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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60

    第551章


    曲端到了姚诚军营的门口。


    有人通报,姚诚听说了,就问:“几人?是何装束?”


    “只有二人,便装骑马而来,腰佩长剑。”


    听完之后,有两个姚家的副将就说:“枢相,来者不善,可要着甲相见?”


    姚诚说:“荒唐!曲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他这人原生了些反骨,平日在中军帐下,言语已多有龃龉,此来必与枢相不善。”


    “我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姚诚笑到,“只是我在我自家营中,怕他怎的?”


    “可是……”


    姚诚指着四周,两个副将,四个亲卫,一个也不缺。


    “你们瞧瞧,有这许多人在,他曲端敢行荆轲之事?”


    他问出这个问题,果然将所有人都问住了。


    “荆轲不过一白身刺客,他曲端是什么人,长公主提拔他宣抚河东,这是他一辈子想也想不来的位置!他岂有不惜命的道理呢?”


    这话就更合理了。


    姚诚最后又问:“若曲端心中果然无私,我倒惧他三分,你们看他,果真如此么?”


    有理有据,三个问题无懈可击。


    论环境,这是姚家的营,满营满眼都是姓姚的人;论地位,曲端已经宣抚一方,朝廷上的大官,出门人家要尊称他一句相公;论品行,就曲端这嫉贤妒能的,他能没私心?


    姚诚就挺胸抬头,很傲慢地说:“请他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顿了顿。


    “叫七郎他们也过来。”


    曲端走进了军帐,有点不适应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两边的人互相瞧一眼,眼里就更笃定了。


    姚诚笑道:“元月未出,正甫辛苦一年,此时不在家中享用几日清闲,来我军中有何赐教?”


    “并非赐教,”曲端说,“倒确有些话说。”


    姚诚就请他坐下,又叫人送上热茶,但曲端也没坐,他说:“惭愧,我所说的,都是逆耳之言,实当不得这般款待。”


    “忠言逆耳,”姚诚说,“我也听听。”


    “军中有违乱军纪之事,你可知么?”


    “殿下同我说了,”姚诚说,“此事下不为例。”


    曲端说:“殿下还说了什么?”


    “正甫,我原是要听你几句忠言,怎么你反倒来问我?”


    “殿下赦免你,是叫你上表卸甲归乡,换子弟富贵,”曲端说,“你我皆知,这是殿下的宽仁。”


    姚诚的脸色就沉下去了。


    “殿下何时说的?我怎么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愿?”曲端问,“你要天下人知道你如何坐视友军败亡的行径,知道你姚家满门忠烈,今日竟出了这等不肖子孙!”


    “曲端!”姚诚怒道,“你一个小班直的儿子,也敢来辱我?!就是她赵家女,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曲端看着他,像是帐篷里只有他,没有姚诚那些怒目而视的亲随和子侄。


    “你不奉诏?”


    “此乱命也,”姚诚冷冷地说道,“不能奉诏。”


    话说到这里就尽了。


    接下来就是曲端灰溜溜地走人,然后这次挫败被整个京城,整个西军,甚至整个天下的人宣扬开,成为一个让河东与西军,甚至还有部分河北军也感到心满意足的笑话。


    因为有两个子侄已经按着腰间的剑柄了,他们的威胁意图也已经很明显了。


    要么滚出去,要么死出去。


    自然姚诚没有那个胆量杀曲端,可这毕竟是姚家的军营,曲端四面楚歌,难道就不害怕吗?


    只要他害怕,只要他——


    曲端上前一步。


    “诏非乱命,你才是乱贼,”他说,“今日我为江山社稷,除了你这乱贼!”


    他说话间就从腰间拔出了剑,那剑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和铭文,是一柄极朴素的剑,可剑身光滑如镜,刺进姚诚胸口时也是一气呵成。


    曲端一剑捅死了姚诚。


    军帐里忽然间失声了。


    对面有两个副将,四个亲卫,还有五个姚诚的侄子,可这一瞬间,人人都像是被攥住脖子的鸡,一声也不敢出。


    他们就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忽然有人目眦尽裂地拔出了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声音。


    “匹夫——我誓杀汝!”


    曲端将剑从姚诚胸口里拔出来,冷冷地看向他:


    “一人不足,必要赤一族才甘心情愿么!”


    那人已经弓了身子向前踏出一步,准备要一跃而起,将对方斩杀剑下,可这一句话,像是道家的术法,一下子就将他定在了那里。


    “你,你是奉了,你是……”


    曲端抽出了一条帕子——这可不是一般的帕子,这是一条新帕子,对一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头鹰晚的人来说,一条新帕子是很宝贵的,因为他压根没有那些心思准备新帕子——他就用这条崭新的帕子擦拭掉姚诚的血,再从容不迫地将剑插回鞘中。


    他一眼也没看身后的康随。


    刚刚他俩算是在阎罗殿门口走了一遭,康随的腿也软了,脸也白了,头上也是汗,眼前更是一阵亮似一阵,一阵暗过一阵,花得根本看不清帐中都有谁,都在哪,就只是天旋地转,强撑着站在那。


    可曲端很快乐。


    生死之间,曲端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而只感受到了所有人畏惧的目光。


    所有人畏惧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光芒万丈。


    直到他走出军营骑上马,才看到一旁的康随连马都骑不上了。


    他哼笑了一声,甚至也没看到军营里有士兵想要杀了他的目光。


    军营里这么多姚家的部曲兵,可甚至不需要他出一言,姚家的人就给他们按下去了。


    折可求没在营中,他在家里喝酒。


    厨子给他整治了几道小菜,很精细,都不是在西北能看到的。京城这么好,天大地大,四处的好东西都往这里来。这几日京城里最爱的是女真人的猪羊,大家都说,女真人养羊是真的精通,细嫩好吃,冬天用来涮锅子很好,烤着吃就更香,要是慢慢地炖一碗,那汤雪白,哎呀!


    折可求吃了一口羊肉,又吃了一只腌虾,最后吃了一筷子冬日里京城常有的小青菜。


    他说:“有盐豆子没有?”


    那就是军中最不起眼的东西,片刻后仆役就给他端了一碟,他就捡着那盐豆子吃,味道并不美,可咸滋滋的很亲切。


    他就一边吃,一边喝酒,这也是他在军中时常有的菜谱,因此他吃着吃着就觉得很熟悉,心魂就飘飘荡荡了出去。


    他先想,自己年轻时也是一员名将,也在对西夏的战斗中积累了数不尽的军功。


    太上皇曾夸赞过他忠勇,还赐了一面旗给他,他都记得!


    他出身将门,父祖忠勇,他也忠勇,他就这么一路走下去,走到枢密院,走到他白发苍苍时,朝野上下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郡王。


    凭他的功劳,凭他在枢密院,来日若是再有战事,他有如此声威,必可率军北伐,说不准连燕云也可以收复了去!


    只要殿下能容他留在朝野!


    他未到不惑之年,他这样年轻,现在就回到乡野去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隐士,他怎么甘心呢!


    他喝了一口酒,就想,要是姚诚成功了,姚诚会不会同殿下谈判?


    要是谈判,姚诚是会带上他……


    不,姚诚不会带上他,说不定还要攻讦几句。


    折可求有些不安,如果他此时神智清明,他可以冷静地分析自己选择留在京城的利弊,姚诚这样做一定会触怒殿下,这样一比较自己才是那个有可能同殿下谈判,并且齐心合力将姚诚贬谪到海南去的盟友!


    但他有些醉了,他就经不住去想,要是殿下不受威胁,反而起了杀心,怎么办?


    要是姚诚进了谗言,让殿下对他起了杀心,怎么办?


    种家军的血早就被他忘在脑后了,白日里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可到了夜里,他就一遍又一遍被梦拖拽回虒亭,去看种家军漫山遍野的血。


    醒来时他就想,种家军灭了就灭了,值什么,他是个将军,他怕的是死人吗?


    他怕的始终是殿下的报复!


    可那报复要是真就到了面前,他怎么办?


    他去投金?


    折可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醉着,在醉梦里他已经是金国的人了,他也髡发,也有了光秃秃的头顶,他有了女真的妻子,他在大金也位高权重。


    可话说回来,女真人尚且要挤破头往上爬,他凭什么享用富贵?


    他一时在梦里挣命,一时在梦里弄权,直到他在梦里喝了一杯毒酒。


    左右有十二个女真人一起瞧着他在地上滚,外面整整齐齐跪着他的儿孙。


    他就在梦里咽了气。


    折可求醒了,满头大汗,酒也发出去了不少。


    “有客至?”他问。


    “是宣抚使曲端派人送来一个匣子。”


    “曲端?”折可求说,“大冬天的,他要送什么果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匣子拿到手里,拿到手之前他还在想那个梦,拿到手后他就清醒了。


    他是个武将,对血腥气很敏感。


    折可求就这么哆哆嗦嗦地打开匣子,看到了姚诚的头。


    第552章


    这个头,它是怎么到了折可求的手里?


    曲端肯定是捅死了姚诚,然后呢?


    是跟在后面的康随割的?那是个什么场面?姚诚的一大家子红着眼看他在那里慢慢地用小刀割自家伯父/主帅的头?


    或者是曲端出门之后,外面有一队冷面内侍等着,宣布了诏书,然后派两个小内侍在红着眼的一大家子面前慢慢割掉了他们伯父/主帅的头?


    甚至难道是曲端骂完他们就蹲下来,用殿下所赐的长剑在红着眼的一大家子面前,慢慢割掉了他们伯父/主帅的头?


    长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懵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出来,可她没猜出来。


    王穿云说,“殿下猜不出来。”


    她说:“你说。”


    王穿云说:“殿下口渴吗?”


    长公主狐疑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穿云说:“是曲端下令,让姚家自己将姚诚的首级割下奉上的。”


    长公主那一口水就差点喷出去了。


    她说:“他疯了吗?”


    王穿云就不言语了,安静地看着长公主。


    赵鹿鸣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


    她准备开始裁撤整编西军,因此在姚诚和折可求违抗命令的情况下,她必须用最冷酷最强硬的方式惩罚他们,才能压制住可能接二连三出现的声音。


    为此她甚至考虑过,如果姚诚在曲端面前继续违抗命令,她的确有可能对整个姚家动手。


    她会杀死一些完全无辜的人,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可能还曾经在之前的战斗中为她流过血,立过功。


    她不仅要杀死这些战士,她还可能杀死他们的妻子与儿女——那些人就更无辜了,可如果她决心将“恐怖”当成手段,她就必须只考虑结果,不考虑行事过程中的“良知”和“公理”。


    这些只因为姓姚或是与姚家结亲的人都会成为她打击和镇压的对象,而折家的惩罚就温和得多,叫所有人看到杀戮只是一种手段,她不仅很理智,而且还很懂得权衡利弊。


    她选择了曲端,自然有曲端能更好地完成任务的缘故,还因为对她来说,比起王穿云,曲端是那个她可以抛弃的人。


    曲端想当周亚夫,她本来也没想过让他长久留在朝堂上,难道她真缺爹吗?她真的需要臣子产生“我能左右皇帝”的错觉吗?她是公主出身,在士大夫们的眼里,权威本来已经很难建立,她需要身边有一个人不停削弱她的威信吗?


    可曲端并不算一个坏人,他也有他赤诚忠贞,善养士卒,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一面,他对百姓也很好,她与他已经很熟悉了,再生气也不会真给他洗剥干净挂炉子上烤了去。


    所以她也考虑得很周全,给他面前挂上胡萝卜,推他去干得罪人的活和累死人的活,让他竭尽心力去改造西军,等改造完了,西军也差不多要控制不住怒气时,她就找个理由,把他从美梦里打醒,想要下一站枢密院是不可能的,下一站挑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就算贬谪也给他贬到一个可以每天找和尚发牢骚,写反诗讽刺他的地方去。


    冷静冷静,等冷静下来了,性格变好一些了就回来,还不冷静就继续冷静去,她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心里打这些主意,并且以为曲端不会完全察觉不到,甚至还可能会收敛一点,毕竟进枢密院和去琼州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为进枢密院奋斗的同时不也得防着失败被贬谪到过于偏远的地方去?


    但现在她明白了。


    曲端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贬谪到哪。


    只要他现在爽到了!只要他全方位地在气势上控制了姚家,霸凌了姚家,碾压了姚家!


    他甚至可以在对面涕泗横流终于下跪的时候,一点也不考虑人家刚死了伯父/主帅,而是进一步提出要求:把他的头给我送过来!


    怎么敢的啊曲端?!


    姚家的气势泄了,情绪崩了,在极度的恐惧与惊慌中,他们被迫完成了曲端的要求,这是有可能的。


    可你干完这么没心没肺的事之后,你不考虑人家从惊惧中慢慢回过神时,人家的恨意会到达何种高度吗?你还要统率、裁撤、分割人家的兵马,你曲端可不是西军之主啊!童贯是个阉人在宫中长大才能代表完整的皇权,你是从西军爬上来的,爬多高别人仍然看你是西军的一员,你敢这么对自己的同袍?!


    她喷出去那口水后想了半天才将这些事想清楚。


    他就是奔着绝路狂奔的。


    她说:“曲端没救了。”


    王穿云说:“只有殿下能救他。”


    “寻常跋扈,我能用政令救他,”赵鹿鸣说,“要是某一天曲端升帐时突然整个西军的将领每人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


    “啊?”


    赵鹿鸣比比划划:“也有你吗?康随?”


    曲端还有好大的烂摊子需要他解决,但这是他的事了,长公主会给他节制西军的权力,但不会拉着他的手一家家拜访西军的军头们,请他们不要排挤自己的将军。


    她现在要答复折可求的请辞表。


    请辞得很柔顺,很坚决,她意思意思拒绝一次后,听三省的小官吏说,跑去宣读这份诏书时,折可求趴在地上哐哐磕头,头都磕破了,哭着喊着要回去当富家翁。


    她就不敢再和他推拉了,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他的请辞,不仅同意了,为了让他安心一点,还给他的儿子折彦文留在京城,仍旧是算人质也算亲随。


    接下来这些西军都要进行改革,而曲端将会发现他以为他可以在西军中说一不二——但那怎么可能呢?改革在流程上是必然不能绕过枢密院的,张叔夜又不是只会吃羊肉;实际操作上粮草先行,又必然不能绕过大主簿李素和各位相公们。


    最后他还会发现,她派了一些道士去西军当医生、心理医生、文书小吏,并不是用来打杂的,尽管他一直认为王穿云这个监军就是去打杂的。


    道士们在西军里会宣讲一些道家的常识,也给士兵们上上课,教几个字,士兵们在陇西时可能是老大粗,但来到京郊后,道士们就会说:你们真是糟蹋了这好机会呀,这是天子脚下,你们不管是结亲也好,还是偷偷置房产也好,不都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把户口办到京城嘛?


    那你们睁眼瞧瞧,京城百姓十个里有九个是认点字的,你们也得学几个字吧?


    士兵们就觉得反正在营中学习又不要钱,那就学一学。


    道士们就记下他们的表现,等到一段时间过去,将他们在学习上的表现和军功做对照,有两者都很好的,就找理由说是有缘人,带走去修道。


    西军刚开始觉得这不打紧,拉几个大头兵去修仙,有什么关系?后来西军里遍地都是有缘人,一拉就是几百号,曲端听说就生气了。


    他说:“都进了神霄宫么?”


    王善说:“是也是也。”


    曲端说:“都是军中精锐,百战老兵!你叫他们去修道么!”


    王善说:“要是道士当的时间久了,疲了,想回军中我们也不拦着呀。”


    过了几日曲端就派人去问那些假道士,假道士们很诚实:“有祭酒领着我们已经进了灵应军。”


    据说过后曲端骂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大概说王善是杨国忠,那尽忠就是高力士了,但谁也没见过好几千个杨贵妃,而且每个都是肤色黝黑,粗糙强壮的西北汉子。


    骂过之后,曲端也没有什么办法,道士们都很理直气壮地在军中挖墙脚,他一边裁撤老弱,道士们一边挑走强壮老兵。


    逼急了,王善索性就把话挑明:


    “这是殿下的亲军,自蜀中随殿下一路至此,灵应军的事,曲帅也要插手,也僭越太过了些!”


    曲端就吃瘪了。


    谁都不会给曲端当儿子,让曲端先慢慢烦恼几天。


    尽忠听说后从家里挑了几盒糖,不珍贵,但其中有些是西军送过来的上元节礼,送到王善这里,又夸他:“王十二,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两个人就坐一起吃了半日的点心,直到长公主叫他们过去。


    殿下这里多了一个亲随。


    有点烦恼。


    姚家没有任何待遇,相反殿下要查一查他家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好在姚诚急症发作,死掉了,那姚家只要交出兵权,还是可以回去当一个富家翁的。


    诏书下去之后,姚家人是很感恩戴德的,但具体有多少真情实感她就不知道了。


    他们带着对曲端的极度怨恨离开了京城。


    折可求给儿子留下了,她在恩荫官名册里多加了这孩子的名字,也是暗戳戳叫西军看看,听话的人她是会善待的。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是在折家规规矩矩长大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毛病,那她就可以很亲切地同他说几句话。


    折彦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仅跪下,而且全身都在轻轻颤抖。


    她说:“你毕竟是忠烈之后,与别人不同,你放心……”


    折彦文那张典型陕西汉子的小脸扬起来,用很生硬的语调,哽咽道:“殿下,求您疼我……”


    长公主静了一会儿。


    “你替你父赎罪,去军中当一小卒吧。”


    折彦文飞快地跑了。


    第553章


    恩荫官的考试结束了。


    卷纸整理完,几位博学多才的老师看了看卷纸,分门别类地汇总后,送到艮岳请最终裁判看一看。


    赵鹿鸣就看,刚开始好好看,后来一边剥果子吃一边看,给考生们辛辛苦苦写的废纸按上好几个手印。


    四百多份卷纸里,有三百多份是废话,本来嘛,她问有功的人该怎么奖励,京城的世家子弟就夸,硬夸,三百六十度地夸,讲什么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就这点事你怎么说它都是陈词滥调的劝进表。


    就这劝进表也不是这些熊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其中有些有家中父祖的文风,这是书香世家,人家吃自己的;还有些是从前人的智慧里摘下来的,言辞里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比如说“叡智神武,料敌用兵,殷汤之略,周发之明也”这种话就是从繁城的受禅碑上拓下来的;还有一种最丢人的,多半是忠烈之后搞出来的,这些孩子是战死军官的子侄,他们不通文墨,不知道该怎么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但既然提前透题了,他们就去雇一个太学生来写,但京城什么东西都贵,凭什么太学生就很便宜呢?而这些军营子弟又很团结,他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老师把这部分的人单独收拾出一叠给她看,其中也有给尧舜禹汤抄成鱼家瓢虫的人,但基本上就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拿着团购券来她这交稿。


    她倒也不恼,只是让旁边的小女道记下了名字:“他们同气连枝,情分还是很好的,将来上战场可以并肩而战。”


    除去这些人外,还有二三十份文采非常,是才子用心吹捧写出来的文章,光彩照人,她也留下了,理由不说。


    她心说:将来刻自己的禅让碑时可以做个参考,不能真去参考钟繇真迹。


    还有二三十份写得磕磕绊绊狗屁不通的,放在另一边,这些多半是河北军子弟,父祖既没有文墨也没有钱,他们本来还有蜜蜂小狗,可蜜蜂小狗不给他们找枪手。


    蜜蜂小狗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吗!”


    然后蜜蜂小狗带头在自己的卷纸上写:殿下很好!有了殿下,我们河北上下都很好,能杀敌,也能种地,殿下很好!我们会努力更好!又在下面的空白处写了“十万大军往北走”,算是对了对子。


    “比烤鸭好些,但是不多。”殿下评价了一句。


    这部分狗屁不通的河北卷纸她也都记下了,全部都跑题,几乎没说有功该怎么赏,就只是说殿下很好,殿下赏了我们,我们今天真高兴!我们希望殿下也高兴!


    虞允文就很得体地说:“赤子之言。”


    “是也是也。”


    有了这句话,河北子弟的地位也稳稳当当了,甚至那句夸蜜蜂小狗的话传出去后,蜜蜂小狗还很得意地会同自己的同袍们去樊楼里点了几只烤鸭大吃特吃。


    这都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当然也有几个拿着全家与老师同学前途同她杠起来的。


    比如说有一个姓王的孩子,出身名门,爷爷是三旨相公王珪,相公当得不大好,实属生错时代,要是到赵鹿鸣的手底下,她能叫他写出一百二十本从贵女到村姑,从汴京城精致女孩到白山下的女真女猎手都爱不释手的玛丽苏文学来——因为这相公可太会写东西了,写的都不贴地气,都是富贵又清新的风格。可惜他不写小说偏要当相公,除了富贵清新之外没别的本事,唯唯诺诺留下个三旨相公的评价。


    可这孩子的文章写得就很不俗,这孩子说,有功当赏,但宗庙神器是神圣的,皇帝不曾失德,天也没降下过灾祸预兆,圣君给什么,你就受什么,谦卑些才长久。


    他说:“他家的家风怎么突然变了个风向?”


    虞允文说:“殿下,他是王昂的儿子。”


    她费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替了我三哥的状元。”


    这孩子的爷爷是才子,爹也是才子,当年郓王好奇,偷偷去科举,竟然拿了个状元,后来太上皇认为如果自家儿子当了状元,恐怕要得罪天下读书人,因此点了榜眼王昂上来,当了那一年的状元。


    “就为了这一点事么?”她说,“他念着我三哥的情?”


    “是。”


    “也是个有义气的,”她说,“那就成全他。”


    大宋的官家们行事都颇温柔,不爱杀大臣,她也不轻易杀,就只是下了令,说其中有几个答得很不好,进退失度的,一看就是长辈无德,不知该如何管教,不罚他了,罚长辈吧,该贬职就贬职,该停俸就停俸,该去江州听琵琶,或者是去岭南吃荔枝,那就尽快出发。


    上元节到了,这么好的日子,一放榜,大家都喜气洋洋,别打扰大家心情嘛。


    相公们就过来问她:“殿下,可要授职么?”


    她说:“我有个想法,当然我不强求。”


    白时中一听了这话就眼睛发黑,可还撑住了。


    殿下这回的想法其实还很得体。


    这群恩荫官绝大多数都是武官子弟,因此他们得的这个虚官叫做“三班借职”,又叫“承信郎”,虽说已经算武官行列了,但其实还只是个预备役,将来正式进入军队系统再开始往上升。


    而武将的孩子们就更贵重些,比如说开场就可以是閤门祗候,学一学礼仪,甚至还可以是宣赞舍人。


    最贵重的是相公们的孩子,起步就是六部各寺丞,或是奉礼郎。


    反正各有各的赛道,每条赛道都在拼爹,大拼特拼。


    赵鹿鸣说:“咱们现在难道缺官么?”


    白时中说:“殿下说的是。”


    “我想要将年纪满十五岁的,都送进营中历练一下,”她说,“我从中选拔一批亲信出来。”


    这话说出来,白时中眼睛就又亮了。


    京城里有一阵小小的风浪。


    大家一直有些嘀咕。


    殿下怎么还不篡位呢?


    殿下是真不篡位,还是在等什么啊?她不是篡位才会收买我们吗?她怎么不出价呀?


    那她不会真要给我们推河里吧?别瞎想别瞎想。


    那她等什么呢?


    现在消息一传出来,大家就恍然:“是觉得亲信不够多,声势不够大,还没挑出对自己忠心的臣子吗?可以可以,我们可以表忠心的!”


    恩荫本来就是收买大臣的办法,送子弟去殿下营中学习,没问题啊!


    绣花本事的禁军在两年守城战和她入城后的一系列风波中消耗了不少,金明池就有了空军营给这些恩荫子弟。


    但这一营不太好管,毕竟蜜蜂小狗是自己带着两马车的行李进营,恩荫营几乎是人人两马车的行李,据说蜜蜂小狗见到后深感河北子弟不能落于人下,租了上百辆马车准备统一刷漆,统一上牌号,在入学这天轰轰烈烈叫京城人看一看他们河北人的排面。


    后来没成功,李俨听说了,给蜜蜂小狗拉回家里打了一顿,小狗就老老实实地只赶着四五辆马车,装了差不多快三十个人的铺盖卷,可怜兮兮地进了营。


    这样的一营,教官就很难找,赵鹿鸣在手边的人里挑来挑去,她很喜欢用徐徽言,这人也确实回京城叙职了,可徐徽言刚经历过曲端,她也不是个丧心病狂的老板,不忍心。


    曲端没直说,但顶着黑眼圈来艮岳说:“殿下若有用臣之处……”


    她说:“今日是上元节,你不带夫人出去走一走吗?”


    “毕竟国事为重。”


    “没有那些国事。”


    “内子与几个姊妹约好了,”曲端说,“她不爱与臣同游。”


    这就对了。


    她说:“那今日是上元节,我也要过节,你回去歇一歇吧。”


    曲端就很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长公主想想又给他喊住了。


    “这营中还有一个姚诚的孙子在,毕竟他儿子殉死有功,你见他岂不尴尬?”


    曲端很疑惑:“为何尴尬?”


    长公主就伸出了两只手,一起往外翻,示意他快出去。


    曲端挺胸抬头地走出去了,路上遇到虞允文,只轻轻点一个头,对长公主身边的近臣也是不卑不亢。


    虞允文进来时似乎就很想笑,但忍住了。


    殿下说:“我一会儿也要出去玩一圈。”


    虞允文说:“殿下要出去看一看《荡寇记》吗?今日已排练好了。”


    恩荫子弟们要忠心,可是忠心不完全等于战斗力,而且对君主的忠心——谁头上也没有忠诚值。


    所以她就上了一个辅助系统,宗教信仰,皇帝如果同时还是宗教首领,那还有一群信徒会献上忠诚。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与个人崇拜无关,但能直线上升战斗力。


    她不写口号,这东西写口号的效果有是有的,但不算特别好用。


    她抽空写了个本子大纲,可以说是教材,也可以说是寓教于乐。


    她手下没有成群结队的太学生,但她有李清照。


    上元灯节,街头就出现了一部新戏,要说这戏可太新了,什么都新,故事新,结构新,唱的曲子也新。


    它在樊楼一下子就吸引了无数的观众,除了女真使者。


    他指着台上的演员说:“这是毁谤吧?!”


    第554章


    一般来说正月初七,各地的使节就会离京了。


    不白来这一回,他们多半带点不值钱的礼物,然后带走琳琅满目精美绝伦的赠礼。


    什么都有,从天青色等烟雨的瓷器到绚烂繁复的丝绸,从花鸟字画再到各种包治百病的丸药,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长公主的金丹,它真的治痢疾,特别灵验。


    一般的使者在充分表示友好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走之前他们自己还要再扫一些货,因此还很给京城的经济做贡献。


    大辽的沧海遗珠也是如此,混在一群人里并不起眼,也买了一些长公主的金丹。


    但女真人留下了。


    他们不是只过来交好的,他们还要和大宋再谈一点边边角角的事,比如说买东西。


    之前两国签订的盟约里有开放互市的内容,但女真人有点嫌弃。


    边境的东西不如汴京的东西,而且不知道在谁手里转了几手,比汴京贵很多。


    他们自然不知道中间赚差价的是长公主,但他们提出想团购,走团购价,从京城直接发货,最好是从产地发货,有没有可能?


    原本大宋给辽国的岁币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大宋并不直接给大量钱币,而是给许多大宋的商品,辽国的贵族就需要这个。后来金国也准备如此复刻,但长公主上来翻脸了,不给了,女真人就只好自己想办法谈一谈。


    其实这事没办法谈。


    就算宋朝真给他们一个优惠价,让女真人用牲畜和皮毛来交换,也会让金国产生严重的贸易逆差。


    但金人刚富起来,又使劲抢了两年大宋,今年虽然没抢,可上层斗得腥风血雨的,就没什么人考虑这个问题。


    女真人就老老实实地跟三司聊这个事,准备在之前签订的盟约上再加一些贸易条款。


    今天三司也放假,全京城都在过上元节,那女真人也没啥事,自然就出来溜达了。


    御街两旁到处都是搭起来的高台木架子,木架子上要有彩绸装饰,还要有各种表演,什么击鼓的,说书的,变魔术的,吹拉弹唱的,还有驱策动物进行表演的,每一处高台都打扮得光滑夺目,表演得都精彩纷呈。


    都是国家拿的钱,而且特别舍得拿这个钱热闹一夜,给百姓们看个热闹,这就叫长公主认为很有点罗马遗风。


    以往她不花钱,她是看的,光看热闹很好。


    现在她花钱了,她就不能光看热闹了。


    她排了一出新剧。


    清朝有人写了个本子叫《荡寇志》,算是《水浒传》的同人,本意是要吹捧一下君权,写了父女二人身怀仙法,下山如何为朝廷暴打了梁山的一百零八个好汉,挨个暴打,打出花样,打出气势,差不多就连梁山上的狗也给两巴掌,最后如何欢欢喜喜封侯拜相但人家积攒够功德又回山去也。


    她拿了《水浒传》和《荡寇志》综合了一下,搞出了一本新书。


    书中主角原型挺多,但糅合一下谁也看不出来,说河北地界有这么一个青年,原本是庄户人家出身,精通棍棒,又仁义有豪气,在十里八乡都很出名。胡人第一次南下时,他因为父母年事已高,只好乖乖当顺民,忍气吞声。可女真人太邪恶啦!他们看中了主角家的田地,想让战马进去吃麦子,老父亲阻止,惨死在胡人的马蹄下,主角一怒之下刺杀了某个小谋克,自然就被通缉追杀,只好孤身逃亡。


    逃难时不能忘记乡里乡亲的帮助,因此整个村庄都被胡人给屠杀殆尽了,主角也是身受重伤,好在他之前在家时,认识了一个胖和尚——不对,是胖道士!还会倒拔垂杨柳!道士过来解救他,背他逃进山里。


    进山之后主角落草为寇,这一段要认识一大群的江湖兄弟,自然不能对穷人下手,而是劫富济贫,可他们躲在太行山里这样熬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后来浑浑噩噩的主角遇到了一位两只眼睛一样大的将军,这位将军剿匪时感化了他们,招安到将军麾下,跟随将军北上抗击胡人——


    里面夹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剧情,比如说前面主角得有个能练练手的村霸对手,双方还争夺过县尉大小姐的青眼;前期村霸就可以死了,是化敌为友后被金人杀的,死之前要怒骂两句金人,当时观众们就有抹眼泪的;


    中间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拉起了这一群兄弟,还得打两支郭药师的伪军出出气,那也是飞天遁地,招数频出,还要有伪军将领放狠话,一直放狠话,将主角团不放在眼里,结果被主角按在地上打的剧情,这一段观众们就叫好,使劲往台上扔铜钱;


    再后来和金人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啦,那主角团就该死人了,今天死一个弟弟,明天死一个哥哥,大后天胡人围困真定,两只眼睛一样大的将军为了解真定之围,牺牲了!


    李清照有点不放心,问:“给岳将军写死啦?”


    过来当责编的梁夫人说:“两只眼睛一样大,这肯定就不是岳将军。”


    这位将军壮烈战死的时候下面就哭声一片,还有人高呼“金狗当杀!”,赵鹿鸣左右看看,就很满意,又说:“我就知道,重要角色就是用来杀的。”


    只有写死他,观众对他的爱才——


    她声音不大,但有人很愤怒地看过来了,尽忠赶紧给她递了一杯糖水,她低头喝时,就听到那人说:“这般英雄,未必执意要他死吧?作者是何心肝哪!”


    一抬头,就看到了愤怒的张叔夜。


    没心肝的作者有点懵,愤怒的读者也有点懵,就错过了主角又遇到那个胖道士,坐在流水瀑布下悟道的剧情——我大宋的布景已经高级到了能上流水瀑布的程度,那流水打在主角的身上,精瘦,还有腹肌,这段其实没看到很可惜。


    但接下来就让女真使者破防了。


    因为在胡人被悟道后的主角团打得节节败退时,胡人的宫廷开始内乱了!


    这里就糅合了之前京城各路大杂烩,什么胡人王子兄弟为了大宋公主兄弟阋墙,那菩萨太子是忧郁而死的吗?那是被弟弟硬灌了一碗加了糖的砒霜毒死的!还有什么战神西军元帅躲在胡酋的帐篷后偷偷窥伺,气得胡酋吐血,还有一些女真人想也想不到的,台下观众直呼厉害的内容,比如说这位西军元帅扶持的残暴新酋长一口气给自己所有姐妹、姑姑、侄女,以及所有兄弟的老婆都纳入后宫了。


    特别荒淫,特别野蛮,就这样还穷兵黩武,准备“提兵百万白沟上”,笑死人啦!


    女真使者就很激动地在下面嚷:“全是毁谤啊!”


    赵鹿鸣其实没有写小说的爱好,但这东西很有用途。


    对于学生来说,杂书肯定比教材好看,对于走卒贩夫来说,可能不认字,但十里八乡来了说书人或是杂耍和唱戏的人时,他们也要跑去看一看。


    这些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东西他们会记下来,并且当成自己学习到的时髦又新奇的知识,讲给乡邻听,并且进一步流传开。


    想要让士兵们有爱国意识很难,毕竟国家是君主的,君主之下是朝廷,士大夫,贵族,士兵和百姓都是被统治者,君主再怎么洗脑这些最底层的人民,也改变不了奴役了他们的事实。


    但换一个角度,如果他们面临的许多苦难不是君主造成的,或者说不只是君主造成的,更多的是异族侵略者呢?


    这就会给士兵多加一点战斗的动力,给农民多加一点交粮食的动力。


    多一点,就有大用,况且这并不完全在欺骗士兵和百姓,北宋的疆土就是这么尴尬,只要北边始终没有天堑,就始终需要大量的士兵,需要百姓承担赋税。


    但皇权是很难下乡的,这些话要是贴在公告上,没人看,就连县令也不会去看。


    所以赵鹿鸣就想了这个办法。


    花费也不是特别大,梁夫人又细化了这个主意。


    她说,她认识很多女孩子,究竟什么缘故让她们沦落风尘就不提了,但她们就算落在了地狱里,也努力练习技艺,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些,更容易触摸到人间的边界。


    这些姑娘里出色的读书识字,甚至能吟诗作画,鼓瑟吹笙,但差一些的也有唱歌跳舞的本事,很有情商,知道怎么哄观众开心。


    给她们组建起来,教她们排练剧本,她们可以先在京城里表演,如果观众们一片叫好,她们还可以出城,在京畿地区表演,不断吸收新成员,不断扩散到全国去,尤其那些年华已逝,颜色不在,弹奏表演的技艺却更加精进的艺术家,别让人家在江上弹琵琶了,一起来给殿下打工,替殿下唱出来日收复燕云,圣君站在燕山上俯视苍茫大地,忽然泪如雨下的心酸与豪情,怎么样?


    赵鹿鸣笑眯眯地继续看台上的表演,一边看一边和倒霉的张叔夜聊天。


    她说:“哎呀竟然是张公,果然是张公,张公上元节出来转转?”


    张叔夜说:“臣与老妻出来看灯……”


    “没带公子吗?”


    张叔夜满头是汗:“臣不许他出门,他自己也不出门。”


    她说:“太遗憾了,其实今天这戏挺精彩的。”


    第555章


    这天晚上蜜蜂小狗也很忙。


    他的伤没好利索,可到底很年轻,送过来考个试又不花太多时间,尤其他没写什么正经东西,别人洋洋洒洒写两个时辰,他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咬毛笔,一炷香的时间写百八十个字就够用了,剩下也就是礼仪有点累,外加胡作非为想租一百辆车被李俨打了一顿,还是避开伤口打的,没什么要紧。


    爹妈给他在京城买了房子,他没成家,因此今天夜里原可以躺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指挥仆人给他买各色小吃,从一条街买到下一条街去;或者还可以躺在马车里,叫车夫给他带到宣德门前,看各种表演,真好看。


    但他今天也在樊楼。


    樊楼有外面搭高台表演的爽剧,也有在外面坐长凳看剧的监国长公主和枢密使,但内部也有超豪华包房,樊楼内部还有精彩绝伦的表演。


    几十号恩荫子弟凑了凑手里的钱,京城的人多,但河北的也不差,毕竟有蜜蜂小狗这个显眼包,京少里派出了两个高情商的人,搂着蜜蜂小狗哥哥弟弟一顿乱叫,就差亲上去,好容易给蜜蜂小狗手里的钱骗出来了。


    大家说:“都知道你是个好的,同咱们指使又有情分,与别人不同——”


    蜜蜂小狗说:“其实没情分呀!”


    “指使背后夸你呢!一定有情分在!今日与别不同,这可是最重要的一顿饭!”


    蜜蜂小狗迷迷糊糊的,既听不懂指使到底怎么夸的他,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夸的他,也不懂今天一个上元节,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一顿饭。


    但每一张脸都甜甜的,每一双眼睛都弯弯的,这群京城子弟的父祖都是有名有姓的,累世公侯,今日待他这乡野匹夫这么亲热,蜜蜂小狗就想,一定有事,拿些钱不要紧,且看看他们究竟如何行事。


    他就当了这个冤大头,替所有河北同学把份子凑齐了——固然恩荫子弟里还有个比他名气更大的河北人曹烁,但谁要是敢哄曹烁手里的钱,骗人家小朋友上樊楼,叫长公主知道了可就出大事了。


    蜜蜂小狗坐在樊楼的包间里,不敢动。


    他来得早,天还没黑就坐下了,他既然花了钱,得看看钱花到哪里了。


    这座包间原布置得很清雅,木头的门窗上雕了精细的花纹,却又不触目,屋子里一片素色,只有两只天青色的瓶子,很好看,里面一支红梅,一支白梅,摆在墙下。墙上正好挂着一副消寒图,很别致。


    四面又点起灯笼,那灯笼的颜色也是素净的,不知道又哪里传来了潺潺流水的声音,中间夹杂了一点氤氲的香气,也不腻,而是冰冰凉凉,像是雪后初晴时的气息。


    蜜蜂小狗虽然不懂装饰,可他坐在这屋子里深吸一口气,也说:“真是好屋子。”


    一个京少走进来,大吃一惊:“不是让你们布置吗!”


    樊楼的仆役赶紧说:“布置了……”


    “不要这样的布置!客人是个军汉,看不懂这些,”京少说,“快给我换热闹些的来!”


    全京城都很热闹,张灯结彩,那彩灯五颜六色的,樊楼也有这样的灯,从外面取了十几只灯笼换上了,照得大家的脸也跟着五颜六色的。


    接下来蜜蜂小狗就不吱声了,呆呆地看着这群仆役快手快脚地卸了素净的瓷器,素净的花,素净的画,然后有人抱着蜀锦进来准备铺墙,有人捧着金银器进来摆餐具,有人往墙上挂各种美女的图画当装饰。


    等到街上有人开始出门逛吃逛吃时,这屋子已经布置得富贵华美至极,同学们也到得差不多了,蜜蜂小狗就愣愣地看,直到韩世忠出现在一片霞光万丈,瑞气千条里,大家早就纷纷冲上去,一声接一声地叫,每张脸都笑得跟花儿似的,恨不得给他捧到天上去了!


    韩世忠就说:“这怎么敢当呢?”


    大家说:“指使是咱们的老师,天地君亲师,那是如咱们父亲一样,岂敢不恭不敬呢?指使快快上座,尝一尝咱们新抢来的酒!”


    韩世忠板起脸:“抢来的酒,俺老韩可不敢尝!”说完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有瑶醽没有?”


    “有!有!瑶醽、黄柑、蔷薇露,都有!”


    还有那长大肥美的螃蟹,如胶似漆的鲍鱼,入口即化的腌虾,要啥有啥!


    长公主刚开始想给这支恩荫子弟营选一个肃正的名将,就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但后来想想,不太行,这样的名将要么在河北,要么在河东,都不在她身边。


    退而求其次在身边翻翻,曲端是一定不成的,况且她要是能从这个军校里挑出来名将算额外惊喜,挑不出来也不要紧,她有岳飞韩世忠李世辅李彦仙吴玠兄弟这些人,都是青壮年,都可以用。


    她要的不是真正的军人,而是可以逐渐给冗官冗军清理掉的新兴势力,这些人里有忠烈之后,可以进军队,也有贵族子弟,如果自己重用他,他家里的废物点心们就会被当成有可能牺牲的部分扔出官僚系统吃自己去。


    这想法不太光明,因此必须是一个精明能理解她的想法,同时又对她很忠心,没什么家族背景老师同窗牵扯,忠心能让她看得见,还很受控制的人来执行她的想法。


    韩世忠军汉出身,没背景,家里一群女人,也没有一个是有背景的,他受她提拔起来,对她极忠心,还一点都不打算沽名钓誉,将来转型进朝堂,全京城都知道他每天殷勤地往青楼跑,没钱赎人就执著地在台下给自己心中的白月光洒钱,当那个榜一大哥。


    赵鹿鸣挑来挑去,忽然想起韩世忠蹲艮岳外面想办法找钱的模样。


    他不是要钱么?这里有钱呀,不花她的钱!


    韩世忠就是这么被选上的。


    满屋子的金灿灿,热得人受不了。


    气氛也热得让人受不了。


    大家敬这位老师的酒,可在座的没有多少是西军忠烈子弟,除了寥寥两个河北人外,几乎就是京少的主场,因此原本没人对他很尊敬,也没人拿他当老师。


    这是个军汉,军汉呀!


    他喝热了,不像京少们会用帕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不会低声吩咐人搬一盆冰放在身侧,冰上还要堆着小山似的果子,瞧着才叫人舒服。


    他更不会喝一碗冰镇的蜜水,他只会说:“寒冬里千万受不得寒,吃不得冷东西,下痢是要死人的。”


    谁听说过这些腌臜又不吉利的话,京少们就轻轻将头别过去,但也不叫他看到自己撇嘴。


    大家就眼睁睁见到他敞开胸怀,将那黝黑带着刀伤的胸膛露出来,拍着肚皮喝酒。


    太粗鄙了,一点也不像老师的样子。


    谁会真当他是个老师?


    忽然韩世忠蹦起来了,就这衣冠不整的模样往外跑,吓得这一圈劝酒的京少赶紧追出去,就看到韩世忠在台子旁高呼:


    “如意!如意!今日的魁首必是如意姑娘!”


    台子上两位唱曲子的都是名动京城的人物,要不然樊楼也不会特特请过来,就是要请她俩一较高下。都说一个叫左小七,是左小四的妹妹,还有一个是封宜奴教过的,叫如意。都有师承,都有自己的簇拥,都准备在上元节逞一逞名声脸面——


    听说艮岳的梁女官正准备组建一支“剧团”,这几位都算是收到过邀请的,要说离了樊楼,有了编制是很好的,可大家也有些私心,一来有了编制恐怕收入也固定了,跳槽前得多攒些钱,以备后日之需,二来进去之后到底谁为尊?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那就得在离樊楼之前比一比了,这不比贿赂梁女官来得直白?你管得了我,还管得了观众爱看谁?


    就这个上元节,大家忙得热火朝天,在台上你唱我跳,我唱你跳,把从小挨打受骂含着眼泪学到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有人高声道:“小七姑娘!万金!”


    下面有仆役往台上洒钱,周围观众一片叫好。


    “张公子豪迈!”


    韩世忠就跳脚了:“如意!如意!俺——”


    他摸了摸怀里,还来不及左顾右盼时,两个京少就给蜜蜂小狗架起送过来了!


    “指使!你尽管给如意姑娘挣这口气就是!咱们这儿也有个张兄呢!”


    蜜蜂小狗很懵,“为什么是我?”


    韩世忠大叫:“如意姑娘!万金!”


    “韩将军大气!”


    楼外面边看抗金爽剧边点评的长公主忽然问身旁的枢密使:


    “张公,你可听到什么?”


    枢密使有点不安:“犬子确实不曾出门。”


    长公主说:“不是,我总觉得听到熟悉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尽忠说:“不如奴婢上去看看吧?”


    “也行,”长公主说,“不管是谁,你大概都是认识的。”


    此时楼上的京少们还在挤眉弄眼。


    就这草包!轻佻放荡,一看就知道腹中空空,论智谋必定玩不过咱们,今晚咱们一掷千金给他哄骗住了,等明天开学,看他韩世忠还敢管谁!


    蜜蜂小狗趁着闹闹哄哄地,就揪住了韩世忠的衣角,小声说:


    “将军,我还有些银钱,你要给,不如私下里给,在他们面前不好……”


    韩世忠乜着醉眼瞧他,忽然一笑,低声道:“怪不得殿下和鹏举都喜欢你,就你是个厚道的,放心,治他们这群崽子,俺心中是有数的——如意!如意如意如意!你喝些蜜水再唱啊如意!”


    蜜蜂小狗又拽了拽韩世忠。


    韩世忠伸手去摸摸蜜蜂小狗的头,“说了俺有数,你且不要聒噪!”


    小狗小声说:“将军,我好像见到了熟人。”


    “大半个京城的有钱男人都想来这里!你见到谁都不稀奇!”


    “不是的,”小狗很小声说,“他确实不常来……”


    第556章


    赵鹿鸣起身时,尽忠跑出来了。


    她问:“有人么?”


    尽忠就笑:“确实有几个恩荫的孩子在上面玩耍呢,今天上元节,都出来热闹着。”


    说完又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听过后就对张叔夜说:“确实不是张公子。”


    张叔夜有点囧,按说这次的恩荫也有他家一份,不过叫他推了,自家孩子没占朝廷便宜,他就能更平心静气地面对殿下的打趣。


    他说:“听说他们明日便要入营受教,都是少年人,怕拘束,今日想要出来逛逛也是正常的。”


    也没去细琢磨尽忠在殿下耳边说的是什么——张叔夜虽然年纪大了,但长年累月打仗,耳朵是一点都不背的。


    正好中场休息,他说:“殿下,臣要告退啦。”


    她问:“怎么不听完整场?是有哪里不精彩吗?”


    “精彩是精彩,”老头儿说,“就是略长了些,内子坐得烦了,臣陪他去逛逛花灯。”


    等张叔夜告退了,赵鹿鸣就对身边的梁夫人说:“咱们这是几个时辰的?”


    “两个时辰。”


    “确实有点长,”她往左右看看,继续看下去的都是年轻人,年长的坐不住,她又说,“但第一部 长了点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给老年人看的,以后给他们看短剧。”


    梁夫人又问:“什么样的短剧?”


    这个问题就不能在樊楼外面的露天剧场探讨了,需要大家一路逛吃逛玩时抽空聊一聊。


    在逛花灯的路上,尽忠偷偷地问梁夫人:“刚刚在樊楼可曾听到什么没有?”


    梁夫人很惊讶,“不曾呀。”


    尽忠就若有所思地又回到殿下身边去了,留下了韩世忠的一条命。


    韩世忠被尽忠骂了一顿,这时候如意已经赢下了这场PK,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正兴致勃勃倒了酒要和他喝一个,感谢榜一大哥辛苦打榜,还感谢榜一大哥替她拉了这么多的人气。这么贵的酒,就被尽忠打断了。


    但也不是当着纨绔们的面骂的,是招手让他到身边来,找了个清净屋子,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地骂一顿,大概就是骂他胡闹,太胡闹了。


    “这些个都是你的学生,都是殿下极看重的人,你有几个胆子,带他们来胡闹?”尽忠骂道,“殿下就在楼下,你是要命不要?”


    韩世忠就赶紧点头哈腰,也不澄清是学生们联合起来请他,就一个劲儿地叨扰:“太尉,太尉,都是俺的不是,俺一个粗汉懂得甚么,真该打嘴,多亏是你老上楼,换了旁人,我老韩今天就得从楼上跳下去啦!哪还有脸见人呢?殿下面前,太尉千万替俺描补些!”


    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还夹杂了几句和钱有关系的话,尽忠就腆着肚子地听,听过了,伸手去敲韩世忠的头,敲个三五下,又说了几句恶狠狠的话:“小韩将军,你可千万谨言慎行些,再来一次就是我也救不得你!”


    说完之后,尽忠就悄悄下楼了,留韩世忠探头探脑看他出了樊楼的大厅,赶紧跑回去问:“我那杯酒呢?!”


    蜜蜂小狗就很愁,小声问,“将军,你这是喝的断头酒么?”


    “呸,说的什么胡话,”韩世忠说,“来的是尽忠,放心吧,他可疼俺了!”


    为啥疼他?蜜蜂小狗就想不通了,毕竟河北军有一些流言说,尽忠不喜欢岳飞呢!那要是连岳将军都不喜欢的人,怎么会喜欢韩世忠呢?


    这个河北少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那想,就连如意伸手指过来勾他脸也没注意到。


    但其实只要他转个弯,就想明白了。


    尽忠并不讨厌普遍意义上的武将。


    他是个宦官,大宋有宦官监军的传统,他讨厌这些武夫干什么?相反武夫虽然粗野,但这百年来受宦官节制,他们是很惧怕宦官威势的。


    那天曲端去杀姚诚,要是换成尽忠去,只他孤身一人进帐,姚诚就得自己备着三尺白绫——但大宋传统,宦官代表了皇权,曲端杀人,西军还能接受这是曲端自己主意,宦官杀人,那就是长公主动手,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


    因为背靠皇权,宦官们面对普遍意义上的武夫是很有优越感的,有优越感,进而就有了有优越感的亲热感,他们从武夫手里拿钱花,花得理直气壮,也替武夫裁决调理他们之间的矛盾,选择谁,摒弃谁,甚至进一步在皇帝面前夸奖谁,诋毁谁,这都是这些有监军权力的宦官做的事。


    尤其是出身微寒的军汉,韩世忠是个很精明的,他摸索出了这些宦官的心理,自然就知道在他们面前矮三分,陪个笑,就能叫这群每天围绕在殿下身边的宦官放心的逻辑。


    岳飞也很精明,他差不多也明白这个逻辑,但他和韩世忠有个本质上的区别——岳飞骨子里是个文人,他只是战争天赋树点爆了,他骨子里是拿自己当士大夫要求的,韩世忠会吃喝嫖赌,追着青楼的美人跑,讨好宦官求生存,岳飞清素节约,手不离卷,对宦官只有面子上的客气。


    尽忠就很讨厌岳飞,只不过岳飞是六边形战士,又是长公主心头肉,尽忠没机会偷偷说他坏话。


    哦对了尽忠还很讨厌曲端。


    ……这说明不了什么,没人不讨厌曲端。


    蜜蜂小狗揣着这些糊涂,跟大家一起吃了顿很昂贵的饭就回家了,回家路上看到满城的花灯,就感慨:“真好看!”


    长公主也在回家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她就下来跟大家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真是一点也不假。”


    一旁的虞允文听了就很吃惊,“殿下这一句词,妙极呀!”


    “不是我的,”她笑道,“你知道济南有个叫辛赞的人么?”


    虞允文就细想,又问:“是他所作?”


    “不是,但差不多吧,等将来你有空时,去问问他家就是。”


    “他何时来京城,何时作了这样的词赋,原该名动京城的!”


    “这个么,”赵鹿鸣说,“他来的也不是这个京城。”


    虞允文就误解了,同李世辅说:“原来是西京。”


    他原该同王善说,毕竟都是读书人,但王善在上元节很忙,人家是脱单的人,请了假就跑了。


    原本虞允文这一天也不该来的,太刻意了些,但大家给他喊过来了,李世辅说:“只有今日,你不许跑,你跑了,这里没一个机灵的。”


    萧高六路过时就有点不高兴:“我不是个机灵的,香象奴也不是么?”


    等到了灯摊前,李世辅指着一个很漂亮的宫灯说:


    “香象奴,你要是能猜出来,我就认你是咱们当中最机灵的。”


    香象奴看看灯谜,又看看主君,萧高六有点着急,推了他一下,就给这最忠诚的仆人推急了,一旁的李世辅还说风凉话:


    “萧将军,你要他猜《孟子》的典故,岂不是发癫么!”


    这一下香象奴就露怯了,他原有个亲姐姐李清照可以替他猜的,那真是异父异母认下的亲姐姐,但亲姐姐上元节也出去逛吃逛吃了!


    香象奴很可怜地站在那想,旁边有人就说:“谜面既是沧浪之水,谜底自然是濯缨濯足了!”


    香象奴很气愤地转头过去看,就看到一个红衣少年人取了灯笼,笑呵呵地递给身边的少女,两个人一起走了。


    他刚要拍胸膛向萧高六保证下一个一定能猜出来,萧高六忽然拍了他一下。


    长公主看着那两个人,发了呆。


    老板说:“那一身前年起就很时兴了,几位郎君年少俊秀,穿了定然也是极漂亮的。”


    “那一身?”她问,“有什么典故吗?”


    “那是曹驸马入宫领旨时的穿戴,宫人们都夸他如雪下红梅,容色世无其二,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安国长公主呀!”


    他说完这句,又察言观色了一下,发现这群气派的年轻人神色都很奇怪,赶紧就闭嘴了。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捧了宫灯的少年人,她也不记得驸马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确实很好看。


    要是配上这一身,她想了一会儿,原来那天他穿的是这一身。


    “确实很好看。”她说。


    她想一想,也不伤心,都过了这么久了,再说自己伤心总像是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的老太太,将一段段老掉牙的往事翻出来打扫。


    只是偶然间的这么一瞥,忽然见到一个身形很像的,听到一段闲谈,心里有些空落落,像是提醒她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原来那天他这么好看。


    她转过头,指着一个画了红梅的灯笼说:“你们谁能为我赢下这个?”


    这次香象奴连忙抢跑,眯着眼看那个谜面“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连忙说:


    “这是个门字!”


    老板就将那灯挑下来,递到他手上说:“真是个知心的!”


    李世辅说:“殿下清明时,不如去看一看,不知驸马喜欢什么?”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李大郎,你真是个知心的。”


    第557章


    上元节的第二天清晨。


    很多人没起床,其中一部分是玩了个通宵,一部分人是做生意赚了个通宵,还有一部分人比较鸡贼,他们做了些无本的生意。


    上元节这个夜里,全汴京人都出门了,而且不是素面朝天出门的,每个妇人都要尽力打扮自己,妆容精致还是次要的,关键要炫给邻居看一看,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因此最朴素的妇人也得戴上两根铜簪,略殷实些的要银钗,样式要新奇,坠在头发上要沉甸甸的,最好再来几粒珍珠;那家境更富裕的就要往头上来点金子了,要双股钗,要金步摇,要玉搔头,那头发被好好对待了,耳朵也不能落下,弯环要是金的,珠子可以略小些,要是银弯环,那就得有一双明月珠,甚至有人坠了翠玉在耳边,一晃一晃的能将脸都照绿!


    头发和耳朵这样搭配后,那脖颈上的项圈,胳膊上的缠臂金,手腕上的环镯,还有手指头,还有腰间……


    妇女们这样装扮到底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势!长公主见到后就很赞同,对身边的人说,北边的异族男人喜欢给金子熔铸成大金链子挂脖子上,脖子上挂二斤金子走出去,就是一个气势磅礴,那咱们大宋的女人也不能示弱啊!


    大家听了就觉得很好笑,尽忠说:“殿下,人这么多,挤也挤掉了。”


    “这个就叫彩蛋,”长公主说,“给能熬夜的人的奖励。”


    因此大部分人夜深睡去后,有些人不睡觉,他们通宵在街上捡东西,不知道捡了东家的金钗,还是西家的戒指,又或者是哪位名门闺秀的香包,里面还装了十几个金瓜子。


    没听说什么穷酸书生会拿着这东西当成信物去寻觅那位贵女,因为全京城的人都在这一夜丢东西,丢东西不值一提。


    有些对契丹人不友好的流言说,契丹妇人是捡得最多的,真假不知。


    总之第二天清晨,艮岳的园子里静悄悄的,长公主给女官们放了假,让她们睡懒觉,因此她这里也只有几个亲信尚在。


    李清照回来了,还没往里走,就在廊下看到了梁夫人,很随意地打了一个招呼。


    后者就问:“昨夜居士可悟了什么?”


    “自是悟了些缘法的,”李清照说,“不过是十奢王那些故事罢了。”


    梁夫人就问十奢王的典故,李清照就一本正经地说了几句,讲十奢王几个儿子兄友弟恭,因此得了最圆满的结局。


    殿下今日起得也晚,她们也不急,就站在廊下说几句时,王穿云走过来,忽然说:“居士昨夜喝了不少酒。”


    李清照吓了一跳:“酒气这样重么?”


    她用袖子扇扇风,又说:“我沐浴更衣了。”


    梁夫人也很疑惑:“我不曾闻到,你倒是很灵。”


    “殿下除了年节时,为礼仪进一杯外,很少喝酒。”王穿云说,“我们长年跟在身边,就闻得到。”


    这两位半路进宫的女官就恍然,李清照又说:“浅酌无妨呀。”


    “殿下也知道酒好喝,”王穿云说,“她只是不喝。”


    这位监军走过去了,她是要去军营的。


    留下李清照在那若有所思。


    有这样的自制力,很多目的走直路就可以实现了。


    但绝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就必须要走一走曲线——比如说韩世忠。


    他也喝了个酩酊大醉,他也得早起赶紧回来上课。


    这一点细想其实很不人道,上元节,朝廷给官员们放假,但不给驻守京城的军队放假是正常的,可恩荫营里的学员并不是真正的士兵啊!


    四百多个学员里,大部分昨天夜里只出去逛一逛,赶着营门没关就跑回来了,这是中下层军官的孩子;一部分清早天不亮排队等在营门前,这是高层将领的孩子。


    这两种都是军人的孩子,家里不娇惯的和家里虽然娇惯但懂得军法轻重的。


    蜜蜂小狗也回来了,他原本可以不回来的,他在京城也有住处,而且他伤势还没好,不用参加军训。


    但韩世忠醉醺醺地睡在樊楼时,京少们都跑了,毕竟这军汉闹得不像样,喝多了又吐,吐完了继续喝,抱着琵琶唱了两句歌,还给人家的琵琶弦弄断了,气得女娘拿起一只红牙板照着他的脑袋邦邦敲了好几下。


    只剩下蜜蜂小狗不放心,帮着如意姑娘和两个婢女扶他上床,给他脱鞋擦脸,正绞细布时,韩世忠忽然踹了他一脚。


    “你这蠢材,”顶着满脸胭脂印的醉汉骂道,“你不赶紧回营去,留这作甚!”


    蜜蜂小狗吃不准他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当电灯泡了,还是真要他回营,但小狗毕竟是商人的儿子,听劝,也一溜烟就跑了。


    夜深了,回不得营,他只回家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叫仆人叫醒后赶紧就到了营门前,还被其他几个西军的子弟嘲笑了几句。


    “你伤势这样重,还要去一掷千金,樊楼竟不曾留你么?”


    小狗冷着脸:“军法为重。”


    “什么军法!韩世忠他自己都不曾——”


    有钟声响起,卯时到了。


    这几十个青少年就揉着眼睛,等了一等,等换班的士兵开了营门,熄了火把,营内渐渐也嘈杂起来,那些睡在营中的青少年按着班次一个个都从屋子里出去,往演练场去了。


    “主官都不在,练个什么!”


    “有虞侯在,点个卯就能散了吧?”


    “元月十六,点的什么卯!”


    大家叽叽呱呱了一阵子,然后忽然住了嘴。


    韩世忠走过来了。


    而且完全不是蜜蜂小狗昨天看到的那个邋遢醉汉。


    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武官,有挺拔的身材,厚实的胸膛和铁一样的臂膀,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跟他的头冠、衣袍、还有崭新的黑靴子一样的一丝不苟。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看他两只眼睛里没有一点宿醉后留下的红丝,倒像是结了冰的金明池,又冷又厉。


    他就这么走过来,带着凛然的威仪和八风不动的高傲,叽叽呱呱的西军子弟立刻就住嘴了。


    韩世忠没看他们,而是去看虞侯。


    “点过名册了没有?”


    虞侯说:“人必是不齐的,差了三十多个呢。”


    韩世忠说:“昨夜上元节,今天又是第一天来营中,他们年纪也还轻……”


    下面的青少年就挤眉弄眼。


    “点过名字,把未到的人名给我,让兵卒一个个上门去抓了回来,少打几棍,”韩世忠说,“过午不至,此谓慢军,军法处置。”


    青少年们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要将这群京少挨个抓回营不是很容易,但韩世忠派出的是他自己营的士兵,这就意味着也是一群被他拿犒赏喂饱了的心腹,不仅心腹,还是亡命之徒。


    本来有老祖母疼爱小孙子,不叫他起床的,可士兵一点也不准备给老诰命面子。


    他们直接就在人家朝臣的家中坐下。


    “小人是领命而来,”韩世忠的士兵说,“午时之前,小人请衙内往营中去,午时之后,将军只要俺们行军法。”


    老祖母就愤怒了:“你要在我家中行什么军法?!”


    还来不及回答,小孙子也光着脚跑出来了,破口大骂:


    “泼韩五!你这泼皮!樊楼受用俺们酒宴时满嘴的甜蜜,现在翻过脸就不是你了!”


    为首的士兵就说:“小衙内,跟俺们走吧。”


    “我不走你能怎样?!”


    “俺们须得带回你的人头。”那个士兵从容不迫地说道。


    老祖母就仰头晕过去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有人要冲过来打这几个士兵,士兵也不惧怕,直接拔出了长刀。


    这就给这家主人吓呆了:“你们这群贼配军,光天化日要杀人害命么?!”


    士兵说:“俺们是忠是奸,有长公主定罪,俺们只要带人回营点卯,其余不论。”


    局势僵住了,可通常衙内的爹不会是独生子,家中还有二房三房的伯父叔父,伯娘婶娘,就一个劲儿地说:“这可怎么好?原说了这恩荫就不该落在四郎身上,他岂是个成器的?果然惹了这样的大祸!到时候在殿下面前可怎么分辨呢?”


    这小衙内到底还是胳膊没拗过大腿,说:“那你们等我换了衣服!”


    士兵说:“尽可换的,只是过了午时还不曾点卯,你穿不穿衣服俺们也不关心了。”


    毕竟汴京不是个小土城。


    前几天为了上元节,四处都起了架子和高台,今天开封府的差役们和各条街道上的商贩们都在忙碌拆架子。


    路上堵车。


    一群小衙内,其中就有这么几个穿着中衣赤着脚出门的,好在这么淘气的多半家里有马车,出门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他们可以在马车里梳头擦脸换衣服。


    可这擦脸就很不容易,士兵骑着马领着马车在路上走时,时不时就能听到小衙内大声的抽泣。


    抽泣一会儿,擦一会儿脸,直到马车终于到了营门前,两边的仆人搀扶着小衙内下车,一个个白净的小脸红红的鼻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见到韩世忠,大部分唯唯诺诺,但也有人特别怨愤,在下面小声说:


    “韩世忠,你好狠的心呐!”


    第558章


    韩世忠这个人,太残暴了。


    纨绔们长年累月待在京城这厚重的墙后,他们出城一般来说只会是出去春游,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去洛阳瞧一瞧西京的藏书。


    可话说回来,他们既然是走恩荫路线的,其中也没几个好好读书的,去过一次西京,回来也只会聊一聊西京的官伎里哪一个最年轻,哪一个最美貌,哪一个的歌声最动听,可脾气又十分高傲,他又空掷了多少银钱,但不要紧,他总能在附近哪个娼家找到个可人儿。最好的就是那可人儿原要有点脾气,火辣辣地让人心痒,可只要略过了一点儿,喂她吃几个耳光,她立刻眼里就含了泪,乖巧柔顺得让人心疼。


    大部分的衙内们脑子里就只有这点玩意,他们对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不大关心,他们对别人的苦难也从不关心。


    但现在他们的“苦难”来了。


    韩世忠走在营中,头顶没有大太阳,可天渐渐阴了。


    下午冷起来,乍暖还寒,风吹在脸上,有几个衙内就忍不住皱眉。


    他们在马车里哭过,洗了两次脸,可心中很烦,因此就没有涂上面脂,现在寒风像刀子,细细地割在他们脸上,一刀,又一刀,停不下来。


    他们渴望地看着虞侯从面前走过去,有人就问:“俺们何时能歇一歇啊?”


    虞侯转头过来看他们,黝黑的脸上要笑不笑的。


    “小衙内,还不曾站稳一个时辰。”


    小衙内哽咽了一声,又问:“那站稳一个时辰后……”


    “要练棍棒,”虞侯说,“练过后,再练旗令。”


    小衙内的眼睛转了转,“先练旗令成不成?”


    虞侯上下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兴致勃勃的。


    他说:“真要练旗令?”


    真要是新兵进营,的确是要先认旗,认旗上的花纹颜色,认准了自己该跟着哪一队走,当然还有一些新兵素质更低的,要辨认方向。


    赵鹿鸣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他们辨认方向,农人对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难道辨认不清楚吗?


    但确实有些人是不清楚的,也说不上愚笨,准确说是从小到大除了低头干活外就没学会别的东西,和一只会说话会干活的猴子差不多,社会教育约等于零。


    这样的人需要教的东西多,不如矿工之类已经习惯在组织里生活,但猴子也有猴子的好处,胆子小,因此就听话,可以慢慢教。


    恩荫营倒是没有猴子,衙内们各个读书识字,可他们主意又太多。


    韩世忠说:“那就练一练旗令。”


    旗令最好练,这营一共五都,每都有一面旗,合为一营又有一面营旗,每个新兵只要记下自己这一都的旗,再记下营旗,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衙内们只瞟一眼自己这都的旗,嘀嘀咕咕:“今日该完事了吧?”


    营中有饭食,但他们也可以自己吃,他们都很挑嘴,都有仆役,可以让仆役出营去买饭,汴京最不缺的就是美食。


    韩世忠问:“真记住了?”


    大家稀稀拉拉地说:“记——住——了!”


    韩世忠说:“那好,我考考你们。”


    衙内们就又瞟了旗帜一眼,心说你拿小爷当弱智考么?


    可下一瞬,从操练场的入口箭塔上忽然传来了鼓声!


    紧接着就是骑兵的马蹄声!


    有骑兵冲了进来,如水银泻地,顷刻间就冲到了这群衙内面前,那骑兵手里挥的也不是长枪,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长鞭,兜头就打下来!


    有人挨了一鞭子,立刻躺在地上哭,可更多的人见到这气势,立刻就吓得推搡着同学四散而逃!


    队伍里有小军官举着旗在高声喊,四角有鼓声在急促地响,而战马的嘶鸣声,骑兵长鞭击打大地发出的鞭挞声,像是直接扎进了他们的神经里。


    小衙内们也不算只知道逃,他们虽拼命地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可他们还不忘记一声声地尖叫着:“娘!娘呀!娘呀!”


    这满操练场的喊娘声,白虹贯日!只喊得营外在金明池畔溜达的游人也给吓住了脚。


    “这是哪传来的声音?”有人很惊慌,“是金人又来了么?”


    “金人来了哪是这个动静,必有军士跑动,武将大声发令的,”同伴就安慰他,“多半是杀猪。”


    可那杀猪一时三刻也该完了,这怎么就没有个头呢?


    衙内们在地上滚,滚得满身是土,脸上也是,和着口水和泪水,滚完了就跑,看到有人的地方就跟着跑过去,最机灵的人跑到演武场的入口,抓住了士兵大叫:“放我出去!我爹是户部……”


    他没喊完,身后有骑兵跑过来,一伸手给他拎起来,叫他满场大喊他爹的名字。


    韩世忠就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很感慨:“就算是几十头猪,也能给我的骑兵撞一个跟头,你瞧瞧他们。”


    他说完话,就挥了挥手,一旁的传令官就敲了几声锣。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尤其是在这满场哭爹喊娘的大合唱里,可骑兵们听到了,立刻如流水一般汇聚起来,最后跑出了演武场。


    干干净净。


    韩世忠走下来看看。


    一共只有十个骑兵。


    四百多人分了五个都,其中有三都的表现很好。


    虽然都只是青少年,可他们是军人的子弟,从小也要练棍棒,听金鼓,现在十个骑兵冲进来,他们也害怕,可是都头说:“跟着旗帜走!”


    他们就跟了旗帜跑,有骑兵冲过来吓唬他们,打了两鞭子,他们吓得就抱头蹲地,等骑兵跑过去了,他们四处还要张望,追着旗跑过去。


    跑到旗帜下站定后,骑兵就不来袭扰他们了,他们就得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站好了看满场滚来滚去的衙内。


    还有几个表现很特别的,在场中四处寻找家伙想要结队反击骑兵,被都头吼了:“依令而行!你也要在地上滚吗!”


    蜜蜂小狗很听话,乖乖蹲在旗帜下,一个骑兵跑过来还冲他吹了一声口哨,他就很气:“俺当初也能冲阵的,还立过功,没想到虎落平阳被你欺!”


    这是表现不错的青少年。


    还有一些只在地上滚,在角落里抱头,要都头一个个拽他们回来。


    韩世忠说:“你们的旗呢?”


    这些哭得满脸泥巴的小衙内就边打嗝,边小声骂他:“我都差点死了一回!你这杀才还问我什么旗!”


    韩世忠像是听到了,又说:“我说了考考你们的。”


    衙内们说:“指使,你考我们,凭什么放骑兵来打我们?”


    旁边那三都的青少年就偷偷看他们,像看傻子似的。


    韩世忠说:“朝廷的恩荫给了你们几个,真个是暴殄天物,难道你们上战场时也是站着认旗的么?”


    太残暴了。


    衙内们有大声啼哭的,也有小声怒骂的:“兵荒马乱之中,你就认得旗么!”


    怒骂的被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等到了这一天总算结束,其他青少年规规矩矩去吃饭,留衙内们坐在地上,韩世忠又走过来了。


    他笑吟吟地:“还去樊楼不去了?今日可有人做东么?”


    衙内就崩溃了:“你哄我们!”


    韩世忠说:“俺从不哄人的。”


    “你神气什么!不过是殿下瞧你几日新鲜,待厌烦了你——”


    这话说得不对,但衙内们对“战功”没什么概念,他们也没看出来这人有什么本事,那就下意识往佞幸上套了一下。


    ……这位西北大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说:“过些日子殿下要来看的,你们总得会点本事吧?”


    衙内们就下意识反驳:“君子六艺,我们都是极精熟的!”


    韩世忠立刻说:“好,明日咱们改练这个。”


    演武场上竖起了一排箭靶。


    士兵们要练习拉弓射箭,先试一试各人的臂力,能不能开斗弓?能开?能不能开石弓?还能开?哎呦少年你爹娘没饿着你啊,真个生出了两膀子的力气,那再来试试,两石弓能不能开?不能开?嘿嘿嘿。


    这是普通的新兵。


    衙内这边一拉弓就有人说:“我昨日闪着膀子了!”


    都头记下来,拿了个弹弓递给他:“待长公主巡营时,你拿这个。”


    这不行啊!弹弓是贼配军玩的,那哪是他们这些精英中的精英,帝国的明日该拿的,闪了膀子的就只好咬牙切齿,满头是汗地拉开五斗弓,然后颤抖着搭上一根箭。


    自然是中不得靶的,那靶在五十步呢,什么人能中得了这样远的靶!


    韩世忠走过来,拿着一张极长大的弓,虞侯就说:“将军,这弓不适合远射。”


    “俺知道,”他说,“拿小弓有什么意思!”


    衙内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弯弓搭箭——那是箭么?那箭也沉重长大,箭尖像个锥子,冷冰冰地闪着寒光!


    韩世忠就拿了这样一柄弓,搭上了这样一支箭,瞄也没瞄,一箭放出去,第二箭接着就跟上,到得第三箭时,衙内们才看清那箭真如飞火流星,砸在草靶上,将那草靶直接砸飞了!


    小兵扛着靶子跑过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看靶心的三支箭直接将这个靶子打了个稀烂。


    太残暴了。


    第559章


    春天来了。


    上元节过去,春天就算来了,京城里的人会迫不及待出门踏春,去看春江水暖鸭先知,那踏春可好呢,少女要换上春天的衣衫了,柳绿鹅黄都很淡雅,春风一吹,吹起鬓边的发丝,吹得少女的脸也红润明媚。


    少女结伴走在金明池畔,自然也有少年郎偷偷地看,或是大着胆子上前说一句玩笑,再根据少女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冒险行为——


    金明池上传来了一阵阵别的什么声音,惊飞了下水试一试冷暖的鸭子。


    少女就很吃惊:“什么动静?”


    “金明池不是杀猪的地方,”少年郎有理有据地分析,“必是那边正练兵。”


    赵鹿鸣从军营回来了。


    曲端在裁撤军队,练兵是很费钱的,打仗也是很费钱的,可裁撤军队也是要费钱的,春天让士兵回家种地可以,地从何来呢?姚家是倒了,找了个由头贬了他们,还抄了家,可到底给他家留下了一千亩的地,这是人家宗祠的香火田,况且还有个恩荫的子弟在京城呢。


    抄了个军头的家,差不多能抄出两三万亩地,听起来很惊人,但陕西的肥沃土地不多,每个士兵少说也得给十亩地安身,最好是二十亩,这样才能作为全家吃饱穿暖的预备军主力。


    但假设在姚家抄出了三万亩,一共也只能给三千个士兵安身。


    百万禁军,她从哪找到这么多地?给人家都送去海南开荒?她下场肯定比杨广还惨。


    因此从去年开始她就让陕西各路的官员重新清点人口,丈量田地了,现在她拿着人家更新的资料,比对之前的档案,以及陕西神霄宫道士们的汇报,还有针线处小女道们的整理汇总,一点点看。


    看完她们的汇总,再看李清照的。


    李清照不仅全部都看了一遍,还给小女道们的汇总更正了,并且提出了一些小女道们没有看出的疏漏,一些官员作假的证据,甚至是某些神霄宫的道士已经被当地官员贿赂腐化了的痕迹。


    这些都很花时间和精力,因此李清照加了几天班。


    但小女道们加过班后就忙着睡觉了,醒来大吃特吃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点心,而李女官加过班后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拎着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酒出门去了。


    具体去哪不知道,长公主好奇,随口问一句,王穿云小声说了几个字,立刻有小女道失态了:“居士出身名门,博学多才,情致高雅,必不可能去赌钱!”


    王穿云这么强硬的一个人也被吓得一缩脖子,佩兰就伸手去打了那个小女道一下。


    要是曲端听说了,会愤怒的,明明是天生的牛马圣体,偏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爱好,工作有尽头么?生命是有尽头的,可工作不该有尽头,大宋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收复燕云,雁门关还在女真人手里,所有把精力花在娱乐上的人都是堕落!堕落中的堕落!区别是百姓有堕落的自由,但吃了国家饭的人没有!


    好在长公主不是曲端,她只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必不可能去赌钱的!”


    易安居士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就出城去了,她带了成国长公主的酒,还从会仙楼打包了一些小吃,带了几个在京城新交的夫人小姐,坐马车出城去,到金明池边坐在柳树下,一边吹着春风晒着太阳,一边吃酒赌博,快活自在。


    但营中的人就气压很低。


    大家已经训了九天了,快要崩溃了。


    韩世忠并不曾虐待他们,这营地里不住帐篷,人人都有小屋子,营地的伙食也很好,虽说厨子手艺平平无奇,那大锅做出来的菜的确也没有小锅烧出来的锅气足,可的确是两荤两素,肉烧得软烂的,管够吃。


    忠烈家的孩子就吃得很香,但衙内们吃了就哭,哭过之后又饿,饿就只能再端起碗去吃,边哭边吃,他们说那猪肉的臭味没干净,又说羊肉这样腥膻,必不是北边的羊。


    他们身上还有很多伤,有些是同伴的棍棒打下来的,有些是自己练棍棒时不小心的,练棍棒就练吧,怎么还要对打!


    他们在夜里睡觉惊醒,虽说床褥都是自家备的,可洗过几次的中衣穿在身上就不舒服!身边也没有一个俏丽的女使来安慰,只让他们噙着泪从夜熬到明。


    他们的心都要碎了。


    这群小衙内都摇摇晃晃地到了极限,再多训一日就要崩溃了,彻底崩溃了,人生毁灭了。


    要不扎一下韩世忠的草人吧。


    算了,好累,扎草人得自己先捆一个草人,可这双纤细的手都被弓弦割破了呀!


    虞侯大概这么汇报了一下。


    韩世忠听完摸着下巴,骂了几个很脏,很粗野的词。


    “我为难他们了么?”


    虞侯也说不好,但他就劝:“将军,过些日子殿下就要来看一看……你可不能当了恶人啊。”


    “我是这营的指使,”韩世忠说,“我上面还有几个人哪?你看哪一个是乐意替我当恶人的?难道我请得动张枢相么?”


    虞侯说:“将军,你把曲端忘了。”


    曲端不是在巡营,他住在营中,每天都在看士兵演练。


    高强度演练,双方对战不能拿真兵器,但允许有真伤亡,表现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排队等着拿一笔安置费,回家去。


    让宋朝的士兵脱离军队,对这些士兵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对大宋也不无隐患,因为宋朝的冗军里很一部分士兵是失地农民被吸收进军队,给他们一点残羹剩饭,让他们苟延残喘。


    现在将这些人清理出去,那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钱财和田地,让他们能够靠自己继续活下去。


    曲端清楚这一点,也更清楚长公主为他扛下了多大的压力,那钱和田地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要倾全国之力来慢慢处置,因此他就更要慎重。


    工作压力就更大了。


    这时候韩世忠来拜访,曲端就很不高兴,可看到韩世忠小心陪笑脸的样子,曲端作为老上司又高兴了。


    韩世忠上战场没怂过,是一等一的杀神,但他下了战场,混在京城里时,身段就颇柔软。


    他来这里不是空手的,但也没有拿什么贵重的礼物,曲端不受贿赂,这人不需要金银供养,从来都是靠着霸凌同事和上司汲取养分的。


    韩世忠拿了二斤茹河杏干,这东西是曲端家乡特产,在京城很难买到,但好在有西北过来的商队,韩世忠跑了几家还是买到了。


    曲端吃了两个,认为味道很对劲,确实是茹河杏,又很客气地让了韩世忠两个,韩世忠含笑拒绝了,剩下的杏干就被曲端包起来,让亲兵和需要缝补的衣服一起送去夫人那里。


    瞅着这一幕,韩世忠心里就嘀咕,也不知道自己更讨夫人的厌还是曲端更讨夫人的厌,他是可以发发呆,嘀咕一会儿的,因为曲端吃着他买的果子,还要百忙之中抽空教育他一顿。


    韩世忠就听他在那里爹,直到听到曲端问他:“恩荫子弟们教习得如何了?”


    这位在沙场上被认为是血神化身的将军,赶紧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曲端生气了。


    “殿下待你,不可不谓恩重,你就是这样尸位素餐的么!”


    韩世忠就唉声叹气:“曲帅,俺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难道俺不知道军中如何操练么?实在是这群衙内们,打不得,骂不得……”


    曲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哪一个打不得!”


    韩世忠磨磨蹭蹭地出门时,曲端嫌他慢,已经飞身上马,直接冲去金明池了。


    虞侯替韩世忠牵马过来,小声说:“不会闹出大事吧?”


    “他们要是有那个闹出大事的胆气,也不会这点苦都吃不下,”韩世忠小声说,“无事,就借他的手,教训教训那群小衙内。”


    他骑着黑马,一步一步地回到金明池,黑马是一点也不老的,但他路上吃了些饭食,回到营中时天就快半黑了,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曲端不等他回来,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亲兵,转述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差不多跟吼叫信似的。


    韩世忠也不言语,就在那听,听完之后去看看新兵们。


    有人被打了,被打得很狠,按说曲端不该打他,因为这衙内的爹真是户部的。


    但曲端不在乎,这群人里,这衙内是对他第二不恭敬的,被他敲了四十军棍,结结实实地打,打完告诉他,原该砍了他的头,但看在他受了恩荫的份上,先打,打完看他清醒不清醒。


    全营除了那个第一不恭敬的,其他人都清醒了。


    清醒也要打,看棍棒到不到位,看七斗弓拉不拉得开,看旗令这次认不认得?


    还不认得?!


    都得打!


    见到韩世忠回来,小衙内们就恨不得一个个冲过来抱着他哭:


    “你怎么才回来呀!”他们哭道,“指使不在时,曲端给我们好一顿打!”


    韩世忠也唉声叹气:“可是我一时不在,生出这许多事端,下次我必要拦着他的!”


    这就达到了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结果。


    至于第一不恭敬的,那个青年见了曲端是冲上去想动刀子的,但被曲端制止住了,绑起来堵了嘴,关禁闭了。


    没打军棍,甚至也没责骂,这就让韩世忠很惊奇。


    那个第一不恭敬的是姚诚家的孩子。


    “我原以为,曲端这人没半分人味儿,”他说,“这么瞧着,说不准殿下将来真能留他一条活路。”


    第560章


    曲端这人,就好像某味很烈的药,要长公主用她修仙的语言说,那是免疫风暴,突出一个你的毛病和你本人必须死一个。


    曲端来过一次恩荫营后,整个营地忽然变得非常风平浪静。


    小衙内们发现他们每天早起可以打温水洗脸,三餐有肉有蛋,下午操练完毕还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这和普通士兵相比都是极其幸福,甚至到了梦幻的事。


    他们身上被军棍打过的痕迹在渐渐消除,同袍棍棒打在肩膀后背上的痕迹渐渐增加。


    增加到某一天时,又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黝黑的皮肤,以及长了茧子的手。


    韩世忠说,他们不用上前线。


    可既然不上前线,学这些做什么呢?


    韩世忠说,殿下要他们在军营里历练一番,是要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每天晚上,有军官来给他们上课。


    也称不得上课,因为只是为他们讲述这几年来,大宋经历过的战争。


    每一场。


    这些战争并不都是由韩世忠的麾下所经历的,但教材大纲都是长公主定下的,其中就有很多听起来很魔幻的东西。


    这个教官的幞头戴得很端正,但额头上的烧伤痕迹还是很触目惊心。


    他说:“这是以后要讲的,我守真定时留下的伤。”


    小衙内们问:“那你要从哪里讲起?”


    李俨说:“就讲雁门关是怎么丢的吧。”


    有一个小衙内说:“我听说过,是力战不敌……”


    大宋原本是要脸的,可能大部分的封建王朝都有这毛病,不肯直视自己的失败,因此所有丢失的土地都是因为力战不敌,为什么不敌呢?因为胡虏太狡猾,太凶残,总而言之是非人哉!


    这些关于非人哉的折子都被压在太上皇桌上奏折的最下边,不管是不是新鲜出炉,十万火急的战报,太上皇不看,他是个一脚在地上,一脚在天上的真人,他的脑子也飘飘忽忽似在天上,只有到了京城也要十万火急时,他才会突然惊醒,带着童贯和捷胜军突然出逃,慌慌张张地跑到一个清净安全的去处,继续做他富贵人间,长生永春的迷梦。


    他都做梦了,京城里就没人敢公开提起了。


    小衙内们忙着花天酒地,更是无从得知。


    李俨说:“降了。”


    小衙内就瞪大眼了。


    有人说:“懦夫!”


    立刻有人赞同:“若是我,我死也不会降的!”


    李俨说:“说得好,所以后来我们赶到了石岭关,我们就是死也不愿后退一步。”


    小衙内挥动了拳头,又说:“咱们王师是怎么打的石岭关这一仗?先生快细细说给我们听!”


    跟听爽文似的。


    大家听李俨讲长公主的筹谋,讲她如何来到太原,如何将自己的灵应军调到这里,如何与童贯合作,得了节制捷胜军的权力,又如何让张孝纯等人齐心合力。


    李俨不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他口齿没那么灵力,但十七娘很能干,她将针线处送来的教材整理了一下,按段给李俨划重点,教他先背下来最重要的剧情节点,然后再细细地背下长公主的文风。


    李俨背不下来时,十七娘就拿着册子敲他的头:“你自己经历过的,你都忘了!”


    李俨就叹气:“可是什么好事么?”


    听了这声叹气,十七娘就不发作他了,指挥厨娘做了两碗丸子汤,两口子都是河北人出身,在吃这一项上很合得来。


    李俨就是就着热气腾腾的丸子汤背下了这份教材,其中有些地方很不适合吃饭时提及,他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小衙内们吃过晚饭过来听他的课,吃的还是烤肉。


    李俨就说起石岭关,石岭关是几座山组成的防线,宋军在山上有箭塔,有营寨,金军在山下也有各种云梯车和盾车。


    他们还有大量的猛火油。


    教材上写得干巴巴的,李俨讲得也干巴巴的,自然小衙内就不满足。


    他们虽然没上过战场,可他们读过书,有丰富的想象力和丰富的形容词,他们恳求他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壮烈如史诗的石岭关战场,这样他们也可以代入进去,想象自己行走在这个仿佛共工撞倒不周山,刑天手持盾斧的战场上。


    李俨说:“到处都是浓烟,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到处都是黑烟,有人翻滚下来,有些是活着的,烧得焦黑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还抽动着。”


    他又想了想:“他们都很香,漫山遍野都是那种香味,但金军还在扔石头,往山顶上砸,又滚到山下,砸开了他们自己人的脑子,他们都很悍勇,不在乎,况且先攻的多为仆从军……还有些滚到山后,也就是我们这边,烧得焦黑的人就被砸开了,你就知道他们其实没烧透,他们还会忽然醒过来,还会问你要些水,他们还想不通自己怎么忽然就死了。”


    李俨是下意识说这些话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早将这些事忘了。


    但等他说完之后,再去看面前的学生时,就发现小衙内们脸色惨白,还有些人跑出去,吐了一地。


    他赶忙找些话描补:“他们也还不曾立刻就死,躺在山下的伤兵营中,还要等一等,等到夜里,有人喊,喊爹娘的也有,喊杀敌的也有,喊什么的都有,或者只是干喊。”


    以李俨的文学功底,实在是描补不上了,他就只好说:“等天亮了,我们将他们就埋了,刚开始有棺材,后来木头不够了,但打完仗后,我们是给他们发了钱的。”


    没啥人听这段,当天晚上学生们就开始做噩梦,这可不是刚进营那几日被同伴打了几棍子做的噩梦。


    衙内们也像是被拽到了石岭关上,他们也在那赤红的天空下,在焦黑滚烫的石岭上走了一回,士兵们漫山遍野地站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身上散发着黑烟。


    他们一定是已经死了的,可依旧漫山遍野,站在金人面前。


    接下来其实没那么惨了,因为惨过之后要来几个很提气的故事,比如说长公主的大标枪如何给完颜活女戳下马,完颜活女如何又被李世辅阵斩。


    蜜蜂小狗听到这里都说:“李大郎,真帅!就是混不上驸马!”


    叫李俨立刻照他脑袋打了一下:“偏你嘴碎!你那几个同窗呢?”


    蜜蜂小狗说:“他们都病了!”


    “营中有时疫不成?!”


    “不是,”蜜蜂小狗比比划划,“吓病了!”


    李俨很不解,问韩世忠:“他们如何就病了?”


    韩世忠说:“俺村头的神婆,专好吓小娃子,也没有你这样的功业,你要是哪一日不做官了,俺们庄子管你一碗饭吃。”


    这话就给李俨气到了,他说:“你瞧人家布张家的孩子,也不曾被我吓到!”


    韩世忠说:“真定一城的纨绔,也就出了这么几个可用的。”


    又过了几日,长公主来巡营时,千恩万谢,那几个小衙内病好了。


    她来的时候很早,因为普通士兵起得早,她需要在上午看过他们操练,再去检查武将们的工作,抽查粮草是不是发霉了,武器铠甲有没有精心保养。


    曲端认为她起得还不够早,年轻人睡那么多觉干什么,但长公主顶住了他的霸凌,坚持着最早不过卯初,绝不肯凌晨四点起床。


    已经是春时,晨光洒在营中,长公主的马车忽然到了营门前,打了哨兵一个措手不及。


    王穿云说:“你们休拿糊弄曲端那套来糊弄殿下。”


    守营门的小军官就忙赔笑:“哪能呢,这时辰营中已经点过卯了。”


    “一群小衙内,”长公主说,“我不信。”


    营门缓缓开了,马车进了大营,一鼓作气地跑到演武场上。


    还不足一个月,营中的青少年像是变了一个模样,尤其是那些纨绔。


    他们点过卯,早起要背诵军规,背完演练一套阵法,然后再吃饭。


    他们的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可肩膀像是宽了点,臂膀也结实了,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原本是很恭敬,有教养的——毕竟都是学过宫廷礼仪的,可除了这些外,那时他们眼里还有些热切。


    一些对功名利禄的热切,甚至是幻想里的热切,长公主的一个眼神就能改变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的未来,他们要如何能博得她的青睐?


    现在他们的目光依旧很恭敬,可那种轻飘飘的,幻想里的热切不见了。


    她问韩世忠:“他们学到点什么?”


    韩世忠说:“我问过几个小郎君,他们都说,在殿下的营中,他们总算知道天下事皆在己身,皆为己任……”


    “文绉绉的,”她批评道,“你说点正常话。”


    韩世忠就说:“他们说,他们看见了这世上的真相。”


    “从哪里得来的?”她问,“从金明池旁的军营里?还是从李俨的故事里?”


    殿下很少说话刻薄,她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因此偶尔真实的情绪表露就显得很亲近。


    韩世忠听出来了,就笑道:“虽说不及战场上真刀真枪之万一,可也已经敌过朝中无数相公了,殿下这一套书,臣看或许真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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