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恩荫营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学员们一天比一天像样,就连朝廷上下都有些称颂之声。
那些衙内,八成都是败家子啊,哪承望还能教出个人模样?
还有人想方设法,准备走后门把自家的傻儿子送进来——比如有流言,说张叔夜就牵着儿子在营门口张望过一会儿,真假不知哈。
对于赵鹿鸣而言,这些都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做的事,比如说搞军校,培养一批自己的军官替换吃喝嫖赌成风的西军军官,再比如说在民间也搞一搞宣传,这样既有益于培养出斗志昂扬的战士,也能在一定程度内,让百姓的仇恨和注意力转移到金人侵略者身上。
至于整个大宋,所谓三冗实在是一个太庞大的问题了,她没办法一口气解决掉那么多冗官,只能慢慢来,这里节约一点,那里解决一点。
她还得同一些汉弗莱作斗争,每当她试图裁撤或精简某一个部门,减掉一笔预算,一定会有一些小麻烦找上来。
不一定是什么样的麻烦,比如说减少一点炭火的补贴,立刻就有官吏请病假了,又比如说减少一点纸张的预算,立刻就有书阁闹起了老鼠,老鼠还咬坏不少书。
她必须分辨官吏是真生病还是在同她打擂台,那老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还有些政令发布下去后,一时是很顺畅的,比如说工部有人告老还乡,按例该往上补人,可殿下说,有虚职挂在工部的为什么不用呢?这就导致了那些在京的进士和在外面排队等着回来的官员有点儿不安。
他们又自己安慰自己说,反正自己上岸了,排队也能排上。
但即将迎来的科举就有些扑朔迷离。
长公主很早以前特别想要一群年轻能干的文臣来辅佐她,她那时候在蜀中的小小道观里,身边除了几个宫女太监之外,就只有自己从粪坑里刨出来的李素和黄羊岭上抓回来的王善。
那时候兴元府也有附近县城跑过来考试的读书人,但没什么正经人会考虑投奔她。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谁相信她有抱负?
现在她已经是权倾天下的监国了,天下的读书人都渴望从她手中分享权力,但她又要开始考虑预算了。
她这草台班子磕磕绊绊也用到现在,朝廷里被她打翻了一批奸臣之后,剩下一大群浑水摸鱼和忠心但无用的,被少数忠心且有用的拉着。
这破车就还能继续驾驶着往前走。
……总之不能招太多进士,得计算一下现有的实官和虚官数量,再考虑今年进士的数量。
她说:“退一补一,或者退三补一吧?从古至今,考编没有比大宋更容易的!也该上上强度!”
几个小女道抬头看着她,忽然有一个说:“殿下说的有道理,可为什么听起来冷冷的?”
殿下说:“这都是没有钱的过错!”
“要是真没钱,”一个小女道很天真地问,“殿下为什么给了梁家阿姊那么一笔?”
梁夫人手里拿着殿下给的一大套东西,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
殿下给了她预算,还给了诏令,封她为宣徽使——元丰改制后,宣徽院是已经被裁撤的,但不要紧,反正不管怎么改,我大宋都有数不尽的官,一般人听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反正打交道的一般也就那么几个职位,只有吏部最精明的老吏才会问:“怎么又给这个官职搬出来了?”
不过梁夫人是殿下身边的女官,谁也不敢吭声。
有了这个官职,韩世忠就很狗腿地给夫人摆了一桌酒宴庆祝一下,不过到了第二天,恩荫营的教官就发现自己夫人起得比他还早,还带走了家里三个会弹唱的小美人。
韩世忠就劝阻:“殿下来日必定要收复燕云的,俺到时上战场,一定能给你们都换来诰命,你们别心急呀!”
被他救过的这几个红颜知己就说:“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岂有不感念的道理呢?因此才要想方设法,说不定来日咱们扬名天下,也为将军换一个诰命回来!”
自然家里还有躺平不爱出门的,一心一意吃将军这碗饭,但将军还是感到很怅然,总觉得美人只要一离家出走,就又可气又可爱,令他加倍挂念了。
不过梁夫人不在乎他这点怅然,两口子都有自己的事业。
除了几个演员之外,她又从针线处拐走了四个擅长算账的小女道,外加上时不时来帮忙写剧本的李清照。
香象奴很机灵,听说后就赶紧跑回去,先找了萧高六,让他请示长公主,派一队契丹护卫,护着剧团出行,又跑去契丹人聚集区,给自己的嫂嫂和弟妹们争取了编制。
他说:“天下也没有这样容易的活了,殿下要教化万民,百姓不识字,因此用歌舞戏来方便他们学习,这些女娘都是美人灯,每天只吃一口,比猫也不如,她们哪有力气搬那些个箱笼,又到京畿各地去住宿时,还有些挑剔爱干净的,这些不过是粗活,咱们抢下来,不愁拿不到一份粮饷!”
契丹妇人们就很以为然,立刻踊跃报名,由耶律余睹的小夫人挑挑拣拣,先选了四十个人进来。
小夫人也是这样的出身,因此情商很高,从耶律余睹不知道哪里抢来的战利品众,选了两箱极华丽的绸缎,又填上了一套明光璀璨的钗环,欢欢喜喜地送去了梁夫人那里。
她们说:“那一日在樊楼唱的戏,我们虽没去,也听人转述了,真个精彩绝妙!谁不称颂殿下的圣德,姐姐的巧思,还有居士的才华呢?这是有大功德的!唉,咱们姊妹也想帮个忙,只恨自己粗笨!这些钗环绸子要是能用上,也算我们尽了一份心!”
她这样说完,又说,“我们那儿还有一群粗妇,虽说粗,但都是老实可靠的,受了殿下的恩,日日夜夜都在心里,这两日一个劲儿地来求我,哭天抹泪,只想着能替你们打个下手,洗洗涮涮的,她们也沾了光,那男人也跟着光彩……”
要说香象奴实在是机灵,请这两位小夫人使使劲,就给这差事拿到手里了。
拿着一份京城里的工资,短途旅行也只在京畿附近,最远不过洛阳,那出门采买食材做饭,还有一份补贴!
这事传到尽忠耳朵里,尽忠就勃然小怒,说:“香象奴,说你是个机灵的,你也机灵太过了!这些粗活难道艮岳里就没有小内侍能做的?俺们好歹还是男人,力气大!凭什么都叫你们契丹人占了去!”
香象奴说:“哥哥?我实在不知呀!我看中官们都是眉清目秀,比读书人还白皙漂亮,就这气派,太学生也比不过,那出城带着一群女戏餐风露宿的……”
“你少哄我!”尽忠就骂,“你知道殿下给宣徽院拨钱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在殿下身前侍奉!”香象奴说,“这不是,李大郎随口提了几句……”
尽忠就无可奈何,又跑去骂李大郎了,自然宣徽院只要扩大规模,他早晚是能塞进去些自己儿孙的,但他就是气不过。
唉,殿下给宣徽院批了十万贯的预算,这钱要是能进自己腰包就好啦!那些官伎根本不缺钱啊!
梁夫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闭目养神。
这钱对长公主来说已经不少了,她在蜀中时,几百几千贯也要细细地攒,甚至为了点粗茶,整个兴元府的茶商能团结起来跟她打一架。
可到了京城,在许多一等一的官伎眼里,的确也不算什么。
她们实在是太优秀了,既美貌,又精通才艺,同时她们还年轻,年轻就让她们当中的许多人对前途有最美妙的幻想。
她们说:“梁家阿姊,不瞒你说,就你那一个月的贴补,我只要一曲琵琶,不到一天也就赚到了。”
“你今日能赚到,明日能赚到,难道明年,后年,大后年也能么?”梁夫人就苦口婆心,“况且宣徽院中只要排演新曲,不用你陪酒陪笑,岂不清净?”
那只有十四五岁的歌伎说:“我才不陪笑脸!他们还要冲我笑呢!”
殿下说,伎人只要在宣徽院服役五年,就可以脱籍,可这些最年轻貌美的官伎又有些犹豫,犹豫自己最好的五年若是都在宣徽院,脱籍好是好,可脱籍之后又该怎么生活呢?殿下是云端上的贵人,谁知道宣徽院能运转到什么时候,万一过几年,殿下换了一个念头,将这个裁撤过一次的机构再裁撤一次,她们又怎么办呢?
梁夫人没办法解答这个疑惑。可她只能挑选官伎营伎——毕竟她们属于官奴婢,靠殿下的诏书就可以调到宣徽院来。
她就这样在马车上摇晃摇晃,闭目养神时,马车忽然停下来。
有妇人的尖叫声,有男人的怒骂声,一时嘈杂。
她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一个契丹士兵骑着马转到她的马车前。
“大人,有个私娼拦车,”那个契丹士兵说,“她是逃出来的,想对大人说些什么,不过已经被她家主人抓住了。”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给她带过来,”她说,“她为什么拦我的车?”
第562章
主人家并不是亲自来追的,那鸨母有几个在院子里兼顾了打手之职的杂役,是这几个男人追过来的。
见到这马车虽朴素,一旁却有骑兵护卫,还是契丹人!
京城里的契丹人并不多,因为耶律余睹和萧高六约束他们,不许他们闲游生事,可每次契丹男子出现时,百姓们都要指指点点。
他们生得平凡,有些人身量也不如想象中的燕赵男儿那样高大,可他们是长公主的私军,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不管走在哪,自然有凛然的威仪。
这样一队契丹甲士,护卫的主人自然身份尊贵,而且很可能手眼通天,能在长公主面前说的上话!
因此这位容貌美艳,衣衫素净的年轻女子下了马车时,几个按着妓女的杂役赶紧松手,躬身低头,一眼也不敢多看。
一个契丹人说:“这是新上任的梁宣徽。”
杂役们连忙告罪,其中一个头目说:“小人领这逃奴回去,不想惊扰了贵人,千万饶恕则个。”
梁宣徽走过来,弯下腰去看被杂役们抓捕的人。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鼻子小且低,圆圆的,脸上还有几点麻子,因此称不上是个美人,眼下满脸的泪和着泥,就更显得狼狈,可她的眼睛很大,又清亮,那位气度不凡的梁宣徽见了,似乎有些动容。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她声音很柔和地问,“你逃出来,可有什么隐情么?是不是他们哄骗了你,或者是虐打了你?若有这样的事,你说给我听。”
这个姑娘说:“奴想要赎身。”
“嗯,”梁宣徽说,“他们不同意么?”
那个杂役头目说:“贵人,她拿不出钱哪!”
姑娘趴在地上说:“我攒够了钱的!我叫我娘来为我赎身的!”
她说这话时,忽然又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他们都哄我!他们都吃我的肉!我瞧不见一条活路了!夫人,你发发慈悲,你带我走,或是你叫我立刻死在这儿吧!”
梁宣徽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那几个杂役:“她的身价多少?”
这姑娘的故事一点也不稀奇。
她不是汴京人,她是个河东人,小门小户,原来日子也还过得,头上有父母兄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容貌虽然不十分美,可青春十四五时,也有那么两个墙头马上遥相顾的少年郎,都是她家的街坊邻居,甚至还托父母偷偷地问过她。
她就守着家里的小小铺面生活,算计着母亲哪口旧箱子能给她装嫁妆,算计着她攒下的零花钱够不够买几尺绸缎,要是不够的话,哪一家的细布好,染过色后有丝绸的质感,她和几个小姊妹讨论过很久——她心里只有这点事,无聊琐碎,有滋有味。
然后金人来了,完颜粘罕挥师南下,甚至第二次还将洛阳攻破了。
她家很警醒,早早离了河东,跟着街坊邻居一起走,靠着那点家底撑了大半年,总算是熬到了金人撤军,京畿又回到大宋的手里。
可她家已经没了,石岭关外都是人家大金的土地了,她爹没了,家业也没了,那两头骡子,一架马车,还有粮食银钱,都在路上消耗干净,现在别说重整家业,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好在京城这边有婆子过来买人了。
一家子就开会,每一个人都说一说这一路的辛苦,亲娘哭,兄嫂哭,弟弟们也哭,哭到最后这姑娘就把自己卖了,顺理成章。
姑娘说:“我一直想赎身,可刚开始生意不好,妓女太多了。”
金军没有抓到的青壮年女子,多半都有家人,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儿女,她们想活,可京城的物价并不便宜,那粮食都是算计着卖的,长公主要全力以赴供养军队,没那么多余饶去关照流民。
流民在京城里想找活干,可流民太多了,河东的,河北的,甚至还有江淮民变,渐渐北上来京城的失地农民,人那么多,可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
“为了给孩子赚到一袋粮食,她们什么都愿意,”姑娘说,“可我没有这样的娘。”
她说这话时,已经洗干净了脸,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在那个鸨母的院子里挨过毒打,客人都不是什么风雅士大夫,因此也有人很粗鲁,她刚开始总受伤,可渐渐地学会讨人喜欢了,她就不怎么挨打了,还赚了些钱。
钱都被她偷偷交给自己亲娘了,盼着攒够了,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你攒足了。”梁宣徽说。
“上元节那几日我攒足的,有几个衙内喜欢什么样的,我瞧得出来,挨了几顿打,不疼,”她说,“可那钱我拿给我娘,我说我算计着,差不多尽够,她便哭了。”
娘有很多苦衷,兄嫂又生了孩子,可原来的家业不曾整治起来,弟弟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苦死啦!
一家子都很苦,她娘哭着说:“儿呀,娘没颜面叫你继续在那院子里熬,娘对不住你,娘的心哪,疼死了!”
疼是已经要疼死了,她背着这样的罪,她早该死去,可她不能死,她还有一家子要养,她不仅偷了女儿赎身的钱,还要催着这个女儿继续拿钱哪!
她当了两年的私娼,听过这话后,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是这个命了,她就趁着附近有个乡绅听说她的美名,请她过去陪客,偷偷地逃了出来。
这姑娘进了宣徽院,卖身契也到了宣徽院,可她并不是那些色艺双全的官伎,她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诗词歌舞一概是不通的,唯一熟悉的是家里那个纸活铺子。
契丹妇人们就瞅她有点不大顺眼,毕竟大家先入为主,觉得这姑娘既然不能当演员,那肯定是来抢后勤岗的,可后勤已经被香象奴这些嫂子们给占了。
不过梁宣徽听说后,就说:“或许还真有个事做,不用抢你们的。”
姑娘束着手,听这位女官说道:“咱们要搭台子,请京城里的匠人来,要花费许多钱就不说了,等过了端午,我是想要出京的,你要是能做得台景,省去咱们许多麻烦。”
上元节时的台景好是好,但那是京城樊楼上元节,人人都在大洒币,造景根本不计开销,现在梁夫人手里拿着殿下给她的预算,就必须精打细算,况且将来要是剧团巡游,造景一定是要经济实惠又轻便易拆卸的,只有这样,才能真当成个教化工具,而不是长公主的心血来潮。
神霄宫倒是也有不少道士精通这个,可这些道士都有别的用途,要么在军中,要么送去金国,要么就南下不一定去什么地方。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这姑娘听了就连忙说:“金山银山我也做过,纸船纸马我也扎过。”
梁宣徽说:“要精细些的,不能吓人!”
姑娘说:“贵人放心就是!”
这姑娘就开始对着剧本里的造景描写画起了图,起早贪黑,甚至还要四处哀求小姊妹帮她问一问易安居士,某几句文绉绉到底是怎么个画面?
宣徽院不在艮岳内,而是在城外金明池附近买下了一个大院子,李清照听说了,就近跑过去给她补过课,有几个精明的契丹嫂子也跟着听,虽然听不太懂,但嫂子们认为听到就是赚到。
嫂子们说:“这小女娘进来时,浑然是半个死人,以为她这么没日没夜地熬个几宿,撑不住自然就要躺下了,谁想到她还越干越精神!你瞧瞧,拢共那五个歌伎没她一人吃的饭多!熬着熬着,那脸还红扑扑起来了!”
等教完了道具组,这两位女官也私下闲聊过几句。
这姑娘的身价并不贵,甚至贵不过牛肉——没错,朝廷是禁杀耕牛的,可别说有钱人,就是汴京的小民也想尝尝牛肉,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一定有人卖,长公主围追堵截,牛肉价格就涨些,算下来比她更贵呢!因此买一个回宣徽院当道具组,梁夫人觉得还挺赚的。
李清照说:“只是救不尽。”
梁夫人就沉默一会儿,又说:“殿下为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已是煞费苦心,我不能再央她做这样费心费力的事。”
李清照就笑了:“况且麻烦也不尽哪!”
这宣徽院里拢共只救了一个私娼,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麻烦可言,到得十几日上,梁夫人从艮岳回来时,就见到有两个小女道在院子里团团转。
她们说:“阿姊可算回来了!”
“有什么事么?”
“有哪!今日有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来寻她女儿,就是那个张怜奴!话里话外都有些个意思,问咱们这是不是拐子,咱们这的姑娘,去不去陪酒,明面上不去,私下里去不去呢?不去的话吃什么?又问贵人们赏不赏银钱,说得怜奴又哭了半日,妇人听我们咬死了身契已经留在这里,只有你梁宣徽才能放人,她只好走了,说明日还过来!”
第563章
梁宣徽听说了就很意外。
“你们在殿下面前骄纵,连规矩也时常忘记,”她笑道,“怎么今日就不发一言,直接赶那妇人走不就完了?”
小女道说:“阿姊,你说的是呀,只是胜哥嫂子给我使眼色,不让我上前,又拉我到一边。”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宋人有个词,她说不上来,只是外人不好插手亲人的事。”
梁宣徽听完就说:“果然不是你自己脑子灵活,你看契丹嫂子们不曾学过咱们的书,可为人处世的道理一点也不差,你们跟着殿下时年纪还小,现在出来,也要学一学这些世故了。”
小女道想了一会儿,“殿下却不教我们。”
这话梁宣徽就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说下去就矛盾了。
殿下怎么会给身边人教得精明世故呢?她自己是个最爱揣摩别人心思的人,那她最喜欢放在身边的自然是率真正直的人,少猜忌,剩力气。
当然这不是在说曲端哈。
同小女道们说完话,梁宣徽就进屋去休息,她一进屋,那个张怜奴就跟着进来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梁宣徽说:“我听说了,你娘来寻你说话,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张怜奴依旧是跪着哭,只说:“搅扰了诸位姑娘,是奴的不是,要打要骂,奴都认下。”
听了这话,再看她红肿的眼睛,梁宣徽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为难,或者真元节上咱们要用的东西——”
张怜奴就一个劲儿地磕头:“奴都做得完!贵人不用再寻别家的。”
听完这话,梁宣徽就点了点头。
“我那日要是不买你,你待怎的?”
张怜奴坐在那发呆,梁宣徽挥挥手,也没多说几句开导她的话,就让她走了。
到得晚上,这姑娘却没吃多少饭,只吃了几口,吃完去院子里编竹子,编过后又回自己屋里涂涂画画,依旧是到深夜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也只是辰时,大家练曲子的练曲子,背台词的背台词时,张怜奴那个妈就又来了。
来的时候有契丹卫士站在门口,冷冷地看她,她赶紧将头缩起来,腰背弯着,整个人恨不得爬进去,可那个契丹卫士还是很看不上她,又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妇人像是没听见,低着头等在门口,倒是一个抱着包袱往外走的契丹嫂子对她很和气,给她让了进去。
让进去后,这老嫂子伸脚就踢了卫士一下。
那个卫士也不敢躲,“嫂子,我只是瞧不起她,里面怎么不下个令,我一只手就能拎着她,甩三圈,扔到金明池北边的恩荫营,吓那些小衙内一跳!”
“下令干什么?人家来看女儿,说上天也是来看女儿,主君要压她自然下个令就是,可凭什么呢?”
这个契丹人想了半天,才算想清楚,说了一声:“哦!”
在这院子里的人,所有人,都能一只手就将这个中年妇人摁死,有人想伸手,却又被阻止了,于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被赎回来的姑娘。
这姑娘红肿着眼睛望着自己亲娘,亲娘也是肿着眼睛,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就用袖子去擦自己眼睛。
所有人都不言语。
昨日里还有人劝,今日连劝的人也没有了,妇人有些不安,小声问:“怜奴,你们……你们……”
“今日我们宣徽回来了,是朝廷下诏令封的女官,你要我的契纸,我带你找她去。”
她妈就说:“那你求求她,她既然发善心买了你,必愿意咱们全家团聚的。”
“你是要咱们全家团聚,”姑娘问,“还是要再卖我一回呢?”
她妈就发愣地看着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家时,我可委屈过你么?”
一说起这话,妇人就又哭起来。
可并不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小女道偷偷地躲在窗子里看,一边看院里这母女俩,一边问:“阿姊,那妇人是个坏的,怎么怜奴就是看不清呢?”
梁夫人不吭气。
又过了一会儿,怜奴说:“我不回去,你要不要见她?”
她妈还是哭,一边哭一边说:“是我逼着你,我也没有办法。”
“你刚收下我那么多钱,上元节的钱我也给你了,这才不到一个月,你怎么会没办法?”
她妈说:“京城里柴米油盐,你哥哥也在想办法,可支撑家业也要本钱……”
张怜奴说:“咱们家是做烧纸的。”
她妈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纸活要什么本钱?”
“怜奴,你怎么变了?”
纸活这东西,实在是个好说不好听,十分低贱,因此根本不要许多本钱,而且利润还颇高的活计。
尤其是进了腊月开始,民间有许多风俗都要烧纸,给祖宗烧,给神明烧,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烧,尤其这时候没有那么多的良医,小孩子睡不着觉,家长要烧点纸;老人得了老年痴呆,家长要烧点纸,夫妻俩吵架,公婆说不准还要烧点纸,总之是八方有神明,谁知道冲撞了哪一方呢?
烧纸是很好卖的,只要在自家门口摆摊,甚至不用摆摊,同左邻右舍熟悉了,大家需要纸时自然就过来拿,他就是在城外住个窝棚,有人进出城见到了,想起腊月正月几个祭祀的节日,也会顺手买一点。
她心里一直都明白,可嘴就是张不开。
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她从小不是挨打受骂长大的,她妈攒下的那点私房钱,那都是准备给她添妆的,还有她哥哥嫂子,还有她两个弟弟,那都不是用纸扎出来的,都是骨头撑起的架子,一剪子戳下去,都有血往外冒。
妈妈伸出手去摸她,她就将袖子往上挽,她妈就立刻松开了手。
“这是真用剪子扎出来的,鸨母知道我偷藏钱,她打了我几次,见我不怕打,就用剪子扎我,那天是正月十七,她没搜出钱,说灯笼撤了,她在我身上扎一个灯笼,看我怕不怕,”她说,“娘啊,我要是留在那,早晚命也没了,我逃出来时,也想着命就这么扔在路边好了,苍天不绝我,有贵人路过,买了我去,娘要是要我这身命,我就当不曾被救过。”
这姑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剪刀,递到妇人手上。
“你用这剪刀,一剪子戳死不孝女吧。”
她妈跌跌撞撞地走了,哭着走的,出门时捂着脸。
那个契丹嫂子回来了,很得意,嫂子带着几块绸缎料子出门去买线,在既定的预算里买到了合格的线,而且靠着坐在店铺门口和老板激情砍价三百回合获得了超低折扣。
她说:“笑死,你卖我这个价,你当我是汴京人啊?”
老板就气得偃旗息鼓,让她赶紧拿着那几卷线走人,她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回来时正听着几个契丹人和小女道在那嘀咕。
小女道说:“那老妇瞧着是被骂走了,要是她家里别的什么人来呢?一串串儿地来,怎么办?”
嫂子说:“仙长,你是个仙山上修行的,没在红尘里滚过,也该在殿下身边侍奉过,只要不是她亲娘,你按规矩行事不就得了?”
按规矩?
果然又过了几日就要到真元节了。
宋朝的皇帝们信道,真元节就要大办,道观设老君诞会,号称“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
长公主往年都拿这个当很重要的事来办,毕竟这是她一大幌子,但今年她就抠抠搜搜的。
她说:“不办成不成啊?朝廷处处都要钱,西军还有十万张嘴。”
王善就笑,说:“殿下不给钱,他们也要办的。”
“那不给钱了。”她立刻说道。
“殿下不仅不花钱,还能收钱。”
长公主是真元节所生,因此这一日不仅是道家的节日,还是她的生辰。
最初那十几年岁月里,她生辰是哪一天并不重要,整个皇室那么多人,怎么会在意一个公主的生辰。
后来等她掌兵了,每一年都在奔波——去年生辰她干嘛来着?
印象里有些模糊,大概是在虒亭的山坡上,看完颜娄室踏着烈火奔驰而出,给了她惊雷一箭。
她一直是这么过生辰的,直到今年。
全汴京城的官员,全大宋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藩属国和友邦也会给她送礼。
比如说大理而今的皇帝,段正淳之子段正严,虽然人家信佛,但也和和气气地用不知道什么木头给她雕了个三清像。
她仔细看看,又闻闻,摸摸,工艺的确十分精妙,而且可能是她自己脑补的原因,感觉好像不是用刀刻的,而是什么激光之类的东西切出来的。
她上下左右打量的时候,梁宣徽说:“宣徽院排了一出戏,为殿下庆生。”
“宣徽院这些日子如何?”殿下问,“有什么难处吗?”
梁宣徽微微笑,“有殿下庇护,风平浪静。”
的确是很风平浪静的。
就在一日之前,候着真元节到了,大概猜测必有赏钱的兄嫂就来了。
他们准备了不少的话,没有老母亲那么软弱愚钝,而是充分的、威严的、气势磅礴的,他们在家里来回对了几遍自己的说辞,觉得每一句话都很精妙。
那两个弟弟的确是吃不饱也穿不暖,谁让这个妹妹拿回来的钱太少了,只够哥嫂紧着小家用呢?
那兄嫂是很精明的,纸活铺子已经开起来了,还开得有滋有味,只是还缺了一头骡子拉纸用——都是她的错!
他们信心十足地就登了宣徽院的门,大喊:“叫张怜奴出来!”
从头到尾,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喊出来了这一句。
因为两边的契丹人走过来了。
“等的就是你呀!”那几个契丹人摘下腰刀,劈头盖脸地打上去,“找上门来让俺们练手!”
“殿下的大好日子!”小女道隔着墙在里面喊,“别打死了!”
第564章
契丹人打得很尽兴。
他们原本就看不上这户人家,一心卖女儿的皮肉,娘要是无法可想,这哥哥手脚齐全算怎么回事?
而今他们竟然理直气壮地上门讲理,那契丹人讲道理不擅长,却很有些拳脚功夫,先是拿刀鞘打,后来听了小女道的提醒:是呀,那刀也很沉重,一个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不如换拳头打。
雨点一般的拳头落在男人身上,打鼻子上,那鼻子就被打个粉碎;打下巴上,下巴就裂了三截,可不能打在太阳穴上,听西军说起来,那小种经略相公原有个提携,人是很好很讲义气的,就是替弱女子出头时,一拳头打在了混蛋的太阳穴上,惹了事故。
契丹人先给这人的脸打了个稀巴烂,然后就拿了棍子一截一截地打他的腿,打一下,他嚎叫一声。
这景象颇吓人,立刻就引来了游春的人。
一见到有人过来,女人尖叫着:“还有没有王法了!”
契丹人就笑:“你是个走运的,你家小姑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冤也没得喊,你就在这大街上,想喊尽管喊!也叫往来人评一评理!”
有热心群众就说:“嫂子,你说出来,我们替你讨公道!”
女人说:“我们只要看一眼妹子!”
一个契丹妇人就冲出来了,叉着腰大声辱骂:“你们已经登了三次门了!这是不是你们宋人的规矩!给自家亲妹子卖去当婊子不算,偷了她的赎身钱还不算,我们宣徽院的女官好心买她时,她只剩一口气,一心要撞死在车轮下!侥幸没死,你们还要给她再卖进窑子里一回!我们契丹人不懂,就问问这是不是你们宋人的规矩!今日里你们这些知书达理的男人在,我就问你家的女儿和妹妹一般要卖几回身子啊?!”
这话太难听了,立刻就有人骂,既骂那契丹妇人地图炮,又骂这兄嫂俩:“该打!没人味儿的畜生,不在自家里上吊,特特跑到外邦人面前来丢咱们的人!”
这女人就捂着脸哭,又哭又叫的,哭还不算完,契丹妇人给她揪起来照脸上抡圆了打,打得她一股脑地跑了,身后还有人骂她发癫,叫钱迷了眼。
兄嫂俩确实也不是发癫,他们只是没想到,前两回叫老母亲去,既是觉得母亲的脸皮不要紧,舍了就舍了,更是谈一谈口风。一听说宣徽院的女官轻声细语,待一个老妇都这样客气,他们自然心里就升起些信心,觉得这院落也不要紧。
哪想到被契丹人这顿打!
关键是打完之后,嫂子自己跑回来,就给男人留在那了!
一家子就慌,可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慌着,有人就踹门了。
正是这条街上的铺兵,人人称一声五哥的,这户人家平日里也少不得赔一个笑脸。
五哥脸上带了两个耳光的痕迹,开门就骂:“你们今日去宣徽院门前挑衅,真正是疯了么?!”
妇人就哭道:“我见她们都很和气……”
“那院中有灵应宫的女道,是长公主面前伺候的人也不提了!就说那些契丹人,那都是殿下的亲军!有殿下整日管束着,否则打死你们几个贱奴你们瞧瞧有没有人管就是了!”他大骂道,“你们找死,自去悄悄地吊死,却不要连累我!”
五哥是个铺兵,今日是都头得了信,找他过来喂了他两个耳光,理由也很简单:
不知道现在裁撤兵卒么?
裁撤的兵卒都不知道往哪里安顿!朝中就有风声说,卷一卷这些厢军啊!厢军平日里就是巡逻抓贼,维护治安的,战斗力不强,但胜在对本地的情况熟悉,要是他们有懈怠的,无能的,惹了麻烦叫上司不开心的,那正好裁掉一些回家吃自己去,把战斗力相对强悍但不足够留在军队里的正规军给调过来。
非常典型的军转警,但警察们就发毛了。
原本还是个流言,可现在正好有这么一户人家一头撞在了长公主的亲信门前。
那都头还问:“你去套一套话,看他们是不是别个坊巷特地送过来给咱们添堵的!裁了咱们这几条街的巡铺,放过他们!”
这家的嫂子就捂着脸哭:“小人是草芥一样的东西,哪想到真个冲撞到了贵人啊!”
五哥说:“这事可大可小,明日真元节,是殿下的正日子,宣徽院要进艮岳在贵人面前排演节目,若是贵人们大事化小,你们就算捡了狗命,若是再有什么风波,我就替贵人先处置了你们,链子一拴,拘到牢里等发落去!”
除了五哥这一番狠话外,没人教她们什么,可她们全都忽然学会了道理。
到第二日清晨,她们就给自己收拾整齐,连同那两个平日吃不饱穿不暖,小鬼似的弟弟,也都吃了两顿饱饭,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一家子不敢等在宣徽院正门外,只是躲在巷子里,看正门前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等到卯正的钟声敲响了,宣徽院的门就开了。
先有几个小女道有说有笑地上车,而后是七八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也上了两辆马车,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契丹妇人往后面的马车上搬箱笼。
最后是他们家的女儿张怜奴,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裙,那裙子是细布裁制的,洗了两回,因此略有些旧,她就穿着这半旧的衣裙走出来,头上只有一条帕子挽住乌油油的头发,又有一根乌木簪固定住了头帕。
她穿得这样素净,可也坐上了那辆放置了好几个箱笼的马车,一个契丹妇人对她说什么,她就咯咯笑了两声。
有人无言地看着她,看她忽然回到了未出阁的模样。
那妇人就小声哭起来,她这次的哭声很小,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她,可是等这一行的马车过去,有一个佩刀的契丹人就走过来了。
孤儿寡母赶紧往后退,那个契丹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说:“租个推车过来,领你家的好大儿回去!一家子骨肉,偏分出三六九等,呸!”
宣徽院排演的这出戏算是个惊喜,但不是给长公主的。
长公主说:“每到生辰,我便想到了我父我母,我这一身血肉都是父母给予,我岂能独自享乐而将父母冷落一旁呢?”
母亲自然是要供一些新鲜的果品,再上一炷清香,可父亲就不是果品和清香能取悦的了。
当然太上皇每日里过得还是很好,这么一个懂得美的人,又有衣食无忧的环境,那他一定能给自己照顾得很好,不仅自己活得好,连他那些小动物过这一个冬天都胖了一圈。
长公主去请太上皇看戏时,太上皇正聚精会神地画一只猫,那猫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只落在窗子上的鸟。
她一走进来,鸟就飞走了,猫就跑了,太上皇就丢下了笔,很不高兴。
长公主小心翼翼地说:“爹爹,儿攒了个戏班子,想请爹爹看戏呢。”
太上皇说:“灵鹿儿,你每日里忙于国事,还要抽空来看我,也太孝顺了些。”
长公主假装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只说:“儿原想着晨起就来向爹爹请安,只是今日是真元节,爹爹必也沐浴斋戒……”
爹爹说:“哦,今日是真元节么?我清修不知岁月,竟忘了。”
长公主说:“可恨爹爹身边侍奉的人,竟如此怠慢,我拉他们出去打一顿吧。”
爹爹生气了,说:“我去就是了!”
长公主很高兴,就啪嗒啪嗒地走了。
收走权力后的太上皇其实也不是很让人讨厌,毕竟他也有这门能屈能伸的本事,既让你觉得他有点骨气,又让你清楚他其实没骨气。
他就在这有骨气和没骨气的界限里继续过他富贵闲适的日子。
但这出戏还是让他破防了。
这是个西域戏,不在中国的哪朝哪代,因此不要对号入座。
说西域某小国有个老国王,老国王有三个孩子,大王子二王子和小公主,老国王已经老了,他有一天叫了三个孩子过来,要三个孩子讲一讲对他的爱。
那大王子就说,对他的爱就像是对自己的爱,老国王觉得很好,大王子确实是爱自己的,有人说起大王子继承王位的话,大王子都哭得满地打滚呢;
二王子说,对他的爱就像是对领土的爱,老国王觉得也很好,二王子确实是勇武的,擅骑射,有勇武,十六岁时发誓要保卫国土呢;
小公主说,对爹爹的爱,差不多就是对盐的爱吧。
太上皇不知道为啥,看到这里就很生气,差一点就要咆哮出来。
此时老国王就说:“你这个不孝的女儿!你要气死我啦!”
长公主就很懵。
她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闲时给她们几个小女孩讲过这个故事,你们怎么排演了这一出?”
梁宣徽说:“殿下第一次过生辰。”
“是呀,”长公主说,“和这出戏有什么关系?”
“臣等第一次为殿下过生辰,”梁宣徽说,“太上皇也是如此。”
赵鹿鸣静了一会儿,就笑了。
“你们为我不平,可我早就不在乎了。”
第565章
太上皇坐在那,谁也看不出他动怒。
他确实也只怒了一下,可怒一下也没有用,谁要听他说些废话呢?
因此他就继续看下去了。
要说就是人家的故事框架确实很精妙,哪怕不能复原,只有十之一二的神韵,太上皇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到国王将领土分给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将小女儿逐出家门,又看到大儿子和二儿子在面对强敌时只有奴颜婢膝的嘴脸,甚至抱着异邦元帅的脚,开口就是“臣高言……”
太上皇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说:“世上哪有这样无耻的人?”
赵鹿鸣在一旁看着,就说:“嗯,剧本都有些夸张。”
他又看到国土沦丧,国王悲痛之下流放了自己,成为一个行走在荒野里的隐士,就叹气:“虽昏聩,却也有些伯夷叔齐的高逸之气。”
赵鹿鸣就说:“谁能离间父子亲情呢?这不是国王昏聩,是天性呀。”
太上皇就继续看。
扮演小女儿的女戏不是所有人中最美貌的,却是最年轻的,她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被敌人追赶,赤着脚走在夜里的雪林中时,她那娇小的身姿就显得楚楚可怜。
不仅可怜,她身上有伤,脸上有泪,她跪在最后一个骑士的尸体旁,仰天向诸天神佛祈祷,她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拯救她的父亲,她的故乡时,陪着一起看戏的观众就哭。
成国长公主哭得最厉害,哽咽地说了几句话,她妹妹不用听也能猜出来。
“天可怜见的,”她说,“我妹妹竟然受了这样的苦!她太可怜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着这话时,身边那貌美的驸马就小心翼翼看了安国长公主一眼。
安国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太上皇很动容。
太上皇说:“灵鹿儿,你那时……果然如此艰难么?”
他的女儿稍微想了一下。
“那些为我而死的人我都记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艰不艰难,我都不记得了。”
爹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面前。
两旁有人立刻放下了帘子。
他坐在最高处,身边只有两位公主,此时恰好成果公主哭得很厉害,起身扶着驸马,转到后面去更衣洗脸了。
这小小的方寸间就只剩下父女俩。
“灵鹿儿,这是你要我看的么?”
“是下面的人胡闹。”她轻声说。
“那就是我的臣民要我看的。”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戏台上的小公主已经换上了新的铠甲,神女从河里升起,手中捧着一副光华璀璨的铠甲,神女说:“这铠甲并非自然生光,它原属于一个邪魔,晦暗生尘了百年,今日因为能穿在你身上,终于重现光彩。”
赵鹿鸣就深思,总觉得这段剧情跟她没关系,但又熟悉得很。
这时太上皇说:“你今日收了不少东西。”
她说:“确实不少,其中或许也有能入爹爹眼中的,儿读书粗,有那等精雕细琢的,儿也不认得,倒是进奉爹爹才好。”
“你身边那个,李世辅,他送了什么?”
她就笑了。
“他只是个穷党项人,没什么能送的,只是请儿去看了看他新操练出的骑兵。”
又攒出了五千骑兵,而且不是轻骑兵,而是重骑兵。
虽然也不是李世辅自己的功劳,比如要说攒出来每个士兵的全套装备,包括但不限于他自己的铁甲,战马的铁甲,驮马,还有各种兵刃,这活是李素的;这些士兵其中很多都接近文盲,教他们怎么看地图,怎么绘制地图是王十二的活;教他们读书识字是虞允文的活;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女真语指令是香象奴的活——这一点有人质疑是否有必要,但李世辅很赞同。
李世辅说,骑兵和步兵不一样,步兵只要听懂号令,跟着号令行动就算合格,但骑兵面对的战况瞬息万变,看得懂战场,听得懂敌人语言,能明白指挥官命令并迅速做出反应的骑兵是合格的,必要时几十甚至十几骑如果能发挥出最大作用,甚至可能改变战局——
说的有点复杂,简单说来李世辅培养重骑兵时不是拿他们当贼配军用,而是当成一群军校出来的低级军官用,军官就要有军官的作用。
清早起来赵鹿鸣吃了一碗面,里面有一个鸡蛋,吃过后她就出城去看这支骑兵演练了,确实是很威风凛凛,尤其这些重骑兵没有特意擦亮他们的铠甲。
他们跑起来时灰尘特别大,她就是在这烟尘滚滚里看到了重骑兵的威风。
尽忠在一旁说:“殿下,奴婢也尽了力呢。”
“你能尽什么力?”
“主簿,唉,主簿也是忠心,只是不知兵,给这些儿郎的伙食略苛待了些,奴婢有几次听到军中言语,就给他们买了些猪羊鸡鸭,还有些豆子。”尽忠说,“奴婢也只有这点子见识,总觉得人马都须得壮实些,才能为殿下驱策呢。”
她就乐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下回见到李素,我要问一问他。”
这话不一定真,但尽忠就觉得很甜,就挺起了胸膛,幻想着水滴石穿,有朝一日他能像他的前辈一样,重新给李素扔回粪坑里去——扔进粪坑有点太不客气了,要不跟曲端结个伴吧,一起去海南砍甘蔗。
总之真元节这天,大部分的百姓在城里拜拜三清,大部分的官员在排队往艮岳送礼,金山银山,琳琅满目,但还有少部分的人关注着安国长公主的行踪。
他们就看到了这支驻守在黄河旁的重骑兵,这五千个从西军里选拔出的骑兵,还有他们的指挥官,从身上穿的,到手上拿的,再到嘴里嚼的,全仰赖长公主一人。
太上皇就问:“灵鹿儿,你还在等什么呢?”
这问题有许多人问她,但从她爹爹这听到还是第一次。
她说:“我只是拒敌于国门,称不得功劳,我须得将燕云收复回来,如宣和年一般,才不枉爹爹给我的重任。”
她说这话时没看台上。
编剧应该不是李清照,除非李清照疯了,因为台上的小公主忽然开始血神附体,大杀四方,一刀砍死了一个西路军元帅,一刀又砍死了一个东路军元帅,再一镖打死了异邦的谙班勃极烈,再一镖插在那个想求娶她的异邦王子脑门上。
她假装没看台上,但爹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了这一段才说:
“当初你要是放弃京城,你早该黄袍加身。”
她愣了一会儿。
太上皇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敢舍弃宗庙朝廷,更不敢舍弃城中万民。”
太上皇转过头看她,像是想说些话,忽然叹了一口气。
成国长公主此时回来了,她说:“我刚刚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台子上打得可热闹了,我看要是能教给其他妹妹们,从此驸马们再不敢怠慢冷落了!”
太上皇就说:“胡闹!你当我听不出你又在为蜀国大长公主不平。”
“爹爹冤枉儿啦!”
驸马们也坐在下面,就窃窃私语,看看台上那小公主杀完了,一身血迹走向了荒野里的隐士爹,威风凛凛,天神下凡,父女哭作一团,老父亲温言安慰,又言明自己的国家被两个败家儿子作践完了,幸亏闺女呀!以后王位传给闺女吧!
闺女就推辞,闺女心性高洁,不贪恋权力,怎么能要爹爹的王位呢?闺女对于这个王国来说,只不过是人每天吃的那一点盐而已呀!
有驸马偷偷问:“不吃盐,会死么?”
另一个驸马答:“不知道,反正你要是敢不吃的话,你肯定是不长久了!”
第三个驸马说:“王诜要是活在此时可完蛋了!就这样的公主,给他吊起来打!”
还有几个人看向成国长公主的驸马,给这位大曹驸马看得一哆嗦。
“我们家二十五郎福薄,”他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驸马们自然也没有空手来艮岳的,都带了不少东西,和小山一样的各路官员进奉一起,都交给了殿下的女官。
殿下今年的生辰不比往年,因此蜀中也有人回来了,比如说季兰和曹福。
季兰长高了些,曹福就更老了一些,而且身体也更差了一些。
原该留在蜀中颐养天年的老人,但是他说:“奴婢是京畿人,到这岁数难道还指望长生不老么?能再看几眼京城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恰如其分的老人。
长公主对他的那些猜忌在看到他的面容后就放下了。
他实在是太老了,像风中之烛,一个老人到这个地步,眼睛浑浊了,头脑也混沌了,舌头也麻木了,耳朵听不见什么,话也说不清晰。
艮岳这样大,自然有留给他养老的地方,他就守在一个小院子里,尽忠为他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让他在晴天里能被人放在小车上,推出来看看变绿的枝条。
“这是京城的春天呀,”老人喃喃自语,“殿下的恩典天高地厚,我还要为殿下准备一份生辰礼……”
尽忠就笑,“要说礼物,我这儿尽有的,什么北边的南边的珍奇,金的玉的山上的海里的,曹翁从我这选一个就是,不费心!”
曹福像是没听到,他还在很含糊地重复这句话。
第566章
曹福送来的贺礼很平常,甚至称得上寒酸。
是一匹绸缎,放的时间有些久,因此有些褪色了,还有两个银锭,一块十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曹福是亲自送这份礼的,他不太能走路,就让人用小推车给他推到长公主的寝殿外,然后从小推车上下来,扶着柱子慢慢走到台阶上,很恭敬地将这份礼物送到小女道的手里。
这个小女道是河北过来的,没见过曹福,看到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宦官送上了这样寒酸的礼物,就皱眉,但没说什么。
后来佩兰记录礼单时发现这份礼物是曹福送过来的,就赶紧跑出去,但此时曹福已经走了。
再后来小女道被罚去做了一个月的杂役,这些新来的内侍和女道就都知道了曹福与别人不一样。
可这不合逻辑,既然是个对殿下而言很重要的人,没理由他的日子这样寒酸,送的礼也这样寒酸。
晚上殿下陪太上皇看完了神剧,回来时听说了这件事,就说:“将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佩兰立刻捧了这样礼物奉上。
殿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了片刻。
“是宣和四年的银锭。”
殿下第二日去见了曹福,时间很早,满园子的鸟儿还在叽叽喳喳叫个高兴。
曹福已经起来了,就笑着说:“殿下昨日享用些,今日不该起得这样早。”
她说:“昨夜回来才知道曹翁送了我生辰礼,我原要来答谢的,可担心曹翁睡得早,不当搅扰,因此早上就早早过来了。”
曹福说:“殿下心思细致,一如既往。”
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早,的确卯时不到就起来了,喝了些热奶,又吃了一小块糕点,现在穿得整整齐齐,屋子里也收拾得整齐,窗下甚至还点了一炉香。
长公主扫视了一圈,就说:“几年不见曹翁,矍铄也如当年哪。”
曹福就摇了摇头:“老奴不过强撑着罢了,老奴送的这点寒酸心意,殿下见了不曾派人训斥,竟还愿纡尊降贵来见一见老奴,老奴自己是没什么心愿了。”
“曹翁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我。”她微笑道。
曹福摇摇头:“殿下,并非如此啊。”
“怎么?”
“殿下,”他缓缓地说道,“殿下想知道老奴当年为何跟着殿下去蜀中么?”
她说:“我一直在想。”
“为了那匹绸缎,还有两块银锭。”
那匹绸缎,还有那两块银锭,都是太上皇赏赐的。
他那时不喜欢这个女儿,想要赶她去蜀中修道,离自己远远的,可他并不是一个狠心冷情的人。
他要在奴仆里挑一个老成忠心,同时又能善待这个女儿的人,他最后就挑中了曹福,赏赐了一匹绸缎,两块银锭。
曹福说:“老奴那时候,日子很艰难。”
那时候宫中有几个得势的宦官,他也是个很有些傲气的人,有心机谋算,可就是比不过别人——
自然是比不过的,太上皇用人很有特点,要不是能替他打仗的如童贯,要不是能替他捞钱的如王黼,要不是慧黠习文法的梁师成,要是这些都没有,那就要俊秀漂亮,风度翩翩。
曹福什么都没有,只有些谋算,可宫内的内侍们傻的并不多,再傻的人从小打到大,没打出些机灵,早就死了。
太上皇选了他,既看中他的城府,也看中他与曹家有亲——他家祖上是曹家的奴仆,受了人家的姓氏,后来开恩放出来的,可心里自然还是亲近曹家。
不过就是这些话罢了。
可曹福慢慢地说:“老奴能去蜀中,都因为太上皇的诏令,太上皇的恩典,这些赏赐,老奴不敢用,一直留在身边,昨日才进奉殿下。老奴在宣和年里病了几场,原以为就该拉出宫去,寻个去处静静地死了,还是太上皇的恩典,送老奴去保寿粹和宫……”
她听过之后说:“我明白了,曹翁还是在教导我,我虽忙于国事,可也该体恤身边宫人,宫人虽出身寒微,可知恩图报,焉知不会有益于我呢?”
曹翁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泪水。
“殿下离京时,还只是个小女孩儿,而今已是荣耀在身,”他说,“老奴为殿下高兴。”
她就笑起来:“曹翁,放心吧。”
她听出了曹福一些很含糊的意思。
曹福这次回京是为了她吗?或者是为了他自己吗?
她已经走得很远,远超出他一生智慧的极点,他想要在国事或是战事上劝诫她的话,那也已经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了。
而他跟随她离京时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财富和权力都无法给他带来什么意义了。
他回来,委婉而谦卑地劝说她,请她对太上皇宽仁一些。
这实在是太合理不过了。
平淡无奇,简直不符合曹福的人设。
她应下了,她觉得自己对太上皇确实已经很宽仁了,比起历史线上的太上皇,现在这个活在被儿女们包围的汴京城里,他绝对不该有任何怨言了。
她应下了,然后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日子还要继续向前走。
比如说昨天那个剧其实就很不错,她琢磨着梁夫人的确可以继续扩大规模,将剧团推广下去。
梁宣徽就为了这个事操心。
上元节的那出剧她总算是给精简了一下,精简到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又租了个场子,开始了每天的演出,再后来她又无师自通,认为大部分百姓不会有时间花三个小时看一出戏,那就每天演半个时辰,挑下工最热闹的时候演,突出一个洗脑,要让每个百姓都意识到异邦侵略者的可恶——否则以为活在城墙里就万事大吉可不行啊!
她就这样张罗着,一边要督促主演们排练,一边还要面试群演,和群演们签契纸,要他们按时按点过来上工,每天一个时辰,换戏服,化妆,上台扮演小兵,乌拉乌拉之后下台,由严厉精明的契丹嫂子们盯住了把衣服换下来,绝对不许偷偷带走,这是长公主的财产!
表演实在是有太多的意外了,什么都不稀奇,但梁宣徽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都有办法克服,就像她的夫君正在努力将一群纨绔变成有为青年,就像曲端正在努力不被西军杀死的前提下继续大刀阔斧让西军将士们回家吃自己去——他已经查出了快五千人的空饷,五千个人的空饷,这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啊,梁宣徽想都不敢想!
所以就宣徽院偶尔遇到一点狗屁倒灶的事,她是有充分心理准备的。
比如说张怜奴的哥嫂,打一顿已老实,再不敢来了,张怜奴倒是回了一趟家,看到家里一排笑成花的亲人,她还是不能完全和母亲断绝,就拿了一点钱,让邻居买点米粮给他们,钱是不能给的,但偶尔给一顿饱饭吃,这就算尽了孝道。左邻右舍不仅没人说她不孝顺,还要夸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几条街巷都要夸一夸她,再臊一臊没脸没皮的兄嫂哪!
宣徽院的大家听说了就觉得处理结果很不错,皆大欢喜。
可因为这个皆大欢喜传了出去,麻烦事就又来了。
又有人偷偷跑来了。
还是私娼,这个说不清是被拐了还是被家里人卖了,反正已经在鸨母这里干了快十年,她没攒够赎身钱,她说:“原是攒过一次,交给了一个书生,他拿了这钱翻脸就不认了,妈妈知道,给我一顿好打。”
被毒打了一顿后,这个姑娘就歇了心思,一天天的混日子。
张怜奴问她:“可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姑娘吞吞吐吐的:“我,我听说了你的事,是一个客人来我们院子时说笑起来,教我听到了。”
说到这里还是没说明白,可姑娘像是说不明白了,她哭了起来。
她说:“我原能忍的,怎么不能忍?我生来就该是这个命,再说我也有饭吃,有衣穿,我怎么不能忍?我只是听到你,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像是黑暗的世界里,忽然破开了一道天光,让人惊诧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似的,教她忍不住去想:都是这样的出身,那个张怜奴跑得,我就跑不得?
说跑就跑!
张怜奴是第一个,现在有了第二个,如果只是给这个也赎身,那也要不了多少钱——她们这样的私娼姿色平平,这个也二十几岁,在妓女里不算青春年少了,花个十几贯是能替她赎身的。
但,然后呢?
自然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还有几个姑娘趁着出门陪客人吃酒,偷偷跑了过来,赛给她们一个小包。
“这是我的赎身钱,”那姑娘就很紧张地说,“放在你这,我放心!”
可这就给梁宣徽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毕竟长公主的初衷是要建立一个宣教组织,这个组织最重要的任务是用艺术的方式给百姓们传递长公主想传递的东西。
长公主给宣徽院的钱也是干这个用的。
可现在前赴后继地有私娼跑过来了,她完全能预料到,只要她继续施以援手,会有更多的人跑过来。
每一个都很可怜,可她救不完。
梁宣徽发愁时,李清照跑过来了。
在针线处又加了几天的班,出去又吃了几日的酒,才想起回来看看剧本的反响怎么样。
看到自己同事愁眉不展,易安居士就很吃惊。
“怎么,你们表演,不要钱的吗?”
第567章
李清照不是穿越女。
但她有一些特质很让赵鹿鸣惊叹,比如说她充沛的精力,还有她极其灵活的头脑。
比如说梁宣徽请她吃了一顿饭,在汴京一家馆子里吃的,这家馆子的菜很好,但李清照说酒不太行,微微地发酸,不知道迎合什么人的口味。
因此梁宣徽又只能再花一分钱,雇了个伙计跑过两条街,从李清照认定的酒馆打酒回来。
她还多花了一点钱,毕竟吃着这家的饭喝着那家的酒不大好,但伙计就很赞赏:“两位娘子是真懂酒的!”
几样小菜上了,有春天上来的嫩芽,也有囤了一个冬天的海货,那嫩芽吃在嘴里发苦,可吃过一筷后,再喝酒时,就从酒里尝出了不一样的甘甜。
李清照一边吃一边给她讲,其中一些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是从长公主那里听来的。
李清照说,咱们现在这个剧吧,你有没有收集观众的反馈?
梁宣徽早有准备,将自己的小册子递给她,李清照就翻开看,一边看一边用尖尖的手指在上面打圈或是画横线竖线,她看得很快,动作也很快,梁宣徽也不敢吱声,就看着她在自己的宝贵小册子上随意肆虐。
肆虐过了,李清照说,我帮你再改一改剧本,你听我的。
梁宣徽说,居士,怎么改?
李清照说,你这每天半个时辰,不如改成一个时辰。
梁宣徽说,殿下说有些长了。
李清照说,这好办,每天前半个时辰给大家表演,免费的,不要钱,后半个时辰你把第二天的戏演出来,要收一点钱。
梁宣徽就懵了:那第二天呢?
李清照说,第二天还接着第一天前半个时辰的剧情演啊,还是前半个时辰免费,后半个时辰收点钱。
梁宣徽想了半天才把这个逻辑想清楚。
但李清照说得高兴了,让伙计拿来纸笔,下笔如有神,就在那龙飞凤舞。
这位才女又说,你记得,每次表演结尾时,得留一段。
梁宣徽又问,留什么?
才女说,比如说主角一遇到艰难险阻,他领兵走在山谷里,两边忽然敌人的旌旗招展,号角连天,山顶上十几骑黑马黑甲的骑士,簇拥着一个人出来——
梁宣徽连忙问:谁啊?
才女又去夹了一个小虾,慢慢地吃,就看请客的在那着急。
果然梁宣徽急了片刻立刻就醒悟了,说:真好!
要留钩子,留足钩子了,自然有免费的观众愿意付费去超前点播。
超前点播了,她们就有一份收入,不太多,但这就比打赏更稳定,算是开张了。
李清照又说:“你尝这酒如何?”
梁宣徽说:“还是居士懂酒,我以往应酬,也尝过不少名酒,只是硬记下其中不同,当真尝不出什么滋味。”
李清照说:“咱们的英雄豪杰,喝酒也是不同凡响的,就算喝乡野村店的酒,那伙计只要站在台前,一句句将他家新酒的好处讲出来,掷地有声,再配上酒客们大碗大碗地喝,下面的看客听了,怕也要口干舌燥哪!”
梁宣徽就赶紧又记下来,除了留钩子,超前点播之外,还有广告,主角打仗之前喝一碗酒,豪气干云,可以加广告,那主角立了功之后,捧着银钱去城中新开张的“布张家”布店买一匹布,这布店虽然是北边过来的,可布匹便宜不说,颜色艳丽,花纹又新鲜,娘子最喜欢啦!
这就又能从布店拿点钱过来,不仅拿钱,布店还会赞助他们一批布料,好叫娘子可以展开那布匹,仔细对夫君夸一夸这布到底有多好。
梁宣徽按照李清照的这个主意在城中跑了小半个月,很成功,不过最后成为剧团现金流顶梁柱的的既不是哪家酒馆,也不是布张家的布店,而是界身巷的一家银钱铺子。
主角得了赏,贤惠而擅持家的娘子就说,这些银钱拿回家可怎么藏呢?不如咱们去界身巷换了票子,我寻一个小地方藏起来,也稳妥,到底去界身巷哪家店呢?当然是某某楼啦!听说就连尽忠太尉都在那存钱,错不了的!
长公主是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问问宣徽院的任务如何了。
虞允文是从外面回来的,听了就笑,说:“殿下,城中喜欢得紧哪!”
“他们怎么说?”长公主追问,“是喜欢故事里的哪一段?”
虞允文说,喜欢有布景的戏,杀人的戏,最喜欢在有各种布景里杀许多人的戏。
长公主听了就沉了脸,但虞允文又说,连几岁的稚童也会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嚷嚷几句杀胡虏,复燕云哪!
长公主听了脸色又好了很多,虞允文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比如说广告套着广告,又比如说这些广告赞助商还赞助了一些清凉的饮料和小吃,那碗上都印着广告赞助商的名字,梁宣徽再接再厉,又将剧团的工作餐给解决了。
李清照帮忙执笔的剧本又加了几个,其中有主推爱情的,兄弟情的,也有几个悬疑和喜剧的,自然所有的剧本都有硬性标准,就是必须贯彻打金寇的中心思想,反派还必须是金寇。
小女道围观时就问:“这写男女痴恋的,怎么打金寇?”
另一个小女道说:“木头脑袋!这男子好不容易与他妻子解除了误会,没想到就被金人杀了,痛不痛?”
“痛!”
“或是这男人其实是个金国的奸细,狼子野心越到后面越藏不住,女子不得已大义灭亲,痛不痛?”
“痛!”
这样张罗了两个月,那笔预算里花掉的部分又回来了不说,还有了再接再厉,增加新业务的预算。
宣徽院里就又多了一些人。
她们没有家,或是有家也回不去的,京城繁华,可她们只能生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死也不出一声。现在宣徽院有办法带她们脱离苦海,或是从鸨母手中,或是从她们的亲人手中,尤其有些不只是父母卖女儿,甚至还有暗娼就在家中做事,父母兄弟就在门口守着,来人收钱的。
现在她们进了宣徽院,宣徽院里的姊妹就说:“正好,咱们不能总在京畿里转悠,宣徽要选一批好的出京,从此就不见京城里这些烦心人了,只是路上车马辛苦,你们可愿意么?”
这活就不是契丹嫂子们能干的了,宣徽院派出去的人里,既要演员,又要杂役,还要能主持大局,与各地学政联系的女官。
她们凑够了人手,就派出去一批,其中有些人到了新的地方,吃不得苦,就跑了嫁人去了,可新的地方也有逃出来的娼妓,也能加入进去。
她们前期靠着宣徽院拨的钱维持着剧团的运营,后期渐渐同当地的酒馆店铺熟了,就做些个粗劣的广告增加一点收入——当然随着剧团越来越多,收入途径也越来越随意,主角自然是要喝酒的,但去赌坊赌钱的也有,而且赌坊多加了一倍钱,一定要扮演主角的那个演员高呼:“祥云赌坊,一本万利!”
下面看戏的学政眉头皱得死紧,转头就写折子给剧团参了,想不通这也算是朝廷新建立起来的部门,怎么能连这一点钱都要赚。
可赚来的钱又养活了许多不为人见的女人,这也是学政想不到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生活在云上的人呢?大部分不是都要弯腰过日子么?
就连台上骄奢淫逸的金寇,不也要弯腰过日子么?
而今的金国并没有像宋人所期待的那样,开启一场火拼,甚至最好不是火拼,是大型内战。
它很平静。
南朝公主在厉兵秣马,一边疏通漕运,积攒军粮,一边裁撤冗军,一边还要训练提拔一批能够代替父兄的世家子弟。
南朝的京城里,到处都是异邦人,有人髡发,一眼就看得出来,还有人戴幞头,穿长袍,如宋人一般打扮。
他们都在小心搜集情报,监视着安国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金国就用不着这样,甚至连上京城中的道士们都不知道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呢?
他们监控的重点对象们都很平静。
完颜粘罕而今位高权重,西路军完好无损的实力,再加上他们至今也占据着雁门关,对大宋保持着进攻优势和震慑,就凭这一点,上京的勃极烈们就必须重视他的意见。
每一个官员的升迁,宗室的联姻,甚至在谙班勃极烈病重之后的继承人,都要看完颜粘罕的脸色。
谙班勃极烈还没有死,可每日里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以他的年龄,眼见着是不能再起来了。
那这个位置早晚就要让给别人。
让给谁呢?
京城里有人窃窃私语,说粘罕元帅是要这个位置吗?劾者一脉的子孙又要回来了吗?可皇帝和太祖都是劾里钵的子孙,而且人丁又这么兴旺昌盛,他们心甘情愿吗?
道士们听着这种窃窃私语,就小心去看每一个宗室的动向。
太奇怪了。
这些宗室里,年轻一辈最有天赋的完颜宗弼,道士们都在等他和完颜粘罕火拼起来。
可完颜宗弼像是转了性子。
他去种地了。
不仅自己种地,而且还带了许多的女真人一起,穿布衣,吃素食,亲自在田里耕种。
第568章
汴京的阳春三月,天气已经很温暖,上巳节要到了,风雅的宋人就相出了很多种消遣的方式,光是踏青不够,还要加上许多游戏,骑马打球投壶赌博都深受大家喜爱,长公主在河北搞了一些腐蚀金人的东西,也都被传过来了。
尤其这些抽卡类赌博游戏传到京城后,那真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女真人有多少艺术细胞,那“花签”能有多精美?只能是长公主最早教手下工匠做了什么,女真人就玩什么。但京城就厉害多了,各路读书人能根据不同的神话和史书体系搞出一套一套的卡,每张卡又有精美的画搭配,叫人爱不释手,别说抽这东西能赢钱,就是没钱赚都让小孩子想收集。
长公主刚开始不知道,后来是去爹爹那里打卡时发现了一套精美异常的花签。
真正的精美异常,用金子打的不说,那上面的画还是爹爹自己画的,用真元节时他看过的那部山寨版李尔王做的原型,每个角色有画,还有两句符合身份的台词。
不愧是大艺术家,就给长公主整懵了,过后一问缘由,更生气了。
但生气也没有什么办法,哪怕她说禁赌禁开盲盒,汴京的老百姓有一百二十种办法规避她的抓捕搜查。
小发雷霆后,长公主只好将爹爹这套金花签给没收了,出门说:“拿这套当模子,给我再做个二百套铜花签,毒害女真傻子去!”
后来从河北也传来些消息,说这套铜花签真好看啊,路上就有人忍不住贪污,害得刘子羽还要鸡飞狗跳地抓一抓贪污犯,最后送去金国了,卖得不错,立刻就成了勃极烈之间最时兴的消遣。
完颜宗弼也得了这么一套,他坐在田埂上,教那微寒的春风吹他黝黑的面庞时,有人走过来,很恭敬地献上了这个匣子。
“这是南朝商人献上的铜花匣。”
完颜宗弼很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伸手接过了匣子。
他很仔细地将这一套花签都看完了,说:“这是她做出来的。”
“郎君所说的人是……”
“她总有巧思,”他微笑道,“要将咱们编排成最十恶不赦的人,可你看,这田野上耕种的人,哪一个十恶不赦了?”
他是已经坐下了,他身强体壮,干活比别人更快些,可还有农人没干完活,还在田间忙碌。
在这样寒冷的大地上耕种。
宋人的三月有上巳节,金人的土地上,尚有时不时的雨雪和倒春寒,可金人必须早一些开始忙碌,因为一年里最适合耕种的也不过这半年罢了。
他的副将说:“郎君,咱们女真人不曾做错什么。”
“嗯,”完颜宗弼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离他十几步外,正在那里低头干活的人,“种冽,你怎么看?”
那么大一个完颜闍母倒下了,那么一支曾经威震天下的东路军消亡了,消亡在大金内斗的深海里,旋涡总要带下去一些人。
种冽被推了出来,他也有机会救援完颜闍母,他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发出预警,就不会阻止西路军的脚步。
西路军叫屈,不能光扯着嗓子喊,一个罪魁祸首也不推出来,只看着从燕京到上京这一路数不清的浓烟,数不清在浓烟里哀嚎着殉葬的奴隶。
有些小道消息说,完颜粘罕是很欣赏种冽的,他身边有一个叫秦桧的幕僚,甚至与种冽很有些友情。嗯,大家都是从南朝那边跳槽过来的,有交情再正常不过。
可在都勃极烈的愤怒之下,天大的交情也不够,只能将这个南朝的降将身上挂了一堆罪名送过来,准备就将他和上京那些奴隶一起付之一炬。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勃极烈最后也没烧他。
都勃极烈大概是有自己的考虑,也知道烧这个降将有什么用呢?
这人多半有自己的小心机,烧他也不无辜,可他是个南朝人!
这就意味着天下人不会去思考整场战争里每一个人出于自己立场做出了什么选择,他们只会说:“果然女真人只拿自己人当人,他们自己内讧,坐视东路军覆灭,最后杀的却是俺们这些外人!”
百姓们是不会因为这一点事叛逃的,可上京的官员就未必了。
安国长公主对每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都亲亲热热,不能拉这些人的手,那就拉他们夫人的手,拉他们女儿的手,甚至要将女儿收到艮岳里,同吃同住,当做姊妹来照顾,这难道是因为她就爱这个么?
两相对比下,大金的官员就会想:在上京待不得,还有南朝可以投奔,这也是一条路。
而南朝的官员却会想:咱们若是去了大金,那女真人一内讧就要杀咱们来顶罪,岂不是找死!
完颜吴乞买不能杀完颜粘罕,那他就更不能杀一个南朝的降将,让投降者胆战心惊。
但种冽既然犯了错,就要罚。
兜兜转转就给送到完颜宗弼这里,一起种地。
种冽手里有锄头,播种前要先施一遍肥,这不是个很容易的活计,但他干得很好,连完颜宗弼都问他,好歹是个将门子,怎么连老农的本事都学了点。
他说:“我是伯父抚养成人的,他年老后,很爱侍弄花草,也种些自己吃的菜,我看了些。”
完颜宗弼说:“你的伯父是我们女真人最崇敬的英雄,他征战一生,高寿时仍有战死沙场的殊荣,我若是能及你伯父三两分,也不枉活这一世。”
这话就让种冽很诧异地看他,可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好像一句也没有说谎,甚至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似的。
过了几天,他就发现,不仅是他,还有这些女真老兵,以及上京的贵人,都像他一样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郎君。
大家都在看完颜宗弼,看他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耕种,还是有什么诡计没有用出来。
完颜宗弼就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但他一点也不慌张,他和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人忍不住问他问题,他就耐心回答。
种冽觉得最微妙的是,完颜宗弼回答问题时想的并不多。
如果他说的话里有谎言,就一定会有些微的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微的重复和不自然的小动作。
但完颜宗弼说:“哥哥在时,东路军威震天下,是我天赋不足,声望不能服众,导致了损兵折将,许多族人不能归乡,你们可听过他们妻儿的哭声?这都是我的错,我原该受死的,可只因出身贵重,叔父不忍处罚我,我自己若是再去过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简直是一丝一毫的羞耻也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朴素,朴素里又有闪闪发光的高尚品德在,有人就很感动,想夸他,可完颜宗弼又说:“我现在只是同你们在一起耕种,白日里有麦饭敞开了吃,晚上有四面不漏风的房子可以住,我心中很踏实,难道你们认为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足吗?”
一个真诚的人,种冽那时候想,或者是一个最狡猾的敌人。
但最可能的是,他对自己的部族(或者是部族里的一部分)确实真诚,但他同时也是大宋最狡猾的敌人。
朝堂上并不是真的波澜不惊,难道完颜吴乞买甘心被夺权吗?
就算他甘心,难道他的子侄和兄弟们也甘心吗?这些宗室勃极烈每天都在都勃极烈耳边指责完颜粘罕,而完颜粘罕的西路军盘根错节,有的是人替他张嘴在朝堂上说话。
只是完颜吴乞买都压下了,渐渐形成了诡异的平静。
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之间的较量,并没有撕破脸皮,双方甚至还能从容地整合自己的势力。
完颜宗弼暂时就被人冷落在这里,只有时不时的试探。
而他还有心思去试探一下身边这个南朝降将。
种冽说:“很好看。”
完颜宗弼说:“你不说这是雕虫小技?”
种冽不吭声,只是看着那个匣子里精美的花签。
完颜宗弼就递给他。
种冽说:“多谢郎君。”
完颜宗弼说:“你谢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是个厉害的人,只是没有心。”
种冽抱着这个匣子坐在田野上,一张张地去翻看花签上精美的画。
他说:“郎君,她怎么会没有心呢?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是谁,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从何而来。”
完颜宗弼不往下说了。
他的哥哥死了。
他一想到,心里不是痛,而是许多发疯的仇恨。
他怎么可能甘心日复一日地耕种?他恨许多人,恨南朝人,恨那位灵鹿公主,他更恨将哥哥的功绩,哥哥的声望一起弃如敝履的朝廷和西路军。
他在哥哥的灵位前发誓,有朝一日他要将这一切都讨回来,这个天下欠他们兄弟俩!这是他应得的!
他心里翻涌着这样的恨意和痛苦,他不能去想。
可灵鹿公主就这样随意地将她的过往制成花签,当成市井街头的老朽幼童都可以讲一段的故事。
完颜宗弼想,他这个敌人是没有心的。
她像是用石头雕成。
第569章
赵鹿鸣才不在乎呢。
她想得开,京城里那么多拿她当主角的小说她封禁得过来吗?
尤其她还是个少女,她能看得到的地方,有读书人写她和金国王子的缠绵悱恻,和完颜宗望兄弟的各种爱恨纠葛已经让人乏味了,那一些不入流的地下书店里就出现了她和身边这一大群人的这样那样的玩意儿。
有些是不违规的,有些差不多已经违规了,因此被府尹带队抓过几次,抓到之后从卖书的老板到印刷的老板再到写书的酸书生一起抓,不杀头,但罚个倾家荡产,还要送北边替长公主的母家修真定城去。
考虑到这些人不仅能写长公主和美男,还能写长公主和美女,长公主身边的美男和美男,长公主身边的美女和美女,她发配他们还算是宽宏大量的,毕竟她已经看到不止一本书里写她心理变态,拆散了韩世忠和梁夫人,具体是因为长公主爱慕韩世忠还是因为爱慕梁夫人呢?这个就要看笔者在书中慢慢道来。
所以太上皇闲来无事搞一副花签,她转手就赚了点零花钱,压根不在乎女真人会不会拿着花签编排她。
赚的不多,但积少成多。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清明。
满地都是耕种的人,一场春雨过去,田里毛茸茸地生出一片绿,再有两场春雨过去,麦苗就用力长起来了。
长公主除了巡营之外,还要再看看田地。
风调雨顺,京畿地区一切都看起来很完美,但不能松懈。没有人去刨黄河了,但春天雨水多,到了夏季黄河还是有可能涨水,早春时的清淤工程做得怎么样?现在黄河的每一段看起来是不是都很正常?
黄河正常了,那江淮粮食产地可能发生的问题就会减掉一个。
因此宣徽院的报告没有及时送上来,送上来她也没有及时去看完全是有可能的,毕竟春天大家都很忙,连女真人都在卖力耕种,这时候只能在城市里表演,完全没有下乡巡演的意义,宣徽院这时候能出什么问题呢?
赵鹿鸣先看了一遍各地送来的奏折,偶尔有些小事,比如说蜀中的山路塌方了,砸死了行人,又阻了山路,厢军数量不够,需要征发役夫;又比如说岭南某地今年刚进雨季就开始连天下雨,了不得,某铜矿因为下雨灌水,被迫关了,铜运不过来。
这些事都要朝廷做出反应,有些是不是过一段时间就解决了,那朝廷就放置一下;有些会不会演变成更严重的问题,朝廷要做出指示,要派人过去处理,甚至是派人带兵过去处理。
看完了中书省送过来的各地奏报,她接下来看针线处给她整理过的小道消息。
道士们的报告比知州通判的奏报更琐碎,胜在贴近群众,真实性看起来也更高一点,当然也不完全是这回事。
神霄宫有硬性要求,道士们要报当地的粮价和布价,这是第一要务,其次有没有天灾人祸,再讲讲当地的新闻。
其中寿春府的一个道士说,当地有传闻说,附近有反贼流窜。
赵鹿鸣看完之后就说:“把淮南西路六个月内的所有奏报都拿过来看看。”
这是一项工程,小女道们跑来跑去,其中也有曾经摔跤的,不小心给奏折撕破的,这在刚开始都是常事,好在她们现在已经训练有素了。
她几乎看不到她们,她们都变成了一群安静而老练的书吏,甚至会在虞允文的指挥下将各州县的奏折按照由西到东的顺序排列起来。
长公主拿到后,有点差异:“怎么是这个顺序?”
“殿下,淮南西有大别山,”虞允文说,“反贼常须倚山而居。”
有理有据,赵鹿鸣就一本本翻看了。
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一个霍邱县的官员说当地有大批流民经过,但这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想想,半年前,她在忙着北上去河北迎击东路军。
不确定,再看看。
没灾荒,官员口碑不算很好,但也不坏,平均线。
“当地发生什么事令百姓流离?”她又问了针线处的小女道。
小女道说不出来,跑回去就翻道士们的流言。
她们有整理过的存档,小女道们呈给她看,里面没有值得注意的信息。
“或许要从原件里看。”
小女道们就去看那些糅杂了各种市井传说的原版信笺。
这是一个很需要花时间的事,不过她们每天忙碌的事就是这些。一部分人整理,一部分人归档,一部分人再翻出来。
消息太多了,甚至哪怕是明确了“反贼”两个字的消息也太多了。
毕竟这是大宋,是立国三百年享有四百多场农民起义的大宋,真有农民振臂一呼揭竿而起,那也完全不是什么稀罕事。真发生了,她也就是问问当地的情况,准备一个好的文官,再准备一个好的武将,武将用来平叛,文官负责当青天大老爷。
大概就是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有一个道士出来说,但绝大部分起义军还没成气候就被县尉带兵给镇压了。
就这么点事。
赵鹿鸣花了一些时间在确认这个消息上,没有其他证据来佐证这个流言,她就暂时将它搁置过去,出门去巡个营。
三月之期要到了。
恩荫营的子弟越来越像样了,不是萧高六或者李世辅的那种像样,更不是血神冠军韩世忠的像样。
他们就是在这严苛的训练里渐渐有了些青年军官的风貌,他们对军队有了点认知,对战争和整个朝廷的运转也有了些新的认知。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皮肤黝黑,身材挺拔,一言以蔽之就是更精神了。
蜜蜂小狗还胖了点。
她问他:“伤好些了?”
蜜蜂小狗说:“殿下放心吧,营中也没什么真刀真枪的演习,臣在这养病,很好呢。”
旁边的人就黑了脸,但殿下很高兴,又问韩世忠:“将军当了这几个月的教官,可辛苦么?”
韩世忠就笑嘻嘻地:“刚开始辛苦,他们都指望着能回家,再不济叫家里人来救他们。”
“后来呢?”
“自然有那等慈母守在营外,泪眼婆娑,可哭过之后,谁也不同意自家儿子回去。”
离营的条件很简单,父母同意放弃恩荫就可以回去,但没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怎么办!
第一个人没站出来,后面的父母只会想:“别人认得,乖宝你要不也再忍忍?”
安国长公主亲赐的恩荫,这分量太重了,他们不认得,家里总有长辈认得。
纨绔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可到底也没哭死韩世忠,更没哭来爹娘的回心转意。
他们的泪渐渐干了,不哭了,营中每日里骑射演练的苦他们也吃尽了,那层纨绔的壳子砸碎了,里面不一定是璞玉,可总比豆腐渣好那么点儿了。
她就觉得很好,说:“以后有机会,将太学生也送进来。”
这话传出去,太学生们就开始叽叽喳喳,他们本就号称“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一来清苦,二来敢说话,听了长公主这话,大家议论纷纷,又说太学已经很苦很累,再加个太学营还让不让人活了。
但也有投机者说:“金寇南下,劫掠千里时,难道还高看一眼书生么?高看一眼,你去投金么?哦,不投呀?不投好好说话,别动手打人!你打又打不过我,还不愿进营历练个把月,我看你这样的,不太行。”
消息传回到艮岳,只是随口一说的长公主正在吃水果,听着就发了愣。
这时候长公主还在拿着那个学政的奏本问梁宣徽底细。
旁边还有帮腔的。
主角确实赌博了,赌坊给的钱,挺多。
艮岳里就分了两派,争论个不休。
一派是学院派,认为剧本怎么写的就怎么来,这不是娱乐,是教化,往主角身上加黑点会大大影响宣传效果;
另一派是自由派,认为观众意见最重要,观众喜欢一个逢赌必赢的主角吗?喜欢的话就加嘛,再多说一句,这抗金剧本里的主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正直孝顺专情谦逊好似岳飞将军,观众们都觉得跟天上派下来似的,加点缺点也更能突出他的趣味嘛。
长公主不做声地听他们争论,感觉一派岳飞,另一派好像想给主角改成韩世忠。
此时王穿云走进来了,站到她身边说:
“殿下,臣有些急事要禀告殿下。”
宣徽院关于艺术的争论还在继续,但长公主悄悄离开了,去了书房里。
王穿云说:“殿下,淮南西路若有反贼的流言,殿下须及时处置。”
“为何独此地不同?”
“其余州县,布置在当地的只有厢军,厢军孱弱,平乱吃力,但就算被乱贼裹挟,待禁军一至,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王穿云说,“但殿下可忘了么,曲端裁撤西军,关中一时拿不出许多钱粮田地安置,曲端便往淮南送了两营兵卒,替换厢军。”
两个营,一共只有千人,北宋末期的禁军已经达到百万之众,臃肿得令这两营被淘汰下来的老卒没有任何水花,让他们带着家眷,替换掉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厢军,安置在水土丰饶的淮南。她当时看过了曲端这边的报告,也看过了淮南西路那边的报告,只安置一千人,看起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她说:“这一千兵卒之前在谁家麾下?”
第570章
“殿下,这两营兵马原系刘法将军所有。”
赵鹿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法也是一位名将,宣和元年攻打统万城战死。
这是最基本的信息,她又继续在脑子里细想,想出来了一些细枝末节。
这位名将曾任熙河经略使,骁勇善战,声名赫赫就不说了,号称“时论名将,必以刘法为首”,是大宋有名的英雄人物,在攻打西夏时也曾力挽狂澜,屡战屡胜,可惜遇到了童贯。
……作为接收童贯遗产最多的人,赵鹿鸣陷入了一点沉思之中。
简单来说,刘法攻统万城之所以会战死,是因为刘法认为这一年对西夏的几场胜利是小胜,没有真正损伤西夏的元气,因此攻打重城时要小心谨慎,等待时机。
童贯听不得这个,童郡王当年压迫西北,所有将领都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站着如喽啰,童郡王说要他出战,刘法就必须硬着头皮出战。
果然出战后就遭遇了惨败,损兵折将不用说了,这位主帅是一路血战一路突围,最后被西夏人追上割了头。
往事不堪回首,太学生们游行请愿杀童贯不是没缘由的,就童贯干的一些事,要拉出来砍头他就算是九头蛇也不够砍。
但这人死了,就算没死,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投诚投得又快又坚定,她也很难再评价些什么。
她说:“这支兵马损耗甚大吧?”
“是,这是随刘将军打过统万城的残卒,”王穿云说,“虽然快十年前的事,可主帅身死,兵卒士气已溃,因此曲端将他们裁撤出了西军。”
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让他们去淮南,气候温和,水土丰茂,给他们划一块朝廷赎买的地,这些老兵就可以留在寿春一边当厢军抓盗匪保护百姓,一边耕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有工作,因此不用按照每人二十亩地的标准赎买土地,就省下了一笔钱,朝廷觉得这笔账算的不错,省下的钱正好再拿出来一半给厢军发遣散费,遣散费也够每人买十亩土地,至少纸面上看起来是没问题的。
至于本地的厢军,也不至于就全部裁撤光了,还是要留一半,具体哪一半留下,哪一半裁掉,这全看指挥使的考核啊。
赵鹿鸣不是活在真空里的人,她看过之后也知道所谓的考核肯定掺杂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人情账,可她实在没有办法给每一个裁军地区安排一个公正的判官,她甚至连这些判官公不公正都不知道——毕竟已经陆陆续续有地方官上表攻击当地的神霄宫道士收受贿赂了,那些小道士在灵应军里的时候,各个也是目光清正,作战勇猛,都称得上天使少年啊!
她不能给他们脑子里种虫子统一管理,那就只能在自己提高每日工作量的同时抓大放小。
指挥使裁撤掉的那一半不一定是不称职的,但一定是他不喜欢的,反正他用了印,朝廷就把责任交给他了,厢军要是造反,这群铠甲兵器都不完备甚至连训练都不训练的地方军肯定也敌不过朝廷派出去的禁军。
她又问了两营指挥使的名字,很陌生,不出奇的小官员,她就放下了一点心。
被裁撤的西军,在纸面上看没什么问题,生活工作国家都管了,虽说禁军降为厢军挺惨,刚开始要艰苦朴素些,可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他们就没道理造反。
肯定有人有抱怨的声音,但只要声音不大就好。
肯定有人抱怨,初期也确实不是西军老兵。
曲端是个专横跋扈的父亲,他麾下的士兵,他都当成自己儿子看待,白天大棒子管教起来,严苛得令人发指,夜里挨个盖被子,那也很有慈父的温柔。
因此每一营被裁撤,他都是要事无巨细地过问,出发时天气冷,士兵们的寒衣他要过问,还要检查,裁撤掉了上万人,上万人的寒衣他要过问。然后是路上的吃和住,粮草有没有备好,有一营的粮草没备好,他就要去找李素的晦气——什么最近粮草的事务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负责?还是从蜀中调过来的亲信?曲端管你女官男官呢?自他以下众生平等不分男女,都是要被他驱策的牛马。
粮食自然不能全部都从汴京运,比如说江淮本来就是粮食产地,这要是装船从江淮运到汴京,士兵再带着粮草回到江淮,这可就太弱智了,因此曲端理直气壮地要求沿途州县供应粮草。
送去的人不多,一千个人过境吃两天饭,不至于供不起吧?
但地方官也有硬气的,说该我们供的粮食已经供过了,现在要我们砸锅卖铁也不是不行,可我们听朝廷的令,你不能用自己的印给我们发公文吧?
曲端很不高兴,就纡尊降贵地去找了张叔夜。
张叔夜一个很和气的老头儿,除了对儿子和反贼之外一律笑呵呵的人,对上曲端据说就破防了好几次。
不知真假,但那家羊肉一绝的饭店老板娘就说:“俺们新进的好羊羔,枢密使三番两次想杀来吃肉,全赖曲宣抚解救性命,这才长大的!”
曲端想得这样周全,排队刺杀他的队尾甚至又站了一个张叔夜,那被裁的西军在路上的确是受不到什么委屈的。
吃得饱穿得暖,有家小跟着,虞侯还要每隔五日送一封信回去,事无巨细地报告兵卒的情况,这样的一群老兵,就算是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心里也应当依旧有安全感。
他们既有亲人,也有同袍,再去面对新的工作,建立新的人际关系,他们就不怕了。
赵鹿鸣也不知道王穿云每天都过的什么日子,她能了解这许多琐碎的事,可见她也得被迫和曲端打交道。
“曲端待你还客气么?”
王穿云说:“殿下,他待谁都不客气。”
赵鹿鸣就上下又看了她几眼。
王穿云说:“我为殿下效力,不会杀他的。”
这个小插曲就算过去了。
“既然这样,你该对这些老卒很放心才是。”
王穿云说:“是如此,但臣还是不放心。”
赵鹿鸣看了她一会儿。
这是个很敏锐的姑娘,可她到底和那些世代将门出身的不一样,她才进军营几年,许多人也不会同她讲心里话,她得一点点摸索,因此就有了这个“直觉上有问题但说不明白”的困境。
短暂的困境,再学一段时间应该会好的。
抱怨的人是厢军。
理论上来说,厢军的俸禄是禁军的一半,大家也是吃大锅饭的。
但实际厢军根据职责不同,收入也是天差地别。
修筑城池,押运粮草的是最苦的那部分,天冷时赶路脚趾头疼,天热时赶路口渴得紧。尤其不仅是要给国家干活,官员们送个礼也要用他们,押官要是个残暴的,路上时时打骂,那一不小心就要出点差错,比如丢个生辰纲什么的。
但也有赚钱的,比如说港口,每日里多少艘船靠岸装卸货,船上有没有危害大宋人民的东西?这个厢军要查,不能白查,你要是一文钱不给,让你排队在港口等个几天还是客气的,不客气的说不准连人带船一起扣下,细细审一遍!
哪个愣头青要是叫起屈,说小小厢军,如何就这般嚣张了?
好心人就得说,厢军和厢军一样吗?押官是县尉的小舅子呀!
老兵已经到了寿春府。
县尉的小舅子请老同事们吃饭。
酒馆不是最好的,肉也不算很多。
小舅子一边斟酒,一边叹气。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从此后吃一顿少一顿了。”
“押官,凭他来多少人,能动你怎的?”
“人家背后有曲端撑腰,专横跋扈,动不得我么?”小舅子就擦眼泪,“我是不要紧的,有我姐夫在,总有我一碗饭吃,我只是心酸呐!”
心酸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张三,他老母亲得了眼疾,这一冬不敢下地,流水一般吃药,可算见了些亮,那药钱是从哪来的?
“又说李四,他家里新添了一个娃娃,你们也知道,他哥哥是个废人,一家子还要他来支撑!
“还有,还有那个王二麻子,昨日拉着我的手哭!他那个岳丈最势利眼,当初还是看他有这份差事才许了这门亲,今日就变卦啦!我看他哭,都替他疼!我怕他扛不过去!”
酒席间说来说去,大家听得就很愤怒。
“是呀!凭什么!”
这话题不需要再三撺掇,厢军本来就不平。
甚至用不着那些好职务被顶替不平,哪怕是最普通的,最脏累的活被顶替了——只要是被顶替了,就不平!
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但凡是得到又失去的,心里总觉得是最好最珍贵的。
但朝廷也算到这一点了。
厢军的战斗力太差了,他们甚至连农民起义都无法镇压,就算刘法的士兵是当年统万城之战败落下来的残兵,那到底也曾经是精锐之师。
那些老兵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厢军怎么有胆量对他们下手呢?
得找个帮手。
有人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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