那不能白献吧?每人家中要恩荫一个官;殿下要篡位啦,那得收买群臣,再给文武百官家中各恩荫一个官职吧?


    差点忘了,是不是要过年了?太开心了!再来一个吧?要是某家既有文臣又有武将,武将还跟着她出征牺牲了,那一口气能给家里恩荫几个子弟,算都算不清!


    哦对了,殿下的生辰,离得也不远吧?


    殿下还要恩荫一批官员吧?想想就觉得,太开心啦!


    殿下快回来吧!


    殿下拿着这份恩荫表,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她说:“你瞧瞧,够买几个燕云的?”


    大家就不敢吱声。


    她提起笔,在上面蛮横地勾勾画画了半天,最后差点将整本名册都涂掉。


    过一会儿她就将笔扔开了。


    大家还是很瞧得起她的,现在没什么人拿她的女性身份说事,大家就拿她当一个普通的要篡位的坏人对待,纷纷伸手向她要赏。


    她说:“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


    “殿下?”


    “咱们给唐城留钱也就够了,牛羊是要带回去的,”她说,“告诉内务省,不许采买牛羊了。”


    尽忠就小声说:“殿下,殿下不能将所有人都得罪光吧?”


    她说:“我扣着这名册先不发,内务省不知道……你自然是收了他们孝敬的,你也不许告诉他们!”


    这点小伎俩就让尽忠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和这群趴在大宋国库上尽情吃喝的人相比,女真人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她暂时不知道完颜吴乞买是从私库里还是国库里掏的这笔钱,按说他没有这样规模的私库,但要是从国库里偷偷挪出这笔钱,勃极烈们得给这位大金皇帝打成半身不遂。


    这是她心里的一个谜,按下不表,女真人钱给的不多,但物资特别多,又很诚实,比如说计算每一头牛羊的价格,他们本可以按照宋朝这边来计算,那一头牛就可能二十贯,甚至是三十贯。但北朝牛羊便宜,一头牛只作三贯。而一头羊在战火方歇的汴京能也能卖到十贯,在女真人这边就是五百钱一头。


    女真人没有去调查汴京的物价,他们直接用女真人的价格抵了,一贯钱就是两头羊,三贯钱就是一头牛,要是都拿羊来抵债,那就是两百万头羊。


    这就突出了女真人的天真淳朴,但也突出了高层还没来得及关心过贸易逆差的问题——自然是没关心过的,怎么可能关心,在此之前人家想要啥直接冲到汴京城下自己抢啊!人家在洛阳下馆子不用给钱的,吃你两头羊难道还同你算钱的吗?


    这样一来,她这里的牲畜就突出一个漫山遍野了,猪牛羊什么都有,驴子骡子也有。


    其中还有些驴子送到她这里,有小吏查看时就惊呼:


    “这是河东大耳马!臣认得的!”


    过来巡视自己财产的赵鹿鸣很迷惑,“什么河东大耳马?”


    “回殿下,它们,它们有天驷监的标记!”那个小吏说完就同身边的内侍小声说了几句,内侍又对尽忠小声说了几句,尽忠准备过来小声说的时候,一匹河东大耳马很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赵鹿鸣就恍然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胡说八道,这就是驴子,从来都是驴子!”


    老实的小吏急得使劲去扯内侍的衣服,小声道:“这,这事当初还是咱们……”


    “胡说!”小内侍赶紧推开他的手,“天驷监只有战马,什么时候有驴子啦!”


    据说内侍省接到了文书,就气得咬牙切齿,宫廷搞几日的庆典,光是采买牲口这一项,要过多少银钱呀!


    所以大家听说长公主凯旋,那真是比长公主本人还高兴,立刻就计算起从上到下能发多少奖金——嗯,自然不是长公主发给他们的,可落在他们手里的也不比那些相公们差!


    这事很难得,毕竟长公主平日住在艮岳,吃喝都很小心,他们这些侍奉禁中和延福宫的内侍很难从精简过的预算里再大规模捞到什么油水。


    因此这个年,那是真当年过的!


    现在长公主说,食材自备,你们跪安吧!


    大家就快要气疯了,只是他们这个部门还很渺小,内侍们愤怒的呐喊还传不到衮衮诸公的耳中。


    不过随着长公主踏上回京的路,这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


    第538章


    韩昉走时已经是腊月下旬了。


    天气很冷,但他好歹是带着两国签订的盟约回去的,虽然依旧没有岁币,但金国可以辩称童贯给过了,而且赵鹿鸣也不是什么都没给,还给了一些据说价值很昂贵的礼物,其中包括了太上皇亲笔字画,每一幅都精美异常;一些从宫中搬过来的蜀锦,都是金人无法企及的技艺;还有一些美丽的玻璃制品,轻薄晶莹,装在匣子里好像从海底龙宫捞上来的。


    这样一来金人面子上也过得去了,毕竟这些玻璃制品在大宋也很罕见,长公主并不喜欢给它铺开了卖,还要端着点饥饿营销的架子,有心灵手巧的工匠仿制,被抓住了一律逮进灵应军的军营里,包吃包住。


    至于大宋获得的利益就更多些,不仅有数不尽的牲畜,还有满城的羊粪味儿。总之大家就这样和平友好地签订了合约,彼此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因此韩昉回国时,赵鹿鸣就去送了他一程。


    十几辆马车里装着她送给大金都勃极烈的礼物,车夫赶着马车缓缓向城外走。


    漫天风雪里,长公主跳下马,从身边的内侍手上取过一只酒壶,亲自给韩昉斟了一杯酒。


    “我年纪轻,说话做事有些不慎重,不得体之处,教贵使看了笑话,”她很和气地说道,“多亏了先生不与我计较,多方斡旋,才促成两国今日。”


    韩昉接了酒,“南朝生出殿下这样的宗室,可见上天庇佑,合该国祚长久,不仅是南朝之幸,也是北朝之幸。”


    长公主身边有武将就笑了一声:“贵使当真豁达。”


    “非我豁达,”韩昉微笑着摇了摇头,“有殿下这样的英主在,邻国自然知道不能轻易起刀兵,百姓也可安居乐业,我大金从此罢兵休战,更可设学校,习经史,礼仪教化,如何不是大金之幸呢?”


    他款款地说出来这一番话,大家就跟着点头,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就连长公主也听得笑眯眯。


    但韩昉喝完了长公主的这杯酒,又说:“只是临行时,我有一言赠予殿下。”


    “先生请说。”


    韩昉正色道,“有殿下在,是大金之幸,但有大金在,却非殿下之幸,殿下是修仙之人,须知天地宽广,心常自在之理,才能长久珍重。”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了,过一会儿,她忽然又笑了。


    “我倒觉得,道法当顺天地自然之理,一切都是刚刚好。”


    玻璃在匣子里□□草包得很严实,但马车晃悠晃悠,还是叫它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


    马车车夫就很紧张,时不时回头看看,因此忽略了前面正使坐着的马车里进行的谈话。


    副使是个地道的女真人,不太能打机锋,他说:“学士,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那么怪?”


    裹得严严实实的韩昉说:“如何怪了?”


    “我看她可自在了,还要更自在,岂不是要上天去!”


    韩昉说:“乌春将军,你赌过么?”


    “自然赌过,”副使说,“南朝还传过来不少新玩法,我都见识过。”


    “嗯,赌多少?”


    “百金,千金,都赌过。”


    “万金呢?”


    “在阇母元帅府中赌过两次,”他说,“陪元帅高兴罢了。”


    “怎么平时不赌万金?”


    这位乌春将军就皱眉,觉得学士问了什么傻话。


    “万金是我一年的禄米,我岂能轻掷?因此心中惶恐,”他说,“这可不是好事,不能长久。”


    韩昉就摸了摸胡须,“若是将身家性命一起赌上呢?”


    副使不说话了。


    马车里,晃晃悠悠。


    “将军是个聪明人,那位殿下也是,”他说,“聪明人都不愿将身家性命赌上,若不得已而为之,必定心中忧虑甚重,将军不想赌,便不赌,可安国数番征战,赌的是国运,难道她便能长久么?”


    副使想了一会儿。


    “有人天生冷心冷情,没有心肝,”他说,“那位殿下年纪尚轻,说不定就是没心肝的人。”


    “那她何必下令重修唐城呢?”


    这回副使就真说不出话了。


    中山(定州)的重城在安喜,唐城离拒马河极近,是个前沿的哨塔,两国一起战火,它多半又将夷为平地。


    修这样的一座城,救这座城里的生民,有什么意义呢?


    仗打多了的人,总会有些反常,不一定什么地方反常。


    比如说赵鹿鸣知道的一些后世将领,经常有些奇怪的爱好,可能是抽雪茄,也可能是酗酒,还可能是吃黄豆,当然还有些人有更放肆更癫狂的爱好。


    但她没办法,她在需要的时候会撕一点礼法的外衣,并同时撕几个敢挑战她权威的人,平时还是给它裹得很严实,因此连放肆地吃肉喝酒都不行,更谈不上找那六个美貌男奴谈心了。


    李世辅倒是很乖觉,他去找那群男奴聊天,问问他们异国什么样,有什么风土人情,趣事讲几件来听听,听完他就跑回来,在赵鹿鸣找他聊公务,或者单纯吃饭的时候说几件给她听。


    据说香象奴觉得李郎君这样干有点不地道,偷偷抗议来着,但李世辅说:“要不然你也学了说给殿下听,夜里睡觉时记得睁一只眼,小心萧高六来刺杀你。”


    香象奴就很生气,又去找李彦仙诉诉苦,顺便问问他在金国的事,准备讲给自家郎君。


    但李彦仙吃完香象奴准备的酒肉后,慢吞吞说:“香象奴,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香象奴头一次吃瘪,只好又去俘虏营联络感情,尽心尽力给长公主打工。


    这群人里只有虞允文完全不受影响,他每天都在忙着查经籍帮殿下写考题,有时候写几道,不太确定,就要跑过来找殿下问问。


    一天里可以跑个两三趟,大家就默不作声地看他。


    香象奴说:“哼!”


    虞允文来时,赵鹿鸣特地洗了洗手。


    等他走时,她立刻又将尽忠准备的匣子从案几旁拿下来了,打开在里面翻来翻去。


    佩兰刚开始假装看不见,后来就说:“殿下最近爱吃糖了。”


    赵鹿鸣说:“好吃。”


    “也要节制些。”佩兰又说。


    “吃糖心情好。”


    佩兰就安静了一会儿,心里嘀咕一些医学上的常识时,赵鹿鸣在匣子里挑了两块糖已经嚼完了,她挑到第三块糖塞嘴里时,佩兰说:“殿下,小心牙疼呀!”


    殿下打开了一份公文,含含糊糊地说:“成大事的人不会牙疼!”


    佩兰就瞪了尽忠一眼,尽忠假装没看见。


    一匣子的甜点心,都是尽忠准备的,吃多了自然闹牙疼,但尽忠私下里就反问佩兰:“不然呢?殿下没工夫看歌舞,身边不能有男子侍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还不能穿美衣服,日夜都要警醒,吃几块糖怎么啦!”


    说不上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糖的,但对一位宋朝的贵女来说,吃糖真是一件最不起眼的小事。


    赵鹿鸣给公文批完了,这回进来的是河东的使者,带着公文离开,兴高采烈。


    他出去就随机抓住一个人说:“我回太原了!我回太原了!太原的天晴了!”


    被他抓住的人就吓一跳:“殿下将曲帅调哪里去了?!”


    “调回汴京了!”使者快快乐乐地嚷道,“曲帅这样忠贞老成的贤臣!良臣!就该在殿下身边辅佐!我走了!我走了!对了,营里还有酒没有,我带在路上喝!”


    使者就是这么一路喝酒一路快马加鞭跑回河东的,进了太原城后,整个太原府的官场,一片欢呼雀跃,就连徐徽言也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曲端自然是有些好处的,比如他善养兵卒,又擅长管理治下百姓,能令百姓在战争期间也维持住正常的生活,徐徽言就很钦佩他这一点。


    但曲端同时自带了些凶杀案气质,这就让徐徽言心惊肉跳,长公主要他盯着曲端,自然有不让曲端发疯干掉同事的意思,可也有不让曲端被发疯同事干掉的意思在里面,这么个河东全路的爹一日待在这,徐徽言一日就得当他的妈,怎么能不心惊肉跳呢?


    一听说调令,徐徽言就赶紧回自己的屋子里,念了半天的阿弥陀佛,念完抹了一把脸,再出来笑呵呵地准备和大家一起给曲端开欢送会。


    成功抗击了完颜粘罕的西路军,曲帅,厉害!


    据说欢送会开得特别盛大,期间很多人都哭出了声,连王禀和张孝纯都以袖拭泪,气氛相当动人,真是劝也劝不住。


    但曲端看到这感人景象,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家立刻就不哭了。


    曲端说:“诸位的心意,我岂不感念?况且雁门尚在胡儿手中,你我岂能安于一城一府尚存?待朝中事毕,我当上表请愿,重回河东,操练兵马,出关收复雁门!”


    大家不哭了。


    大家敢怒不敢言地偷偷看他。


    殿下听说了,就轻轻地叹一口气。


    给曲端叫回来的主意是宗泽提醒的,慈祥的老爷爷宗泽,在她心里闪闪发光的宗泽。


    刘韐说:“殿下苦于冗兵之事,想要再裁撤些禁军,恐怕要出乱子。”


    宗泽就说:“须得一个人替殿下主持此政,臣愿……”


    她说:“宗翁提醒我了。”


    宗泽说:“殿下?”


    “我要给曲端叫回来。”她说。


    有些小道消息说,曲端听说了这场对话,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


    他冷哼一声:“宗翁年岁虽比我高,到底不知军事,不知他如何有胆量毛遂自荐的。”


    小道消息又传回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嗯了一声,又打开匣子吃了一块糖。


    第539章


    推曲端背锅,这事儿其实细想很不地道,多少有点骗傻子的嫌疑。


    赵鹿鸣为这个也要吃一块糖,缓解一下心理压力。


    但这块芝麻糖嚼着嚼着,她又释然了。


    曲端那叫背锅吗?她送他去河东是正经打仗的,他不是照样搞到举世皆敌,同事们敢怒不敢言?


    再往前她只是叫他进京叙职,人家李俨两口子高价请了一块太湖石回去,那是两口子有觉悟,要表一表忠心,关他曲端什么事,二话不说就给太湖石推河里去了!


    下面有没有经过的艄公啊他就推!


    推完就回来给她当爹,也不问问她认这个爹嘛!


    至于再往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她就不翻了,反正一块芝麻糖吃完,她就确定,让曲端主持裁军这件事她做得对。


    曲端又不是个真傻子,这事得罪多少人他心里不清楚吗?


    可他权力欲爆棚,性格里又有自傲自大的一面,她越提拔他,他越觉得自己骄傲得很对劲。


    他不贪污粮饷,不欺凌百姓,他既不爱钱也不爱色,他还会打仗,他麾下的兵马也会打仗!那他就是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大爹特爹!


    那她满足他的权力欲,不仅如此,她还会尽力去保住曲端,不叫他爹遍西军后落得一个晁错的下场。


    但要是西军真就有人拔剑而起,跟他同归于尽了……


    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扪心自问,曲端这性格,能改吗?


    不能吧?那就不需要再废话了。


    她写完最后一道公文,就坐上了回返的马车。


    从前线到汴京,八百里路,赵鹿鸣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的确是地方官要将一切都安排好,可从前兵荒马乱,整个河北到处都是被金人劫掠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倒是城池还好,不曾有什么缺口——毕竟金人第一次南下时,河北投降太快,除了前线的真定与中山,基本没几座城是正经被围困过。


    现在她坐在马车上,暖洋洋地裹着毯子,抱着小手炉,享受作为顶级大地主的一切服务,有热茶点心不算什么,小宫女会时不时替她捏捏脚,避免她坐的时间久了腿麻,还可以听人说书,讲讲汴京又新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段子。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卷起车窗,看看左右。


    骑马在车外的有时是李世辅,有时也可能是虞允文,还有时突然刷新一个香象奴。


    香象奴说:“殿下要听什么故事吗?我家郎君当初在大辽时……”


    赵鹿鸣说:“你往前点儿,我没看你呢!”


    香象奴就很迷茫地策马向前两步。


    她的车驾旁边有骑兵护卫,这是一定的,毕竟就算茫茫雪原,谁也不知道路边的沟壑里是不是埋伏了一个张良,张良可能太上皇的人,可能是皇帝的人,也可能是哪个发狂的儒生雇来的,甚至更可能是一个女真大力士,不用体型特别夸张的那种,只要能埋伏下娄室活女爷俩蹦起来抡锤子照着她的马车一顿乱砸,那她就很可能出事。


    所以护卫在马车旁的骑兵密度很高,她也不能拒绝他们,但她往外看的视线就受了些阻碍。


    过一会儿,香象奴马蹄又慢下来了,问:“殿下看什么呢?”


    她说:“看人。”


    雪原上是有人的。


    有人,有房子,有烟。


    甚至还见过在远处缓缓向北走的车队,她仔细去看,就看到了河北不同的民生。


    天寒地冻,会在这时候往北走的多半是有点家底的人,其中许多是真定和中山的百姓,他们在金人南侵时连忙往南跑。南边比如大名府,待他们就很好,安排百姓照顾他们,给他们吃喝和住所。这些收留了难民的百姓可以获得一些税赋减免,还能获得一些实在的便宜,比如大名府给难民登记后,发放一些干草干柴,本意是为了让他们住在当地人家里可以不用人家的柴火,但这些东西听起来不起眼,在冬天尤其是可以变现的,有些贪便宜的百姓就会要他们的柴又不给他们烧,这就会爆发一些争执。


    比这个严重的争执一定也有,比如说本地人指控难民偷盗了他们的财产,但对方声称这是污蔑,又或者本地人骚扰了难民当中的年轻妇人,或者反过来难民偷偷去摸收留他们这家女主人的屁股——争执又变成打架,一路打到官吏面前的也很常见。


    有些人会说:“杜帅在时,从来没有这么多流民!”


    也有人反驳:“自然没有!北边来的人都被杜帅杀了!他至今下落不明,多半是下地狱了,你也要下地狱吗!”


    吵架是吵不出价值的,最穷困的人和最穷困的人就只能相互抱怨着继续熬下去,熬到战争结束,可天寒地冻,照旧很难走路。


    宗泽还在前线,因此大名府的官员也只好说:“等到开春吧,路也好走些。”


    但略有家产的人听说这一仗已经打完了,连忙就让下人去套马车,准备返回。


    也有好事的本地人问:“你们倒小心,怎么前两年金人南侵得更厉害时,倒不跑了?”


    那个原在唐城开布铺的商人就说:“以前你们这有杜帅,北边的人逃难过来,没有人回去。”


    现在他们就在雪原上不紧不慢地走。


    远远见到了宋军凯旋的身影,这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看。


    他们穿着很暖和的衣服,队伍里也有几个骑马,或是健仆骑着骡子,现在就站在骡子旁,像一个个小麻雀落在雪地上,好奇地望着这边。


    赵鹿鸣先是看他们,毕竟他们很显眼。


    后来她又看到了些本地人的房屋。


    本地人的房屋,有些是原本的破屋修缮起来的,有些是新盖的,但不管是哪一种,要养两只鸡,要垒一个猪圈或是羊圈,更兴旺些的,那院子里还拴着一头骡子,或是一头小牛犊,就在垒得很高的柴火垛旁边儿。


    很高,但农户用起来还是很节省,她趴在窗边看,基本没怎么见过抱着一捆柴回去烧的,似乎都是抽几根拿回去。


    自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房屋逼仄矮小,但她看得就津津有味。


    她又问:“怎么有这么高的柴火垛?”


    这次跟着她回来的是岳飞,骑马在车窗外很得体地回答:“殿下,这都是田里的秸秆,备着过冬用的。”


    “以前没见过。”她嘟囔道。


    岳飞就笑了。


    “以前金人劫掠如火,农人来不及垒柴火垛,垒起来也会被金人尽数带走。”


    她就很满足地看。


    再走一走,也看到有些衣衫破烂,背着包裹的人在田里烤火。


    农户过得是很苦的,一粒米,一根柴,对他们而言都很宝贵,可有流民偷偷地溜到他家院外,偷一根干柴或是几根秸秆去田边烤火,农人也不吭声。


    他们见了她的车队,会跪在田边,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头。


    等到车队进了城,官员还要献祥瑞,自然韩家的祥瑞献得就最豪横,是一头等身的铜鹿,据说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哇!


    她也不说地下刨出的铜鹿应该有锈之类的话了,一律是笑眯眯地收下,她的马车在前面进城,后面跟着的一辆辆马车偶尔有帘子被掀开,外面恭恭敬敬迎接的官员眼睛很好,立刻小声说:“怎么有个孩子呢?还穿孝?”


    孩子很漂亮,十一二岁,但穿着孝服坐在马车里,一旁陪伴他的妇人又没穿孝服,这就让人开始瞎猜。


    等到长公主在安阳城下榻了,安阳的官员窸窸窣窣地总算将这个孩子的身份问出来了,原来是驸马曹溶的嗣子!被长公主特地带在身边,准备领回京城,找几个好老师来教导他,期望他有朝一日能成就一番事业。


    大家立刻开始猜起来了:殿下要养育他,什么时候带回京城不好?怎么之前一直放在真定,叫这小公子也跟着忍受完颜宗望的投石车?


    必是因为那时长公主还没有今日的功劳,今日的声望!


    今日不同往日,长公主要更进一步,也要开始大规模封赏啦!既然要封赏,自然要给驸马的嗣子谋一个恩荫呀!


    这很好,之前京城里还有些流言,说什么长公主对恩荫官起了意见,所以才要考试,大家是不信的!现在看看,这么点儿的一个孩子带回来,除了恩荫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人就跑去找张浚,说:“殿下宽仁!必不会裁撤恩荫的!”


    张浚这时候也不吭声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总觉得按照殿下的想法,一定是要对冗官下手的,可为什么她又改变主意了呢?


    殿下一点也没改变主意,但虞允文改变了她的一点思路。


    虞允文说:“殿下要是想不起动乱,总要叫众人相信殿下并非对祖宗惯例不满。”


    “那我是对什么不满呢?”


    虞允文就笑了。


    “殿下对京城中不忠于殿下的人不满,”他说,“勋贵子弟是胆量最小的,殿下只要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会向着那条路走下去了。”


    第540章


    离京还有三百里,长公主住进安阳的时候,朝廷的人跑过来了。


    必须得跑过来,因为这场庆典规模大小,该花多少钱,花在什么上,以及最重要的一些礼制部分,大家得在长公主这里讨个主意。


    之前大家也想通过公文的方式讨主意,但有些难,长公主忙打仗,忙安抚俘虏,忙跟金人谈判,自然除了这些事之外还有时间,可全河北的官员都想在她面前露个脸,难道你生得就特别俊秀,特别出众吗?


    也不是没有官员动这样的心思,派去几个长得漂亮的使者,然后发现殿下身边的人可多啦!比如那个党项人,再比如那个契丹人,又比如说某些河北人,哼!他们倒是不敢给殿下围得铁桶似的,可他们会用眼睛盯着你,盯过之后,殿下又并不会因为哪个男人长得俊秀就特意召见。


    大家就必须排队等公文批复,但公文批复是很痛苦的——殿下对于正经公务的批复速度很快,比如军务钱粮和人事调动,她特别务实,可在这些与礼法相关的庆典方面,殿下的批复就非常叫人抓狂了:她会推辞!


    她那么恭谦的一个人,肯定要推辞!可谁也不敢看她客气了就真给庆典取消了!


    大家必须猜,猜她的心思,猜她对军队的掌控,猜她现在按部就班,认为自己该走到哪一步,那大家是给她上尊号,是给她的仪仗队再提升一档,还是说她就想要大家直接给皇帝从御座上扶下来?


    要是最后一步,那步子有点大,她得加钱,加很多很多的钱。


    可她又没表露出加钱的意向,她赶路的速度又不等人。


    官僚主义的官员们互相推诿了一下,总有不合群的老实人和投机的冒险者被推出来,亲自跑一趟安阳,见长公主一面,看看她到底想怎么着。


    最先跑过来的是内侍省的。


    内侍省的小梁押班,原是梁二五的弟弟,也是梁师成这一脉的宦官,原在宫中是很得意的,也治下了一番家业,在汴京有一座宅邸,娶了一妻两妾,又收养了四五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


    他有家底,这次跑过来就不曾空手,很是选了些上等的珍品孝敬尽忠。


    尽忠在安阳也有宅子,是韩家送的,那里面也收拾得富贵繁丽,只是小梁押班找到尽忠时,这位大宦官就在公主书房的偏厦里,面前摆着两三碟的小菜,外加上一碗水泡饭。


    小梁押班眼圈儿就红了:“哥哥,怎么吃这个!”


    尽忠一边将那两三碟小菜挨个倒进饭里,一边粗声粗气:“小梁押班这是儿女承欢膝下太久了,忘了宫中的规矩?轮到你当班,你也摆上十七八个碗碟,叫主君等你慢慢用完么?”


    这话听着是骂,但小梁押班迅速找到了台阶,赶紧滚了下去,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哥哥这是抬举我,宫中大小,现在有我什么事儿啊,当班露脸这份光荣,还得求哥哥疼我……”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尽忠刚吃了半碗饭,听了这恶寒的话,竟还能硬撑着将剩下的饭继续扒进去。


    一边扒,他一边白了这路边捡来的弟弟一眼。


    弟弟赶紧将一份小单子展开给他看一眼,然后塞进他怀里。


    宦官们眼力都很好,毕竟总要窥看主人的小秘密,拿捏主人的喜好,就扫这一眼,尽忠就看清楚他带来什么东西了。


    饭碗被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有这份心,少不得提点你几句,”尽忠抹抹嘴巴上的饭粒,“你过来。”


    小梁押班凑过去。


    “你是个傻的呀,丢了西瓜捡芝麻,就为了几头牲口,跑过来要跟殿下打擂台!”


    “哥哥,要是我一个,我穷死也不敢,可内侍省精穷了大半年,就等着年节庆典,给下面的孩子们赚些吃喝呀!”


    “我问你,你怎么就精穷了?嗯?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因为殿下裁撤了宫中的用度是不是?”尽忠笑道,“殿下不仅裁撤了宫中用度,她自己住在艮岳,用自己的人,别说你们兄弟,就是你们梁爹爹也教殿下关在艮岳里,整日同太上皇一起修身养性呢!”


    小梁押班就不敢说了。


    但尽忠又说:“可独你们南班坐不住,显得倒可怜。”


    小梁押班听了这话,还是没吭声,就低头开始想。


    大宋宫廷的宦官们大抵分成两班,南班内侍省,管些琐碎杂务,北司入内内侍省则是皇帝更加亲近的一班宦官。


    小梁押官原是北司的押官,康王赵构监国时,说他很好,给他提升成了南班的都知,明升暗降,将他从身边踢了出去,等到赵构当了皇帝,那理由就更充分了:他身体不好,需要换几个吃苦耐劳的人侍奉。


    安国长公主不是没有防备,也将康王府的内侍清洗出去大半,只给他留下小猫两三只。


    但这位皇帝是个聪明又坚韧的,一段时间不看他,他又慢慢将北司的宦官调整了一遍,其中有些新面孔,甚至是从宫墙根儿下晒太阳的杂役里调过来的。道理也很充分,皇帝在宫中被人推着慢慢走,晒晒太阳,见到了哪个聪明伶俐的,就带回身边用,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小梁押班是个精明的,他总觉得这事透着点儿诡异,他躲得远。


    现在尽忠把话挑明了,他就说:“哥哥,我们伸手向殿下要钱,殿下也不能打死我们,可官家身边,我们不敢去呀。”


    尽忠说:“你们要是光要钱,不干活,殿下将来住进去时,还敢用你们吗?”


    赵鹿鸣正在看虞允文的考题,尽忠回来了,说:“殿下,已经将公文送去李素处了。”


    她说:“这次看你情分罢了。”


    尽忠就两只手扭来扭去,一脸狗腿:“殿下疼奴婢,奴婢也得替殿下分忧。”


    “我只赚了一百万,填补军需尚不足用,”她说,“我哥哥还要替我再花些。”


    过了一会儿,尽忠小声问道:“殿下可要考虑裁撤皇城司?”


    她说:“我撤了,哥哥就安分了吗?”


    尽忠就一愣,但她也不解释。


    就像金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招降了一个秦桧会给大金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波动,完颜粘罕在历史上虽然可能后期有点专权,还有点跋扈的问题,但他到底还是个以大金为重的忠臣。


    而有些忠臣是百分之百经得起考验的忠臣,还有些忠臣是大势裹着他成为的忠诚,她所知道的这个完颜粘罕,本性里肯定有对权力的野心,可也能控制住,让自己对大金的热爱占领头脑上风,那他就原本能当个忠臣一路到老。


    结果遇到了秦桧,一切都变了。


    秦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从最好最光明的人生中堕落下去,不会花大量时间来颓废痛苦,而是很快就撕破自己原本的皮囊,变成一个污染别人的莫可名状。


    对于尽忠和小梁押班,甚至是大宋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他们看赵构也是一个最好最光明的人,现在正处于漫长的痛苦颓废躺平阶段。


    尽忠觉得,给皇城司和赵构身边的人都裁撤了就足够了。


    而赵鹿鸣觉得,她这哥哥,也很有些莫可名状的魅力。


    给明面上的东西都撤掉是很容易的,可她不能时刻待在京城里看他都做了什么,她还不能确定哥哥每天的动作是真正的阴谋还是故意叫她欺凌羞辱他给天下看的小把戏。


    那她还是得留着皇城司和他那个入内内侍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宫中是有眼线的,但尽忠就劝她趁着内侍省不得志时,花一点小钱将他们收买过来。


    如果满意,可以作为将来的皇城司用,如果不满意,内侍省的动作也足够北司忙活一阵子。


    尽忠走了,她恍惚了一阵,又挑了一块糖吃,吃着糖的时候,内侍省的小梁押官已经进来了。


    她总是看不到他们头顶的忠诚值,于是她就总要花点心思和手腕。


    她就笑眯眯地说道:“从京城特地跑过来哭穷,你也是个厉害的。”


    小梁押官吓得脸白了,赶紧趴在地上。没等开口,她就说:“地上凉,快起来,你这身上还有寒气呢,喝一碗热茶吧。”


    这茶不是小内侍给的,而是她身边最重要的女官给他沏的,小梁押官不知道这是长公主惯用的小手段,只知道诚惶诚恐地又推辞:“佩兰姐姐是殿下身边的人,奴婢是何等草芥,殿下折煞奴婢了!”


    她说:“尽忠都同我说了,你们内侍省这大半年来很苦,唉,你们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进了宫侍奉,从此不能享天伦之乐,已经是为大宋尽了忠了……这三百里路,风雪深重,车马难行,你能到我面前,足见你是个尽职尽责的人……”


    后面还说了什么小梁押官就记不清了,他捧着那碗茶,只记得哭的很厉害,一半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哭,另一半是激动地哭了。


    他说:“殿下有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当以死报!”


    殿下笑道:“也不必去死,我总有用到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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