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车驾总会有回到京城的那天,即使是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
这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其中有兵卒三万,有民夫一万,还有数不尽的战利品,有金人送过来的猪羊,还有俘虏。
远远看去,旗帜就好像凝固成了一条河,一条由远处的雪原上缓缓而来的河流,太阳反射在河面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河水的光,而是铁甲的光。
而最前面的部分,也是最尊贵最荣耀的部分,已经来到了汴京城外的驿站——陈桥。
天子和大臣们就在这里迎接这支军队。
从这里开始,赵鹿鸣也看不到百姓了。
整个陈桥镇的百姓都被清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般来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去乡下哪个村落里,给点钱在人家窝棚里住几天,要么是被征发了劳役,统一管理。
地面上任何的秽物都看不见,干干净净,连草棍也没有一根儿。
从离京几十里的地方到京城的南熏门,再到朱雀门,最后到宣德门,一路上她都不会看到一个百姓了。
所谓出警入跸,“跸路”就是这个意思——她走的路,不许寻常百姓走。
不仅不许百姓走,而且除了皇帝站不起来外,所有的人,宰执相公,文武百官,都在站着迎接她。
候到这支车队走近,对面的执旗兵扬起了白鹿灵应大旗,号角手吹起号角,这边的仪仗队就开始吹吹打打。
鼓吹金钺,光映煌煌。人人都在注视着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人人都在注视着锻造了这个场面的人。
她春天时曾经这样入过一次城,因此时间其实间隔并不长。
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想。
这位年轻的长公主春天入城时,很骄傲。
但也很警惕。
她像一头猛兽,穿梭在兽群中,享受着所有野兽低头的敬服时并没有完全放松自己,她的肌肉仍然是紧绷的,她注视着每一个可能向她发起攻击,挑战她权威的对手。
那时候众人也说:唉,可惜是个公主,到底是个公主。
可现在她依旧是位公主,三清的力量也不能将她变成一个男人,她却已经彻底获得了本该只属于男性宗室的权柄。
金人也在她面前俯首了!
她带回的协议是真宗皇帝至今就没拿到过的条件!
大金说,愿意与大宋兄弟相称,以后大宋皇帝就再也不是屈辱的侄子,而是平辈与大金相交了!
金人还为她免去了岁币!
对大宋来说,岁币多吗?听起来是一点也不多的,可谁会无缘无故给邻居钱呢?给出去的那就不是岁币,根本是岁贡!
一想到这里,这些从未在战争中出过一丝力的人也不禁心中悠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就在他们这一代!到底是打服了异族!
这位真正击退女真人的公主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功。
因而她现在变得松弛了。
她依旧穿着她的甲,跳下马,在皇帝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皇帝轻声地同她说了几句话,很温柔,也很动人。
皇帝说:“这江山社稷,全在妹妹你一人身上。”
她说:“我这样年轻,经得住什么事?全赖哥哥坐镇京城,与朝廷上下同心同德,才有了这场大胜。”
皇帝就说:“我的妹妹素来如此,有天大的功劳也一定要推辞。”
此时李若水就插了一句:“长公主之贤,古之周公也不过如此。”
有人偷偷地看他。
还有人立刻就开始发挥了:周公所作礼法,核心就是有德之人,当明其德,殿下如果有功却不在其位,不能“以德配天”,那又怎么称得上敬天保民呢?
李若水气得脸就有点白。
但长公主就笑眯眯地说道:“诸位是大儒,辩经不在今日,可我听了也很受教。我在回京途中,中书省也送来了恩荫的名单,我想这原是祖宗惯例,彰显朝廷圣德的,可我大宋这几年经风历雨,也确实该提拔一批有用之才,不如等回宫时,就拿这个考一考恩荫之人吧?”
殿下,殿下透题了!
开卷考试!考的内容还这么的,这么的,这么的图穷匕见!
卷面上的考试题目可能是任何一句从经籍里摘抄出来的话,但核心思想已经定下了:咱们来论一论有功有德有道的人该不该给与其相匹配的位置呢?
如果应该的话,论一论怎么个应该法?
如果不应该的话,那你的恩荫官肯定是没了,但也没必要交白卷,给你家庭住址,家里几口人,都是谁,还有哪些师友朋党都一起写上吧。
有人还在跟着队伍缓慢向京城进发,有人已经悄悄叫自己的仆人快马加鞭,跑回京城了。
这次的恩荫官一大批呀!殿下显见着是要挑一些忠心的人来用,勋贵们自然都是很忠心的,可要怎么样才能给这份忠心表出来呢?
没有好文笔,表也表不出啊!
整个京城立刻就开始了一阵轻微的动荡,到处都有读书人被客气地请上马车,粗暴地请上马车,甚至是用麻袋套头装上马车。
在京城里骑着马来回走的萧高六看了就很感慨,说:“我要不要也去套一个呢?”
一个很机灵的亲随就说:“郎君已经交过忠心了!”
“我何时交过?”
“香象奴呀!”
萧高六想想也对,就不吭声继续走,过一会儿忽然又说:“可他太机灵了,也不好。”
“那郎君自己陪在殿下身边……”
“不成,”这位容貌十分俊美的将军说,“我将汴京守住,这才叫交出了我的忠心呢!”
汴京城的百姓不看热闹是不可能的。
想要从陈桥到宣德门全部隔开百姓更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一场大热闹,大到大家都在搞一些狗狗祟祟的事情,比如说长公主大家看不到,也不敢看,你要是在长公主路过时特地爬到自家房顶上,被抓起来还是小事,你看看长公主身前身后的侍卫,那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人家直接弯弓搭箭给你当刺客射下来,你怎么办呢?
但长公主走过之后,身后那无穷无尽的队伍还要慢慢走,而且凶狠的契丹禁军也不抓人了,大家就可以探出头,凑到路边指指点点了。
新奇呀!
最新奇最好看的就是俘虏!长公主俘虏了一大批的金军,其中汉人就被留在河北了,交给宗泽老爷爷,他有九种改造俘虏的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留在河北种地开荒,或者其中还有表现很好的,战争中英勇杀敌的,还会被大名府官员提拔起来,重新在大宋赚一份家业。
契丹人被耶律余睹带走了,大家都是契丹人,香象奴每天还要在军营里聊一聊他那趾高气昂的主子,聊得契丹人听了就心驰神往,私下里偷偷说:“果然是萧家,不同凡响,在南朝也能得女主重用。”
窃窃私语一番后,他们就很快进入了下一个身份中,也开始考虑他们的妻儿能不能从金国过来,能不能也在京畿之地得到一块土地或者是得到一个小小的铺面,不管从北边运过来什么东西,还是妻子自己用纺车纺出什么东西,反正都加一倍卖给汴京人。
但这两种对宋人来说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女真、渤海、奚族的俘虏。
他们看起来颇为相似,一样的髡发,一样的凶狠,被绳子绑着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面的百姓都探头出来,指着他们就开始骂骂咧咧。
没想到有这一日!大家不是没见过女真人,可每次见时,那都是趴在泥土里,叫人家踩在头上的,这一日,大家可以站在家门口,昂首挺胸地看着女真人卸了甲,弃了刀,萧瑟落拓地跟着前面的人走。
有人忽然丢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丢过去,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人说:“你们烧了我的房子!”
还有人说:“把我女儿还给我!”
有人忽然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得涕泪横流。
旁人去拉他,他说:“我可算见到了!我可算见到咱们大宋胜了!”
“嗨,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哪知道!我亲眼见了,才知道战报说的是真的!”
赵鹿鸣穿着铠甲,一路来到太庙前。
天依旧是很冷的,寒风吹着她的脸,吹得身后的人瑟瑟发抖。
她从尽忠手中端过一个匣子,递到大宋列祖列宗们的面前。
“他是完颜乌雅束之子,是金酋完颜阿骨打的侄子,”她说,“我将他的首级带回来了,我还带回来了几个姓完颜的宗室,可没他尊贵。”
那几个宗室就站在宗庙外,穿着素衣,她没准备小羊羔,可有人替她准备了,将那牵着羊的绳子,交到了那几个女真完颜的手中。
“我还不曾收复燕云。”她说。
文武都在宗庙外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少女着戎装站在太庙里,仰面望向她祖先们的灵魂。
看着大宋的祖先们审视着这个年轻的继任者,审视着她的坚定,审视着她带来的战利品,审视着她的誓言。
她本该再说些别的话,说些流程里该有的话。
可这一幕太奇异了。
他们想,这一幕太奇异了,奇异得好像本该如此。
奇异得恍若梦中。
第542章
庆典就没有不吃饭的。
而且要吃好几顿。
回来先拜拜祖宗,然后要吃饭,皇帝受朝贺,然后要吃饭,元旦朝会各路使者都要过来,还要吃饭。
连吃好几顿,每顿饭吃几个时辰。
除此之外还有事要做,比如说皇帝这身体,不能祭郊社,因此需要她去郊祀,这算是拜上天;
拜过上天之后,还有诸神要拜,看皇帝信什么就拜什么,那我大宋皇帝爱信道,就得去拜三清——这个她拿手;
拜过诸神之后,还要拜陵寝,这个她拜不动了,宗室里挑一个去拜拜吧,烧点纸,跟老祖宗说说好话,还能见见汴京城昔日有名的美男子李邦彦相公;
再然后就是全国各地都收到大捷的消息了,大家一定要上贺表,这时候也该上祥瑞了,那全国层出不穷的灵芝仙草,什么浑身通红的鹤,通体雪白的狼,又或者是一个杆儿上长出七八个穗子的稻子,反正稀奇古怪的东西能送来不少;
收到各种礼物和贺表后皇帝还要像模像样颁诏全国,根据他此时在宫中的地位通报给大家,到底是给妹妹又加了些待遇,比如开始用天子仪仗了,还是说妹妹已经收买了士大夫阶级,干脆开始走程序要内禅——禅让是可耻的,可不禅让又会长出狗脚来,那有什么办法呢?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罢了。
总之还是先吃饭。
全汴京的人都在吃饭,吃得很汹涌。
殿下运回来不少牲口,其中牛是不许屠宰的,殿下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好汉,但她势力范围里有人要切二斤牛肉下酒,她就得问问那牛肉是怎么来的,是故意杀的,还是不小心死的,还是故意不小心呢?
这些牛都留在军营里,准备分配给有功的士兵,叫他们牵回家去好好照顾,等冰雪消融,春天来临时,就可以下田耕种,算是一个大大的家当。
还有些骡马,金人不会送战马来抵钱,多半都是战利品,自然也不许宰杀,战马交给李世辅,党项人很会养马,也擅长训练战马,还很知道怎么教出一支骑兵来,长公主有一次就开玩笑说:“真是个合格的养马人,可以加美号‘弼马温’了!”
据说李世辅听完回去就开始翻书,翻书不成又去满大街逮读书人,甚至还逮到了一个宇文时中,很虚心地请教弼马温出自何典,又是哪一路的小白脸。
宇文时中老师虽然打仗上天赋不行,只有抬棺出战这一门手艺,但人家还是很博学的,因此查了好几日,最后只好又问回长公主。
长公主就一本正经:“是□□家经籍,算是我们神霄派不传之秘。”
宇文时中就记下了,见到李世辅时还抽空说了一句:“多半是一位器宇轩昂,丰姿隽爽的神明。”
听完宇文老师的话,李世辅就放心收下了弼马温的称号。
耕牛和骡马都分配完了,还有一些河东大耳马,原该送回天驷监,但长公主发话说:“不许送回去,天驷监以后要养正经马!”这些驴子就被李素扣下了,依旧是干着很苦很累的活,并且追忆着很好的原生家庭。
最后剩下的就是猪羊,军营做点小本生意,一批送到禁中,一批送到汴京城里,和屠夫约定了,皮子是要还回去的,猪皮和羊皮都可以用来做装备,但肉可以正常卖掉。百姓们就开始大吃特吃,街头巷尾,都有人一边吃肉,一边吃酒,冬天大家惯吃热酒,吃得得意洋洋,还要在酒楼里跳上一段,叫外国人看了也吓一跳。
各国使者到京城啦!
除了大金和西夏使者外,还有一些早就过来听消息的小国使者,比如高丽、大越、大理、回纥等,除此外还有个很古怪的使者。
人家不称西辽,人家就是辽,人家的祖上是耶律阿保机,这是断然没有任何疑问的。
他们还和大金有一些不足道的龃龉,这也是人所共知的。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西夏那里得知了金宋第三次战争的事,但就连宋人也很奇怪,因此在酒馆里还要问问:他们而今的领土到底在哪?到底是怎么来到咱们这的?
不错,大家以前称呼武夫为贼配军,很是瞧不起,现在打了这样一个胜仗,连带着叫外国人也高看大宋两眼,也能用铁板唱一段边塞诗了!
酒楼里唱过之后,就轮到集英殿唱了。
李若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上首处。
金光灿灿的一片灯火里,主位上坐着太上皇。
让人有点感慨,但感慨的地方很复杂。
一来是感慨太上皇可算从艮岳里出来一回,算是暂时被放风了;
二来是感慨今日长公主很给他面子,他身后站着的不是那个人熊仙童,而是恭恭敬敬的梁师成;
三来感慨太上皇的状态——没错,太上皇被软禁了这么久,他原是天下一人的皇帝,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应当是憔悴衰老,阴沉寡言的。
可太上皇坐在上首处,又像一个神仙了。
他的皮肤白皙,有弹性,有光泽,两颊有肉,不多不少,鬓边有几缕银丝,可恰到好处地为他增添了风度。
这大半年被困在艮岳,他每日里吃饭睡觉的待遇自然是最好的,他还可以在他修筑的偌大园林里四处走动;他有一个毛茸茸的动物园,金人送过来的小豹子已经认识他了,一见到他就会亲昵地凑过来,在他手掌中呼噜呼噜;他有几个称心如意的小妃嫔陪着他,其中有两个又怀孕了;他在山水里弹琴,长啸,写一首诗,画几幅画。
神仙也比不得他的生活,因此太上皇又容光焕发了,四十六七岁,依旧是个出众的美男子。
但李若水是个迂腐的老头儿,他不会欣赏太上皇的俊美,只会在心里想一些不恭敬的话:太上皇在软禁中依旧能保养得宜,安国长公主不曾虐待他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他自己到底是心志太坚韧,太强大,还是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呢?
李若水立刻不往下继续想了,因为继续想下去,那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要是太上皇是个百折不挠的战士,他怎么会死去活来非要将大位禅让给先帝?他怎么会大敌当前,一溜烟逃去洛阳,扔下京城的百姓不管不顾?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
李若水坐在那里不动,独自一个人伤心,因此就不像旁人一样,注意到安国长公主的穿戴和神情。
今日太上皇发话,赵家毕竟是天家,该守的礼法自然要守,可今日不比往常,既是庆典,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不要因守孝而拂了万民的兴,皇帝和长公主都可以穿常服入席。
虽然如此说,但长公主已经很久不是个听话的闺女了,大家就猜,她多半也是要穿一件厚厚的道袍,外面自然很朴素,里面还有细甲贴身。
因此长公主款款走进来时,就惊到了许多人。
她穿了一件鹅黄的百褶裙,外罩桃红的半袖衫,银线绣出的纹理在灯火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与她耳边坠子一闪一闪的光交相辉映。
她穿得并不厚重,很容易看出她没有穿甲,但她身后跟了几个宫女和侍从,其中有两个佩刀的契丹人,明明穿着很暗淡的铁甲,而且隐在屏风后面,可集英殿里的大臣们就是没办法将他忽略掉。
有铁甲轻轻碰撞的声音,与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集英殿门口略停了一瞬。
长公主抬起头,向殿外看了一眼,盈盈地笑了一下。
那位契丹禁军的统领就走过去了。
杯觥交错,众宾欢也。
今天是大宋君臣自己的欢宴,大家可以讲点很轻松的话——后天元旦,还有更轻松的话!
尤其今天长公主换了这身衣服,更让臣子们的心砰砰乱跳两下。
她乌油油的鬓发间有金银,耳旁有明珠,腰间有美玉,坐在那里,像是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朵牡丹,鲜活明艳,可容色与盛装也比不过她现在的神情。
她显得很松弛,同下首处的李纲和张叔夜开玩笑时,神情柔和得就像一个少女。
这就更让人心动了。
她这样美丽,兼具女性的魅力和权力的魅力!
有人说:“太常寺备了一支《西河舞》。”
立刻又有人说:“正衬今日。”
下一个人就说:“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从此何人敢小觑巾帼妇人?”
李若水像是忽然从静止中醒过来了,沉默地看着他们。
之前那些“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道理像是忽然不存在了,大家开始掰着手指数起一位位女主来。
章献太后若是复生,看到这一幕也要气笑了!
当年谏臣鲁宗道怎么说来着?章献太后想效仿武则天时,他寸步不让,说武则天“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逼得太后歇了登基的心。这话要是群臣反对也就罢了,可太后归天,仁宗皇帝亲政后这么多年,这话一直被奉为皋臬,这事也被夸作一段美谈——
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忽然问:
“唐武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43章
殿内忽然静下来了。
说不清楚是怎么静下来的,原本还有人推杯换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言笑晏晏。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每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都轻轻将酒杯放在了案上。
他们当中胆子最大的人先看向安国长公主,自然这目光不能是敌视的,甚至连审视的意味都不能有,他们微微弯下眼睛,再弯上嘴唇,用两颊的肌肉做出一个和蔼可亲,以至于谄媚的笑。
有了这样的笑之后,他们才有胆量继续看向其他人,看看别人的表情,再从表情上推断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看法。
唐时的武后是一个政治人物,政治人物通常是复杂的,有功有过。她的私生活当然让这些士大夫不赞同,但政治人物讲私德是没意义的,三代以下首推的明君汉文帝在登基前,恩爱的王后和王后所生的几个孩子还很神秘地病死了。至于能带走王后和王子们的瘟疫何等可怕,是不是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史书或者也是不会记载的。
所以要讲武后成为皇后,并且替唐高宗处理朝政开始,直至她登基为帝,再到神龙政变这段时间里的功过吗?
那一时又讲不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问的也不是这个。
武则天的功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作为一个符号,被安国长公主问出来的缘由。
有人的脸上显现出了愤怒。
谄媚的人想要起身,但在愤怒的目光下又缩了回去。
有人对这一幕产生了愤怒,刚要起身,又坐了下去。
第一个愤怒的人是李若水,是个刚烈的士大夫,如果他站起来,赵鹿鸣是不会惊讶的——之前李若水已经抗议过一次了,而且这人也的确是个毫不双标的硬骨头。
她自然是有暴力的,可历史上比她的暴力威慑更甚的女真人也没能敲断这老头儿的骨头。
所以对李若水愤怒的韩世忠想站起来,她使了个眼色,韩泼五就赶紧又坐下去了。
一脸的乖巧,特别乖巧,也不盯着自己的老板,虽说老板今天穿得好看,但他的目光就乖乖地看向大殿门外等着进来的女舞者,当然余光还是在看殿内的动向。
就在李若水要站起来时,宇文虚中先站起来了。
他行了一礼:
“臣以为,不及殿下。”
“嗯?”她有点好奇,“哪方面不及?”
宇文虚中就微笑:“秉殿下,元旦之后,殿下岂不是要考校恩荫子弟,再依次评定官爵么?今日若臣强答此问,恐有鬻题之嫌哪!”
他答了,又像是根本没答。
因为这个回答可以从两方面说,一方面可以说她是个好样的战争军阀,狡猾又残暴,残暴又狡猾,不像武则天要费心费力维持疆土,因此公主殿下更适合皇位;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因为殿下还没篡位,只要殿下温良恭俭让,守住臣子的美德,那殿下就比篡位的武后强多啦!
两种解读可以讨好两边的人,但很难讨好她。
因此她听完之后就不说话,盯着他。
宇文虚中很谦卑地低着头。
大殿里还是一声也没有,殿外似乎也只有风声。
寒月里的风,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殿内轻轻游走了一圈,冰冷地查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和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握着酒盏,就这样轻轻地扫视了所有人一遍。
所有人都很紧张,称得上提心吊胆,甚至包括了李若水——她与李若水多对视了几眼,揣摩他那愤怒眼神里的一些小情绪。
还挺有趣的。
这一步她没迈出去,她就依旧是大宋最可靠的战神;迈出去了,那忠贞之臣就要死给她看,能死谏成功自然很好,不成功也只能给她添堵。
但忠贞之臣也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不怕自己暴死,但是会怕大宋暴死。
她要是死了,或者大彻大悟也去山中修道,最不济挑个驸马,开始享受她的富贵荣华了,明年金军再南下时,大宋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李若水的复杂心绪,还值得她琢磨一下,至于其他人,她只要慢慢看过去,他们都不与她对视。
有人适时地拽了李若水一把,于是这个老头子终于也垂下了眼帘,以臣子的谦卑姿态,不与她对视。
在她面前,群臣都畏惧地低下了头。
她身侧还有座位比她更高的人,也是一声不吭,小心看着她。
她忽然一笑。
“我才多大年纪,原不能与武后比,相公怎么比起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婉转,可话音落地,殿内还是一声也没有。
她说:“上歌舞吧。”
现在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跳舞,舞者已不年轻,美艳也不如伴舞的女子,但身姿矫健,出剑如雷霆震怒,收剑如江海凝光,她看得就赞叹连连,以至于还错过了韩世忠的几个激动的小表情。
大臣们此时观舞的不太多,他们也没心思吃席,而是悄悄地交头接耳,又轻轻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险哪!险哪!他们说,章献太后和她怎么比?章献太后手握的权柄是真宗皇帝留下来的,她手握的权柄是她在河北战场上叫金人拿刀柄敲来敲去侥幸没死换来的,是下首那群傻大黑粗的武官交到她手里的!
谁敢忤逆她,怕不是血溅当场!
他们正偷偷说话时,余光就见到有人起身离席了。
此时离席也很正常,比如去更衣,洗手,只是离席的是李若水。
又有一群人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可惜呀,”她对李纲说,“朝中已无鲁宗道了。”
李纲正襟危坐,也没怎么吃喝,听了这话,他就叹一口气。
“殿下在河北时,深悯生民战乱之苦,仁义足以怀柔其民,而今归京,何不以此心怀柔群臣呢?”
她就琢磨了一会儿,百姓们是很可爱的,对她也很好,如果对她不好,那反思的也该是她自己,但大臣们她就经常很难升起这种怜爱之心,这可能也是之前一些经历导致的PTSD。
但李纲说出这番话还是很温和,甚至很有诚意了——全看在她为国立功的份上!否则此公可不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此公当年的的确确是给她爹从皇位上拉下来的!
她说:“那我今晚不寻他们的麻烦了。”
李纲原本坐得很端正,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
“殿下此言,颇有少年人的顽皮。”
皇帝说:“安国长年在外操劳,年纪又轻,还是要多珍重保养些。”
她说:“也许久没吃到宫中做的羊肉了,与别处都不相同。”
“当真?”
皇帝就低头看,但他一低头,就尴尬了。
安国长公主吃得不多,但皇帝吃得更少,他身体残疾,很不愿意多饮多食,频繁叫内侍抱他去便溺。但长公主不准备为难群臣后,就叫宫女从桌上的盘子里拨了两块羊肉到碟子,都吃了,样子很轻松。他见了也想要尝一尝时,才发现自己桌上的羊肉已经被他撤下去了。
小内侍立刻就要去吩咐后厨的人再送来一盘,但官家说:“将安国那盘拨一点给我,我尝尝是不是真那么好吃。”
长公主虽然嘴里说“哥哥若是尝了不中意,一定要说是我哄骗哥哥了!”,但手上还是将盘子递了过去。
官家尝了一块,说:“确实好吃,或许是北边的羊肉细嫩,与众不同。”
长公主说:“明天金使前来朝贺时,咱们要他们再送些过来。”
大臣们都在悄悄地看着这一幕,看这无比家常的对话,简直像是上古时的贤者,准备篡位的和即将被篡位的依旧是一对好兄妹,亲密无间。
酒宴用过了,群臣就要依次出宫。
长公主也要回艮岳。
她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听近处的契丹人侍卫在很费力地分开百姓,听远处有烟花爆竹燃放,噼噼啪啪。
“今天官家是怎么了?”
尽忠坐在马车前面,隔着帘子说:“殿下今日的声威,谁不对殿下好声好气呢?”
“我哥哥确实是个能吃别人剩饭的人,但前提得是他觉得必须要忍下这口气,”她说,“我今日看到有个小内侍站在后面,神色有些诡诈,可他样貌很熟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他。”
群臣走了,刚刚的热闹一下子就散了,官家的寝宫中虽说还是温暖如春,却能听得到风声。
官家就坐在床榻边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内侍。
“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敢做下这样的大事。”他声音还是很平静,“谁叫你毒杀安国长公主的?”
小内侍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必定有人指使你,”官家说,“快说。”
“无人,无人指使……”小内侍抽泣道,“奴婢只是因为俸禄被削,心怀怨恨……”
官家看向身边的人。
“他原在哪里任职?”
身边的内侍也很为难。
“官家,这人原在太妃身边侍奉……”
“哪一个太妃?”
“韦,韦太妃……”
第544章
长公主抱着一个雨过天晴的汝窑瓷盂吐了半天。
没吐出什么。
她很科学,起了疑心后并不是回去叫太医或者找解药,而是喝了大量的牛奶然后又给它吐出去。
没吐出血,也没吐出什么强酸,更没吐出蛊虫。
她就坐在屋子里发呆,一群人很害怕地看着她,佩兰递给她一盅茶,她漱漱口,又递给她一盅清水,她喝了。
灯火通明,大家都盯着她的脸,看她脸上会不会有黑气,红纹,铁青的血管迸起,又或者是突然长出犄角。
又过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好像有打更的过去了。
三更天了。
长公主终于说话了。
“我有点饿了。”她说。
她吃的那点东西,皇帝也吃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当然,死一个赵构,这是好事,可没道理带她一起上路。
但也可能是自己疑心,毕竟大晚上的,宫门关了,她没什么确实的证据。
现在要是夜叩宫门她是能叩的,不用她自己动手,萧高六就替她叩了,可就不好看了。
首先自然是要抓厨子,可谁会相信厨子自发搞事情呢?那下一步自然是抓幕后主使。
这事就大了,那就是一场正经的宫变,从她的实力出发决定这场宫变是只杀皇帝和一批宗室,还是准备进一步,给大宋的群臣都捆起来扔河里,这大家心里都会猛敲小鼓呀!
尤其长公主自己兼具神棍属性,她必不会铸不成那个金人的!
赵鹿鸣慢吞吞地吃着汤面。
自己的小厨房,做饭的是两班一共八个内侍,每个人都是尽忠提拔起来的,全家都住在艮岳边儿上,很体面,其中有两个还认了佩兰当干姐姐,平时给长公主做一顿饭,就要给佩兰带上两块点心。赵鹿鸣知道,但从来不多说一句,有时吃到一样好吃的还要夸一声,赏一回钱。
毕竟就算你是皇帝,你也阻止不了身边的人忍不了你突然对你下黑手,这事光在中国,厨子和宫女都是有经验的,要是算上古罗马,那禁卫军更有话说。
尽忠说:“奴婢叫人在后厨留心过。”
她说:“不打紧。”
但尽忠就抹眼泪,“怎么不打紧?殿下别说有一丁点儿的闪失——必不会有的,老天也不容!可夜里遭这一遍的罪,奴婢这心都要疼死了,这些个没心肝的,仗着城池没破!”
王善说:“尽忠!”
这话殿下自己心里说说也就罢了,这城里还有人家的宗庙呢!
阻止过尽忠,王善又问:“殿下可有什么不妥?”
“应该没有,”她说,“就是汤面做得太淡了,其实今晚那个羊肉味道就很淡,这是爹爹的口味,多亏了爹爹呀。”
爹爹是个富贵人,又有了岁数,吃东西早就不爱重油重盐的,他是一心只要吃食物的原味,既要新鲜可口,又要淡雅精致,因此所有在宫中仰其鼻息生存的人,都被训练出来了。
宫中的厨子也被他训练出来了,不管平时各人回家吃得多放纵,宫宴一定是清淡的。
这就很难下毒。
北宋对毒药是管理很严的,围追堵截,无论是制作毒药贩卖毒药还是准备下毒的人,举报有重奖,抓到就砍头。
这就导致了毒药这种商品想流行,很不容易,也没有那么多的从业人员,那就不容易从中卷出高手。
泛泛的投毒者只能找到比较普通的毒药,而普通的毒药有两种,一种是味道普通,毒性也普通,需要超大剂量或者坚持不懈长期投毒才能干掉目标;另一种是毒性剧烈,但味道也不普通,不是傻子基本都能尝出其中的异常。
前者不用说了,汴京百姓也能背出几个相生相克的食材搭配,后者如钩吻和马钱子,吃一口食客就要掀桌砸店,因此偶尔被皇室拿出来掺在酒里赏人时,还必须搭配几个禁卫军,才能叫倒霉蛋自愿把那壶酒喝了。
其中最具性价比的是砒霜,毒性剧烈,味道还不那么剧烈,尤其经济实惠,民间都很爱用这东西,但目前的科学技术还不能给砒霜提纯去除硫化物,因此银子一碰就发黑。
宫里吃东西,筷子总是银的,有时候连杯盏碗碟也都是银的,这就导致要是有什么人想用砒霜杀人,那也得配合禁卫军一起服用。
因此就算有人给她下毒了,她没尝出味道,那剂量一定也是不够的。
三更过了,她几天车马劳顿,有点困了。
但大家有点不想让她睡觉,她看出来了。
她说:“不至于不至于。”
还有个特别不会说话的王穿云问:“殿下要是有三长两短,咱们该找谁报仇!”
佩兰推了王穿云一下。
赵鹿鸣说:“你们说我该找谁报仇?”
大家都不吭声,李世辅说:“若官家当真残害手足姊妹,以桀、纣有过之而无不及,暴虐无道,不足为人君。”
她说:“说得好,这就是一个标准武将该说的话,等明天你们再问问萧高六。”
说完之后她就去睡觉了,留下还是有点不安的大家,继续在艮岳守岁。
好在第二天她照旧起床了,第二天是元旦。
长公主一切都挺好,就是揪着头发,坐在床帐里骂了几句。
“谁放的鞭炮!谁放的鞭炮!”
佩兰说:“殿下,今日元旦呀!”
“我知道,”她说,“可为什么这么响?我才睡多一会儿啊?还以为有人把超时代兵器做出来了!”
这个元旦,全城都很高兴,宫中要赐宴,百姓们一来要忙自己家的祭祀,二来要准备一顿丰盛的酒饭,三来有人走在大街上,大家想围观看热闹,四来家里的活太多,那出门放鞭炮就是一个很好的摸鱼理由。
各路使者都坐着马车,但侍卫是骑着马的,侍卫们的模样不同,有些人高鼻深目,有些人髡发披头,有些人踩着尖尖的靴子。
百姓们原来看他们,心里是有些嘀咕和戒备的,毕竟蛮夷们都很能征善战,大宋的贼配军嘴里说打得过,也不知道到底打不打得过。
现在大家看他们就笑眯眯了,因为知道真的打得过,因此除了笑眯眯,还要指指点点。
使者的侍卫们都挺恭良温俭让,被满城的百姓当猴子看也很镇定,就继续缓缓往宣德门的方向走。
到了地方他们还得等一等,因为这场宫宴真正的主人还没出发呢,还有许多人逆着他们的方向,往另一个地方去。
今天元旦,凡是去艮岳的车马,都收到了路上行人羡慕嫉妒恨的注目礼。
想给长公主拜年的人太多了,拜不过来,重要的人长公主可能见一面,剩下就只能送个贺礼,递个拜年的帖子就打道回府。
还有些更让人羡慕的人,不仅能给长公主拜年,还会收到她的礼物。
萧高六就收到了,但他护送长公主车驾回到艮岳就去睡觉了,起来时不仅收到了长公主送到的一套新年符箓,还听说了长公主疑似被投毒的事。
萧高六听说了就拔出剑,用契丹语骂了几句很脏的话,又神色激动地要见公主,叫香象奴带着五六个侍从给他抱住,这位契丹帅哥儿还在大吵大叫,骂一些其实对公主来说也相当不恭敬的话——因为萧高六要对皇帝的祖宗们不恭敬,那一定也对公主的祖宗不恭敬了。
最后是来艮岳的耶律余睹路过,说:“高六,差不多就得了。”
萧高六就讪讪地收了手,但眉目间还是很气愤。
耶律余睹说:“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这事声张出去,有损官家圣德。”
加上三个契丹人,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查证的事。
毕竟是大辽贵族出身,内斗段位不比大宋差多少。
这事如果是赵构干的,那赵构多少是有点疯了。
长公主已经能当着他的面问大家武则天如何,就没有人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再用颈血溅她一脸。这形势,大家都能看得清楚——毕竟没传外姓,毕竟还是你们老赵家自己的事嘛。
再说最重要的,武将们都在一边看着呢,官家要是很生气,那你忍一忍吧。
你要是忍不住,真毒杀了长公主,灵应军、契丹军、河北军,还有最嚣张跋扈的西军,那可就要暴起杀人了,而且你给不出收买的价格。
人家可是马上要当从龙之臣的,你现在只让人家当一条狗?
那大家就一定要再找一面大旗,有什么比为旧主复仇更理直气壮的?
一定有个宗室站出来,高呼要为安国长公主报仇,具体形象差不多就是当初驸马惨死街头时的赵构,也是哭得死去活来,一声声地指责官家:你昏君,你残暴,你这人已经不能人道了你还要做这么不人道的事?
这人最好是从来没尝过权力滋味的,这样军阀们就可以理直气壮,一路在京城里大杀特杀,劫掠狂欢,而后簇拥着他登基,成为新君。
这么多山头,到时候少不了相互攻伐,看新君水平决定这场大逃杀谁笑到最后,当然也有可能再开启一轮五代十国。
中间死十万,百万的百姓,就都变成数字了。
萧高六说:“就查不出来么?”
耶律余睹说:“要悄悄的,此时殿下不会大张旗鼓,你也不要行事太轻浮了,殿下要坐那个位置,宗室里各个都有嫌疑,反正差不多就这些事罢了。”
“那就都该杀,”萧高六说,“殿下要这许多宗室做什么?”
耶律余睹瞪了他一眼,“这是元旦哪!你说几句吉利话!”
萧高六说:“元帅,难道我说的话不吉利吗?”
第545章
赵构坐在母亲的宫殿里。
元日的清晨,他来母亲宫中拜年,这是最喜庆,最吉利的事,所有的宫女内侍都是喜气洋洋的。
皇帝坐下来,很温和地表示,他不仅给母亲带了礼物,还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于是这喜气洋洋更上了一层。
大家就是这样去挑选属于他们的小玩意儿,那可能是一块玉佩,一根金簪,有可能是一件很美丽的衣服。官家说了,礼物分出个高低,因此他也定下了一个游戏规则,让今日的幸运儿也分出高低——这游戏还是他妹妹在河北搞出来的,可官家手里这套牌,那真是不同寻常的精美。
所有人都被这场游戏吸引了注意力,只留这对母子在殿内说一会儿心腹话。
门外有两个内侍守着,满脸微笑,和蔼极了,只有在尽职尽责的宫人要进殿加炭时,他们才会说:“官家说了,不要人打搅。”
宫人就继续去玩耍了,可也会一边玩一边略生出点不安:殿内长久不加炭,不冷么?
韦妃是有点冷的,她格格咬着牙齿,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
她年华里最后一丝美貌还没有消逝,坐在榻上的模样就让人感觉可怜极了。
她说:“怎么会这样?我断不会做下这事不与你商量啊!”
说完之后,她又前倾着身子去瞧他:“你要不要紧?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赵构微笑着说:“我无事。”
“那安国会不会恨了你?”
“不会。”他说,“娘娘放心吧。”
母亲就立刻又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发髻上坠着沉甸甸的钗子跟着一晃一晃,宝气耀眼。
坐在另一侧榻上的赵构瞧着她的神色就放心了。
母亲没有问他妹妹的身体要不要紧,是母亲情急所致,但不要紧,她过一会儿会想起来的。
“那个歹人在哪里拷着?”
“不曾拷着,”他说,“已经死了。”
母亲听了这话,发髻上的钗子又晃了两下。
“你可曾问出是什么人指使?”
“儿不知。”
“你不知?!”母亲一下子站起来,“你不知怎么叫他死了?这事须得查下去呀!”
“这事不能查下去。”赵构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查就是大案,到时候儿分不分辨,都要惹了这个麻烦——只要安国在宫中中毒,天下人皆以为儿是凶手。”
韦氏在殿内走来走去,步履很有些烦躁,赵构就静静看着,看她似乎又急又怕,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边,可还忍不住要照一照镜子,瞧瞧自己眼睛周围扫过的那一点粉是不是被眼泪给打湿了,擦掉了。
“那她呢?”
“她也该如此想,”他轻轻地说道,“艮岳一切如常,娘娘不要担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韦氏终于坐下了。
她叹着气,眉眼间有许多忧愁,但她总算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她年纪轻轻,扛下这担子已经是个极苦的,怎么还有人想害她?我宫中有个小女官,做得极好的安神汤,我该叫她煮一碗送去,只是现在瓜田李下,有奸人作乱,我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赵构垂着眼帘坐了一会儿。
虽然有点晚,但她总算想起来了这句话。
母亲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地位已经很尊崇,杀一个长公主不能让她更进一步。
自然若是出于母爱也说得通,可她的母爱也是谨慎的。
元旦是大日子。
宫中先要见一见这些使者,今日的使者是什么正事也不会说的,所有人都只会说一些喜气洋洋的客套话。
但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有一双好眼睛,因此所有人都会谨慎地观察。
他们要观察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从进城开始,看看老百姓们的生活怎么样,物价如何?大宋连年战争,河北河东千里山河皆作焦土,粮食会不会不够吃?粮食从南边运过来了?运了多少?会不会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有机会就进一步看看城中一些角落,比如说有个使者从宫中走过时,两个契丹卫士很惊奇地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觉得这人很眼熟。
这人前两天来到京畿,便去了契丹人的聚集地,那时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契丹人,因为他契丹话说得很流畅,而且也通晓契丹人的风俗。
他说有些货物贩卖,其实都是一路上的滞销品,到京城来肯定也没办法卖给挑剔的汴京人,那就请同族挑一挑吧。
不仅契丹妇女们立刻冲上前挑挑拣拣,连男人听完价格后也迅速投入其中——虽说都是旧东西,但也是契丹的旧东西,而且价格还那么便宜!
这人卖完手里最后的一点皮毛和陶器后,就坐在一个小军官的家里,和他亲亲热热聊了很久。
他问他们,在南朝待得可好吗?
大家说其实也就那样,只能说凑合吧,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比如说南朝的科举系统,契丹人也很眼馋,但自己家孩子上学就很麻烦,没有老师愿意收契丹学生。大家抗议后,军中给他们安排了老师过来,孩子们就跟着老师学,可老师的水平不行,孩子们的文章拿出去叫人家京城里的孩子秒成渣了呀!
还有他们这里的单身汉娶媳妇很费劲,哎呦你都不知道人家京城小娘子那个挑剔,偏偏生得好看,就算不好看人家用上胭脂水粉后三分颜色也变成七分,可人家就是不嫁俺们契丹人,你别说什么附近村镇有勤劳朴实的好姑娘俺们就想娶京城的……
还有还有这里的陷阱太多了,每次殿下一发钱,只要不立刻存起来,有那等歹人就蹲在俺们契丹人的集市上下套!专门要将俺们的赏钱骗干净……不是俺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咋又给上一段攀扯一块儿了?你说你是京城小娘子也看不上俺,去去去!一边儿去!
那个商人哈哈大笑,又买了酒肉跟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很是开心,吃过之后,商人就又问了几个问题。
他说:你们离殿下近吗?殿下器重你们吗?京城里的西夏人多吗?西夏人与殿下的关系怎样?
有些问题他们能回答出来,有些他们回答不出来。
他们又问:你是个契丹人,问党项的事做什么?
他说:党项人背叛了咱们的皇帝,我心里想起来,总不是滋味。
这一群契丹人就开始劝他们:皇帝确实是咱们契丹人的皇帝,可他也忒折腾了,现在有消息说死了,其实死不死咱们也不关心了,有殿下在,咱们跟着殿下过得也很好。
这个商人说:可我到底是镔铁的子孙,我死也忘不了咱们曾经有那么大的一个王朝。
大家就不吭声了,这顿饭吃到最后,有几个人就醉倒了。
今天在宫中见到了这个商人,契丹侍卫惊奇地看着他,他微笑着轻轻点头回应。
这个商人奉上了一些礼物,平平无奇,但很正常,要说起艺术性,当世谁还能比得过长公主的爹呢?她爹就是个人形的奇观呀,各种意义上的!
这个契丹人说,他的主君是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他们离家去国,在可敦城攒下了数万铁甲精兵,只是可敦距此有数千里地,虽然水土丰茂,兵强马壮,却听不见中原的礼仪之乐,也看不见教化之民,因此很想重拾与中原上邦的友谊,现在看到契丹人在京畿之地生活得这么好,他心里十分感动。
太感动了,纯纯的友谊,一点杂质都没有。
她心里说,一点杂质都没有就见鬼了。
耶律大石的使者不远万里跑来大宋,就为了同她一起过个年吗?
但她有点琢磨不透,就很温和地应下了。
“无论契丹还是汉人,只要居于宋土,便是我们的子民,当悉心爱护,贵使放心就是。”
这个貌不惊人的使者又说:“若殿下能赏下一居所,令我能够在此学习中原文化,我们主君当不胜感激。”
她说:“贵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听儒生辩经,有陈东、欧阳澈等人,可以帮你。”
就这一点事,说完这位使者就很得体地退下了。
西夏的使者在这人之前已经送完礼,说完话了,现在在队伍里,就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他。
大臣们在观察他们,而他们观察能看见的所有。
使者们看百姓,看市井,看朝臣们的表情,听他们偶尔的窃窃私语。
赵鹿鸣不用猜也知道,使者们互相之间还有一番勾心斗角。
最后所有的使者都在观察她。
她见女真人时,嘴唇轻轻下撇了吗?
她见西夏人时,眉眼微弯了吗?
现在她和金夏都没有战争,三个大国就这样恢复了和平,而对于新来的使者来说,另外两个国家都是他复国重建王朝之路上的阻碍,他眼下还没办法没资格借助这位年轻公主的力量。
将来呢?
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一日,她其实也想要收复燕云——大宋现在甚至连雁门关都还没收复回来,她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怨恨吗?
到那一天,她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盟友?
赵鹿鸣其实原来有点不习惯,她更愿意藏在暗处研究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被所有人研究。
这意味着要上史书啊!说错话做错事都要上史书啊!她何德何能!
小宫女端来了一盘很肥嫩的烤乳猪。
她说:“撤下去吧,还有酒也不用送来了。”
小宫女很吃惊,“不合殿下的口味吗?殿下要换些什么菜色?”
“什么都不用,”她硬着头皮说,“我长年茹素吃斋,昨日用了些荤腥,回去很不舒服,今日是元日,我就清清静静地饿一顿吧。”
立刻就有人表示赞赏,还有人放下筷子,当然接下来她还得赶紧向大家表示,她自己挨饿是她的事,大家不用跟着……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跟着。
张叔夜还在吃羊肉,且吃得很香,直到李纲小声咳嗽了一下。
第546章
这一日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她都只喝点清水了,这时代还没有无色无味能溶于清水的毒药。
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疑惑,她是不是杯弓蛇影。
毕竟她身体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那个神色诡诈的小内侍只是一个对她有意见的普通人,而皇帝又是恰巧想要分享她盘中的羊肉,装一装兄妹亲爱。
这世界其实是很美好的,只是她自己想的太多了而已。
这样的疑惑在赴宴之后被打破了,尽忠小声凑过来说:“已经听说了,韦太妃宫中有个杂役,昨夜守岁吃醉了酒,跌进井里去。”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怪不得我觉得曾经见过他。”
“官家捂着这事,殿下要查么?”
“不查,”她说,“浅了查不出,深了要出大事,你看满朝文武等着我恩荫他们家的孩子,我现在起大案,大家这个年怎么过?”
“或许是韦氏……”
“不该是她。”她说。
可究竟是不是,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行事都是理智的。
要说最有可能的,是先帝太子赵谌身边的人。
他是太上皇的嫡孙,又是先帝的太子,赵构能登基,纯粹是因为一有功,二大敌当前幼主不能持国,三还有这位长公主在后面推波助澜,要说最名正言顺的,还是赵谌。
她可以杀了韦氏,还可以再杀一个侄子,她有许多种手段,有些需要搭配禁卫军,有些连禁卫军都不用。
但她杀完这两个是不是就绝了后患呢?
她最后说:“这事瞒下来,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宫宴她吃得不多,其实大臣们用的也不多,除了几个没心没肺的之外,其中还有一个刚回来的曲端。
曲端吃得很好,很自在,他吃自己家的饭时很简朴,不讲究,难得吃到宫中的赐宴就很香,以至于让坐在身边的同僚得以松了一口气。
但散席之后曲端的动作还是很敏捷,一点也没被那一肚子好饭耽误了,他赶到长公主的车驾前说:“殿下,臣有奏报——”
长公主在马车里问:“急么?”
曲端很自然地说:“十万火急。”
长公主又说:“正甫可有什么不急的事么?”
曲端想了一下,确实没有,他的事从来都是十万火急,优先度最高的。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事关裁撤西军,臣有一个章程。”
长公主说:“正甫啊,今天是元日,我还要过年呢。”
说完这句话,车轮就转起来,马车慢悠悠地向着宫门去了,两边的契丹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曲端,都在等着他突然一跃而起,像山魈一样荡到马车顶上,再将头伸进马车里,坚持将他那十万火急的事对长公主说完。
但曲端到底不是只猴子,他只是很忧愁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背影,苍凉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两边的契丹卫士等了又等,最后也只好失望地叹一口气。
这一幕被另一辆马车里的太上皇见到了,就皱眉说:“这是谁?不像朝廷的臣子,倒似谁家阿公!”
摆脱掉曲端之后,长公主顺利回到了艮岳,一路上她路过很多酒楼饭馆,马车就时常停一停,到最后尽忠又赶了一辆马车,专为装这些长公主要吃的东西。
元旦总得吃点好吃的,她这一顿要晚上吃,艮岳的小厨房自然要给她做些菜,可民间的手艺也很不错。
她吃了一块炸酥羊肉,又吃了一个炸糯米丸子,再喝一盅冰镇的,用蜜腌过的果子酒,想想又吃了小半盘腌虾,最后端起了一小碗汤饭。
她大清早进宫,到现在一直饿着,显见是饿狠了,大家陪着她过年,也陪她吃点东西。
萧高六就说:“殿下,以后入宫还是用咱们自己的厨子吧。”
她看了一眼尽忠。
尽忠赶紧说:“小梁要给殿下磕头请罪的,以后殿下入宫,饭食不敢叫外人经手了。”
“在你们契丹的宫廷里,”她说,“有什么办法杜绝此事吗?”
萧高六就垂下了眼帘,过一小会儿,他说:
“没有什么办法,殿下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阴谋自然如响应声,如影随形。”
她说:“你说谎。”
萧高六的头更低下了。
又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满眼都是说不清的情绪:“若殿下有子嗣在身侧,朝野后宫,便可清平无事。”
权力的传承不够清晰稳固,自然有野心家拿野心当梯子,这人可能是宗室,但也可能不是宗室,她身上维系着太多人的富贵,也自然要毁掉太多人的富贵,挪开她,空出来那么多位置,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可能起异心。
就连萧高六也要当谜语人,难道他不知这些道理吗?
他就是觉得藏一半话,装一半傻,她会瞧他很憨直可爱。
她喝了一口酒,忽然伸出手去。
萧高六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真实的慌乱。
他又不是处男,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美少年。
可他在权力伸手的一瞬间,还是这样慌乱。
他很快就将手掌向上,轻轻地扶住了她的手。
手掌是温热而干燥的,上面有许多茧子,他这样一个贵族出身的帅哥,或许大辽未曾倾覆前,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
可他一路走到了现在,自然就有了这样一双手。
周围刚刚还有一群陪她吃饭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还有那双无措的眼睛。
“我这一路走得辛苦,还好有将军在,令我不必怕鬼蜮阴谋。”
萧高六那双眼睛里无措的东西就退散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又平复下来。
“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他轻声说,“臣这具躯壳,这条性命,都是殿下的。”
这天晚上她前半夜一切都很好,吃过夜宵,送走了萧高六和桌子下的一群人,长公主临睡前不忘记说:“明早叫虞允文过来。”
这位陪在她身边的女官似乎想笑,她有点疑惑:“怎么了?”
佩兰说:“今日的事,必不会传出去的。”
“你肯定不会,但别人就不保准,最后一定会传出去的,”她说,“不过有书编排我尽够了,萧高六又不是完颜宗望,流言再传也传不出什么了。”
佩兰就抿了一下嘴:“萧将军要是能令殿下开心,奴婢们也开心。”
“他比令我开心更重要呢,我还要哄他开心,我也要哄你们开心,”她说,“你们都尽心尽力地待我,我自然要你们都开心的。”
佩兰就显得很高兴,又说:“殿下真要奴婢开心吗?”
“真的呀,今天是元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吗?”
佩兰就从她的枕头下抽出了一个小匣子:“殿下睡不着时叫大家陪殿下说话就是,别吃糖了。”
赵鹿鸣被抢走了装着糖的小匣子,但并不恼,她回到了京城,宫廷里的那点事还影响不了她的心。河东河北的百姓今天夜里也可以吃饱了躺在床上,不管肚子里装的是珍馐美味还是一碗麦粥,总归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这一觉,迎接甘露二年的到来。
至于女真人,女真人自去打他们的内战,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弼火拼到死才好。
她也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睡一觉,过一个年。
后半夜长公主就起来了,很痛苦,额头上都是冷汗,她抓着被子小声叫唤:“有人吗?”
这一班守卫她的女道吓坏了,围着她看她又上吐下泻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哭叫道:“是中毒了吗?!”
后来王善带着灵应军值班的医官跑过来了,医官很年轻,不曾见过她,王善很谨慎,也不曾说。医官摸了摸脉搏,又问了一下她的症状。
“都指使,这不是中毒,这位娘子一定是平素吃得清淡,今天突然吃了这许多不能克化的东西,自然来势汹汹呀!想药到病除,最好是都指使能求长公主写一副符箓……”
那个躺平的娘子就说:“给他金子!让他出去!”
医官还要争辩几句:“你既在艮岳侍奉,怎么连长公主的符箓都不信!那符箓是百病不侵的,只要喝了它,包好!”
医官气鼓鼓地出去了,大家放下心,有人开始准备起殿下的灵药,还有两个很忠诚,但有点傻乎乎的女道捧过来了笔墨。
“殿下给自己写一副吧。”
正月初二,虞允文来艮岳了。
他起得很早,来之前折腾了很久,也说不上折腾什么,监国长公主召见,那理应隆重,但他家提前备好了一座温室,里面摆着花了钱在汴京买到的一些反季节鲜花。
小虞郎君就在温室外徘徊了很久,并且拒绝了几个来拜年的兄弟的提议、建议、劝说和嘲笑。
他最后还是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去的,很内敛肃正,全身上下最奢华的也只有那张清秀文雅的脸。
他就是这样郑重地带着他写好的关于不同部门荫官应当如何考核的不同试卷草稿来到了艮岳,这很重要——毕竟泛泛地问大家长公主的功劳该如何奖励,只能筛出狗腿子,但长公主真正需要的,是既忠诚于她,又有才干经验的俊杰。
两侧有内侍,中间有个小女道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最后在书房见到了长公主。
虞允文就吓了一跳:“殿下的气色!”
殿下轻声说道:“无事,我因忧心江山社稷之故,彻夜祈祷,不曾安眠。”
虞允文就感动了,甚至深深地自责了:“殿下一片冰心,时时不忘社稷之事,臣愧不能及也。”
第547章
赵鹿鸣手里有好几件活,就很考验她的记忆力。
比如说恩荫官的考试。
她当主考官,考前要见一见这些考生,淘汰掉过于不及格的,但几百号考生在台阶下站着,她随便挑两个问一问,发现他们的素质倒还凑合。
既然是恩荫官,多半不是什么外地土财主家的儿子,父祖要么有功名爵位,要么在军中有名有姓殉国或是立下了军功,都是能给孩子花点钱让他读书识字的。
尤其是那种勋贵家的孩子,她仔细看了几个,都是细皮嫩肉,礼数周全,站在考生之中很出众,奈何瞒不过她。
她有一个“针线处”,里面养着不少大臣家的小姑娘,偶尔替她做点文书上的工作,偶尔替她八卦点贵族家的事情,比如说谁家扒灰的扒灰,谁家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其中就有些站在她面前,容貌气质都很好,翩翩佳公子,其中还有人容貌出色,不逊萧高六的。
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说河北的布张家花了很多钱,就算儿子是个棒槌,凭捐的钱也该给人家一个头衔,但他家儿子不棒槌,而是个看起来有点憨憨的青年。
她走到蜜蜂小狗面前,说:“我出个对子。”
蜜蜂小狗就很吃惊:“殿,殿下请说。”
她说:“一行征雁向南飞。”
蜜蜂小狗就瞪大眼睛望着她。
长公主皮了一下,很开心地走开了。
大家立刻就看向蜜蜂小狗,其中有许多探究的目光。
凭什么呀?凭什么看这个土包子,看他的容貌,看他的衣服,看他的鞋子,还有两只扭来扭去的手,就这个仪态哪里值得殿下多看一眼了!
什么口味!
但当殿下看向他们时,他们又立刻低头了。
这样的世家美男也站在她面前,恭敬地垂着眼帘,在她目光过来时两颊轻轻扫过一抹红。
她心里嘟囔着一些友善度很低的话,将目光挪开了。
有人走过来。
这些世家美男悄悄抬头看,两颊又轻轻扫过一抹白。
来的并不是萧高六,萧高六有什么稀奇的,一个契丹鞑子罢了,要拼男宠赛道,难道萧高六拼得过他们这些汴京土著吗?他们可是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说学逗唱样样精通的!
来的人穿着官服,身姿笔直得像一棵青松,眉眼间带着凌厉的气质,可举手投足又有文臣的风度,这一下子就给纨绔们秒了——
来的怎么是曲端啊?!
曲端皱着眉也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很得体地向长公主行了个礼。
长公主立在屋檐下,裹着一件严严实实的银灰色斗篷,她原本容貌里就带了一丝疲倦,似乎是回京这几日天天都有许多安排,休息得不好。现在曲端站在她身边,就显得她更加的纤弱。
她说:“正甫也是忠烈世家出身,受恩深重,他一心报效,而今已是国之柱石!”
下面有很多人也像蜜蜂小狗一样,两只手不受控地扭起来了。
有内侍省的中官呵斥了两声,声音不大,她假装没听见。
“我回京之前,不曾批复中书省送上的恩荫名册,实在是因为我曾听许多人说,而今的恩荫子弟只知虚度光阴,与纨绔无疑。”她加重了一些语气,“可现在正是朝廷需要干才之时,你们需得奋发呀!”
她说完这话,大家就说:“是!”
而后鱼贯而入,考试开始,有几个美貌的小伙子还是偷偷又抬起头,多看她几眼,尽忠瞧见了,就对内侍说:“大殿冷哪,瞧他们缩手缩脚的。”
给他们每人加了一个火盆后,这几个美少年就被大家又羡慕嫉妒恨地多看了几眼。
果然人样子到什么时候都很吃香,大家都冻手,偏他们多一个火盆!
又过了一会儿,人样子就悄悄开始擦汗。
长公主在上面见了,忽然就瞪尽忠一眼,尽忠臊眉耷眼地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主君的眼神,也没看见下面人样子一擦汗,那皎洁的雪色就从他们脸上转移到了袖子上。
都是勋贵家的孩子,说不准提前还给尽忠塞过钱。
她也说不好尽忠这是忠诚还是不忠诚。
这边考试时有人换班,长公主还要留曲端说些正经事,尽忠就出去了,提前替长公主瞧一瞧马车。
只要长公主在宫中,从食物到茶水,再到她坐卧的地方,马车内外,还有马厩里的马草,甚至连那几匹马的皮带他都要检查一遍。
按他的话说,“咱们凭什么走到今天?都是靠殿下呀!换了个主君,那些贼配军还有个去处,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因此他带来的两班内侍就检查得格外细致,连小梁押班都委屈:“哥哥,断不会出了差错的!”
尽忠说:“我检查过没有差错,那才是没有差错!”
小梁押班就很委屈:“哥哥,你也不能面面俱到,下面的人使坏的心眼多着呢,比如说这马送过来时若是……”
尽忠说:“我能不知道么?这马是李世辅挑的,比我还精心呢!”
他对面的兄弟就很疑惑:“这位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我不曾听过,是谁带出来的?能比咱们伺候得更尽心?”
尽忠踹了他一下:“这要是个内官就麻烦了!”
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很尽心,尤其清早殿下出门前,尽忠还同他见了一面。
与尽心尽力为殿下处置公务的虞允文不同,与尽心尽力在殿下面前开屏的萧高六也不同,李世辅过来是找殿下要钱的。
这就很不俗。
自从殿下拿了那一百万的赔偿款后,李世辅先是频繁地找李素,然后频繁地找殿下,殿下很忙,他就又回去找李素。
尽忠见到李世辅就说:“李大郎,又要钱了。”
李世辅说:“得要钱,我看中了两块草场,只是去岁误了农时,暂时荒着的,要是不能租买下来,等人家雇了农人种上地,就晚了。”
“养那么多战马,”尽忠说,“咱们大宋的神箭手天下无敌。”
“说得对,”李世辅立刻说,“可神箭手遇敌若是没有甲,他们就要逃。”
“怎么不穿甲?”
“骡马不够,没那许多车马替他们运甲。”李世辅说,“若是征发民夫替他们背负铁甲,又需要一笔粮草。”
从这里尽忠就听不懂了,他不知道宋军缺不缺牲畜,反正他家里不缺。
但尽忠是永远不落下风的,他说:“李大郎,你知不知道人家都小意逢迎,就你一个天天用钱的!”
李世辅说:“谁小意逢迎了?”
“哼,你瞧瞧萧将军,”尽忠说,“香象奴昨日还给我送了……”
李世辅眨了眨眼,看着尽忠。
“我也小意逢迎。”
尽忠就扬着下巴,很骄傲地看他,准备听李大郎讲几句好话来。
李世辅说:“殿下在太原时,战事紧急,心中烦闷,我送她几个布老虎玩,是我小意逢迎,眼下殿下已经回京,战事暂消,我抓紧时间为军中筹备辎重车马,也是我小意逢迎,我的心只有殿下懂,你是不能明白的。”
他说完就走了,尽忠就很生气,在他身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骂他明明也算是青梅竹马,就不争气。
骂完之后小内侍悄悄凑上来问他几句,他将那几个儿孙推到一边。
“你们糊涂!李世辅是与我一同从蜀中出来的,这情分是那几个纨绔能比的么!”他说,“火盆照加不误!”
考完试了,几百个恩荫子弟又鱼贯而出,自然还少不了问问那个一行征雁往南飞的小伙子,凭什么他就得了殿下的青眼呢?
小伙子也不藏私,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军中已有了个职位——可爹爹还是推他来!
他在家时很不解,问爹爹:“就不能给其他的兄弟么?”
爹爹说:“你糊涂!殿下认得他们是谁?只要殿下见了你,想起你,时时记着你,咱们家的生意就能一路做到琼州去!”
勋贵们听过他的职位,又听说他的功劳是怎么来的,就不羡慕了。
大家私下里说:“殿下果然爱战功卓著的健儿,这怎么办?咱们现在从头练起也来不及啊!”
又有人说:“殿下喜爱武夫也就罢了,曲端来做什么!”
还有人说:“我这额头突突地跳,心里不踏实!听说曲端是被人从太原赶回来的!”
“他同曹家还有仇呢!”
“什么仇?”
“人家曹家的姑爷买了个太湖石,叫他推河里去了!”
“一定要起些风波!包的!”
恩荫子弟们惴惴不安地回去了,但也没起什么风浪,没听说曲端突然跳起来参了谁——或者很可能曲端是参了他们全部,类似那种“洒家当年在柏林堡,上司为夏人所败,多亏俺力挽狂澜,整军而还,也不枉受了朝廷恩荫,你们连白蜡杆也拿不动,狗一般的人,也敢受朝廷恩荫?!”
但过了数日,有个小道消息就传出来了。
曲端他参的不是这群恩荫子弟呀!或者说不仅参了这群恩荫子弟呀!
他上奏折给姚诚和折可求参了!
第548章
折子并不是公开上的。
所以怎么会暴露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全京城的人并不意外,他们说,就曲端这人吧,他眼里要是有自己身边的人,那是有可能保守秘密的。
但曲端眼里,其实亲近的和不亲近的区别不是特别大,君子周而不比嘛,只要是勇敢、聪明、廉洁、有才华、还听他话的,那都是他的好朋友!
反过来要是怯懦愚笨贪财的,或者是符合所有好品质但不听他话的,那都要被他抡起大棒子一顿痛打,看看能不能给人打聪明廉洁了,或者是给聪明廉洁的打听话了。
这种性格就决定了他的事很难密不透风,大家认为他身边可能有三两个脑子里被他种了虫子,脑浆都吃光了一心只听他话的人,但绝大多数的副将、幕僚、功曹、侍从等等,是不会替他隐藏秘密的。
所以曲端一口气挑了姚家和折家两大将门的事就瞒不住了。
京城里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消息说,赌坊开盘,就赌他们仨放一蛐蛐罐儿里,出正月时还能剩谁。
韩世忠将长公主赏的钱紧紧攥在手里,他自然是很有钱的,而且又不是出身大家族,理当宽裕些,可他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大业大。养的人太多了,男的也要养,女的也要养,摆着手指头怎么算都觉得钱不够花,只好认认真真地去艮岳外的墙根儿下挨个打听。
老童尽忠香象奴,谁出门他就拉谁一下。
香象奴说:“韩大哥,这事你该问殿下啊,她最知道。”
“俺只为了赢钱跑去问殿下,俺不要命啦?”
“那我只为了让你赢钱就泄露了里面的事,”香象奴说,“我要是长两个脑袋,就卸一个给你押赌坊去!”
女真人眼里的嗜血妖魔就很可怜地继续蹲在墙根下,直到长公主的车马见了他,给他请进去大骂一顿。
出来时碰到王善,王善很疑惑:“这还在正月里你就没钱了么?”
韩世忠说:“哪知道这里事事都费钱!”
王善刚要问一句到底什么事费钱,韩世忠已经垂头丧气地溜了,颇乖觉,叫小内侍从一个送食材的小角门给他带出去,因此就没撞上随后进入艮岳的客人。
这两位就不是什么樊楼艺术家的大粉丝了,他们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丝不苟,连神情里也带着戒备的森然。
艮岳里的所有人见到他们,都拿出了相当高的招待规格。
侍从们也一样的一丝不苟,见到他们时脸上带着笑,那身体就轻轻地侧过,手要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嘴里还要轻声问几句他们最近好不好。
“殿下前两日吃了些荤腥,却折腾了好几日呢,她自己也罢了,还挂念着二位。”
两位就连声说,不敢当。
一位又说殿下身上担负着江山社稷,须得珍重身体呀。
另一位则说殿下是天人,天上下来的,有神祇护着,景星照着,必定平安无虞。
他们就这样简短地说了几句话,透着一些很做作的客气和亲人,直至内侍将他们引到了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今日没有穿道袍,也没有穿金红色的衣服。
她换了一件绿罗裙,浅绿的裙子配碧绿的褙子,头上有两根象牙簪,整个人看起来就很柔和,甚至像是一个闲坐等待老友的女娘。
她说:“两浙那边送来了些海物,都是装在瓮中,用海水浸着运过来的,瘦是瘦了些,可还很鲜,请二位帅臣吃个新鲜。”
姚诚就笑道:“劳烦殿下惦念,臣不过是西北边陲的粗人,平日里粗茶淡饭就是,岂不糟蹋了这些时鲜!”
折可求比姚诚看起来更戒备些,他不知道心里想什么,过一会儿只说:“殿下常年清修,却为臣二人破了例,心中怎么受得起。”
一边说着,一边就上菜了。
今天果然是吃海鲜,不知道怎么送过来的,反正不是京城里常吃的腌货。
“姚折二将门为大宋守了百年的疆土,怎么受不得?”她说,“我只可惜平日里琐事太多,不能时时向二位请教军略。”
姚诚就说:“殿下唐城一战,威声震天下!臣见了那夏人使者,连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多喘一声,臣心中比吃螃蟹都熨帖!”
她轻轻地看向折可求,折可求立刻也说道:“以殿下之姿,古之名将不能比拟,臣等何敢称一个‘教’字?”
她就笑了,“卿言凿凿,只是眼神却不由衷。”
折可求吃了一惊,“殿下?”
“你一直瞧着那虾,是做什么?”
这个瘦长脸的中年武将就叹了一口气:“殿下,臣只是叹它,好一对螯足,在海中也可称一声霸王,一旦离了海,送到京城,便成了桌上的菜。”
她说:“那你想回去吗?”
桌上一霎时就没声音了。
她说:“姚公,这是我多想么?分明是折卿想家了吧?”
姚诚立刻就说:“他家在府州确有好大家业,元日思乡之心忽起,也倒正常,哈哈,哈哈!”
折可求就偷偷去看了姚诚一眼。
她伸手指着那只大虾,“卸了它的壳。”
两个武将不知道世界的西边有一柄剑,专悬在人头上,又或是再跨个大洋,楼上还有一只皮靴,指不定什么时候掉下来。
可他们吃这顿饭就很胆战心惊,他们来时已经很胆战心惊。
曲端得势了!曲端要咬人了!
寻常人可以收买,曲端是条疯狗,谁也给不起他的价钱!
尤其曲端思路迥异于常人,他这人自诩清高,别人逼迫他干了几件脏事,他是一定要记恨到死的——那当着长公主的面覆灭了种家的精锐,这事儿他们仨一起做下的,长公主瞧着又不是个温柔而健忘的人,他们仨里就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
不错,如果曲端是这个思路,他在往上走的同时,还要将这件事彻底推给他们俩其中之一,或者是他们两家,那完全是顺理成章的。
这可就坑人了,生死局!
两个人原本应该结盟的,他们在京城里相安无事,就应该合力给曲端搞下去。
可现在长公主盯着折可求,姚诚缩了不说,还偷偷在后背踩了一脚!
不错,这事儿有一个背锅的也就够了,决定权在长公主手里,那凭什么不是折可求呢?
折可求就有点发毛,他看着那只虾被拆卸,心里算计了一会儿,说:“殿下,臣听闻忻州未复,不知太原府守军可报之过缘由。”
她叹了一口气:“能有什么缘由?太原府今岁能守住石岭关,不叫金人南下,我已是不敢奢求了。”
折可求就连忙说道:“王禀徐徽言等人可有奏报?”
这时候小内侍已经将那只虾剥好,切成小块,放在折可求盘子里。
晶莹剔透的虾肉,热气腾腾,发散出海水特有的鲜甜。
它就那么在折可求的盘子里变冷,让她甚至有点遗憾。
这一桌子好菜,其实谁也没心思吃它。
她说:“确有些奏报,说是几位帅臣凑在一起,不和睦。”
折可求眼睛就眯了一下,而后又叹了一声。
接下来可以讲点曲端的坏话了。
好处是有很多话可讲,坏处是需要不停喝点酒润润喉咙。
曲端这个人,他其实很好,折可求说,他勇敢、聪明、廉洁、有才华,这全是他的美德,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又善养士卒,大家也看到了他的治下军民安堵如故,殿下用他,是殿下英明,殿下太英明了,我们折家各个都说殿下英明。
但这个人吧,他嫉贤妒能,唉,这一点他就很能迷惑人,他藏起来了,对上司他是很恭敬的……
尽忠撇撇嘴,冲老童摇摇头。
老童瞪他一眼。
嗯,其实对上司也不太恭敬,但主要还是他嫉贤妒能,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殿下,殿下不得不防啊。
说到这里,折可求浑身就紧绷住,他甚至阴沉沉地看了姚诚一眼。
这是他准备发动进攻的信号。
赵鹿鸣心想,折可求的底子里有些很软弱的东西,吃一顿饭,给一只大虾卸个甲,就能让折可求紧绷的精神崩溃,这人实在不是个干坏事的材料,他没有那个刚强蛮横不回头的心理素质,可他贪婪的人品又在推着他干坏事,令他并不能从中真正获得满足和平静。
他的精神永远在戒备甚至是惊惧里,这又反过来导致他一定会觉得他从坏事中的收益实在太低——能不能再多点儿?
因此历史上女真人在接受他的投降后又将他毒死,实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长公主夹了面前一小块烤得略酥的豆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了。
“说起来,曲端参你们军纪败坏,军中账目不清,”她慢慢地说道,“真有这事么?”
两个人都愣了,呆呆地看着长公主不慌不忙让内侍递给他们一个本子。
从头翻到尾,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在何地违反了军纪,贪污了军粮,吃了空饷,抢了百姓的村子,抓了青壮和牲口一起扛活,还祸害了几个姑娘。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但在两位西军门阀眼中,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姚诚就没忍住,下意识问了一句:
“曲端疯了么?”
第549章
其实只要细想就知道,这事不是曲端干的。
曲端太忙了,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播出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他的十二个时辰要是细说,打底也得四十八集。
他是一路往上走的,越往上走,越要放掉下面的权力,可他越走越不愿意放下原有的权力,自然就得背负起原有的责任,可新的权柄就在前面,他也不能放下,他还得叫军中和当地的官员都对他信服,那十二个时辰怎么够用呢?
既然管自己这一大摊工作都已经要频繁半夜鸡叫了,他还怎么埋伏在姚家和折家的军队里,天天听他们的坏话,记下他们的不法勾当呢?
这事自然是王穿云干的。
王穿云是监军,平日里要做的最本职的工作就是将军队上下的情况都汇报给长公主,至于要不要临时负责决断军机大事,那是后话。
她常日在军中,很和气,喜欢听闲话,还喜欢将自己的灵应军亲随放进军队里,听西军的闲话。
天长日久自然就搜罗了一筐的罪证。
这其中甚至还有血案,可只要是行军途中,证据不那么确凿,轻飘飘地也就抹平了。
最多是骂几声:“叫你们去抓几个人来,怎的给他娘踢死了!”
可不然又如何呢?这些罪证放到明面上来,帅臣们只会尴尬,他们可不是当年那个发配蜀中的小公主,见到王穿云几滴眼泪就心中愧疚万分。
他们都是铁石心肠的武将,家里代代都在杀人和被杀,杀了几个平头百姓,他们是眼睛也不眨的。
可王穿云记下的本本,为什么套在曲端身上了?
因为这是曲端抢过去的呀!
长公主身边的人就不太愿意回忆那一天。
差不多就是她同曲端聊一聊西军的事,聊着聊着无意中拿出了这个小本子给他看。
曲端就很震惊:“殿下为何不惩处他们?”
她说:“哎,毕竟姚折两家都为大宋立过功,这些事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找个机会同他们说几句,要他们以后注意也就算了。”
曲端就勃然大怒,站起身连长公主也一起喷了,字正腔圆,义正辞严。
曲端说:殿下,你是从蜀中出来的,你在蜀中时见没见过百姓受阉宦之苦,好好的耕地被西城所定为“荒山”,送给你修道?你知道当年王小波李顺是怎么起事的么?你知道……
长公主就很弱地说:跑题了啊,正甫。
曲端说:怎么跑题了?殿下这么说,证明殿下还没意识到百姓有多重要,殿下你在蜀中就该被上一课,可是没有人教殿下,这是臣子们的疏忽,唉,今天臣来教殿下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吧。
长公主就坐在那不吭声,听曲端先讲了半天的四川和陕西的农民怎么生活的,土地多少钱一亩,一年赚多少钱,西军这些将门又是怎么兼并土地,不错,他们个个都是大地主,殿下你也不要对种家有太大的滤镜,种家也是大地主!
长公主就继续听,脑袋慢慢耷拉下去了,曲端从秦凤路的种种又进一步讲到了西军的军纪败坏有多败坏。
他说殿下你知道吗,西军当年是阵前讨赏的,什么叫阵前讨赏殿下你知道吗?你想都想不到,唉还是臣来告诉你……
长公主又小声说:正甫啊,我亲眼见过。
但曲端还是没听到,他继续慷慨激昂,说这些士兵被将门剥削,又去剥削百姓,他们既没有军事素质也没有作为人的素质,既没有死战的本事也没有死战的勇气。
长公主说:河东河北等地的士卒如何?
曲端这句听到了,仔细想一下说:“西军军纪糜烂,到底还算是个兵。”
“其余几地的守军呢?”
“只是会说话的山魈罢了。”
长公主就又把头耷拉下去了。
总之这疾风暴雨之后,人人都看见听见,是曲端自己抢着要参姚诚和折可求的。
他还问一句:“何人为殿下整理这册子?”
长公主说:“我的监军王穿云。”
曲端冷哼一声:“她年纪尚幼,胆气不足,还是我来教她怎么做事吧。”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现在姚诚就低着头,恨曲端恨得咬牙切齿,可心里又放下些。
毕竟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说:“臣御下不严,臣有过呀。”
殿下说:“你们必是有苦衷的。”
这就给了他们分辨的理由。
至于理由,确实还挺多的,比如说,现在这个监军是不要钱的,他们现在也开始努力改善军纪了,可原来的,人家要钱,要的还很多。
以前西军的大监军是谁啊?
童贯啊!
这就很尴尬,因为童贯在西军喝兵血后并不是直接咽到肚子里独吞了,他拿了钱,转头在汴京漫手撒钱,从内侍到妃嫔,甚至远在蜀中的赵鹿鸣,那都能收到童郡王童太师送来的钱。
她收钱时也觉得很香,从蜀中香到了河东,从河东又香到了河北,甚至在真定城下她还能收到童太师最后留给她的一批遗产。
她都如此,童贯亲近交好的人自然更不必提,人人都从童贯手里拿礼物,童贯麾下还有千百个仆人,上万的捷胜军,那都是倚仗他生活的。
西军的帅臣们眼下坐在她下首,像模像样。
当年见到童贯都是要行大礼的,膝盖该弯就得弯。
大家跪也跪过了,钱也给过了,回过头来长公主要钱,大家就有理由了。
是,童贯要是喝一百万贯的兵血,西军从上到下不能真就只贪污一百万的军费,钱过谁手谁不留几个?凭什么不留呢?童贯在太原时见到女真人就跑了,可西军这些帅臣家里的户口本那都是常看常新的,你作为皇帝在京城等着童贯给你修延福宫,你修宫殿的钱不是喝兵血来的吗?
那大家留钱留得不是更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喝兵卒的血,可打仗时兵卒是最基本的单位。
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靠着统帅坐在中军帐里动动手指打下来的,上阵杀敌的还是士兵,士兵要是穷到荡气回肠,往小了说,他们铠甲兵刃残破,打不赢敌人;再严重些,人家女真重骑兵一冲,就给士兵冲得溃逃了,毕竟每个月就那么点钱,人家玩什么命啊?要玩命,你得加钱;最严重的就不说了,整军投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帅臣们不能无限度地剥削士兵,军费既然被拿走了,那得给人家一点自己找饭吃的自由。
兵卒们衣衫褴褛,拿着破旧的长矛,不知道这片大地上到底哪里有供他们吃饱穿暖的地方,可朝廷是不会让他们吃饱饭的,未婚的不关心他战死后有没有后人祭祀,已婚的也不关心他战死后妻儿还能不能生活。
那他们就必须自己战斗,自己从百姓手中抢来饭食,自己从百姓里抢来女人。
他们就渐渐变成了野兽,而野兽不会对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忠诚。
野兽只会干野兽的事。
姚诚说:“殿下若能早生五十年,军中必定清平。”
折可求说:“而今殿下励精图治,有恭俭之德,不需十年,西军沉疴必定一扫而空。”
她就微笑着点头。
“我素来倚重西军,今岁金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正适合咱们厉兵秣马……”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就向着身边的侍从伸手。
两位西军帅臣眼睁睁看着她起身拿过了酒壶,亲自为他们斟酒。
殿下不是个爱伺候人的人,两个人吓得都赶紧站起来了。
她说:“咱们都是并肩作战,共同抵抗金寇南下的人,你们又是世代为国戍边的忠贞之士,喝这一杯酒,曲端这折子我就压下了,来日你们家的子弟,我照旧提拔,不过分吧?”
两个人就盯着那杯酒,神色里都有些犹豫。
老赵家是不会给他们喝毒酒的,都说了大家曾经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突然给毒死了抬出去,多难看。
尤其童贯的钱和用钱养出的资源都给了她,她现在杀人算什么?卸磨杀驴么?
所以不过是杯酒释兵权罢了。
喝下这杯酒,他们俩就回西北去当一个富家翁,长公主再缺钱不会找他们要,相反他们家的子弟里有年轻出色的,长公主还有那么多妹妹,说不定还能挑两个下嫁。
当了驸马就不能上阵杀敌了,可也不要紧,小心伺候着贵女,子子孙孙都同长公主的子嗣绑在一起,实在亲戚,就算端上金饭碗了。
赵匡胤时就是如此,现在长公主这么做,实在是非常宽厚,非常仁慈,充分给了他们俩一条生路。
这也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能与她和解的机会。
折可求就如释重负,要接过去了。
可姚诚看着那杯酒,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不平气。
凭什么呢?
他在虒亭之战也死了儿子和侄子,他家的付出不比种家少,他也是想要干完那一把就上岸,舒舒服服地进枢密院,论资排辈熬日子,最后得到那个大宋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凭什么长公主让他去当富家翁,他姚家的基业就全给了她,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接过了酒,诚惶诚恐。
可他不服。
第550章
两个人喝过酒就出了艮岳。
留下赵鹿鸣回去躺在榻上休息。
她没吃多少东西,前几天乱吃东西导致了急性胃肠炎,这时代不比后世,没那么多抗生素,一个不小心她就得中道崩殂。
没吃饭,但艮岳的小厨房不会让她饿到,过一会儿就给她送来了一些点心,有新米熬出的粥,里面加了鸡丝,再配上几碟小菜,荤素搭配,但都很清淡,没什么油脂。
她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小馒头,就感觉自己饱了,可以躺在榻上继续想她的心事。
王穿云坐在她下首处,又在那个小本子后面填了几笔。
她说:“写什么呢?”
“这几日也有兵卒违反军纪,一起记上。”
她就笑了:“其实我今日是真心想放了他们。”
王穿云说:“殿下,臣知道。”
“那你还写。”
“也得记上,”她说,“比如这个小贩陈七,他若是有朝一日听说抢他肉馒头的兵卒被打了军棍,他会开心。”
“他开心,有什么用?”
“如果很多个陈七都开心,他们就会誓死保卫京城,保卫殿下。”
她看了这个女道一会儿。
“那你该怨我,我包庇纵容他们。”
“臣不怨殿下。”
“为什么?”
“殿下不是仙女,殿下也只是凡人,凡人就要受委屈,”王穿云说,“殿下心里的委屈不比旁人少。”
赵鹿鸣就伸手过去,拍拍王穿云的肩膀。
大宋很多被后世诟病的做法,并不是因为宋朝的人很笨蛋才如此选择,而是因为活在这个时代,他们总有许多要权衡的利弊。
人人都在时代的迷雾里,只能尽力做出对当下最好的选择。
她也如此。
若她有一个时间回溯的宝物,她也可以一遍遍试一试最激进的办法,比如说先停掉新的恩荫,再撤除所有已有的恩荫官,再给朝中上下所有的虚官大清洗一遍,于此同时,她还要大规模裁撤军队——
她一定会在不停回滚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成为隋炀帝,被身边不知道哪一个人勒死。
有可能是西军的人,但萧高六也没那么可靠,大臣们每一个都藏着坏心眼,最后就连尽忠和王善她也不能保准。
李世辅会留下来,他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宗泽岳飞也不会背叛她,可金人又要来了。
他们会被她连累,最后战死在汹涌湍急的历史河流中。
她没有宝物可以一次又一次逆转这种命运,她也在迷雾中。
她知道每一种行为能导致的长期影响,可短期,三年五载,三月五月,甚至就在这旬日之间的影响,她就必须要慎重。
她说:“且看吧,你知道我受了委屈,可有人说不准还比我更委屈。”
她说完这话,转过天,她问左右:“朝廷收到了枢密院辞官回乡的折子么?”
虞允文说:“还不曾。”
“嗯,”她说,“他们在什么地方?”
“折可求还在京城的宅邸里,”虞允文说,“姚诚进了军营。”
她听了就笑了。
“可见李斯要是再活一回,他是绝不会同儿子牵着小黄狗出城打猎的。”
性格决定命运,对于某些执著的人而言,一百遍的人生很可能也还是同一个结局。
姚家有自己的军营,准确说来也不是这军就叫姚家军,和其余西军将门一样,某几支军队里,从上到下都有大量姓姚的军官,士兵世代都居住在姚家的土地上,打仗时吃姚家的粮,不打仗了给姚家交粮。
姚诚是被她调走了,可这样的军队要从上到下大换血就很显眼,因此她只是慢慢地拆,慢慢地换,一到打仗时还得停一停,继续用姚家的军队。
现在姚诚回到自己的军营里,从上到下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子侄,士兵则有一大半是他的佃户,天下是没有比这更坚固的关系了。
他就住在军营里,不上表辞职告老,这就让人很难不多想。
折可求倒是比他乖觉了一点,依旧是性格使然。
折家也有自己的军营,折可求也有兄弟子侄,可他不去军营里,也不上表辞官,他只留在京城的宅邸里。
之前为了忽悠他们交出指挥官的位置,她是给他们俩都准备了现成房子的。
折可求就待在里面,也不见客,就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嘛。
她用历史上折可求的行为逻辑试着跑了一遍,觉得现在折可求应该是口干舌燥,两眼发黑,但吃不下也睡不着,他就等着看姚诚这个出头鸟是什么下场。
她甚至还能再进一步思考,折可求原本喝那杯酒并不为难,那他在艮岳吃饭时很可能也已经被她说服了。
他也觉得在她无可阻挡的崛起后,能大家客客气气地分手,回去做一个富家翁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
但姚诚劝动了他。
凭什么当富家翁呢?他们都可以再进一步了,他们也是在战争里建立了自己地位的人,他们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凭什么要把位置让给子弟?
当驸马自然很好,可看看成国长公主,当驸马真的好么?
大宋开国以来,驸马的地位前所未有一路走低,所有驸马都在安国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下心惊肉跳,纳妾自然是不敢纳妾了,对妻子还要小意逢迎。
否则成国长公主有去艮岳找妹妹讲道理救回驸马的勇气,别个公主也有么?就算有,人家乐意么?
这些理由太琐碎,太唠叨了,可他们就在这样琐碎的理由里找到了自己需要搏一把的勇气。
姚诚劝他说,殿下此时回京,恩荫百官,不是为了那个位置么?你家献没献祥瑞?我家是献了,哼,咱们既然献了祥瑞,那她可不能心狠手辣,若是西军动荡,谁来保她?凭那些契丹蛮子,或是那个党项人么?
说的不错呀,折可求犹犹豫豫地又问:“若是殿下不急于登基,一心锐意进取,只要整顿西军呢?”
姚诚说:“天下有不急着当皇帝的人么?”
这话就给折可求堵回去了。
最后姚诚说:“咱们也不要当面顶撞她,女君也是君,咱们只要摆出拥兵自重的姿态,到时候她遣使再和咱们谈,可不能一杯酒就给咱们打发了!”
折可求听过了,一会儿觉得也很心动,哪个武将不想留在枢密院呢?
一会儿又觉得很可怕,他贪是贪,可大宋对武将们长年的限制在他脑子里早就留下了痕迹,长公主又是个知兵的统帅,发钱都恨不得亲自一把一把抓钱放在士兵手里。
他最后折中了两套方案,就继续等着了。
两个人都没有上表请辞,也没有别的什么说法。
长公主也没吭声,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比如说给恩荫官看卷纸,再比如说重新丈量陕西的土地。西军裁撤了,就要有大量人回家种地,地从哪来?不能永远租将门的地吧?
那她就必须或没收,或赎买,一亩地最差一贯钱,士兵没有二十亩不能养家,那一万个士兵需要多少钱?钱从哪来?她要是看女真人,女真人就得告诉她,再想要女真人的钱,可不能了。
当然女真人说不能是不作数的,她还要继续想想有什么便宜商品能倾销的,慢慢想。
她一边想,李素那边又送来了几柄剑。
用了一些她说从“古籍”里找出来的办法,改良之后的剑很好,拔出来一柄,百炼清钢,寒光迫人,准备给她的灵应军军官换一批装备。
她说:“铸大斧怎么样?”
李素说:“只要殿下有钱,臣是无不从的。”
长公主就很生气。
“你下去吧!”
李素就走了,虞允文又进来了。
“今日二人也不曾有什么动静,枢密院寻了个理由找他们,他二人只推说染病,张叔夜问殿下示下。”
她说:“难得张叔夜说话了。”
小老头儿平时很爱装糊涂,朝堂上打翻天他也装聋作哑,但大事上不糊涂,而且打仗时动作又快又狠,从不给敌人留活路。
大家一起看她。
她说:“张叔夜不是西军的人,这事他揽了,以后节制西军就麻烦了。”
王穿云说:“殿下……”
“也不要你,”殿下说完,拿起一柄新铸的剑递给尽忠,“送去给曲端。”
尽忠是最讨厌曲端的人,可跑这一趟腿屏气凝神,连个声也不敢出,多一句都不说。
他只将剑送到了。
还有长公主的一番话,也送到了。
曲端拿了这剑在手里,就拔剑出鞘,左看右看,康随在旁边说:“宣抚,这事千万要三思啊……咱们也是西军出身,若,若当真……若……这以后……”
这位西军出身的宣抚使就傲然看着他的亲随。
“你看不出殿下的用意么?”
“宣抚?”
“我直言劝诫,言辞多有冒犯,殿下却尽数忍下,就是为了用我这柄剑,今日殿下赐剑,无非是告诉我,我同姚诚,只能留下一人。”
曲端重新将剑收进鞘中,“你同我出城走一遭。”
“宣抚可要卫士?”
“不要!”
“宣抚可要着甲?”
曲端今日在京城里,不在军中,因此也不曾穿甲。
他听了就笑了。
“去姚诚营中,也用得着穿甲么?备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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