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我姐夫说,寻常不许和这个人多接触。”小舅子说,“你怎么说起这个人了?”
那人说:“难道现在是寻常之时么?”
小舅子就叹气。
这一下就让别人很好奇了,交头接耳一番。
第三个人说:“小弟也听说过这人,可有什么稀奇么?”
“他并非一般的人物。”
这人叫王谦,是个布匹贩子。
长得没什么特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在人群里,多一眼也看不到。
但他走南闯北,是有些手段的。
他手头有点钱,和县尉是喝过酒的,因此小舅子也听说过他。
他待县尉很殷勤,酒菜都是好的,还准备了一匹彩绸,两根金簪,那簪子是汴京的样式,县尉夫人戴在头上就眉开眼笑。
县尉待他也客气,但说了,不许小舅子私下与他来往。
“这人从东边过来,进了山里的。”
凡事都自有规律。
半年前确实有一群流民经过寿春,进了大别山里,可其实要说那是一群流民也很勉强。
那里有不少青壮,这些青壮也有武器,走在路上将老幼护在队伍中,两旁有人骑着驴子,板车在中后方。
他们走在路上,农夫见了就很害怕,立刻告诉了里吏和乡老。
里吏说:“你同我说,难道我有办法么?”
乡老则说:“快将粮食藏起来!还有妇人和孩子!咱们去报给都头!”
当地是有厢军的。
可赵鹿鸣十二三岁时就知道厢军是靠不住的,这些士兵可以去修城墙,也可以去收保护费,但他们实际上没经过什么训练,也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军队。
第一支厢军队伍赶来时很大意。
毕竟那乡老太机灵了,也太知道厢军都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儿子奉上了些银钱,花言巧语地说:“只是一群流民,面黄肌瘦,没什么力气,可看人的眼神却凶!正要都头去吓一吓他们,或许也就绕路走了!”
都头听说了,就带了五十人过来,穿了甲,雄赳赳气昂昂的。
乡民躲得远远的,悄悄看。
他们见到这支流民队伍见了厢军迎面过来,竟然不知逃窜,而是竖起了几面旗帜。
那些青壮就跟着旗帜排开,排出了一个小小的阵型。
可对面的厢军却没有什么阵型——笑死,这是一支平日里在码头驻扎的厢军,他们对付赌徒和妓女都有的是本事,对上船主那更是颐指气使,可他们怎么知道阵型是什么东西?
他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并且愤怒地大喝一声,准备拔出刀子,教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知道天兵天将的厉害。
流民当中有一个骑驴的男子,高喊了一声,将手中的一面小旗向前。
那群流民掷出了长矛!
他们竟敢掷出长矛!
最前面的厢军士兵倒下,后面的转头就跑,可再后面的还在挺胸抬头,得意洋洋地继续往前走,准备从流民里挑出几个姿容尚可的妇人,拽回去好好快活一番。
他们甚至连从容恐惧,四散而逃的行动都没有,这是最勇猛的士兵才会有的举动。
一部分就腿软了,坐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傻傻地站着,等着对面的长矛刺进了他的喉咙——那是多难瞄准的地方,可他站着不动,等人来杀!
乡民就捂着嘴,吓哭了。
厢军自然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有机会他们也要欺男霸女一下,可百姓忍受他们欺男霸女,也是因为多少还寄托点希望,这些贼配军还是秩序的一部分,还能够保护他们当牛做马的生活。
现在这些贼配军倒在地上,喉咙上的长矛被拔出,他们只会嗬嗬地发出一些声音,看着鲜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感受着“流民”从他身上踩过去时的重量。
那些“流民”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其中也有人弯腰,捡起了他的长刀。
他听到是有人下的令:“四队专捡武器,其余不许停下,只管向前!”
这是群什么人呢?这样训练有素,一听就不是普通的流民!
这个士兵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再想明白了。
他就只能躺在那里,让远处的乡民看他死状凄惨。
乡民们说:“太惨了,太惨了!快看!王都头逃了!哎呀呀!他可真逃了么?他没逃走!他被人射下来了!那一箭!哎呀呀!太惨了!别看了!咱们该逃了!”
乡民们逃回了村庄里,带着自己的妻儿和一点可怜的家当,比如说是一两件好衣服,一副被褥,还有半袋粮食,奋力地往山里跑去。
村子里还得留人,老人被留下了,还有幼儿,乡老是个很有勇气的,他年纪也大了,颤颤巍巍地也留下了。
等到晚上,这支厢军已经被解决掉了,死了十几个,被俘十几个,逃了十几个,战利品也被剥下来再分配完毕。
流民就进了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也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人,他自报了姓名,叫王谦。
他说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路遇村庄,想在这里借住一晚,汲水生火,要是村子里能施舍点米粮,他们吃顿饭,明天就走。
乡老同意了,不同意也没什么办法,那五十个厢军被堆起来了,赤条条的,身上什么都没剩下。这样一支队伍要是想劫掠村庄,村庄里什么东西都不会剩下,连房屋都不会剩下。
乡老带着几个留守的老人给了粮食,队伍中的妇人就过来做饭,这就让留在村子里,不一定藏在哪的妇人大着胆子探出头。
王谦见了,也很和气,呼为“大嫂”,没有一丝一毫凶恶和粗鲁的表现。
有些没跑远的村里人就慢慢地过来了。
一边看他们吃饭,一边小心搭话。
村民问,东边过来的,东边有饥荒吗?
王谦说,没有饥荒,今年风调雨顺。
村民问,没有饥荒怎么这么多人出来了?
殿下要筹集军粮,要得太急,王谦说,我们凑不齐军粮,田地也没了,还不走,难道等死么?
村民们听了就很同情了,他们不知道东边是哪里,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连“地图”这个概念都没有,一辈子就生在村里,死在村里,最多也不过是到年纪去和十里二十里范围内的其他村子相个亲,娶妻生子,子孙再继续庸庸碌碌地活在这里。
可要说殿下和军粮,他们就表示都听说过。
“殿下去年征了三回军粮!”他们说。
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没粮食就收走村子里的鸡和猪,还带走了一条黄狗!
他们不知道那条黄狗到底叫谁吃了,赵鹿鸣是没吃到,麾下的军士在河北战场上也没吃到。
可那条黄狗终究是被人吃了,毕竟征粮也是个辛苦活,底层官吏要收一点辛苦费,中间统计入库的,往船上运的,那都需要一点辛苦费,大家都辛苦。
村民们也很穷,拿不出供给三千人的粮食,这群人也不多吃,他们就喝了些粥,他们身上也有些粮食。
他们身上的粮食是从哪来的呢?
其中有两个村里的妇人大着胆子,和流民里的妇人说说话,凑近了,就看到王谦身边还绑着一个血葫芦。
王谦说:“我留他一条命,他交我家产也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慢慢地擦自己手里的刀。
乡老小心谨慎地看了一眼那个都头。
“要是闹进县里……”
“我们很快就离开,”王谦说,“闹不进县里。”
“可毕竟死了这许多人哪!”
王谦冷冷地看一眼那个血葫芦,他脸上有一丝鄙薄。
“你问问这贼配军,他敢出一声么?”
乡老听了这话就很震惊。
不是震惊王谦的傲慢,而是震惊王谦这个人是在用大宋文官们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
死了十几个厢军,按说是该报上去的。
谁上报啊?
上报给朝廷,长公主会伸出手,摸摸你的头说:“不怕不怕,我派我的精兵来保护你”?
长公主会拿着这份奏报,冷冷地问一句:“淮南路的官员能不能处置?不能处置,我正好连他们同厢军和反贼一起处置了,还留出了许多位置!”
他们这些草芥不知道长公主的反应,但坏事上报,上面肯定是不大高兴的,这毋庸置疑。
那只是个小县城,死了十几个厢军,要藏也还藏得住。
这城太小了,连一座神霄宫都建不起来。
地方官就悄悄地将这事抹平了。
活下来的厢军,还有那个都头,据说都交了一笔钱,具体多少就没人知道了,县令不许人随便讨论,大家都将嘴闭上。
自然流言这东西不是让你闭嘴你就会闭嘴的,有人就传说,有一个神霄宫的道士路过这里,的确是在街头巷尾听到些什么。
但地方官请这个道士吃了几顿饭,很用心地安排了两日。
等到道士离开时,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他什么话也没说。
赵鹿鸣也只是一个人,千防万防,也总会有不听话的人存在。
这个“王谦”带着他的队伍,就这样走到了大别山里,附近的官员见他不动作,就都不去惹他。
为什么要惹他呢?打得过吗?打不过的话上报又有什么好处?
他就这样留下来了,有手段,但也有和善的脸庞,并且成为了县尉小舅子和寿春府厢军心中军师的人选。
第572章
天气很好,长公主在艮岳里看了一会儿公文,眼睛有些发酸,就出去走一走,活动一下。
休息时间,小女道们也会过来,殿下身边总得有一群人,凭她的心情是叽叽喳喳的,还是凝神静气的。
有时候宁福也过来,陪姐姐说几句玩笑话,说点京城里流行的事情。什么都有可能,比如说谁家的美男子偷偷翻了邻居的墙,嫉妒的丈夫又是如何斗智斗勇;又比如最近宣徽院的上座率逐渐提高了,明明演员们不是很精熟,但他们有个很好的道具师,做出来的景美轮美奂的,配上情绪先行的短剧,观众们就叫好,爱看,还有人追着要给演员打赏。
当然不好的流言也有,可能是某些青楼见到自家的歌舞被压下去了,就故意传出很恶毒的话,说那个道具别看用了各色彩墨,她家是亲眼见过一个演员一趔趄,就给身后的台阶踩了一个洞,哼哼哼,他家的道具师莫不是扎纸活的出身!大家看这个岂不是忌讳!
后来宣徽院上的新剧里足足多加了十个爱传话的恶毒小人,教苦出身的女主一口气从第一个打耳光打到最后一个,观众们高呼太爽了!
长公主坐在池边的亭子里,说:“你就听了这些。”
宁福说:“我还听说成都府又送来了新缎子!”
“你喜欢?”姐姐看向身边的女官,“给宁福拿一箱,成国长公主府也送去一箱。”
“阿姊,你怎么不穿?”
姐姐穿着浅绿色的道袍,一边吃莓子,一边说:“我看你们穿,就很高兴。”
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地看向池塘的另一边。
虞允文正在同萧高六说话。
虞允文不是李世辅,也不是岳飞。
他鬓边一朵红芍药,小小的,甚至还没有完全盛开,但配着他乌黑的头发,灰色的幞头,还有这身很不起眼的灰色袍服,腰间一串玉佩。
整个人就显得清雅俊秀,站在柳树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萧高六不知道是在说啥,反正就上下打量他。
自然萧高六在艮岳内出现时从来都不会穿常服,他是执勤的,天冷天热都是一身铁甲。
但他的铁甲也有好几套,不知道是谁给他置办的,赵鹿鸣自己也不知道给他的赏赐是不是都用来打铁甲了。
总之是一套接一套,上面总有些应时应景的纹理,这细想就很奇怪,哪个武将会春天穿的铁甲上有花草,秋天穿的铁甲上有麦穗?就连她自己的明光铠上打的都是饕餮纹。
但她不用细想。
她也不用打扮。
反正大家都在使劲打扮,给她看。
她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不打扮的人走过来了。
脸很黑,穿着官服,不绕路,还非要从萧高六和虞允文中间穿过,一直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
她脸上那欣赏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战斗的戒备。
“李主簿。”
李素不和她打架,但总是能激怒她,而且总是用一招激怒她,叫做“没有钱”。
李素回头看了一眼虞允文。
她说:“今天户部有什么事么?”
李素说:“殿下睿智。”
眉头一皱,总感觉不是好话。
“殿下,臣调任户部后,察觉田亩文书的确有些出入,”他说,“只是没有证据。”
“他们为难你?”
“不为难,”李素说,“只是他们有些为难。”
“这是什么话?”她说。
李素说:“为尊者讳。”
殿下一直在找钱,找钱间歇会找李素发脾气,但李素不是她身边那些美少年美青年,他只是个冷酷无情的财务。他说:“殿下找臣要钱,臣变不出钱,殿下以往从哪里拿钱的?”
以往从爹爹的私库,还刮了完颜吴乞买一笔钱,还有河北几个狗大户比如梅花韩家,她其实也很有刮钱的本事,可是有钱人的钱不好刮,刮一次就没下回了。
爹爹精心做出来的花签被她拿走了,板着脸不动笔了,她劝他几次无果,梁师成冒死转述了她爹私下的吐槽:“没见过她这样小家子气的,一个要篡位的公主,拿你爹的字画出去卖钱!”
实在找不到,可正好功劳她也有了,恩荫官她也封了,曲端裁撤西军开始向全国伸手要地,她去翻田亩文书找地,顺便就给李素扔出去了。
李素现在是户部侍郎了。
原本他朝为贼配军,暮登天子堂是有点让人臧否的,但大家都不吱声。
大家偷偷说:“艮岳的女官越来越多了。”
没有正式编制,可殿下一直在给她们增加任务,殿下一直在绕开朝廷干活。
这是个很可怕的征兆,文官们手里的杀手锏不多,罢工是其中一项,皇帝的名声是另一项,要是遇到这个不在乎名声,还自己重建了一套行政系统的暴君,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要被推进黄河里!就算殿下不推他们,他们也不甘心回家吃自己呀!
所以他们就容忍,并且配合了李素的工作,李素也很快就给全国的田亩文书查了一遍。
“上次丈量田地的文书汇总是在靖康元年,”李素说,“丈量天下土地,这总要十年才有一次,否则太过劳民伤财,只是确有许多州县交上来的文书与十三年前的几乎全然一致。”
“造假了,”她根据李素的话,又进一步推断,“是我爹爹做的。”
李素不说话。
她爹爹大兴花石纲,理论上运太湖石只是运太湖石,但有了“替皇帝运太湖石”的名头,权力寻租到什么程度她都不敢想,那船自然是要征用的,当地百姓要服役搬运石头也不用说了,粮食补给也要从沿途百姓的家里抢过来。
方腊只是一个人,就算他振臂一呼,百姓必定是卖房卖地,卖儿鬻女都活不下去,才会跟着方腊一起造反。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丈量田地?地方官会如实报告吗?
她说:“得再丈量一次田地,选些适合的人下去。”
李素就低头。
“我知道你为难,你跟着我这么久,京城里的文官与你终究不是一条心,这事不用你去。”
财务主管很感动地抬头了:“殿下要选谁?”
虞允文和萧高六说完话了,也绕着池子准备走过来,她伸手指过去。
“你看他鬓边的花,真好看。”
虞允文才多大岁数,能当得了这样的责任,他要是能负责主持全国丈量田地的工作,她就能给岳飞送进枢密院了。
但虞允文肯定有办法,毕竟他人缘好,身后有一群人出主意,还是无偿的。
朝廷的相公们总是很操心,他们进不去艮岳,但总会试探地将那个虚空中的脑袋升起来,挂在墙头看看长公主在墙里干什么,是不是和哪个男人调情了?
调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调情的对象最好是虞允文,将来驸马也选虞允文。
赵鹿鸣既理解他们又不理解他们,这也不是针对长公主——她要只是个普通的,没有权力的长公主,相公们一点都不操心,只要禁中选一个漂亮听话出身好的驸马给她就是了。
但她是未来的皇帝,那大家就得按照对皇帝指手画脚的操心程度来操心她了!
党项人是不能当正室的,契丹人更不行!我大宋的男儿死绝了嘛!武夫不太行,岳飞大小眼!谁说的曲端?快拉出去打!
最后大家说:“虞允文是蜀中就与殿下相熟的,名臣之后,诗礼传家,又读书,又正直,性情也平和谨慎,咱们大家都看在眼中,是很放心的。”
考虑了这么多,其实虞允文就算生得平平,相公们也会矢志不渝地推荐给长公主:相貌平平,但有才学人品,这不是正好吗!怎么,你都准备当皇帝了,你还爱色的?!
文官系统支持虞允文,那就要为虞允文的上位提供各种便利。
比如说人家种冽李世辅能打仗,萧高六更是禁卫军首领,你虞允文总得有些齐家治国的本事,才能让殿下高看一眼,那你说吧,殿下最近出了什么难题?
废话!肯定要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虞允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走过来了。
长公主微笑着说:“正在同主簿讲起今岁复查田地的事。”
转过天,虞允文就回来了。
他说:“殿下,重修田亩文书这事,若说自查,恐怕与往年差别不大,但若是朝中派人去,全国州县众多,而今大战初定,殿下亦安抚人心,不唯生民,亦有官员。”
老成之言,求她不要再刺激地方官。
她说:“以你之见呢?”
“臣以为,江淮之地当初受花石纲之苦,方腊之害最为严重,不如派人先从此起,小心处置,若此路无事,朝廷有例可循,其余州县自然也能安心听从朝廷诏令。”
赵鹿鸣说:“我就知道,小虞郎君最是个可靠的。”
虞允文就红了脸,连忙推脱。
她说:“正好我派人去淮南了,去看一看当地可有什么事没有。”
赵鹿鸣已经是个敏锐近乎多疑的人,她什么事都尽力去考虑,也尽力起得早,睡得迟。
淮南半个月前送上来的公文也事事都很正常,每一份她都看,既看官员的,也看道士的。
她就准备趁着同完颜吴乞买定下盟约的这一年空闲派人去江淮看看,再早些,她也不敢一边打仗,一边打击土地兼并。
反正她是尽力了,可对于许多百姓来说,她实在是太懈怠,太懈怠,太懈怠了。
第573章
王谦就坐在那位小舅子的对面。
县尉的小舅子,家中钱财也是有限的,但为了迎接这位贵宾,小舅子还是叫老仆去打了好酒,买了一条鱼准备做下酒汤,又捧上了一盆炖羊肉,再加两三样小炒,这就很体面。
王谦来时,带了一匹布,虽然是手工纺的,却用了三四种颜色的线,比不得绸缎,但那线上有祥云与仙鹤的纹路,老太太见了十分喜欢,一定要见他一面,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这位小舅子其实很不谨慎,因着要是上面追究下来,这贼人就算与他有了“升堂拜母”“通家之好”的关系。
但王谦做什么事都很自然,而且很体贴,小舅子也就没有想到。
上菜时,王谦见了这一桌子的菜就说:“这酒菜,恕我实难下箸啊。”
“为何呀?”小舅子有些紧张,“是有什么不合口味吗?”
“我是穷苦出身,侥幸赚了些家业,到底吃不来这样的饭菜,”王谦笑道,“贤弟盛情我领了,我观贤弟宅邸布置,清素非常,全不似那些倚仗姻亲的纨绔,你今日置下这样的酒宴,我怎能下箸?”
小舅子再三再四地劝他,他只说:“酒留下,再来两样小菜也就够了,难为后厨整治出这样精雅整洁的饭菜,不如送去后宅,孝敬老夫人,也犒劳弟妹辛苦。”
那条鱼和炖羊肉就都送去了后面,女眷平日里只管操劳,哪受过这样的犒劳,吃穿都很节省,一切都要供着家中的男人来。女眷们就很感动,对这人的印象更好了。
他这人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反贼,就像汴京街头那些颐指气使的纨绔不知怎么就受了恩荫当了官。小舅子想,可见朝廷实在是只认家世,不认俊杰的。
两个人就着并不丰盛的菜肴边吃边喝,聊起了厢军的处境。
小舅子说:“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嗯,”王谦说,“雷霆雨露,皆为天恩,难道还要当反贼么?”
小舅子很谨慎地抬眼看看他,看这黝黑的汉子脸上几道淡化的疤。
“兄这般劝慰我,只不知兄因何至此?”
“我接不住天恩。”王谦说,“只是我走的路与别人不同,我不能劝你走我的路。”
小舅子就低了头,这话引他遐想,那些遐想叫酒一勾兑,都成了委屈。
怎么能不委屈呢?
厢军也不是处处都有钱拿,寿春府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金山银矿,西边挨着山,好不容易有淮河的渡口,商船过来多少难说,但太上皇的意志是要随着河过来的!
运太湖石的船够不够,不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过来,这捉的还不过是船商,他们叫花石纲搞到家业破败也就罢了,花石纲的劳役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这也少不了寿春人。
方腊起义,流民四散而逃,又有不少逃来淮南,流民来是来了,可官府哪有那些土地和粮食安置他们呢?
他们活是不能好好活的,就只有偷盗,结为流寇;死也是不能好好死的,会死在田边,也会死在房后,还会死在河边,两三天没叫人埋了,也没被野兽吃干净,渐渐就会腐烂,变成了瘟疫的源头。
这些事都不能想,想想都委屈。
想想就想走王谦那条路。
小舅子心里这样想,王谦说:“他们后来都如何了?”
“不如何,”小舅子说,“死也死不尽,总有剩下的,进了厢军……”
王谦说:“这也是朝廷给的路。”
“现在又叫朝廷给断绝了。”
“未必是长公主自己的想法,”王谦说,“长公主总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
他说这话里,有些淡淡的嘲讽,可小舅子立刻就说:“是也!听说来的是西军,有曲端撑腰,谁不知他专横跋扈,连这些西军也跋扈!”
“如何跋扈?”
“他们挑职位,挑得厉害!”
有人私下里去寻曲端说这件事。
曲端很爱民,也很爱兵,他又对军纪管理严格。
在曲端自己看来,这就足够了,但张叔夜特意叫他过去说了一会儿话,张叔夜说:“正甫善养士兵,可也要和光同尘,照顾厢军些。”
张叔夜叫他过去,没备着果子,又没说些好听的话,曲端就冷冷地听。
听过之后说:“我受长公主诏令,裁撤安置禁军,厢军不在我麾下,岂能越俎代庖呢?”
张叔夜说:“你既说越俎代庖,那禁军到了州县,降为厢军后,就该受厢军节制,你认不认?”
曲端不认。
曲端既然爹,就要全方位的爹,他家孩子多,可一个也不能被人欺负了去,禁军到了当地,怎么就要受厢军欺负?
他板着脸说:“我一片忠心,皆为朝廷,若我不看顾些他们,一旦受了委屈,惹出兵变,辜负了朝廷也罢了,枢密院岂不尴尬?”
张叔夜听了这话就顿感自家熊孩子和打过的反贼都没那么可恶了,这油盐不进的王八蛋才是第一可恶。
“你倒是忠心,”他说,“可你不知当顾全大局!”
曲端就生气了。
曲端说:“我事事都在顾全大局!枢相不知我受了多少委屈么!我自陕西至此,事事委屈,忍气吞声,我能向何人言!”
这话给张叔夜震住了,眼睁睁看着天下第一大委屈昂首挺胸走出去。
王谦说:“可惜长公主不知。”
小舅子说:“咱们是何等草芥,敢上达天听?”
“既如此,你不要替他们拦下就是。”
“替谁?”
“裁撤的厢军。”
“我不拦,我怕出事呀!我出事不要紧,姐丈不能出事呀!”
王谦说:“你依法度而行,一丝一毫也不要替禁军遮掩,堂堂正正,有什么事?”
小舅子沉思一会儿,小声问:“今岁确实还有些劳役,十分辛苦。”
“这不是正好?”王谦冷冷地问道,“难道禁军愿意去么?”
这群厢军并没有回家去。
这很难说,寻常人不能理解,但如果长公主听说了,她还是能理解一点的。
失重是痛苦的,尤其是人到中年,突然失业。
他们原来的工作很清贫,只有禁军一半的俸禄,但上司没有禁军那么多,头顶也没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宦官喝他们的兵血,因此这微薄的俸禄就还能勉强养活一家人。
这是他们当中最惨的,只负责修桥铺路,维护官道的那些人,但只要往上走一点,就会有点灰色收入,比如缉盗的人可以贪污点赃物,又比如说看城门的人可以向小贩多要几文钱。
这点脏钱可以变成一壶酸酒,也可以变成妻子身上没有补丁的衣服,或者孩子亲手交给老师的束脩,总之是给了他们自豪感,成就感,安全感的。
现在这些人失业了,却不知道怎么同家人说。
上面的令是发下来了,县尉和厢军的指挥使怕他们生事,还说:“总要给你们想个办法。”
他们就牢牢抓着这个“办法”,每日里聚到厢军操练场外的树下,妻儿问起来,他们就有许多个理由:
“咱们县尉都开了口,我不去,难道有了差使,便宜别人不成?”
连他们的家人也有了信心,一面继续用那微薄的遣散金过活,一面跟着打听州县官员对这些裁撤的厢军有什么安置。
太阳晒着,地面已经有了些夏日的热气,兵卒们正好换上了短打,有十几个人赤着两个膀子,蹲在树下玩北边传过来的“押花会”,剩下一圈人都伸脖子在那看时,大门忽然开了。
禁军还没住进来。
人家很骄傲,要先修缮好房屋,住处是要好的,因此营中每日里叮叮当当,也让人眼馋。
出来的是一个小吏,见了他们说:“正好!城中有令要给你们!”
这一群人赶紧就围上去了,外围的人跑得最快,中心那十几个赌博的人就手忙脚乱,又要收拾花签,又要收拾自己那点放在钱袋里叮当作响的铜板。
有人凑到小吏旁边,赶紧用短褂给他扇风,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哥哥!有什么差事,哥哥尽管吩咐!”
“哥哥!你莫看他,你也疼疼我!”
“哥哥!哥哥!”
小吏望了他们一眼,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每一张脸都是渴望和期待。
“雨水将至,要清一清淤,”小吏说,“正好你们无事,征发了你们去。”
这几十个厢军就有点懵。
有人问:“新来的禁军,他们不干?”
“他们不干,”小吏说,“知府问过了他们指使。”
其中有机灵的,也很高兴,说:“他们不干,俺们来就是,俺们吃惯了苦的,只要还按照以往——”
小吏说:“你们已经不是厢军士兵,按律没有犒赏。”
所有人都懵了。
小吏还在继续平铺直叙:“五日之后,带上钱粮铺盖……有你们每一人的名录,若是逃役,按律处罚,你们快回家去,教家人准备着,一共也不到俩月……哼,我只是传话的,你们同我说什么呢?”
一个厢军士兵就站出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问:“那你说,按照律令,我们该同谁说去?”
第574章
赵鹿鸣做了一个梦。
她的梦应当比以前舒适些,这不源于她的自信,而是理智的推断。在击退数次女真人的南下后,宋金逐渐进入相持阶段,女真人的元气大伤,排除掉必要的留守国内,防范各族的军队后,已经没有那么多战士继续发动战争。
汴京没有陷落。
她躺在艮岳温柔的风里,远处有瀑布,近处有溪流,柳树垂下,小鱼从溪流里突然跳出来,像是将那倒影当成了水草。
她就躺在这温柔的风里,听身边的女道说起州桥西又开了一家茶粥店,号称是古法古味道,那粥用茶煮的,里面根据客人的要求加各种食材,鲜美清淡,初夏喝很好。
她又听到李世辅骑着马从艮岳外跑过去,萧高六寻常见他都表示“不和小男孩一般见识”,今日里见他那弓马实在飒爽,一定要激他出城一起比一比。
这自然是一个美梦,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
那是个看不出美丑的女子,她穿着灰色的轻纱,有血一样的痕迹跟着轻纱在风里飘,忽然罩住了赵鹿鸣的脸。
“你好久不来看我。”女子说。
“我没什么要同你说的。”
“你不说了?”女子问,像是惊奇赞许,又像嘲弄,“你真不说了?你可真有天赋。”
“什么天赋?”
“你自己知道。”德音族姬坐在她身边,用石头的手指轻轻去触碰她的眼皮,“一点也不跳动。”
“我的确是不知道的。”她说。
“你知道,你裁撤军队时就知道一定会闹出些事来。”
“真的?”
德音族姬似乎笑了一下,她收回手,从那河边捞起溪水,溪水在它的手中就变成了镜子,“你瞧瞧你。”
赵鹿鸣去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镜子里似乎有个人,是她又不是她,总之模糊得很。
“你看那么多的帝王,爱哭的,爱笑的,爱打猎的,爱唱歌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爱哪个女人不爱哪个女人,你再看看你,”德音族姬说,“你看得见你么?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样的喜好?”
“我爹爹既有性情,又有喜好,他还聪明,擅权术,”她冷静地说,“我没见到有什么好处。”
“你还是怕,你还没坐上去,可已经怕了,你这样怕,可还铁了心要处置厢军。”
“我不想处置他们,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我让他们自己寻出路。”
“你明知道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是失地农民,朝廷为了安定民心才招安了他们,你又要逼他们反。”
赵鹿鸣心里想,这是什么话?
她难道不知道百姓过得有多清苦?她难道心上没受过王穿云的一刀?
可她慢慢悠悠地从那个很舒服的榻上起来了。
她站起来,像是清醒了很多,看着还躺在那里的人慢慢用手去拨弄德音族姬的轻纱。
还躺在那里的安国长公主就轻轻冷笑了一声。
“可他们已经被招安了,既食朝廷俸禄,不可不念君恩,若是起了反叛之心,就该被清剿,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你清剿他们,只是因为在所有的阶层里,他们最孱弱,”德音族姬说,“你怎么不敢这样对待全大宋的地主呢?丈量田地这样的事,你还要先在江浙试一试水!”
“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懂什么!”
赵鹿鸣看着一个人和一块石头争吵,忽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她从床帐里坐起来,天还没有完全亮。
可她依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今日要送别虞允文。
宣抚使是宇文虚中,一家子两位宣抚使,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但就算宇文虚中顶着这样光辉璀璨的头衔南下,也盖不过身边这位年轻判官去。
人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亲信近臣,不仅亲信,而且还是相公们认为最适合的驸马人选。
现在可能是驸马,将来那就有可能是亲王啊!
不管他是啥,甚至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和殿下有一腿,只要他还是亲信,凭他的清贵出身,大家就待他十分二十分的客气。
出城走水路,这一路上沿途官员的客气就不提了,到了江苏地主们还要铆足劲宴请他——宇文虚中还是老成持重,可这一路飘飘洒洒放了不少的风声。
这小伙子是来丈量田地,给大家添堵的,可他身后是长公主,长公主身后是几十万的精锐大军呀!
你们现在要是不巴结他,一心要为难他,那你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你冲上去落个家破人亡,你猜猜其他人又怎么样呢?
也有人说:“咱们祖上辛苦攒下的家业,散给那些贼配军,岂不是作孽!”
宇文虚中被请来吃酒,听到这小声抱怨,就笑了。
“非我说笑,你们那家业,要攒上几百年么?一场雨,一场旱,岂不又回了你们手中?静待天时,好过逆风在这里出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地主们虽然还有许多不服气的话,可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
他们就在心里琢磨,从上到下,大地主有许多办法可以操控粮价,也可以操控田价,三五年不成就十年八年,再不成就二十年,三十年。
小地主也有许多办法可以哄骗平民与士兵,他们与赌坊的老板相熟,看中了谁的田,就假装豪爽投缘,请那人一起吃喝嫖赌,等上了瘾就能从赌坊老板处拿来田契。
长公主要继位,眼看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可她也有老的时候,她也会渐渐有一天上不了马,她也会觉得身边的美貌少年比老兵更可爱。
地主们想到了后路,反抗就不那么激烈了,毕竟他们是真正的家大业大,要他们造反,那得有人替他们冲锋才是。
只有没退路,也没人替自己冲锋的人,才会豁出一切去。
自从裁军,长公主每日里就挨个看奏报和信笺。
风平浪静。
河北一年比一年好,去年大家种地,心还不是特别踏实,今年大家种起地就很有劲儿。
河北军分了不少地,很心满意足,梅花韩家也很心满意足,他家的土地极多,三年的战乱跑了不少农民,现在有不少失地的佃户又从南边过来了,替他家种地。
别看他家干了不少坏事,可长公主很客气,给他家一口气恩荫了四个官,还赦免了毒杀耿南仲的韩宝胄,作为韩家之前供应军粮的报酬。
韩家投桃报李,划出来了两万亩的田,免费租给西军十年,又帮了曲端一个小忙。
今年到目前为止,河北不旱,雨水也不急,黄河又加固过,杜充依旧没找到,她觉得就很省心。
看完河北的流水账,她又去看南边的,一边看一边问:“没有事吗?”
老好人吴敏说:“此事不难,全赖州县斡旋。”
“怎么斡旋?”
吴敏说:“只要善加安抚,再请缙绅乡□□同出些补贴,裁撤的厢军不过千人,一县养活不得,一州难道也不得么?”
她若有所思,“我将这事算作他们的政绩里,又怕他们瞒报。”
吴敏说:“或有一二处……”
话没说完,有人过来送奏报了,是枢密院的奏报,而且不是哪个副使,而是张叔夜的亲笔奏报。
告状的,告的是曲端,因此不能由别人告状,否则张叔夜怕曲端还没被大家捅死前,先下手为强,喋血枢密院了。
这信送到长公主手里,长公主展开看,吴敏坐在离她足有三五米的地方,看她那双纤长的手指逐渐用力,死捏着那信。
这位宰相赶紧将目光移开,不触霉头。
果然长公主忽然说:“曲端这个王八蛋!”
吴敏说:“殿下?殿下若有机密要事,臣先……”
长公主又说:“寿春府也是一群王八蛋!”
吴敏就没办法告退了,只好说:“不知寿春府出了什么事?”
寿春府被裁掉的厢军反了,不多,只有二三百人,而且也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而是跑去找南下的禁军了。
先是骂,骂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骂架必须双方都有默契常识,只骂不动手。
禁军显然没有默契,人家当年打西夏时,在城里下馆子都不要钱的,到你这小地方反而还被你指鼻子骂?
给禁军惹急了,就动手了。
一动手就伤了十几个。
其中有两个人倒霉,一个人是被打了两下,转头逃的时候,西军一棒子打在了他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可能是有些原生的疾病,这些年在厢军又不打仗也就没人察觉,现在一动手,叫人踹在他肚子上,回去吐了一晚上的血,到清早就死了。
死了两个人,不仅被裁掉的其余厢军都聚过来了,还有那些没被裁掉,尚在当差的厢军也聚过来。
他们说:“兔死狐悲,西军如此跋扈,除掉了你们,难道我们这些剩下的就有好日子过么?!”
大家一起聒噪,事情就闹大了。
这是五日之前的事,一共不过一千里地,快马三日就能把消息送过来。
消息呢?
知府还在焦头烂额地两边安抚,想办法,暂时没有上报。
指挥使却没有瞒着谁,他上报了!上报给曲端了!
可曲端就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要叫殿下烦恼,我来想办法。”
众所周知,曲端是不能有所隐瞒的,他不具备这个条件,他知道什么,那就是全天下知道了什么。
他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卯时刚过,消息就进城了,一口气跑到了张叔夜的家门口。
第575章
曲端被叫过去时,情绪还不太好。
他说:“不知是哪个小人泄露此事!”
她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殿下是从谁处得知?”
她瞧着他,叹了一口气。
气人也是真气人,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大清早张叔夜进艮岳,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可曲端就是不打听,或者说就是打听不到。
也有可能他知道该怎么打听,但他就是不打听。
他进来是穿铁甲的,这人只要在营中,就一定要戎装,不管别人劝他说铁甲穿着多难受,他都要和士兵一视同仁。
萧高六也要穿铁甲,可萧高六的铁甲上刻着四级应时的鲜花。
曲端的铁甲也经常保养,但还是有些新旧不一的地方,以她的观察力,一看就知道是有些零件残破后曲端不舍得换新甲,而是旧的继续用用。
她问过一次,曲端很不在乎地说:“铁甲精贵,要走军中的账目,臣统帅三军,有中军拱卫,何须精良铁甲?当以先登、选锋等能征善战之兵士为先。”
他在同僚心中的形象已经无法弥补了。
但在上司和底层兵士心中,就靠着这套铁甲和这个孤直人设,一时还能让长公主忍下杀他的心,也让同僚找不到接单的杀手。
她说:“这是大事。”
曲端说:“殿下,此皆在臣胸中,厢军孱弱,能有何为?臣已经快马回信,叫指挥使约束兵士,严加戒备,若厢军再犯,立刻就将悖逆狂徒锁拿。”
她瞧着他。
曲端很坦然地坐在那,让她瞧。
“厢军也是大宋百姓。”她最后说了一句。
曲端就笑了。
“兵是兵,民是民,殿下定此计策时,与臣亦是契合。”
她就坐在那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曲端又很胸有成竹地拿出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亳州的,一份是莱州的,这两个地方离京城也不远,而且也是提前与州县沟通过后,因为地方官“够配合”,有足够空置的田地被曲端当成了试点之一,尤其亳州,这地方有个极大的好处是当初西城所在这抢了不少地,都成了太上皇的私产。
现在西城所已经没了,按说田地该发还老百姓,可官府迟迟没有发。
官府也很有理由,他们私下里商议说,还不还,得朝廷下令——朝廷下令了,那是官家的恩德,朝廷不下令,咱们给田地还了,万一朝廷转过年忽然想起来,要将这些田地再分配出去呢?果然转过年齐枢死了吧!这也是太上皇和先帝父子相争的倒霉蛋,咱们须得小心再小心!
他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错,果然等到去年年底,曲端就找上来了,说州府手里还有几千亩地,再凑一凑,安置西军就很好。
前些天西军到了,给厢军赶走了,亳州就也爆发了一场哗变。
这群西军是折家的,原本心里就有气,下手一点也不比寿春的轻巧,一口气打死了五个厢军。教知州和通判吓了一跳,想尽办法一边安抚厢军,一边吓唬西军,又掏了些钱给死者家属。
现在已经平定了,西军开始上岗巡逻,抓贼,并且生疏地在城门和官道上,还有港口码头检查往来的行人,再收一点钱。
赵鹿鸣接过来看,曲端一边候她看一边说:“裁军岂有不聒噪的?只要州县官员愿为朝廷分忧。”
她看完了,说:
“我不信。”
“殿下?”曲端的脸色立刻变严肃了,“殿下以为臣有谎言?”
“我不信这钱是知州自掏腰包。”她说,“我知道该问谁。”
她将那两封奏报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女道,过一会儿,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官捧着奏报回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她说:“今岁亳州和莱州的夏税是不是‘折变’了?”
这钱自然不能从官府出,更不能从知州自己口袋里出。
可曲端扔过来这些兵,州县怎么办呢?
官老爷想了个办法,教夏税“折变”一下。
一言以蔽之,宋朝一年收两次税,春夏收钱,秋季收粮,但官府可以在某一次收税前声称今年不要这个定例,要点别的。比如夏天原该收钱,每人收一百文,但官老爷说,朝廷的粮仓不足呀,秋天要打仗,殿下还要收复燕云,不如每人交两斗麦子吧,去年秋天麦子一斗五十文,这价公平。
但春夏的麦子和秋天可不是一个价,一斗可能要九十文,甚至是一百文,这就叫百姓没处说理去了。
百姓们原备好的钱,现在也不够了,家里有积蓄的拿积蓄,没积蓄的去借,去偷,再不济板车上推着老娘去要饭,总得将这两斗的麦子交上去。
长公主现在并没有说要麦子,这麦子也不会真运去汴京。
官府一边收粮,一边找几个大商人,按一斗八十文卖给他们,得来的钱一部分交朝廷了,还剩下的钱也没贪污,正好就补上了曲端在本地戳出来的这个窟窿。
清正廉明,太能干了。
百姓们自然怨声载道,可厢军的补贴拿足了,死者家属抚恤也收到了,西军的田地也是足额的。
指挥使就给曲端写信了,省去了这些甜蜜的小花招,只说西军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现在大局被长公主戳破了。
曲端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若两地贪酷,激起民变,殿下治罪就是,但而今两州安堵,殿下尚有大业未成,每日殚精竭虑,何必计较此事不放呢?”
她说:“我只担心若是寿春府的官员不用这些招数,叫厢军真叛了……”
“殿下要抚?”
她沉默了。
抚是不能抚的,尤其不能明文到地方,你抚了一州,其他州的厢军就找到捷径了,如招安故事。
只能指望各州县拿这事当业绩,只要百姓不反叛,苦一苦百姓,也苦一苦厢军,熬过今年,明年她攒些钱,找机会同完颜粘罕决战。
只要打碎了西军,丢失的土地如朔忻就回来了,这些土地既然已经被敌人占领过,那就要搞肃清,严厉地审查并且惩罚当地给金人当奴才的地主们。
清洗掉他们,她就有了土地可以分发给军士们,黄河以南的地主士大夫们也会将儿子送进军队里,跟着她去北方淘金。
他们有这样一个在北方当大地主的梦想后,她就不需要用化妆品和新式的织布机来交换利益了。
她沉浸在这些美好的期望里,甚至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对当地厢军的怨怼——她这样好,全心全意为他们打算,她是不惧怕反叛的,当地的西军也好,驻扎在京城郊野的禁军也好,她有这么多精兵,大可以碾压任何一场叛逆。
她心里这样想,似乎也被曲端的话说服了。
两个人都没时间闲叙家常,尤其俩人也没家常可叙,曲端就起身准备告辞,回去继续操持他的裁军事业。
可她忽然睁开眼,胸前起伏了两三次。
“寿春府有反贼,”她说,“亳州和莱州也有吗?”
寿春府怎么会有反贼呢?
寿春府的禁军在平息那次小小的争端之外,认为这地方还是很不错的。
就是有些水土不服。
都是关中的兵,他们祖祖辈辈在黄土地待着,风刮过,粗糙的脸就生出许多道裂纹。
可那风是他们吹惯了的,他们吃也吃黄土地上长出的东西,睡也睡在黄土上挖出的洞里,炊饼一次可以多做些,放在桌上,用簸箕盖着,第二天拿出来继续吃。
寿春这地方就温暖潮湿多了,花草比北边多,花草里的毒虫也多,有禁军士兵去山下修修官路,很平常的活,教毒蛇咬了,吓得全营都紧张了几天。
那饭也不能多放几日,多放就要霉坏。
他们还想问一问,什么叫梅雨?
梅雨还没来,这地方已经湿润成这样,梅雨来了还了得?
还有那个,那个那个长翅膀的虫子,大虫子!照脸扑,吓人!
好在当地人是很友善的。
不少淮南人不友善,看他们的目光冷冷的,但也有些人愿意同他们交朋友,请指挥使吃酒,又与军中的士兵们交过几次手。
还摸过他们的弓。
“不愧是西军,”这个布商说,“果然雄壮。”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挥一挥手,叫停在营外的马车卸了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两车的面粉,是北边运过来的,与淮南本地的麦子就很不相同。
西军里有人就与这个王谦相熟了,尤其王谦一句也不问军中的事。
他只问他们过去的事,有什么高兴的事,挑几件,随便聊聊,也问他们现在水土不服,吃不吃些药,什么药是治水土不服最好用的。
这人并不像长公主往北派的间谍,他不腐化任何人。
他只是同西军很客气地接触了一下,在争端发生后,他就更是离西军远远的。
厢军那两个士兵停灵在树下时,他派人送了一个钱囊去,等回到县尉的小舅子处,就说:
“你们不是亡命之人,还是忍了吧。”
小舅子两眼通红。
“我忍不下这口气!”
又说:“只是西军能征善战,咱们疏于操练,有什么办法!”
“嗯,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哥哥!你有办法么!”
王谦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曾发现么?这些西军平生只在北边打仗,或是西夏,或是金人,或是城上,或是黄土高地,居高临下,强弓迎敌——而今来咱们淮南,若在丛林沼泽中,他们有何能为?”
第576章
长公主猜得一点也不错。
她裁军,一定会有人不满,某些州县能勉强压下去,是因为这些州县的百姓还有活路,还能再榨出些银钱。用这些百姓的财产去安抚被裁的厢军,不一定长久,可能也只有这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只要朝廷北伐,将防御战转为进攻战,整个国家都会精神抖擞——文人可以将这个未来描绘得很好,写些波澜壮阔的诗,比如说汉唐传下来的土地终于又回到了大宋这里,比如说现在的大宋才是真正的天朝,真正的大宋,巨宋,超级宋!
而在士兵们的眼里,攻下敌人的土地就意味着田产和战利品,那战利品里自然有钱帛和牲口,可一定还会有青壮男女,男人可以用来替自己耕地,女人可以为他生育更多的奴仆。
这也是某些地方官安抚时提到的,请他们且忍耐一下,殿下有精兵,但也未必不需要召集天下义勇,想一想吧!忍饥挨饿只有一时,可忍过着半年,天一凉说不定就要兴兵事了!是要为了一时当个反贼,还是等待那个未来!
加上那点抚恤金和补贴,某些州县的厢军就忍下了这口气,他们躺在破草棚子里时,心里就对梦想中的北国土地和北国百姓发狠,要将这口气全部出在他们身上。
但寿春府的厢军就做不了这个梦,理由很简单。
寿春府没有额外的那点补贴,就算是是遣散费,官府还抽了一成呢!
知府也很苦,通判过来问:“要起民变呀!总要想一个办法,东边压下去了,难道就咱们这出事?有什么脸面回去见长公主呢?”
知府说:“咱们已经‘折变’三年了。”
通判就闭嘴了。
过一会儿想想又问:“能不能……”
知府说:“多收几年?收到一百五十年后?”
要是长公主听到这段对话,掰手指算一算,就得说:“真吉利啊!”
寿春府没钱,理由能扯出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比如什么前两年涝了,又在太上皇诏令天下义军勤王时傻乎乎凑出一支义军去了,后来长公主北上去打东路军,江淮是粮食基地,上官查着呢,一丝一毫的错漏都不能有,又向大户们借了粮。
反正就是攒下了亏空,现在要找人借就不能找本府的借,看看淮南西路上有哪几个州县能借来钱。
他们也去问了,只是附近州县也说:“朝廷铁了心要咱们江淮收容老卒,难道我们就不要筹备的?”
这样的唉声叹气里,自然又会生出些聪明人。
聪明人说:“朝廷都将西军送来了,这些关中汉吃咱们的粮,穿咱们的衣,难道这事还要咱们操心吗?”
有州县将安抚厢军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就一定有聪明人将矛盾推出去。
但推到西军这里,西军又觉得莫名其妙。
“俺们难道是来他家讨饭的?”
“要讨饭俺回家乡讨不成?”
“贼配军也与俺们相提并论!”
西军也没觉得自己被偏爱:他们这一路上吃饱穿暖不假,可曲端的军令也严格,否则按照西军那个兵过如篦的传统,不用朝廷和沿途州县提供伙食,他们自己会寻找出路。
现在到了淮南,这又热又湿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安家已经很辛苦,事事都要用钱,尤其他们是拖家带口的,朝廷不会给他们的家人另发一份钱,那全家就必须靠这一份,发到士兵手里,每一文都要仔细些用,怎么可能再给厢军搞一次募捐?做梦呢?
他们听过了寿春府官员的诉苦后,就说:“不要紧,万事有俺们在!”
那个通判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说:“将士们远道而来,也不要诸位破费,只是漕运清淤,修筑堤坝,平整官路这些事,还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算是以退为进。
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兵士自己不乐意干的活就雇民夫干,只要西军出些钱,厢军忍气吞声拿钱干活,几个月过去,厢军的气也消了,大家关系融洽,就糊弄过去了。
指挥使问:“多少钱?”
通判说:“民夫一日百文工钱,一共五百人,至少要三千贯……”
这是一个月的,且先发一个月的,这算是实在不得已的办法了。
可没想到,指挥使就乐了。
“你当我不谙庶务,你们冬日里不清淤,偏在此时等着我们,岂不是安心要给一个下马威!”
这就说不明白了,因为通判是个福建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在冬天清淤,他不知道黄河以北的土地,冬天河水枯竭,挑天气温暖的时候开工清淤,是个安全又便捷的好时候,那现在好端端的春夏清淤,北方人就要问一句:凭什么?
这算是通判最后一次努力。
说不明白,就不说了,一切就按照律令来,征发厢军干这没钱的苦差事。
小吏挨家挨户地敲了门,天还没黑,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地听过后,回头就对正准备做饭的妻子说:“我出去一趟,你不要带我的米。”
妻子有些惧怕:“你去哪?”
“我去押官处,你问这些作甚?”
“我怕你出事呀!”
“哼,难道我老老实实上河堤去?你给我筹备粮食么?”
妻子摆着手指在那里算,这家里是没什么可卖的东西了,米粮没多少,供丈夫带走服役,可也只够丈夫一人的,再要吃饭就得动用那几贯钱,可既然差使无望了,不管是去乡下买田还是做点小生意,都要一点资金的。
可她还是说:“咱们忍一忍……”
“忍一忍,叫你用唾沫养孩子么!”
妻子不能用唾沫养孩子,那就只好眼睁睁看着丈夫将腰间的布条紧一紧,张开双腿与肩膀平齐,昂首阔步,带着蓬勃的怒气走出门去。
他去了押官处,可押官不在家里。
押官正往那个小舅子家里去,还有其他几个乡的小头目,都往那里去。
小舅子今日也买了两只鸡,叫下厨给他精心筹备着。
一边闻着后厨飘出来的鸡汤味儿,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家的各个摆设。
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什么裂了纹的古瓶子,又或者是祖传的铜香炉,再有一幅画,那还是妻子带来的嫁妆,纸已经黄得厉害,重新裱过两次。
他站在厨房外面,瞥着自己家这主屋里或坐或站的几个小军官,从来也没觉得它体面,现在却觉得格外可爱。
陪他一起站在外面的王谦见了他这神情,眼里就划过一丝蔑视。
小舅子小声说:“王大哥,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如今我也无法。”王谦说,“众怒如火,难道你要挡在诸位面前么?”
小舅子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狠不下心。”
“贤弟还是要早下决断。”
“王大哥,你当初……应该也过得活……是怎么下的决断?”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活得下去,只是我见不得乡亲们活不下去。”
“哥哥是仁义君子。”
这话对面就不接了,张叔夜贴了几个月的通缉令来抓他,他一个隐姓埋名的反贼,怎么称得上仁义?
他要是真仁义,他怎么带着乡亲来到寿春府?他们一路上不吃不喝,餐风饮露么?
他自然有他的手段,他驻扎在山里,有自己的村庄,那山里的土地难道没主吗?
可缙绅乡老对他都和气,厢军也从不为难他。
他收布,也卖布,白日里有路过寿春府的客商来他这里买布,夜里不管客商,布铺的左邻右舍,又或是山下村庄里的大宅子,就连霍邱县的小城门,厢军都要给它守严实了。
他们夜里都睡得很谨慎,最吝啬的地主也会多雇两个打更的人。
现在厢军不在乎王谦或是王顺有什么黑历史了。
厢军士兵们说:“俺们一时也是死,叫朝廷这样磋磨也是死!”
“不是朝廷,”王顺纠正道,“是曲端!”
厢军的那几个小头目很吃惊,但王顺贴心地教他们:“师必有名,长公主是好的,那你们就是因为西军残暴跋扈而起义军,你们要替长公主除了这些个贼子。”
这操作太新潮了,大家问:“王大哥,你从哪学来的?”
王大哥说:“听了几段书,三代以下差不多就这些事了。”
厢军们决定反了,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自己的兄弟和乡亲,大家热热闹闹地凑够了千余人,原准备打霍邱城,拿下武库,但王大哥说:你们站在城下同城上的西军交手,西军的射手只要射死十几个人,你们的勇气就崩了。
大家问,这可怎么办?
王大哥很冷静,说:“先抢码头。”
码头有钱有货,还驻扎了一百个西军,这一百个西军也是有甲有刀的。
但不要紧,码头的地势厢军很熟,码头上的地头蛇厢军也很熟。
就是听着不太上台面。
“抢过码头呢?”
“抢过码头,咱们也不能叫西军瞧得起,”王大哥说,“因此只要安心引蛇出洞。”
第577章
赵鹿鸣回到艮岳的时候,第二顿早餐准备好了。
准确来说,第一顿不是早餐,是她在五点起床后喝的一碗牛奶,正常人五点肠胃也没怎么开始工作。
喝完热牛奶,她就要出门去军营看看。
士兵们起得也很早,天气会越来越热,清晨凉爽,很适合练习,该跑步的跑步,该练旗令的练旗令,该演练攻防的,双方拿着木质的练习武器,一边吼,一边打得砰砰响。
区别主要在于她要是去巡契丹军的营,契丹人的营地里会弥漫一股牛奶与马粪混合的怪味儿,他们的骑兵多,牲畜也多,早起也喝奶,但喝完不像她一样上车就走,而是还要收拾收拾战马早起的胃肠蠕动。
西军就简单些,早起开始吃碳水,中午也吃,晚上也吃,西北人就爱这个,因此有一股发酵味儿,长公主问过一次,人家说那个是浆水,请她尝一尝,她就很敬畏地退却了。
她一边巡营,一边要有将领陪在身边,保护她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回答她的问题。
最近长公主的问题变多了。
她问:“这些士兵野战训练得如何了?”
调动回来的吴玠说:“比之前精熟许多。”
“许多是多少?”她问,“用这支兵马打虒亭之战,要多少人?”
吴玠就不言语了,很慎重地说:“臣须得与参军等演练计算一番。”
“计算好了告诉我。”她很和气地说完,上了马车,留下几个西军将领目送她离开后,窃窃私语。
他们说:“是北边有什么消息么?”
赵鹿鸣回到艮岳,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左右,她就要吃点正经的东西了。
一块糕饼,或者是一个蒸好的馒头,豆腐粉条馅的,再配一碗瓠羹,滑溜溜的,喝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全天的工作。
今天是李素给她报账的日子,除了李素,还有曲端也要来。
她这里有女官也要全程在场,不仅要看李素拿过来的账本,还有俩人对接下来工作进展的报告与预估。
俩人也会借机哭穷,尽忠很看不上这对卧龙凤雏,背地里就说:“打量他们是李大郎呢?也好意思要钱!当着殿下的臣子,却不知自己找钱为殿下分忧,日日里来就是一张哭丧脸,不当人子!”
不过这俩人难得有“知兵”和“清廉”的交集,吴敏李纲也清廉,可不够知兵,张叔夜知兵也不爱钱,可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一让他算账就犯困。
赵鹿鸣说:“这个月怎么样?”
曲端说:“又查了五千的空饷,虽有些声响,却不大。”
“怎么?”她说,“指使们不要闹事的?”
“殿下所遣监军虽为巾帼,却持身清正,”曲端说,“一扫军中混沌之气,将士们既然不须孝敬上官,自然也没有吃空饷的道理。”
这可以算是对王穿云的隐晦恭维,当然更明显的是对宦官监军的攻击,会喝兵血的尽忠听了就又悄悄撇了撇嘴。
她说:“总之西军不许闹起来。”
李素说:“只是怕江淮厢军……”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李素,李素受了她这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像是长公主,从蜀中来的那个小姑娘。
又像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江淮的厢军已经闹起来了,此时有人飞马正往霍邱县跑,还有人飞马往汴京跑,可霍邱县的已经到了,京城的那个使者还没有跑到。
码头上的血浓稠得像是怎么洗也洗不干,明明每日里是极繁忙的地方,到了这个清早上,处处都让人下不去脚。
这一夜里杀了九十几个西军,算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王顺给他们制订了一套相当缜密的方案,先从码头几条往外的路算起,然后是码头上的暗线该怎么布置,最后甚至连下游处要埋伏一队兵马,留着截人都想到了。
他们将一切都算到,西军没有一个人察觉,夜袭的溃败就不大让人意外,只有这一百个西军死了九十几个,这数目比较惊人。
西军先是还手,但他们夜里不回去,是睡在码头上的,只有十个人守夜,这十个人被厢军全力以赴地杀了,王顺自己带着县尉的小舅子,摸到了都头的屋子里,一刀给这个小头目也杀了。剩下的西军就很难组织起像样的反抗,只有逃。
但该逃的路也被堵死了,这本来就是个码头,出去的两条路有人守着,剩下慌不择路的就只好找机会跳水。可西北人不比这些南方人,大部分不谙水性,跳下去就沉到底,有十几个会水的,到了下游想上岸,岸边早有人拿着弓箭预备着。
那河面上还有艘小船,专为了照亮河面!
只有几个人活下来了,水性的确极好,见到有人在水面上搜捕,憋足了一口气,老天也帮他一把,厢军也没有百步穿杨的箭术,就叫他们活着到了下游处,光着身子往县城狂奔。
等奔到时,县城外的西军军营一听,就炸了。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残暴伏击,可西军此时的确也没瞧得起厢军。
他们别说到淮南,就南下行军的一路上,他们也要和当地的厢军比一比的。
每一个厢军营派出来的一定都是营中的好手,数一数二,其中也有力能扛鼎的奇人,甚至有人还说:“长公主身边曾经有一个力士,也非禁军出身啊!”
西军士兵听完,也派出自己这边的好手,多半不是这种身材魁梧的力士,而是瘦小的老兵。
双方只要一接触,老兵在两三招内就能用木棍击中对方。
到大家把酒言欢时,老兵就说:“不值什么,只是大小仗打多了,知道新兵会怎么发力。”
他们有了这一路的经验,怎么能相信厢军的战斗力突然提升了呢?
士兵们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诛恶务尽。
但指挥使是个很慎重的人,他听了就说:“寿春府不能丢,虞侯领四百兵进霍邱城,城门务必戒备,我领四百兵去就是!”
指挥使带着四百个西军就出发了。
这次他是全副武装的,而且他带的老兵都是当年刘法将军带过的,从西夏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的确称得上是身经百战。
他们出城往西北去,那码头是修在一段蜿蜒曲折的河道上。
河道很宽,中心还有几端地势高的土地,被称为蝮蛇咀,叛军已经逃到了淮河以北,西军就要过河。
到了这里,指使就很戒备了,他叫弓箭手在河岸上准备好,又叫刀手卸甲,慢慢渡河。
可就在他们渡河到一半时,南边的沼泽里冲出了一群厢军。
西军防备前方,可不曾想到后方也有人来,厢军的战斗力自然没那么强,可这支西军也是因为刘法殉国,士气崩溃而被裁撤的军队。
这些老兵在安全的行军途中,与人交手,他们身上确实是有许多武艺的。
可现在面对这群愤怒的厢军,他们的武艺忽然就消失了。
王顺远远地看着:“给他们留一个缺口!”
厢军要听令而行并不容易,但好在这里毕竟是河道,西军又有不少人往河里跳。
“那甲泡过水了!”
厢军就懊恼不已,泡过水的铁甲容易生锈,虽说被曲端裁撤后这些西军原本也没什么好铠甲,但那到底也是铁甲呀!
不到两天时间,厢军就打赢了两场大战,现在就是振臂一呼的好时候了。
振臂一呼,十里八乡的失地农民都愿意凑上来,跟着这支兵马一起造个反——不错,他们是造反了,可大宋本来就各地都爱造反: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啊!
尤其他们当中也有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了!
王谦现在不叫王谦了,他又改回了自己的本名王顺,带着他这支藏在山里的兵马下山同厢军汇合,他的威望在厢军这样高,大家都推举他当了这支兵马的将军。
他说:“咱们不要去打霍邱,区区一个霍邱,值什么?要打咱们就立刻出发,去寿春城!也叫朝廷知道曲端天怒人怨,在淮南做下了什么勾当!”
整个寿春府很快就乱起来了。
消息传到长公主处时,长公主的账目还没有算完。
李素和曲端都站起来了。
长公主将这封急报递给了他们,他们看完就没办法坐下了。
她说:“一府的厢军叛乱,还有当初张叔夜没抓住的那个乱贼王顺,再裹挟些不法之徒,正甫,你来算算,叛乱预期要蔓延几州,要清剿多少人?”
两个人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静,静得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刚刚对佩兰说:“再给我来一壶茶吧。”
曲端说:“殿下……”
长公主又看向了李素。
“咱们派兵前往清剿,花费大约多少?”
李素是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很木讷地在那里算,凭本能算出这场叛乱的花费和大概波及的区域——毕竟淮南并不远,长公主既然能和金人一较高下,她对于大宋本身就得心应手的镇压起义也不会畏怯。
长公主安安静静地看完他们的草稿。
“还好,打这一仗也不怎么费钱,”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办吧。”
第578章
霍邱未陷,五百名西军守在这里,外围有几千的反贼将这城围起来,扯了许多布料,拿墨汁在上面涂了字迹,就算是旗帜了。
下了几场雨,那旗帜上就模模糊糊一片,啥也看不见,但百姓们也不在意,妇人拿去洗一洗,等晒干了又举起来。
这城远看就到处是旌旗,丛林一般,真是四面楚歌。
他们被隔绝了消息,只好在这里等援军,可就算没隔绝消息,那也没什么好消息给他们——寿春城陷落了。
寿春城的陷落没经过什么了不得的攻防。
王顺的思路很快,命令也很快,他说:“咱们要霍邱有何用呢?只有拿下寿春,虎踞全府,这才能震慑朝廷。”
这个战术是在他打完蝮蛇咀一战后,战场还没打扫干净时说出的,大家当时都很震惊,可他说:“咱们有什么本事与西军对抗?只有攻其不备,先趁他们自负麻痹时胜了这两场,而后趁他们惊慌,躲在城中不敢出,咱们立刻北上去拿寿春城!”
他们的步伐很快,到寿春城下时,那城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换成西军呢!
都是厢军自己人,厢军知道这座城的每一个城门,每一寸城墙,甚至几个狗洞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们当初也懈怠,没封堵。
现在他们进了城,翻了脸,就得赶紧给城墙所有的缺口和疏漏都堵上。
王顺一边安排他们收拾城墙,一边带着人给城中所有的大户和富商都抄了家。
到了这天夜里,几千厢军和山贼,还有造反的百姓就一起聚在市集臭烘烘的空场上,看王顺将一车又一车的财物堆成了小山,听那些大户人家凄凉的哭声。
王顺堆起东西也井井有条,不是那种土贼似的,金山银山混在一起,而是分门别类,一座山一座山地堆,他还要说清楚,一共收缴多少财物,一共多少义军。
那些绸缎一箱箱被打开,摆在那里,火光和月光照在上面,像照在了流水上,有人见到,就悄悄咽了口口水,可左右看看。
每一个厢军都穿着从前的衣服,连王顺自己也是如此。
他头上是洗褪色的幞头,身上是洗褪色的衫子,脚上的布鞋经过这几日的奔波,已经露了两个洞。
有人就很狗腿,谄媚地说:“将军劳苦功高,将军该先挑。”
火光映照在他黝黑沉静的脸上。
照在流血的百姓脸上。
王顺斩钉截铁,大声说道:“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空场上静了片刻,那哭声就显得更凄凉。
可过了片刻,忽然就有人高呼!
“将军!”
“将军!”
“将军!”
地动山摇,声震百里。
赵鹿鸣坐在窗下,合上了战报。
她伸出手,递给下首处的王穿云。
“你瞧瞧。”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瞧着王穿云。
比蜀中时更高挑了些,鹅蛋脸,肤色略有些黝黑,虽说相貌并不如宫中的女子出众,可身姿挺拔,自有一股英气。
这位监军低着头打开看战报,越看眉头越皱。
赵鹿鸣就继续看,看王穿云眉头的阴云到底是愤怒还是忧虑。
小女道端着一壶茶走过来,长公主轻轻挥了挥手,小女道就又退下去了。
窗外有鸟儿在叫,因此窗子里就更静了。
“穿云,你怎么看?”
王穿云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要尽力平定,迁延日久,必将令更多百姓受苦。”
“我也是这么想。”长公主轻声说,“我要调一支西军南下。”
“臣愿往。”
长公主伸出了手,将王穿云的手轻轻拉住。
“你想起年幼时的事了?”
王穿云就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三面镜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连那柄手镜上的兰公,斩恶龙的兰公,她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兰公是用左手还是右手,那剑锋有没有光,她都快要忘记了。
她喃喃自语:“我只记得那个故事了。”
她记得那头恶龙变幻过许多模样,有读书教人的先生,有温文尔雅的富商,他有十八种变化手段,除了丑恶狰狞的本体之外,每一种都显得那样甜蜜。
王穿云从那个模糊的故事里醒过来。
“殿下,我想去一趟,”她说,“我放心不下那些百姓。”
殿下的嘴唇翘起,露出很温柔的笑。
“我就知道,你应该去一趟。”
王穿云说:“殿下,谁领西军?”
“主将刘正彦,副将翟进,都是西军出身,与西军很熟稔。”
王穿云就低下头,她们这样熟悉,长公主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官在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
记下,但暂时听不出什么。
她还是年轻,不知道西军里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但长公主不在意,继续说道:“寿春不比我身边,你出门须得带上护卫,我才放心,我让刘十七跟着你。”
王穿云很感动,眼里有一点泪珠,又笑:“殿下,我已经是个大姑娘啦!”
殿下捏了一把她的脸:“我还记得那个穿着道袍在兴元府跑来跑去的小女娘呢!”
王穿云领了命出去了,诏令过后起草,送到她的屋子里。
长公主看着她出门,又对小女道们说了些话。
她说:“天要热起来了,她在军中,周围都是男子,还是多有不便,你们替她准备几套衣服……还有,官服裁剪要精良,她还年轻,立威并不容易。”
小女道就连声应下,又说:“殿下待王阿姊真好!我们都嫉妒呢!”
殿下就笑,又板住脸:“还有,她是个不要命的,你们给她带上各种药丸,还有月经带,也多带几条。”
小女道领过命之后就走了。
长公主看着她们走的,然后才对尽忠说:“叫刘十七过来。”
刘正彦也正接了诏令,他拿出了一小袋的金银,递给了内侍,问他:“我是自关中来,不谙此地,这位监军是何等人物?还望中官教我。”
有了这小袋金银,这个传召的内侍就同他多说了几句,说过之后,又指点了几个艮岳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刘正彦听了一遍,回来就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说:“要叫咱们行军途中,不扰百姓,这是军规,咱们自当听从,却不知这女娘还要生出些别的什么事。”
翟进说:“郎君,咱们还不曾拜会。”
刘正彦说:“她的事,还要拜会么?”
“可有什么与咱们相扰之处?”
自是有的,刘正彦说:“乱贼裹挟民众,此时玉石已是分不清,可她必要招安的,不信你去问一问。”
这一次不用使钱,翟进规规矩矩地去王穿云处走了一遭,也只有一碗茶的时间就出来了。
回来说:“果然这位女官心软,还要行安抚之策。”
刘正彦就冷笑了一声。
王穿云想的,其实一点也不错。
大宋子民难道都是亡命之徒么?自太祖起,大宋上下每年差不多都有个一两次的造反,这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究竟是怎么回事,朝廷不知道,宗室不知道,难道王穿云也不知道?她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地被夺,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惨死——没有一个是明正典刑的!要是明正典刑,她就可以问一问,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们都是叫鸡毛蒜皮的事被知县逮了去,关在牢里清清静静地饿几日,再拉上堂,敲几棍子扔出去。
那敲棍子的人也有经验有手法,知道这十棍二十棍该怎么敲,敲完拉回去就一病不起。
一家子的男丁被敲过之后,就有无赖上门,扯着她的婶婶和姐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差役这时又装聋作哑,看不见听不见了。
她由此就知道,自家当初也算是个小地主,小小的乡绅都经不住朝廷雷霆万钧的诏令,那些厢军怎么经得住?
还有王顺,当初明明是齐枢贪酷,连百姓藏在棺材里的种粮也要刨出来,怎么怪得到百姓反?
她就想,要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殿下吃穿简朴,每日为国政操劳,她是看在眼里的,可百姓也有苦衷!
要是能安抚了百姓,令她们知道殿下的苦衷就好了。
赵鹿鸣叫来刘十七时,佩兰不在,小女道们也不在,只有尽忠站在门口,满脸的戒备,有小内侍走过来,立刻被他赶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再没有别人,屏风后也没有。
她微笑着招招手。
“你又有苦差事了。”
刘十七不在乎:“殿下的差事,臣不嫌弃辛苦。”
“真不嫌弃?”
“殿下总有犒赏,”刘十七说,“不是犒赏臣,就是犒赏臣的亲族,臣要是再喊苦,岂不是畜生么?”
“那我要是叫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呢?”
“什么事?”
“总归是你不愿的,比如说,杀一个你熟悉的人。”
刘十七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想,想完就清楚了。
“除了爹娘亲人,殿下要我杀太上皇,我也不眨眼。”
“好,”长公主说,“我要你跟着王穿云,好好保护她,带她平安回来,可要是她倒向了反贼,你就杀了她。”
第579章
王穿云坐在屋子里,感觉浑身似乎有些不太自在。
她甚至喊来了刘十七:“你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刘十七很迷惑:“王家阿姊,有啥不自在的?”
王穿云一脸沉思。
“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这两天似乎太舒服了些。”
“应该的,”刘十七说,“你是殿下亲封的监军,你不知道那些宦官们出行时,比这威风十倍呢!各地的官员见了你,都该趴在地上行礼!”
“那就更不对了。”王穿云说。
这趟旅行的确是很舒服的,坐船从开封到亳州只要一日,这一天她就坐在船上。
汛期还没到,河上没什么风浪,行得很稳,她就看两岸的风景,一边看,一边有小女道拿出了几个食盒。
全是吃的,又软又糯的糕点吃不吃?嫌甜有鸡爪子啃不啃?用花椒和茱萸腌出来的鸭舌头嗦不嗦?来碗汤?吃几个水果怎么样?
她什么都不吃,小女道就叽叽喳喳地开始在她身边打牌,勾搭她一起来玩。
她在船上走来走去,又看了几遍关于淮南的风土人情,以及寿春府的林林总总。
看完了,睡个午觉,小女道就不聒噪了,将四面的纱帘放下,点起一炉香,不叫王穿云被蚊虫叮咬。
她躺在柔软的卧榻里,就想这也算是行军么?
这样的行军,殿下也没享用过。
她就很不安,但转念又想,现在享福,等下了船说不定有硬仗要打。
想到这里她就好好地睡了一个午觉,等待傍晚船到谯县,在当地问一问情况。
可是到了谯县,一切就更舒服了。
船上只能吃吃喝喝,困在方寸之间,可下了船,她就被安置在一座开满鲜花的院落里。
那个院子不大,可院子下还有个小温泉,泉水被引进了屋子里,她在船上待了一整天,正好可以在池子里泡一泡。
洗干净之后,刘正彦的船也到了,亳州的知州通判一行人也都到了。
接下来就该吃饭了。
王穿云是在吃饭时确定这一点的。
他们带的人不算多,王穿云只带着一个刘十七一起吃饭,刘正彦和翟进带了虞侯和主簿,还有几个指挥使,加在一起也不到十个人。
对面来了二十多个,除了几个最要紧官员外,剩下的十多个人身上都没有官职。
“皆为缙绅乡老。”
通判微笑着这么介绍了一句,其中有一个衣衫华贵,一看就是这群人当中最有声望的人就开始很得体地介绍了自己几句。
通判又小声加一句:“朝中的白相公便是咱们白公的族兄,关系极亲厚的。”
这位白公立刻说:“我兄每每写信往家中,皆言殿下整顿军务,宵衣旰食,诸位将士亦是如此,总赖诸位,我们才得保全哪!”
说话间就敬了一杯。
刘正彦想了想:“白相公出身亳州?”
通判苦笑:“刘将军机敏如此,白公是自寿春来。”
白公不是本地人,他是寿春人。
其余话就不用说了,刘正彦喝了这杯酒,说:“白公放心,朝廷今日遣某来,正为诛奸邪,定风波,还淮南一个清平!”
王穿云默不作声地听,她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尤其现在还要努力学习场面上的这一切。
但是不要紧,有人也在同她说话,其中有两位本地大户,来的不是男人,而是特意请了当家夫人过来,就为陪一陪她。
夫人们问她一些蜀中的风土人情,这个她熟悉,也不冒犯,就直接回答。
一边回答时,女使一边上菜,夫人就笑呵呵地说:“我们这儿正好有一个蜀中的厨子,他做的眉山肉极好!”
王穿云面前的菜一道道摆了上来,所谓眉山肉,就是东坡肉的另一种别名,反正大苏学士生前颠沛流离,死后全大宋都爱他。
她尝了一筷子,下一道菜又上了。
有清蒸鲶鱼,有麻辣豆腐,豆腐略熟一点,鲶鱼和眉山肉就相对陌生些,可她尝得出旧时的滋味。
这是蜀中厨子做的,可她已经很多年没吃到,她家业败了,但在败落之前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这样丰饶的一顿饭,年幼的她才能尝一尝滋味。
亳州人没道理爱吃川菜,她想着,就去看另一半的菜。
另一半的菜都是陕西菜。
话说回来陕西有什么特别有名的菜吗?
有烤羊肉,也有羊肉汤,还有好几道面食,王穿云狐疑地尝尝,那面也异常筋道,也不是她在汴京能吃到的。
她擦了擦嘴,小声说:“我去更衣。”
女人总有些日子要频繁更衣,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因此王监军悄悄出去,就只有一位夫人不放心陪她,可她脚步快,三两下就不见了。
王穿云转来转去,吃饭在县府里吃,大概的方向她是找得到的,她往后厨去,路上就听到女使和杂役在那里聊天。
他们说:“瞧见没有,咱们夫人何时这样温柔小意过?就是对郎君也不曾呀!”
“见了就解气!”
“不得不低头呀,再不低头,她娘家在蒙城,听说已是兵临城下了!”
“舅兄不得来投奔她?”
“说的就是呢!这不就慌慌张张地,看人家朝廷来的脸色?可要我说,就该如此!哼,听说人家王顺将军不进贫者家,只均富者产,正该如此!”
“什么时候也到咱们这——就好了!”
王穿云回来时,正听到刘正彦说:“我动手,向来是除恶务尽的,诸位担心什么呢?”
大家脸上就露出了喜色,说:“是是是。”
唯唯之后,通判又问:“不知后军何时到?辎重粮草,可用得到下吏处……”
刘正彦说:“须得等一等。”
大家脸上的喜色就没了,不安地看着他。
刘正彦夹了一筷子羊肉,又慢慢说道:“京城自然是有粮草的,只是朝廷里还有几位相公,压着三司,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或要抚,或说而今是青黄不接之时,明后年要收复燕云也说不定,既出兵北上,真定太原难道能不存粮草?”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
接下来有人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哭了。
“这样的恶贼也要招抚么?将军不知,那王顺已经出了寿春府,到了咱们亳州境内!”
“咱们新任指挥使,已领兵前往拒阻,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无他,老朽而今不知这把骨头要抛在哪!”
刘正彦就叹气:“这粮草……”
有人牙齿咬得乱响。
“这粮草,我愿毁家纾难!我家凑一千石!”
王穿云就愣住了。
这么轻易。
这么轻易,亳州的大户一个个就慷慨解囊了?
要粮食,亳州有粮食,要民夫,亳州有民夫,不花钱,佃户给地主干活,服几天劳役是理所应当的,店铺的帮佣给主家出几个人,帮朝廷的军队搬运辎重,也是理所应当的。
知县连忙说:“县里还有骡马耕牛,愿为王师尽绵薄之力。”
她坐在灯火通明的酒宴上,一个个看过去。
看这些地主的愤怒与痛苦,那都是真实的。
她忽然问向身边的夫人:“叛乱并不稀奇,你们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夫人就愣了,过了片刻,她说:“监军,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王顺,贯会迷惑人心。”
“他怎样迷惑人心?”
“他收了家产,自己一文不留,都分给了贼兵和贼人,”她说,“他这样做,附近州县有不少穷苦人被他迷惑了,纷纷赶去追随他,这岂不可怕?”
王穿云就认真想。
“怎么可怕?”
“就在这县府里,恐怕就有女使与杂役心生羡慕,盼着他来,监军,若是服侍咱们的人起了异心,咱们该怎么办?”夫人问,“殿下又如何?”
王穿云就说不出话。
又过一会儿,她说:“可若是朝廷能待百姓宽仁些……”
夫人就笑了。
“殿下监国以来,待百姓已尽宽仁,我等皆感恩戴德。”
王穿云看看这位夫人身上的绫罗,刚想说你不算百姓,夫人又说:
“监军不可为王顺迷惑,监军且细想想殿下!咱们为朝廷出力,也是为殿下出力!”
刘正彦吃过酒,躺在卧榻上,对亲信说:“殿下神机妙算,写份奏表,报给殿下,咱们这次出兵,连粮食也省了。”
亲信说:“监军今日神色十分犹豫,恐怕她也要写信给殿下……”
“嗯,你怕什么?怕殿下改了心意,招抚这些贼人?”
“贼人有手段,又有些假称的贤名,若是太上皇,或是先帝,说不定真个招安了。”
刘正彦睁开眼。
“殿下若有心招抚,怎么会特地派我过去?”
亲信就恍然,“将军果然机敏。”
“咱们刘家的儿郎,为大宋尽过忠,流过血,被曲端狗一样赶到南边去,只给了个狗窝,那班贼子竟还嫌他们占了地方,就算今日没有这顿酒宴,我也要除恶务尽!”
刘正彦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抖,以及狰狞的杀意。
殉国的刘法正是他的父亲!
他当然会愤怒,寿春那支被王顺击破,损兵折将,而今苦苦支撑的西军,是他父亲的兵马!
是他父亲的兵!
“寿春满府皆贼,老□□女,”他喃喃自语,“我岂能放过一个?”
第580章
吴敏走进长公主的书房时,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水。
这人最近好像又胖了,长公主上下打量他,当然不是说不许胖,一个很爱操心的大臣渐渐胖起来,这至少说明她不那么让他操心。
或者也可能让他操心的不是她,而是李纲,李纲最近在操心全国土地重新丈量的事,并且得罪了一些大地主,当然李纲不在乎,他都能孩视天子,给太上皇和先帝还有长公主当爹呢,只要朝廷不动他,他就持之以恒地给大家添堵。
虽说都是当爹,都招人恨,但李纲到底还在文官的范围里,只会割大家的肉,不会割大家的头,所以吴敏并不担心李纲上朝时被一人一刀。
他就吃胖了些,教长公主看到,有点嫉妒。
长公主说:“元中好清闲。”
吴敏把艮岳的凉茶放下,很从容地说:“有殿下主持大局,朝臣们心中安乐,因此能多吃一碗饭。”
“淮南如水火,真安乐否?”
“开宋至今,除太祖太宗之外,再无一位宗室有殿下这般知兵,若问战事,臣不忧虑。”
嗯,不说前一百多年里的一百多次起义,就说最近这十年,方腊宋江河北大起义,太多了,大宋文臣麻了。
她又想了一会儿,太祖皇帝她不清楚,太宗皇帝和她比……不比了,说正事。
“我不说战事,我已经派兵去淮南了,我要一个收拾残局的文官,元中能举荐一人么?”
吴敏就面色严肃了很多,低头去想。
“臣荐一人。”
“何人?”
“太常寺张浚。”
她眨眨眼。
“为何荐他?”
“此人有勇有谋。”
“我似乎有些印象,”她故意说,“是抄笏板打人的英勇么?”
吴敏就乐了。
“是也,臣以为他有当朝打人的勇武,若外放,也有安抚一方的胆量,”吴敏说,“还有些别的话,譬如……他曾私下与臣说,殿下要中兴大宋,一扫积弊,不仅要裁撤厢禁军,官员亦当谨慎勤勉。俗语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今大宋忧患重重,若世家只知食君禄,不知报君恩,来日被褫夺爵位官职,亦是应有之事。”
她说:“确实是胆大包天了。”
这话传出去,教恩荫官们听到了,又多了个一人一刀的。
完蛋了,她自己是邪恶大魔王,手下也这么多千刀万剐的,刀不过来了!
她就笑了,说:“这番话你很喜欢,何不留下来,慢慢教导提拔?”
“他二十岁登进士第,至今十年,不曾离过京城,”吴敏说,“我虽爱才,也怕他久而久之,成了志大才疏之人,因此请殿下斟酌,若他出外历练一番,果真言行合一,殿下也可多一干才。”
“好,我来试试他,”她说,“淮南的叛变,我不容忍,因此派了刘正彦,要吓一吓天下的贼人——我不会再招安了。”
吴敏低着头,屏气凝神地听她话语里的郑重和严厉,说到这后,她停了停,话语又变得温和。
“可我也不能放刘正彦胡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贼首要带来京城,明正典刑,其余也是大宋子民,一时受了蒙蔽而已,我要张浚懂分寸,能重令淮南百姓安生,你可知道么?”
吴敏听到这里,就很认真地说:“殿下仁心,淮南万民必感念殿下恩德,不敢或忘,殿下放心吧,张浚绝不敢辜负殿下。”
吴敏走了,此时天气变得很热,佩兰端上了一碗杏仁豆腐。
嫩嫩的,冰凉素净,她吃了第一口,觉得的确很凉,就是没味道。
吃到第二口,似乎杏仁是苦的,牛奶是腥的。
第三口,她就吃不下去了,不是这碗杏仁豆腐的毛病,是窗子开着,门也开着,只放下帘子,外面有什么她就一清二楚。
外面站着一个德音族姬,正看着她,越看她,她越恶心。
她就将碗放下了。
德音族姬说:“臣子称颂你是仁德圣君,你确实是该感到恶心。”
“我不愿伤人。”她轻声说。
“可你还是伤了,你伤了最弱小的人,最信任你的人,你伤害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对大宋来说‘必要’,而是对你来说‘必要’!你明明能走另一条路!”
赵鹿鸣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说不出话,被定在了椅子里,只能奋力将杏仁碗推在地上。
一声脆响,德音族姬就退回到熔化的空气里了。
只剩下围上来的佩兰和几个小宫女。
“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她说。
“殿下?殿下到底怎么了?”
“我怕了。”她说。
她就是欺软怕硬。
她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她靠地主征税,靠地主当兵,这个大宋就是靠和大大小小的地主们结盟来统治的,她动地主,就连西军里的地主,河北军里的地主也不容她。
可她还是有一条路的!
她拉着佩兰的手,忧愁地说:“刚刚同吴敏讲起淮南之事,我心中难过。”
后面的话她讲不出来,假惺惺地掉两粒眼泪,太让她憎恶了。
她是自我厌恶的,又是自我清醒的,她清醒地认知到就连自我厌恶都是她“推脱”的一部分。
还有另一条路,可那条路走起来,太久了。
她若是走那条路,一定会遭遇政变,一定会掀起内战,然后呢?
拖延久了,金人这口气就缓过来了。
不如尽量拖一拖,拖着百姓们的血泪,直到打下燕云,她有土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地主谈判,她到时尽可以用金人的血肉来弥补百姓!
想到这里,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望向那块用许多匹马,许多个民夫一路从太湖拉到汴京,从汴京拉到蜀中,又从蜀中拉到山西,最后从山西又拉回汴京的太湖石。
我不贪恋这位置,她想,她只是下不去,她没办法下去,她不能下去!
“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最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佩兰忧虑地说些什么,小女道收拾瓷碗的碎渣,或者是一旁有人端了盆温水要给她擦擦汗,她都不太在意了。
她说:“虞允文的信怎么还没到?”
蒙城的守军送来了一个俘虏。
他们一路从寿春府打到亳州,总会有些损耗,也一定会有俘虏落在官军手里。
俘虏原本是很硬气的,被打了个半死也不交代,但到了刘正彦这里,不到半日就交代了。
当然交代过后,这人也不算是个人了,至少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当地的厢军指挥使见了就面色发白,跑出去吐了,虞侯倒是胆子大些,小声问:“将军是将门子出身,如何有这般老吏的本事?”
将军身边的一个亲信就答了他:“有些是从党项人那里学来的,有些是咱们对付党项斥候的,你要吐就出去吐,不要忍着,吐过后找两个人,给它抬出去埋了。”
刘正彦坐在一堆血泊和碎肉旁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俘虏的供述,看完之后,他就笑了。
他说:“王顺这人,记吃不记打。”
说这话时,监军王穿云正好进来了。
刘正彦就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行过礼后,又有些做作的歉意和不做作的惊讶。
“我这里刚刚审问过贼人……不曾打扫,有些腌臜气味,教监军受惊了……监军,你不怕么?”
“我同殿下上过战场,”王穿云说,“夜里的战场你走过,我也走过。”
刘正彦就肃然了。
“是我轻视了监军。”
王穿云不在乎这个,她问:“你审出什么?”
“王顺的底细,”他说,“我正要派一支兵马,试一试他。”
不派西军,而是派厢军。
亳州的厢军,由大户们出钱武装起来,刘正彦说:“不要真刀真枪,就用你们那些破烂,只要带着辎重去送死,辎重里放个两三把烂刀就够了,来两车的好酒,赏钱多来点就是!”
厢军不敢送死,刘正彦浑不在意,拎了厢军指挥使过来一顿打骂,大户都吓个够呛,千劝万劝:“可不要给我们这的厢军也逼反了!”
但这位将军不在乎。
他就这样逼着这支兵马去援蒙城。
天有些热,这支怨恨而恐惧的厢军就硬撑着在路上走,两侧有一队西军骑兵看着。
他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快临近蒙城时,忽然就听到了号角声。
蒙城下的反贼,几日里就变得这样多了!
遮天蔽日,吓死个人!
那旗帜像潮水,呼啦啦地冲过来了!
西军骑兵破口大骂,一个劲儿地要厢军冲上去——可这怎么可能呢?
厢军只有逃,绝望地逃,四面八方地逃,那辎重车就扔在原地,西军骑兵先是下马要驱策辎重车走,可车子一掉头,车轮就陷入泥里,那车子实在太重了。
这些骑兵只好也望风而逃了。
他们逃了,欢呼的起义军俘虏了几十个厢军士兵,都是可怜人哪,好言好语地劝一劝,他们就痛哭流涕,讲了不少西军跋扈的话,那全是真情实感,没半分套路。
西军又跋扈,又无能,胆小如鼠,派他们来送死!
这些俘虏哭哭啼啼时,有人已经将辎重车打开了。
然后他们呼吸就是一滞。
“听说西军有临阵讨赏的风俗,否则车里怎么这么多钱?”
“咱们追上去吧?”有人问,“绕过蒙城,咱们直捣谯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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