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王顺坐在桌旁,很殷勤地给霍邱县尉的小舅子夹菜——他原来需要一串儿的关系来介绍,现在不用了,现在的他可以被简化成为“指挥使”,因为在厢军被欺负的时候,原来的指挥使没舍下家业,而这位小舅子舍下了,那自然大家揭竿而起,就要首推小舅子当指挥使。
小舅子算是个厚道的人,自己当了指挥使,还要给亲戚们提携一二。姐姐的地位自然是稳若泰山,但姐姐的几个堂嫂就不太开心——她们的男人都进了军中,成了这位指挥使的骨干。造反还不要紧,男人总会哄着:“咱们难道是一辈子的反贼么?还不是西军欺人太甚,等到将军打几个胜仗,朝廷自然就要派人来招安,到时候给你讨一个诰命!”
哄过之后进了寿春城,几个堂嫂摸着柔软光滑的丝绸,还没想好要裁制一套怎么样的衣服,新人就进来了!
寿春城破,王顺不曾搜罗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可这些厢军头目说:“她们一个个哭得什么似的,直个往咱们身上扑,经不住呀!”
都是她们太主动了,明明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年轻貌美,非要含着泪眼自荐枕席!
领回家里之后,这群厢军头目就忙碌起来了,客气些的只要原配有容人之量,不客气的就要写起休书,休了那个黄脸婆!
这事指挥使不大知道,或者听说了,就笑骂自己兄弟们几句,可王顺就上心了。
他说:“咱们原为兵士百姓讨一个公道,寻一碗饭吃,不该为那些祸水伤了与发妻的和气呀。”
指挥使就乐:“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罢了,你情我愿的,又不曾强娶,哥哥怕什么,我这里还得了两个俏丽女使,不曾上手,给你送去试试!”
王顺皱眉:“贤弟还不曾悟么?这些女子出身城中大户,纳了她们,岂不是要同此城中的富贵人家沾亲带故?教百姓们见了,成什么样子?长此以往,人心难测呀!”
指挥使是个听劝的,思来想去就说:“等咱们攻下亳州,将她们遣散回家,也就罢了!”
这算是个折中的方案,大户人家觉得献上了女儿,自己家虽说倾家荡产,但不至于被欺凌致死;头目们刚得了新人,怎么也得过俩月腻了再扔;指挥使觉得自己付出甚多,已经是个秉公的干才。
但王顺心里还是不满意。
不满意,但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不满意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说,厢军是不操练的。
这么说不准确,也操练,但每日里也就操练一个时辰。
军需官也征发铁匠打造武器铠甲,可那打出来的兵刃随便砍点什么就能崩开缺口。
他们都有理由:“打下寿春府,我们还不能歇歇吗?”
之前被西军抢了工作的那股怒气支撑着他们听从指挥,跟着王顺打了几场胜仗,现在在蒙城下,有个读过几本书的狗头押官振振有词:“强弩之末,不穿鲁缟,兵士疲惫,也要歇一歇。”
王顺说服他们:“朝廷派禁军南下时,咱们该如何?”
大家就被短暂说服了,又勉强练了半个多月,没想到朝廷派来的禁军也被击退了,他们的怒气没了,继续训练的毅力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训练和战备都是辛苦的。
想维持住士气也是如此。
王顺说:“朝廷的禁军还不曾与咱们交手,来的不过是厢军,观其阵势,不过是诱兵之计。”
指挥使说:“哥哥,你说该怎么办?”
“咱们退回寿春府,”王顺说,“八公山上建一座营寨,居高临下,与寿春城互为掎角之势,那禁军诈败几次,必要真刀真枪地来一场,咱们有人和,现在还该占据地利。”
指挥使低头想一会儿:“哥哥,你升帐,直接吩咐就是。”
王顺说:“还要与兄弟你仔细商酌,毕竟你是戎马出身,论阵前厮杀,士卒间的声威,我岂能及你呢?”
指挥使说:“还是哥哥吩咐吧。”
王顺听完,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又给他灌了些酒,按杯算不够,还要按壶的,直灌到终于有了几分醉意,王顺才说:“兄弟,我是真心话,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府之地,百姓们才刚分到田地,不能前功尽弃呀!”
“哥哥,你退,退回寿春,百姓,百姓,不照样要,要坚壁清野么?”
这就说不下去了,指挥使滚在地上,打起呼噜来。
王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呼呼大睡的脸,看他将脖颈露在外面,仿佛只要一刀,就能让厢军群龙无首。
心里转了些很阴暗的念头。
转过那念头后,他自己也惊诧,他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
百姓们刚分到了地,整个寿春府大户们的地被大家分了个精光,除了大户们,没有人不开心。
可保卫胜利果实这样艰难。
转过天去,再有禁军的消息时,王顺升帐,折中了一下,说:“打完这一仗,禁军必要倾巢而上,咱们得了钱,不要与他硬拼,退回来给他个埋伏!到时候禁军的辎重钱粮,咱们大伙儿再分!”
话很委婉,一样是要退的意思,可厢军们就像朝三暮四的猴子,听了之后觉得很熨帖,说:“将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干!”
王顺就开始分配任务,分配过之后,大家回去就开始按照他说的开始准备布置。
消息很快就传回刘正彦手里了。
王穿云来到他的中军帐时,他正在那乐,属下也在那乐。
王穿云说:“将军有什么喜事,说出来我也听听。”
刘正彦说:“贼军要撤兵。”
“将军如何得知?”
“咱们的斥候在南边的官道上,见到营中出来的车马!”刘正彦就在那笑,快笑出眼泪,“仗还不曾打!就将那些个家当都搬上了车,一本正经地往南运!”
“到底只是一群穷苦人,”王穿云说,“不曾见过王师。”
刘正彦就站起身了,“殿下天姿茂异,是不世出的名将,监军一直随殿下左右,今日一战,正可教我!”
他大喊了一声:“翟进,汝为先锋,必要一战破敌!”
这一战就像噩梦了。
没死多少人。
义军原本有一千厢军,再加上寿春府的穷苦百姓,加在一起大概两三千,王顺也有两千兵,凑在一起竟然有一万张嘴,说出去就是三万人的大军。
其中虽有一部分放在霍邱城下,防备那五百西军,也防备南边的官军,可说实话算不清楚。
起义军最大特点就是大家都不专业,必须有一个极其专业的团队来尽力维持住秩序。
王顺就是这个很专业的人,他极其努力地想要给厢军提升战斗力,至少伪装出战斗力。
他甚至将自己那些一路从楚州跟过来的人放在前面,教他们扛住禁军第一波的冲击。
有亲信问他:“哥哥,凭什么死咱们的人?”
“泰山压顶,大家皆为齑粉,还分什么你我呢?”
亲信听得就很懵,可私下里对自己的亲信讲:“要是咱们在后面,至少能跑呀!”
等到了大家列开阵势开打,王顺还是想得很仔细,将战场放在了沼泽地里,草长得长,地又泥泞,北面就是河水,河边还有人接应着。
刘正彦问王穿云:“监军见过这阵仗么?”
王穿云说:“去岁王师就是在河北的唐泽里大破金军。”
刘正彦说:“说得好。”
双方一接战,禁军的强悍一下子就展露了出来,这支不是被淘汰的西军,而是正在京郊大营里被曲端高强度训练的西军。
曲端是什么人呐!他能容忍兵士每天训练一小时,其他时间躺平拍肚皮吗?!
刘正彦在第一排放的也是选锋勇士,那刀比厢军的快,臂膀也比厢军有力,尤其他们还有强弩兵,这东西厢军没有,厢军只能用得起弓手,可弓手又是个需要长年累月出成绩的兵种。
双方还没实质性地交战,厢军前几排被抛射中了,立刻阵型就开始骚乱。
禁军的阵型却还一点没乱,继续往前走,像是缓缓落下的泰山,生出许多只手,抓住了谁,就将谁拖进山的阴影里。
厢军不出意外地崩了,躲进了沼泽地深处去,王顺喊着人坚守,可还有些勤俭持家的百姓说:“行囊运回去了,我须得看顾些!”
王顺听了就懵了:“什么行囊?!”
整个沼泽地都乱糟糟的。
前面有人还在坚守,中间也有人讲生死义气,比如说指挥使就抓着王顺的手说:“哥哥!不能叫你的人白死,我上去换他们下来!”
王顺拽着他半边是血的身子,那弩矢扎得也深,轻易又拔不出来。
“今日打不得了,咱们须得退守寿春,以逸待劳,再与他战一回!”
他一说这话,整个沼泽地就躁动起来。
那些会打仗的在前面,就看着后面地动山摇地乱跑。
什么山鸡鸬鹚还有叫不出名的水鸟,一起跟着四面乱飞。
有禁军偷偷地举起弩想射一只,教小军官上去就是一脚:
“曲端在这,你命就没了!”
抓这些贼军就花了刘正彦一些时间。
大部分追是追不上的,没受过训练的人不会听令,跑得就非常快,尤其这还算是本地,熟门熟路,跑得就更快。
可好歹还抓了一百多人,都叫绳子牵着,锁着脖子蹲了一地,其中一部分见到人就哭:
“我们是好百姓!饶命呀!”
还有一部分不说话,王穿云走到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个人就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王穿云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刘十七:“什么感觉?”
刘十七挠挠头:“俺们变成女真人了!”
第582章
义军撤进寿春城时,士气有点崩。
少了一半人。
但刘正彦一共只抓了一百多人,还有一半人呢?
但总归有五千人回到了寿春城里。
士气崩了,他们就要发泄发泄,满城找到了酒楼,就进去喝酒。
酒喝够了,一双眼睛就要上下左右地扫来扫去,可酒楼的老板娘和几个年轻的女使已经躲起来了。
这就是瞧不起他们了,有人就砸了酒楼,又抓住老板痛打,一定要他交出妇人来陪他们喝酒,老板像是听不懂人话,哆哆嗦嗦将自家六十岁老娘请出来,给他们倒酒,这群人一见就更感觉寿春人的恶毒,怒火就更胜。
王顺领着一队兵马,巡查到这里时,正好见到一群溃兵正在那揪着老板拳打脚踢,他走上前去,一脚就踹翻了其中一个人。
“就在这里,打他们四十军棍,”王顺说,“教百姓们看一看。”
那人梗着脖子说:“我可是宣和年就入了厢军的老兵,你岂敢如此!”
“你宣和年被刺配到这里,”王顺冷冷地说道,“骂你一句贼配军,真不算冤枉了你!”
他打这几个人时,有百姓围过来看,既看这几个人,又看扶着老娘哭的酒馆老板,再看看王顺。
王顺说:“若军中众人无法度,上不能清君侧,中不能救万民,下不能胜禁军,我有何面目见淮南父老!”
敲军棍的惨叫声,合着众人的叫好声,嘈嘈杂杂混在一起。
亲兵说:“将军,天下也没有你这样一等一的人物。”
“你们见得少,”王顺说,“可记得那个女道么?”
亲兵就模模糊糊地想,有人说:“我记得她!”
后面的话王顺就不在别人面前说了,只在私下里,同一二个至交好友提起。
“她说她的本事,都是跟着长公主学来,”王顺说,“恐怕咱们是胜不了她的。”
她自蜀中起兵,也是几百个傻子一样的青壮百姓凑成,走到今天权倾天下,她这每一步到底是怎么走的?
她是赵家宗室,这不错,可她是个女人!年岁还那样小!
他遇到的困难,她一定都遇到过,她的敌人还是长驱直入,兵临汴京城下的金人——那苦难是比他更甚的!
王顺只觉得自己驾驭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越发艰难,像是驾驭一架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各个部分却都不听使唤的战车。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自己本部兵马不多,要是战事不利,他还可以躲进山里,耗着朝廷的军队,耗到天冷时万一殿下又要集中兵力北上伐金,他就算又活下来了。
可他不知道此时要是她在这里,该怎样协调这些不同出身,不同阅历的将士,厢军里有些是罪犯刺配来此,有些是早年间当过山贼流寇,被地方官员招安进了厢军。
这些人没有百姓的淳朴,也没有禁军的训练有素,他们在百姓面前凶狠好斗,在禁军面前又很容易一触即溃。
王顺巡视过一圈,又分别抓了几十个抢劫店铺、抢劫妇女、醉酒斗殴的士兵,回到了被他们占据的县府里。
这几日他很忙,不仅要整顿军纪,安抚百姓,还要尽快发役夫在八公山上修一座营寨。
县府里的义军头目们也凑在一起,正商议事情,见到王顺,立刻有人上前,亲热地请他坐首位。
大家说:“咱们正想要商议一件正事,正好哥哥来了!”
王顺说:“眼下有太多要紧事,你们要商议什么?”
“咱们想着,据此城,可受招安么?”
王顺被人扶着正要坐下,听了这话就愣了一会儿。
他看向这些人,每一张脸都很熟悉,都很亲热,之前穷苦时,被西军压迫时,也都义愤填膺,有一腔的血勇——没有那胆魄,也没办法胜过寿春府的西军。
可他们只是得到了一点点钱财,又打了一次败仗。
这在王顺的计划中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忽然就成了决定他们人生走向的巨大筹码。
王顺意识到自己可以劝说他们,凭他的口才和威望,更凭他一路来的作为。
在所有义军的首领里,他是唯一一个不爱财,也不爱美色的,再卑劣的人也信任他的人品。
可他不能永远只靠人品的力量。
这太无力了。
王顺说:“你们要受招安么?我也有此意,可事以密成,咱们须得重整旗鼓,教他们以为咱们防备周全,不敢造次——我看八公山可以修建一座营寨,摆出要和他们久战的架势,若他刘正彦耗不起,自然需得求着咱们!”
大家听了就很认同,纷纷说:“正该如此!”
又有人很自然地说:“修筑营寨之事,我自城中抓几百个青壮去就是。”
王顺问:“不用咱们的人么?”
“咱们的人,要钱!”那人咧嘴笑,“那般小民,教他们自带粮食去,分文不花!”
消息传到刘正彦这里时,刘正彦还在忙着抓贼。
他第一天打完仗只抓了一百多人,王顺处也只有一半的人回到了寿春。
那还剩下一半人呢?
说不清楚,都在外面晃荡,像是士卒,又像是百姓,还很像贼寇,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刘正彦就忙着抓这些人,他很有本事,将逃到亳州的地主和官员带在军中,让他们去指认沿路村庄里的乡老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生面孔自然是贼,熟面孔的话,指认村庄每一个人的责任就在乡老身上。
除此之外,官军又发布了告示,要是哪一家窝藏了反贼,举发者就得赏,隐匿者连坐。
果然三天里就又抓了两千多个腿短的。
都是贼,但刘正彦也没说排队砍头,只先给他们当中的青壮年施了黥刑,脸上刺二字“反贼”,他说:“究竟如何处置,该发配何处,都看监军的意思。”
王穿云也接受这样的处罚,虽说脸上刺字颇羞辱人,但我大宋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刺过字的名臣,远了有狄青,近了她天天看李素,刺字的人一多,只要不是和自家结亲,大家都相对比较麻了。
几日下来,这位监军和刘正彦的关系倒还不错。
刘正彦正慢慢向寿春城进发时,义军的使者来了。
使者很桀骜,说:“我们将军吊民伐罪……”
一群西军的军官脸色都不好看:“说清楚!你伐谁的罪?!”
使者被吓了一下,连忙说:“曲端!”
这群军官脸色就好看许多,交头接耳:“那说的也不算错。”
还有人偷偷凑到王穿云身边问:“监军,这一段记下来不?呈给殿下看不?”
刘正彦咳嗽了几声,和颜悦色问道:
“你们要如何?”
“要招安。”使者说,“我们是百姓,也为百姓,若朝廷愿免了我们的罪,授我们官职,我们也愿卸甲归乡。”
刘正彦就笑道:“你们三万人马,人人都要官么?”
“自然不是,”使者很热切地说道,“我们……我们王将军想同将军见一面,详说些。”
王穿云轻轻看了那使者一眼。
“好,”刘正彦说,“我不欺你们,明日正午就在寿春城下,我前往会面,如何?”
军中带了那么多乡绅和官员,其中有不少是从寿春城逃出来的。
刘正彦仔细地问了几个人八公山有多高,有多险,山上树木繁盛不繁盛?上山的路有哪几条,山中有河流没有?河道与山路有没有交汇?在哪里交汇?
问过之后,他也没放这几个人回去,都留在他的营中,好酒好肉安置着,而后来寻王穿云。
“监军容秉,”他说,“咱们……”
“他们也是如此想法,”王穿云说,“将军万事小心些。”
刘正彦就又吃了一惊,很不礼貌地上下打量了王穿云几眼,“监军实在是,过人哪!”
转过天在寿春城下,义军就乐呵呵地站定在那。
他们有不少想法,因此待朝廷的将军也决定格外殷勤,比如说城门要洒水,每个人要穿上华丽的衣服,换衣服之前要洗个澡,再比如说城中有牛羊要征收,有美酒也要征收,传闻谁家有美貌女儿,那也要拉过来,准备当成席间一道必不可少的点缀。
王顺笑吟吟地,什么都不作声,看他们在他眼皮底下充满幻想地胡作非为。
他自己没有好衣服,可他今日穿了一身缴获来的铁甲。
有人问,他说:“我总要戎装见人,才显出咱们义军的气势!”
他说这话时,城中还藏了五百个穿着铁甲的士兵,都是他的兄弟。
就等这一刻。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最高处,有人悄悄擦了一把汗。
汗珠落在尘土里时,尘土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而后寿春城像是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有旗帜自远处接近。
有人高兴地大喊:“是他们!一共十几骑,果然尘土飞扬!”
还有人忽然问:“这震动是自西来,还是自北边的八公山上?!”
八公山上树木繁盛,可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热的缘故,像是也起了烟尘!
城头上敲起急促的锣声,城中的五百楚州兵冲出来,同八公山上冲下的西军骑兵绞杀在了一起!
厢军的头目们站在原地尖叫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第583章
西军的骑兵的确是很像女真人的。
这支骑兵是从李世辅手里要出来的,兵马不多,只有五百,可这不是五百个骑马步兵,是李世辅每天一个个盯着练出来的。
调他们来淮南,李世辅特地同刘正彦说了一声,派了个虞侯跟着,别的不管,专管这支金贵兵种的吃喝拉撒。
骑兵的伙食自然要高标准,可战马也要吃饱吃好,整个大宋也没几个人能持之以恒地从长公主那挖钱,只有李世辅做得到,长公主还要隔三差五地去看骑兵,隔三差五地送些金国运过来的肥羊。
所有人都娇惯着这支骑兵,让他们心无旁骛地训练了这么久。
他们冲到厢军面前的样子就极其震撼,甚至超出了震撼,变成了某种超自然的,不可抵挡的东西。
像是山真的倒下来了。
厢军的小头目们抬起头,愣愣地看,那骑兵离他们像是还很远,他们原可以静静地想一想,明明是来谈判受招安的,这是哪里冲出来的一支兵马?
但骑兵冲下山的时候还弯弓搭箭了。
他们的箭纷乱地向着城门而来,在空中飞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声音。
忽然就扎进了他们的肉里。
那疼痛是天旋地转的,终于有厢军反应过来:“有诈!有诈!”
说话间城中的甲兵已经跑出来了。
这时候又有人喊:“这,这,咱们也有诈!”
双方都有诈,对面骑的是战马,转瞬间就冲到面前,己方的是步兵,说话间就矮了一头。
翟进是今日的先登之将,也正是那十几骑领头的人,他一见了就说:“可惜了!怎么没布拒马!”
城门若有层层拒马,骑兵是不适合直接冲锋的,那就必须一圈圈地跑,一圈圈袭扰,可眼下城内有兵,却无拒马,这就让他一骑当千,直接冲了上去。
王顺大吼:“关闭城门!”
可有人在他身边跑过去,就尖叫道:“大胆!不能关!放我们进去——”
那人原本穿着布衣的时候,有的是勇气,豁出命也要造这个反,现在穿着丝绸袍子,满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一个劲儿只说:“放我进去!”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王顺,晒得王顺眼前一片黑漆漆,只看见面前的两条路,两个人。
两个王顺,一个说,杀了这不成器的贼配军,咱们在城下死战,让城内的人守住了城门,四面推些大的物件过来,再布好拒马,城头上一轮轮向下射箭,如此才能保住寿春不陷;
另一个说,你果真要杀人?这都是你歃血为盟的弟兄,他们原可以贫穷困顿地活下去,你哄他们,他们才有了跟着你造反的勇气!
第三个王顺听完了这两段话,正好那个厢军的兄弟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将后背露给他。
王顺一刀捅在了他后背上。
他抬起头,对城头上的城门将大喊:“快关城门——”
一个骑兵已经跑到了距离城门很近的地方,见到城头上的门将,忽然一笑,弯弓搭箭,一箭穿心!
那人摔了下来,就差了这么一步,已经有骑兵冲进城,可城头上的士兵顾不得了,他们惊慌地冲下面嚷嚷,要他们往远处看。
近处已经陷入混战,远处的烟尘就更盛了些。
刘正彦不会放任骑兵孤军奋战,只要骑兵一冲进城中,五里之外的中军就向这里赶了。
王顺咬紧了牙。
他往四周去看,忽然意识到这一场也要败,可比上一场要更加惨烈。
不仅是义军的惨烈,还是城中百姓的惨烈。
厢军原本就没组织起来。
他们今日欢欢喜喜等着招安,有名号的跑去城门迎接,没名号的就凑在一起吃酒赌博,等到城中忽然大乱起来,这些人立刻分成了两批。
一批人要逃,可不知道要去哪里逃,四面都是喊杀声,可城门却关了,被困在城中,那就难免昏头涨脑,最后只好逃进百姓家里。
另一批人见逃不出去了,一心就要打,他们算是厢军中颇有血性的战士,一见到有敌入城,立刻就去县府翻出了武器,可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指挥,只能在街头巷尾同官军搏杀。
官军入城时,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境遇。
四面都是百姓,四面都是敌人,百姓闹哄哄地跑,敌人也在里面裹着,突然一支小队跳出来,杀不死人,也要往马腿上砍一刀!
那战马一声哀鸣,马背上的骑兵跳下来时,就怒气蓬勃了:这可是战马!
刘正彦的副将便下令:“放火!”
有人问:“往何处?”
“四面放!”这位副将怒道,“将他们都逼出来!”
王穿云骑在马上,跟着刘正彦在城外,就见到城中一阵似一阵地浓烟滚滚。
她说:“怎么起了火?”
“贼人要放火,”刘正彦说,“咱们也要放火。”
“城中百姓呢?”
刘正彦说:“玉石俱焚。”
王穿云就愣了,她再往上看,看到城头升起了“刘”字的大旗,还有一面大宋的旗帜,宋人的旗帜颜色很浅,尤其与金人交战,在金人的黑旗下显得尤其有些浩然之气。
可浓烟滚滚,衬得这两面旗像是藏着雷电的乌云,沉甸甸在心头上。
她说:“那到底是大宋的百姓。”
刘正彦就叹了一口气:“监军,如何分辨啊?”
他声音不轻不重,似乎是很恭顺的,可里面藏着的抗拒让她也回答不出来。
忽然翟进派人跑回来报信。
前军还在城中放火,中军陆续展开阵型,一边包围寿春,一边入城与贼军交战,前军这金贵的骑兵是要陆续撤出的。
撤出来前自然也要派人汇报战况。
王穿云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说:“刘将军知道王顺其人么?”
“自然,”刘正彦很惊奇,“监军有指教?”
“我有个妹子曾见过他,回来同我们说起过。”王穿云说,“这人是个好人。”
刘正彦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说什么傻话,但王穿云继续说下去:
“他律己甚严,待民以宽,因此不仅贼众敬服,他行军途中也能搜罗迷惑许多贫苦百姓——刘将军要放他回山中,还是要尽快擒了他?”
“自然要擒住他,送回汴京,明正典刑。”
王穿云声音很柔和地说道:“既如此,将军不如行围师必阙之计,放他与厢军一同逃走。”
这场战斗到底剿灭多少敌人不好说,因为的确有些寿春的百姓加入了义军,甚至有厢军跑进大户人家里藏起来。
现在他们不觉得那些美貌女孩儿是轻佻主动投怀送抱的贱人了,他们抓着新婚妻子,或者是新纳小妾的裙子说:“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不该说两家的话,若是朝廷抓到我,你们也要连坐,与我一起死!”
等到官军一家一户地清理房屋,翻找废墟时,就翻找出两种人。
一种是混在百姓里,想要蒙混过关的人,还有一种人在废墟里战斗,被俘虏了也不肯讨饶。
整个寿春城还在熊熊燃烧,可官军放了一个缺口,让大部分的百姓还是逃出去了。
他们逃走的路上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家园,很是想趴在地上痛哭一场,可他们就连痛哭的时间都没有。
王顺也逃出去了。
他那五百甲兵折损了一半,他自己也中了一箭。
就在这颠沛流离的队伍里,他简单地包扎过自己之后,又将马让给了一个受伤更重的士兵。
指挥使就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
过了一会儿,指挥使说:“哥哥。”
王顺听着,没有回应。
“哥哥,今日事,我不明白。”
“刘正彦哄骗咱们,”王顺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楚州便遇过一次,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伏五百甲兵?”
他说话的语气就更柔和了些:
“我原想着,若是朝廷愿意招安,厢军就有了出路,百姓们分得了地,也免了罪,我也算是对得起淮南的父老乡亲,可是……唉……”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是呀,是呀,他们说,都怪朝廷,都怪刘正彦,咱们那样相信他们!咱们难道是自己想要造反吗?!
现在他们背信弃义,他们害了咱们!
有人不仅小声哭,还大声地骂。
指挥使默不作声听着,又问:“哥哥,那你说,他们为什么开了一个城门?”
王顺说:“围师必阙,咱们殿后的兄弟们奋不顾身,你是亲眼见到的,他们怕了。”
“嗯,”指挥使说,“我见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这支队伍还在继续向前走,天色都已经要晚了,四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长草和树木的影子,一起堆上来。
指挥使忽然又重复了一句:“哥哥,小弟一直敬仰你,你平生骗过人么?”
王顺忽然愣住了,他转过身,看向指挥使。
兵荒马乱,他杀了几个厢军,这事可以解释,他想,自己这弟弟是不是问这个?
或者是他一心埋伏,要围杀朝廷的禁军军官?
又或者是他……
他想问这位义弟,可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起兵时,心中光明磊落,他一心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不害人,不哄人,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上,问一句天!
他初心光明,可怎么走着走着,就像是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的路上?
第584章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是并不相通的。
比如说寿春城里到处都是火,扑灭了之后人人灰头土脸。
其中有小百姓,看到自家的房子塌了一半,在那哭,哭他的家当,家里的瓶瓶罐罐,还有两床被褥,其中一床是成亲时妻子的嫁妆,才盖了十几年,那真是很珍贵的东西。
两口子要进去收拾残局,老祖母坐在门口抱着孙子孙女唉声叹气,直到看见城中有名号的大户慌慌张张地从门口跑过,老祖母的心就得到了安慰。
“偏他家富,他家木头多,就烧他家!”
这一烧就烧平了账,等到火灭时,他家眼巴巴去看,那一间间的屋子里全是焦黑,啥也没有,什么箱笼,什么银钱,什么珠宝头面或是绫罗绸缎,一干二净。
刘正彦也进了城,皱着眉四面看一眼,很嫌弃,说:“这群反贼邋遢得紧。”
可大户人家再怎么哭,他也不在意。
他将帐篷安置在城下,八公山下就是河,河边清凉得很,一些俘虏打扫战场,还有一些俘虏伺候士兵。
没有用来伺候骑兵的俘虏,骑兵太金贵了,杂役还是要由步卒来干。
步卒很烦,但没人在乎。
厢军那位指挥使心里也很烦很乱,但他也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他平生没有什么决断,也没有大本事,只有一点义气,因为义气又催生出了些自得自傲的野心。
他觉得他是千百号厢军的大哥,既然是大哥,就要受他们孝敬,管他们吃喝拉撒,等到他家中姻亲一个个因他鸡犬升天后,他更是被架在了这条路上,下也下不来。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厢军有几个小头目,什么都头,什么虞侯的,被王顺和身边的人杀了。
杀的应该,旁人跑就跑,他们是嫡亲兄弟,敌人当前,原该合力杀敌的。
可现在退到安丰,家里人披麻戴孝地冲他哭。
他们说:“兵荒马乱,怎么看得清?我儿明明是要回城调兵!他王顺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下这样的毒手!五哥,五哥,你须为他报仇呀!”
有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好似往后跑各有各的理由,每一个都是忠肝义胆,吵得指挥使头都疼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躲起来喝点酒,整理一下思绪。
安丰城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寿春城丢失后,王顺似乎也变得很温和了,在城中巡查时,要是见到厢军吃酒,他是管也不管的,有个守城的都头赌钱赌输了,正在那里骂娘,忽然就见到王顺不吭声地站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一群人吓得站起来,王顺走过来,低头望了一眼。
“打马呢?”
谁也不敢说话。
他说:“你去看一看城墙,我替你一把,如何?”
那个都头如蒙大赦,赶紧就跑了,跑到城墙上,教太阳晒着,脸上冷汗直往下流,流到他终于将气喘匀了,有人上来说:“可看过换班了?将军唤你!”
他这回算是被架下去的,自己走下去有些费力。
等他回到那个城墙下的棚子里时,王顺将手里的马棋扔在一旁,手边一大把的铜钱。
“替你赢回来了。”他说。
他这样温和,又这样镇定,像是之前根本没有那场大败。
可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
快些一日,慢些两日,立刻就要到面前了。
现在这架势,显然不能再乘胜寻一个招安了。
有人就悄悄说:“不如分开。”
分开也能招安。
这想法是一点也不错的,分散逃跑,朝廷的兵马要追就很难追,否则王顺是怎么从楚州一路跑到大别山的?况且分散了,大家就可以不用伪装成义军了。
义军要吊民伐罪,要分百姓田地,贼匪什么都不用在乎,视线范围内见到什么就吃什么,吃大户,也吃贫民,饿极了连人都吃。
他们只要在淮南四处流窜,走一路吃一路,留下一路被焚烧过的村庄,朝廷抓又抓不住,等又等不得,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派一个官过来,同他们再聊一聊招安的事了。
他们只要招安,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梦里都要念几句,甚至还要将这一路上的道士们翻出来,也跟着拜一拜三清。
长公主是信道的,是不是他们跟着信道了,就能招安了?
长公主是个年轻的女娘,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生得俊俏叫人知道了,就能招安了?
到底什么办法能招安呢?
有人说:“糊涂,将王顺交上去,不就能招安了?”
不知道谁说出来的,像是从平地里生出来的一句话,可生出来,立刻就有了力量,逆着风,硬是扎进了指挥使的耳朵里。
还不是哪一路的两姓旁人,而是他自家几个亲戚,神神秘秘地,随便拎了两瓶酒打个幌子,就跑进他的屋子里,关门关窗,同他低声讲起。
指挥使听了之后就很愤怒,他说:“你们要我行这样不仁不义的事?!”
亲戚们说:“五哥,我们跟着你,是想要享福的,你真要咱们丢了金银绫罗,高屋大瓦,跟着你去野地里挣命?!”
有人附和:“对呀,你没造反前咱们虽穷了些,还有一口饭吃,现在造了反,反倒不如当初,那岂不是白造反了!”
“咱们只是退进山里去!”指挥使只是绷着脸,“你们瞧不上王顺,咱们同他分道扬镳就是,千万不该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不同意,这话题就僵在这,忽然却见到门口有妻子探出头。
“叔伯们在这,又打了酒来?”她伸出一只袖子招手,小声问,“五哥,可要布置些菜不要?”
指挥使心里疑惑,走过去小声问她:“你疯癫了不成?说正事时,你一个妇道人家裹的什么乱?酒饭随便布置就是!”
妻子低着头,声音极低:“五哥,你这屋子里这许多叔伯,大战在即,人心惶惶,大热天偏要关起门说话,你不怕,王大哥也不怕么?”
王大哥……怕什么?
指挥使脑子里有些乱,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妻子在劝他什么。
他心里有些不屑,想着王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怕什么?又想着自己这几个叔伯进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慌什么?
他说:“且不要想那许多,布置酒饭就是,任他们胡说,我劝回去,明日还要专心打一场,只要将城池守住,咱们未必就要分道扬镳!”
饭快熟了。
妻子是贤惠的,在后面杀了一只鸡,又给了银钱,叫小兵割些猪肉回来,果然割了一只猪腿,可谁也不知道究竟给没给钱。
那猪腿肉下锅里,有些热气就顺着门缝飘进来,叫着一屋子的亲戚抽动鼻子。
“这要是将来去野地里讨活,能日日吃到这个?”
“保不齐只有杀头那天!吃一顿断头饭罢了!”指挥使的一个堂弟说,“这猪血味儿也馋人,我须得叫他们给我留一碗嫩嫩的!”
他开了门,满屋子的晦暗忽然就亮起来。
满院子的血腥味儿一起向他飘了过来。
王顺就站在外面,领了一队的亲兵,听到开门声,就从容地转过头。
他身后还有人,正在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
这就叫人很吃惊,他杀人怎么杀得这样快,连声息都没有?
屋子里一片鬼哭狼嚎,只有指挥使还坐在那里,整个人有些发懵。
他想,他的兄弟们只是在偷偷地商量,没说一定要将王顺绑了换招安。
他不同意的啊。
王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们自寿春败退回来那日,你是不是已经动了叛敌的心思?”
刘正彦还没来之前,安丰城稍微地乱了一个下午。
也就一个下午,过后下了一场雨,街道上的血水就被冲洗得差不多了。
天阴沉沉地,这两日都有雨下。
王顺因此又派了两百个楚州兵出城去,替他做一件事。
他自己则是将县府里这群厢军头目一个个挂了出来,挂在了大街上。
有的人已经死了,比如指挥使这种,只挂出了一颗人头,还有人活着,比如他的几个兄弟。
王顺很有看人的本事,也很有训人的本事,他杀了几个骨头硬的,剩下的就跪在县府门口,连声地哭嚎。
他们说,都怪指挥使,之前输也是输在指挥使身上,是指挥使投敌,卖了厢军!指挥使不仅卖了厢军,现在连王顺也要一起卖了!
要不是这个叛徒,寿春城不会丢!兄弟们不会死!
他们,他们虽然是指挥使的宗亲,可他们良心难安,不能不为王将军说一句公道话!
王将军!委屈!指挥使!该死!
这些人在街上嚎啕,围观的厢军士兵听了,就气愤地破口大骂,他们也被骗了!不错,他们是指挥使最亲近的人,可再亲能有人家兄弟亲么?!
既然连兄弟都说了这话,那这事确凿无疑了!
厢军士兵们也要拿起一块石头,照着指挥使那颗人头砸去,骂几句最愤恨的脏话。恨的人要砸,不恨的人左右看看,看旁边的人砸了,看王顺的士兵也在注视着他们到底有谁砸了,自己就赶忙也找一块石头,实在没有,急得去抢同伴手里的石头,也要砸一块。
大家就在哭嚎与控诉声中激愤了半日,最后又说:
“将军,只有你是个好的!从咱们跟着你开始,咱们就知道你品行高洁,堪比圣贤,今日起,咱们厢军的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王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他的脸色很苍白,可是衣服很干净,双手抱拳,向所有人行礼时,那手上一点血也没有。
“咱们不退,”他说,像是对着满城的士兵和百姓说,像是对着天说,“明日,咱们同他们决一死战。”
第585章
短暂的阳光照在官路的尽头,郁郁葱葱里先是升起了一点烟,像是很远处被太阳烤焦的枯木,紧接着那枯木里生出了乌黑的芽,枝芽绽开,变成了乌云一般的旗帜。
王顺站在城楼上,周围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城下跑来跑去。
都头带着自己的百人队,一个个排队从武库里取出武器和铠甲,穿在身上。
武器有残破的,铠甲也有老旧的,但不重要,他还在水田边听乡亲们的哀求时,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他不会让乡亲们连妻儿也要典卖出去的。
朝廷的军队是从东北过来的,他又看向西边。
下过几场雨,河流有些湍急。
王顺就站在城楼上,听着下面从城楼一个个走出去的士兵的脚步声。
有些是厢军,有些是他的军队,厢军在前面,他的督战队在后面。
城墙上有弓手,弓手们拉弓并不准,也拉不开强弓,王顺要铁匠打了一些箭头很轻的箭矢,没多少杀伤力,可在第一波抛射时可以伪装出他们弓手有力,射程很远的样子。
他又说:“旗帜备了么?”
对面的旗帜渐渐连成片。
胜利者总有簇拥,尤其是朝廷的军队,那算王师,王师来了,后面自然有数不尽阿谀奉承,被裁的亳州厢军也能在这场战争中分一点利,失地的农民也可以编入团练之中,由大户发钱发粮,为朝廷略增声威。
这样看起来,王顺的反叛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反叛了,他重新分配了从亳州南部到寿春府的财富,有无数人因他得利。
还有无数人等待他的死,他的死能带来更多的幸福。
王顺忽然这样想到了这里,感到略有些好笑,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笑容。
这条路他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可他已经没路可以走了。
他也要不认得自己了。
朝廷的军队很快到了城下。
双方离得很远,但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城墙上站着的人。
接下来要喊点什么。
比如朝廷这边的军队说,如果再不投降,少顷玉石俱焚。
城墙上的义军大骂朝廷言而无信,约定要招安,却派来了一队骑兵!背信弃义,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朝廷这边派出去的使者就继续说:我们当然可以招安,但必诛首恶!把王顺的人头扔过来!
这话一出,对面就箭雨齐射。
双方喊话,都在一箭之地的距离外,因此这一轮箭雨就算是表明态度用,没什么实际意义。
还真有人说:“这么远!王顺也有了强弓手么?”
还有人往楼上望,就说:“有西军的旗帜!难道是霍邱的西军投敌了?!”
这样议论纷纷时,王穿云下了马,从身边人手里拿过一面小盾,刘十七说:“王家阿姊,你不要命了?”
“我想看看他们如何练的箭,”王穿云说,“不过几日,这样远。”
刘十七说:“不用阿姊上前,你放心吧!”
他身材魁梧,拎着盾跑上前去,稀稀落落地又有几支箭飞下来,可连他周身几丈都没射进,就叫他拎着几根箭跑回来了。
“重量不对。”他说。
一旁的刘正彦见了就气笑了。
“虫豸罢了,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传我令下,工官搭桥,将四面围住先登者赏万金,一战破敌!”
双方这就打起来了。
都有准备,城墙上的人还在射那个伤不得人的箭,城墙下的人已经从后面缓缓运过来了梯子软桥还有能搭成木筏的滚木。
都很沉重,但不要紧,打仗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工官要带着民夫和士兵搭桥过护城河——安丰不是个大城,可这里有一条天然的河流,当初筑城特意就选址河边,因此有了这条丰水期五六丈宽的护城河。
民夫有推着木头就掉进河里的,有人去救,也有的来不及救就被冲走。
士兵有站在河边射箭的,也有倒霉蛋被对面的箭射中的,倒下就载进河里。
有梯子搭在桥上,顷刻就被对面砍断的,也有水性好,光着身子佩刀下水,到对面杀了十几个人最后倒下的。
双方隔着河打了不到一个时辰,重赏之下,有十几个勇士游过了河,将绳索带过来准备打桩子定住,城上城下都围着他们打,可这十几个人的确是西军里的精锐,跟着长公主在虒亭的死人堆里爬过的,结了阵,并肩作战,义军打不动他们。
王顺在城上就说:“浇油放火!”
城中没有猛火油,但家家户户的菜油被他收集了些,倒下去也不容易点着,那就扔火把。
火把砸中了软桥,慢慢地烧,火把也砸中了城下的自己人,也烧得自己人嗷嗷叫。
总而言之,西军的攻势是很凌厉的,义军的反抗也很顽强,可到底是在打烂仗。
无论是箭矢,还是西军的假旗,又或者是这些菜油,全都在露怯,也就不怪西军加紧步伐了。
打到中午过后,天阴了,眼见着要下雨,这火就更难烧起来,而河岸北边的民夫也在将一架又一架的木筏下水,全副武装的士兵站上去,就准备过河给这个乏善可陈的农民起义来一个最后一击。
远处似乎传来了沉雷声,可也没耽误安丰城下的攻城战。
越来越多的士兵渡河,安丰城高不到三丈,这样的城墙,他们顷刻也就爬上去了。
有人说:“又下雨了!”
“下雨就不打仗了吗?!”
“下雨正好!”
“不是!那是打雷么?”
“怎么不是打雷——不是,不是!将军!有山洪!”
“胡说八道!怎么会有山洪,怎么会恰在此时——”
王顺站在城头,他的嗓子有些嘶哑,在风雨里官军传令受阻,他也差不多。
刚刚有人拽着他,哀求他,声声都在说城要破了,求他赶紧走。
起义军死撑着一座城做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呀!
他说:“咱们若撤了,寿春府百姓又该如何?!”
那扯着他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很绝望,说:“哥哥,我们又该如何?”
王顺说:“你们若是怕了,就走。”
“出楚州时,我们发誓与哥哥同死!”
“我有鬼神护佑——”王顺说,“你看那河水!”
那上游的河水湍急,呼啸着就下来,漫过了战场。
战马嘶鸣着往后退,渡河的士兵叫一个浪接一个浪掀翻了木筏,在河里打滚,手向上伸,可铠甲给他向下拽。
满河谷的民夫,团练,还有西军士兵,都在被这股浑浊的河水拽去下游,拽去河底。
淮南这地方,水多,雨季出这样的事并不稀奇,尤其王顺提前派了几百人去河道上游,现在发水就更不稀奇。
可这事许多人不知道,城上的义军就在那里高呼,呼为“天神将军!”
城下的义军也士气大振,就在这狂风暴雨的洪水旁,对着昏天黑地大喊一声:
“天神将军!”
王穿云望着他说:“真像。”
“王家阿姊,像谁?”
王穿云不答了,她说:“可想要当天神将军,光靠这个不成。”
翟进还在对面。
他带着一队西军在城下,不足百人,被洪水阻绝,已经是孤军奋战,可他仍然在战斗!
这个陇西大汉一刀戳进一个小都头的胸甲里,拔出来后又用左手的盾牌挡住了第二个押官的斧子,等到第三个士兵挺着长矛冲过来时,他已经有余地侧身,一刀将那长矛两断,反手就又在这个士兵后脑勺砍了一刀,白花花的东西涌出来,顷刻叫大雨浇散了!
“俺不认哪一路的野神!”有西军在风雨中大喊,“大宋的天下,只有殿下一位现世神!”
他怒吼这一声,对面的士兵竟然畏惧地退后几步,不敢与他正面交战了!
她已经当了这个神,该她走的尸山血海她已经走过了,这条路从此就绝了,再不许第二个人走!
想走上去,就要试试比她更艰苦,更绝望的炼狱!
“城门破了!”
有人大喊起来。
王顺就浑身颤抖起来。
“胡说八道!城下只有百人!咱们岂会敌不过!”
他从战前对军队的清洁,到上游引水的准备,再到今日示敌以弱,在西军主力渡河时放水……他几乎每一个战术都没有错误。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错,他看到河水里还有挣扎的人,挣扎的人!
只有长公主麾下的一百个士兵,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领着,冲到了他的面前!
王顺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一直在和西夏大金战斗的军队就是一座高山。
他实在是越不过去的。
他也问不到那个“天”了。
天晴了。
西军花了一些时间搭桥渡河,进入了安丰城。
起义军又跑了,这次跑的人就更少了。
县府前挂着指挥使的头颅,叫雨水泡过,泛着不新鲜的气味,刘正彦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会儿。
“王顺呢?”
王顺跑了。
这些农民反叛到最后,总会逃跑。他现在已经没有占据的城池了,那他要跑到哪里去?
“把他找出来,”刘正彦说完,加了三个字,“慢慢地。”
第586章
王顺醒了。
这大概是在安丰城陷落——或者是光复后的第三天。
他跑了一天,从安丰跑回到霍邱,这条路没多远,但他跑得很辛苦,他的残兵里有厢军,厢军自然地选择了背弃他。
于是只剩下百余人的队伍又不得不厮杀了一场,但双方都不是意志力坚定,会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人,有人红了眼想要他的头颅去请赏,有人则更聪明些,撒腿跑去找官军。
那路已经很烂。
连日的雨,泡得官道下的土都松软,他们只敢走乡路,那就是倍加泥泞。
那些红着眼的人满身泥泞,连声音都透着泥泞的绝望:
“你说你带着我们,给我们赚一个前途!你叫我们都走到了绝路!”
“我们走了绝路不要紧,我们妻儿老小怎么办?!”
“早知今日,当初被裁撤时不如忍气吞声!”
“就算被拉去服两个月的苦役也要不了命!”
“都怪你!”
“都是你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沽名钓誉,他大逆不道,他罄竹难书!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边跑过去。
那是一只蚰蜒,多雨的天,草席也潮湿,给它招了出来,王顺的手臂下意识动了动,要避开那只小东西的行动路线,立刻有更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帘后传出来。
“王大哥醒了么?”
王顺愣了一会儿,身下潮湿的草席,低矮泥屋泛出的霉味儿,还有他身上剧烈的疼,一起醒了过来。
一个年轻乡民拎了个陶罐,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后面还跟了个妇人,手脚很利落地从屋子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张矮桌,布置在草席旁后,又转出去,这一回,她一手拿着一把筷子,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身后还带了三个小豆丁。
“王大哥睡了快一整日了,吃些东西吧。”
农家的饭菜。
饭是糙米粥,里面加了些杂豆子,菜是一碟白萝卜,用盐腌过。
他喝了两口粥,夹起一块白萝卜,嚼了几下咽进去,又喝了两口粥,再夹起一块白萝卜。
到该夹第三块的时候,王顺停了筷,说:“你们也吃些菜。”
一听到这话,小孩子立刻就伸筷去夹胡萝卜,被妇人一筷打在手上。
乡民说:“王大哥受了伤,正该吃些盐,我们吃一块也就够了,他们几个小孩子,早起吃过盐,现在只是馋嘴罢了。”
“盐不够吗?”王顺问。
问完这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现在又不是那个短暂而光辉的天神将军,只是一条丧家犬,问个什么呢?
但乡民很认真地点一点头,刚要说些话,有脚步声传来。
“孙家的在么?”
孙小哥听了,就在泥屋里喊:“在哪在哪!”
一边应,一边往外跑。
门外的人说:“大热的天,偏你懒,窗板也不卸下,给孩儿们热出病去。”
“窗板这几日也霉了,前日死命地要关窗关不上,叫雨淋了席子,不敢开了!一会儿正要拖了席子出去晒晒。”
那人“嗯”了一声,没在乎这点琐事,又说:“我寻你有正事。”
“贵人且吩咐哪。”
“这几日,王师来乡里缉盗,要挑些人去营中干点杂活,你带上些粮食……不要哭丧脸!一日抓不到贼首,这乡里的人都有嫌疑,我是为你好,你可知道么?”
门外的声音就转低了,几句含含糊糊的敷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的妇人带着孩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只有王顺还在慢慢地吃饭。
年轻乡民回了屋里,说:“没事。”
“多谢你收留我,”王顺低声道,“只是我留在此地,恐怕要给你惹祸,我还是离开的好。”
年轻乡民说:“王大哥,你走得快么?”
王顺放下碗筷,扶着泥墙,慢慢地站起来,又尝试走了两步,他走得确实不快,他的脚已经肿了起来,谁看都知道这样的人是走不动路的。
乡民说:“外面难走,朝廷已将各处的路都封了。”
“乡路呢?”
“乡路也封了。”乡民说,“王大哥,你安心歇下就是。”
这顿饭乡民一家就飞快地吃完了,吃过后,乡民嘱咐了妻子几句,妻子似乎抱怨了几声,又去翻找了些米粮,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给他。
还有盐,两口子又为盐的问题嘀咕了几句。
米粮是很宝贵的,盐也是很宝贵的。
过一会儿,乡民出门了,剩下妇人带着两个小娃子在门口做活,一个小娃子跑进来找他说话。
小娃子说:“你吃了那么多盐,一定有力气,怎么还不起来?”
王顺说:“光吃盐不够。”
“你还要吃什么?”小娃子问,“还有什么比盐好吃?”
“还有绿豆打成泥,用砂糖拌了,再用冰镇着……”
小娃子听不懂,问:“糖是什么?冰是什么?那是什么滋味?”
“还有各色团子,牛奶冰沙……”
小娃子拽着他的袖子,急切地问:“到底什么味儿啊?比我捡到的,善人家的果子还好吃吗?”
王顺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听说京城的人在这个季节,就吃这个东西。”
“那,那我们怎么吃不到?”
王顺说:“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原想着,也许能叫你们也尝一尝。”
他说完这话,小娃子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忽然收住了。
“我,我不馋,”小娃子说,“你别哭啊,不是我惹的你!”
小娃子跑了,过一会儿再偷偷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时,就看到这个怪人已经睡着了。
一睡就睡到了夜里,王顺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有好几个人进了这泥屋里。
他们低声说:“王大哥,这里住不得了,你且先跟我们躲一躲!”
王顺抬眼去看,天很黑,这几个乡民鬼鬼祟祟,只有一盏油灯拢在手里,每一张脸都是模糊而陌生的。
他说:“可是西军来了?”
“他们趁夜搜村!”
夜里是夜里,西军围住了村子,可乡民也有乡民的办法,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多半是去营中服役的民夫需要熬夜干活,找机会偷偷告诉了他们,可就算说出来,这百十里地又有哪里好藏呢?
乡民说,不要紧,这有一口枯井,可以给人藏进去,最近雨水多,那废井也有些积水,王顺在井下待了半夜,没过膝盖的脏水臭烘烘,冷冰冰的,还有些东西忙着在水上水下咬他,每一口都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这个志大心高的蟊贼,嘲笑他还不肯引颈就戮。
他又冷,又疼,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了,一部分在质问他,劝说他,干什么不喊一声?井上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说话的人带着陕西口音,粗声粗气,威胁村民说,如果有人敢包庇反贼,哪怕只是包庇一个士兵,全村都要连坐!连坐!连坐!
可要是能举发反贼,尤其是贼首王顺,那是有大功的!
有赏钱!一辈子荣华富贵!
另一部分则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出声,”另一部分的王顺说,“你现在出声,岂不害了乡民?等他们出首就是。”
他就在下面等着,想等到哪一个人在威逼利诱下忍不住了,将他供出来。
刘正彦说:“还真没抓到?”
翟进说:“确实不曾,许是逃进山中了。”
刘正彦就沉思,“不是有厢军来报,乱军之中,那王顺已经中箭落马,他如何进山?就算有马车接应他,这般雨水也没得给他走的山路。”
两个西军的将领就在那里研究。
“难道是乡民将他窝藏了起来?”
凭什么呢?不要命了?窝藏他有任何好处吗?
举发他还有一大笔赏金呢!
这逻辑不通顺啊。
“那王顺毕竟是个流窜已久的悍匪,若是威胁了几个农人,也有可能。”
刘正彦听了这话就冷笑。
“大是大非,宁死也不当受此贼胁迫!”他说,“正好天高曲端远,叫士兵们慢慢搜,慢慢敲打,咱们这一场仗下来,分文不花殿下的,还得从这些贼民身上刮些零碎回去,犒劳儿郎。”
翟进沉吟了一会儿:“咱们那位王监军,不像个爱财的。”
“她不爱财,也不爱功么?”刘正彦说,“此间贼民皆受了王顺的好处,按说就该一个个拷起来,慢慢打着问!怎么,她难道还要同情这些贼民?殿下知道么?”
王顺就在下面等了大半夜,等到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头顶上那口破缸被挪开,天光洒了进来。
他就这么浑身湿漉漉臭烘烘地被人捞上来,塞进了另一家的泥屋里,大嫂烧了热水,给他擦拭身上的污垢。
王顺愣愣地看着她,“诸位的恩德,我怕是今生也报不得了。”
“给你洗个脚,算什么恩德?”
“我是朝廷通缉的贼首,你们冒死藏了我,怎么不算大恩?”
“哦,”大嫂头也不抬,“你分了田地给我们。”
“我是无能之辈,只分了不足三个月的田地——”
“只分了一天,”大嫂说,“你也分给我们了。”
第587章
王穿云去找了刘正彦。
不大容易,因为两个人都很忙。
王穿云的忙不算真忙,有数不尽的大户用数不尽的理由来求见,这些求见就像一匹又一匹绸缎,富丽荣华地将她裹了起来。
刚开始大户给她送金银,她不要,大户就改送美少年,可能明着送,也可能暗着送。
下雨的天,王监军去关窗子,自然就能看到一个清秀的书生站在廊下,低声同女道说些什么。
说的都是正经话,比如说县府里的某个小官生病了,原本要来给监军送文书的工作就临时交到他手里。
他听到窗边的声音,便轻轻抬起眼,白净的脸,高挺的鼻梁,还有黑黝黝的眼睛,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帘。
就这样的一个玉人,在廊下略有些羞赧地躬身向她行了一礼,轻声诉说几句惊扰她的歉意。
等到小女道抱着文书回了屋子里,王穿云说:“整个寿春府的美男子都在我的门外,这个胜在气质好。”
小女道格格笑了几声。
“要请他进来叙话么?”
“不要,叙不完。”
“那,阿姊,要不要见一见青云观的人?”
又是个很漂亮的小道士,肤色透着象牙般的苍白,身上有柏崖的香,他沉静地低着头,说几句寿春府近日里渐渐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都很感激王师的闲话。
“《度人经》第 一 章第一句怎么念来着,”王穿云忽然说,“我忘记了,师弟可教教我?”
小道士惊诧地看着她,那象牙的肤色就更白了。
王穿云说:“你一个神霄派的道士,连《度人经》都没读过?”
小道士说不出话,吓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霍邱城内确实是很安居乐业的,那些战火的痕迹都在逐渐被抹平,但王穿云不放心,一定要出城看一看。
她这一路走得有点艰难,从她出门开始,差不多偶遇了两个大户人家的子侄——未必是亲子侄,亲子侄不一定生得漂亮——又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卖花少年的花篮,少年乌油油的黑发上簪着一串儿的茉莉,俏丽又素净,像是乡野间的精灵。
王穿云让刘十七给他拿些钱时,少年赌气说:“我不要钱,你赔我的花儿。”
“我赔不得你的花儿,”她说,“谁让你撞我的马,你找谁去。”
说完之后,她就策马走了,刘十七说:“下回来得早些,才自然!”
少年就叉腰,仍是气鼓鼓的:“早些监军也不出门呀!”
大家都知道平定了反贼,监军就要回去了,长公主身边最看重的一个人,要是能和她勾搭上些关系,这就有了通天的道路,可她那双该赏玩几朵人间富贵花的眼睛偏要向泥里去!
一往泥里去,西军正在干的事就瞒不住了。
刘正彦也忙,但拷问乡民的琐事他不管。
他忙着宰杀牲畜,手法也很利落,寻常屠户都没有他杀耕牛的本事,他将刀子捅进一头极肥壮的公牛心窝里时,那头公牛甚至来不及狂怒地挣扎几下。
王穿云跑到城外这片营地时,满地都是牛血,士兵们正忙碌地炮制这几头可怜的牲畜。
她说:“按律不能无故宰杀耕牛。”
刘正彦说:“按律他们也不当死。”
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就在那看着新修建起来的坟茔,里面埋的都是死去的西军。
这人的脸色阴沉沉的。
“他们是为国殉难,殿下必会体恤奖赏,令家眷从此衣食无忧。”
“他们不是被西夏人害死的。”刘正彦说。
王穿云静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人几句。
她也洗净了手,给西军士兵的坟前上了香,喃喃祝祷了几句,又说:“我想斋戒三日,同寿春府的师兄弟们一起,为他们做一场法事。”
刘正彦的脸色就变得很好,“怎么敢劳烦监军?这是天大的功德,在下感激涕零。”
“我不要你感激,”她说,“我随殿下入了仙门,略知业报因缘,将军眼下纵容士兵所做的事,难道这些战死将士在天之灵见到,便能心安么?”
“我麾下士兵行了何事?”
“他们鱼肉乡民。”
“——贼民。”刘正彦纠正了一下。
拷问乡民的不是什么刑部最专业的官员,而是一群心怀仇恨的西军,那拷问就势必会变成一场针对乡民的残暴狂欢。
男人要打,打个皮开肉绽,鼻青脸肿,却打不出结果,那要不然换成妇人?
妇人要是打了,打破衣服,打得光裸着身子,光天化日地站在村子里叫人看着,多难堪?
可要是还说不出王顺的下落怎么办?
足见贼民众多,还得继续上上手段,一家子挨个打,打得人一头撞死了,再去打小女儿,十几岁的少女也要这么打,吓不住她的亲爹娘,也能吓住准备挨拷问的下一家吧?
西军就这么慢慢拷问,一边拷问,一边抄家,跟度假似的,时不时扔出去两个被打死的,这也没什么稀罕,打仗就要死人,西军没死过么?那霍邱城外堆着上百个西军士兵的人头,叫将军给埋了,西军的家属披麻戴孝,日日夜夜地在那里哭,那其中就没有被厢军凌辱的妇人?就没有几个被厢军一记窝心脚踹死的孩童?
王穿云说:“乡民们有嫌疑,将军拿得出证据也就罢了,拿不出证据,凭什么鱼肉他们?”
“王顺在霍邱盘踞这许久,他们都认得他,如何没有嫌疑?”
“将军既认他是个贼,盘踞霍邱,那也该是鱼肉乡民,”王穿云说,“要不是厢军被逼反,他不过是个躲在山中的蟊贼。”
刘正彦一下子就被激怒了。
“监军说的什么话?”他冷笑道,“裁撤厢军难道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么?”
王穿云说:“我说的是实在不过的话,大宋有千错万错,百姓没有错!”
“他们都分得了田地!”
“王顺杀得了你的兵,你倒要百姓们拒他的地!难道百姓们比西军更悍勇么?!”
刘正彦的眼睛里就要冒火了,他牙齿咬得格格响,下意识去看一眼王穿云的脖子,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王穿云身后投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和刘十七对上了。
那一眼很奇怪,说不清为什么,他怒气蓬勃的脑子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王顺在霍邱。”
“你怎么知道?”
“我拷问了霍邱周围的村落,乡民多半不吃拷打,我打得狠了,他们便胡乱指认。”刘正彦说,“只有一个村庄,我的士兵怎么打,他们只说不知道。”
王穿云听完了,脸色就全然冷下来了。
“你都知道,可你还要继续拷打他们。”
“王顺此人,号称清素,为贫者均贫富,因此那村庄的人——都保他。”刘正彦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时,又看了一眼王穿云身后的刘十七。
“监军奉殿下诏令而来,”刘正彦故意说道,“若监军出一言,我必领命而行。”
果然刘十七听了这话,就将目光转向了王穿云。
像是刘十七也在等她的一个回复。
等她的一个态度。
她自己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个贼首定性。
那个村庄是很容易抓出来人的,掘地三尺,那可怜的废井,又或者是一个漆黑的小菜窖,都是乡民们能想到的藏匿极限,可在数千士兵面前什么都不算。
现在剩下的问题都不是军事问题了,剩下的只有她的选择。
刘正彦可以同她吵,但如果她发布了命令,大宋还没有敢反抗监军的武将——曲端不算。
刘正彦也必须听她的话,别说放过乡民,就是放过王顺,他也得照做。
王穿云脑子很混沌地想了一会儿,像是四面都是雾,又像是四面都是水,水中站着那一个个的美少年。
水下有阴影悄悄地游过,照出了蛟龙的身形。
蛟龙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她说:“你不能动王顺分毫。”
她说这话时,她身后的刘十七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可她又说:“我要带他回京,看殿下如何处置。”
刘正彦说不出话了,王穿云又说:“还有这些乡民,都该由殿下来处置。”
赵鹿鸣收到这封信时有些吃惊。
之前一封又一封的捷报她已经看腻了,朝中的官员们也没什么反应。
都说了,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农民起义,最不缺的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大捷,连相公们都不怎么在乎这事。
她将信折上,想了一会儿。
“带他回来,明正典刑吗?”
不,不对。
王穿云带他回来是一种试探。
长公主在试探自己亲信的忠诚,这个亲信也在试探长公主。
她看向尽忠。
尽忠不说话,这时候的尽忠总是最谨慎的,也是最可靠的,一个靠着钱喂饱的宦官凭什么不谨慎不可靠呢?
她将思绪收回来。
“若我见了他,我该说什么?”
“殿下身份尊崇,何需亲自驳斥?”
“不,不,”她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
她该说些什么?
第588章
王顺是被锁在囚车上,送进京的。
当时的场面其实有些紧张,刘正彦有一百二十个理由给这些乡民处死,他站在西军那些阵亡士兵坟前,给他们上供三牲时的脸色已经是个很合情合理的解释。
还有那些俘虏,原本捉了来可以干活,西军在寿春府每日里人要吃饭,马也要吃饭,下乡抓人时还有辎重要运,用民夫要钱,用俘虏不仅不花钱,还可以一边用他们一边打他们出出气。
王穿云不准许,同刘正彦吵了一架,最后这些俘虏用归用,但不许无故责打。
因而刘正彦从这个村庄里挖地三丈给王顺找出来后,就更执意要杀光这些村民了。
他说:“天下的贼民都送到殿下面前,由殿下裁夺,殿下要监军何用呢?”
王穿云说:“我听说过一个笑话。”
刘正彦不明白她要讲什么笑话,王穿云就继续说下去:“我同俘虏们聊天,他们说王顺告诉他们,殿下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曲端,是西军诸将,总归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
这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王穿云又说:“我想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天下哪有那么多贼民?百姓们是殿下的子民,殿下爱护他们,如同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难道她养出了这许多不孝不悌的孩子?必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让孩子们误会殿下,因此才做了错事。”
刘正彦说:“他们受了这贼人的田!”
王穿云指着一个光着脚,露出小腿和胳膊的妇人:“你打过她吗?”
“我何时——”
“你不曾打过她,”她冷冷地说,“她如何连身体也遮不完全?”
刘正彦说:“监军要寻,去寻府官来问,与我何干?”
“将军也知道要我去问此地官员,乡民为何困苦至此,”她说,“将军心中清楚得很。”
她说这话时,王顺被五花大绑在那,看着那个西军将领被气得脸色发白,又看着那个妇人眼里就蓄起了眼泪。
他被人粗暴地拽着走,装在囚车里,他看向那个走过来的少女。
“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她是个好人。”少女说。
“因为她治下的京城,”他问,“所以她是个好人?”
少女就微微笑了一下。
“你想要看看京城?”
七月里的京城,满大街都飘着一股香味儿。
很复杂,里面有熏香和脂粉香,天气热,贵人也爱出汗,怕身上有汗味,就要多用些香熏衣服,女子衣衫薄了,冬天只要往脸上涂的铅粉,现在还要往脖颈小臂上多涂一段,否则叫人见了脸和胳膊两个颜色,多难堪。
可这些香味儿又被满大街的蜜糖香气给盖下去了,冷冰冰的,沁人心脾。
王顺坐在囚车里,道两边的人都来看他,衣衫有华贵的,也有简陋的,可脸色都很红润,手里还多半有些东西,可能是一把果子,也可能是一碗小吃。
晶莹的冰沙垫在下面,上面堆着蜜饯,浇了牛奶,可能还要来一勺蜂蜜。
那些衣衫很朴素的人也吃,边吃边看他,指指点点。
“又是个反贼!”他们说。
“殿下待他们这样好,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哪天杀头?贴了告示不曾?”
“还不曾!若是杀头,或是寸磔——”
“总要提前准备些,”又有人议论道,“占好了位置——”
王顺的囚车继续向前了,但他还是很仔细地听,原来京城看砍头需要提前占个位置,要是小贩,在人群里卖些酒水是能大赚一笔的,那附近能居高临下看到行刑的楼阁,到那天也有人花钱求着上去呢!
原来京城的人生活得这样有滋有味。
他没有被立刻送进刑部大牢,囚车慢慢地走,走着走着,两旁的人就少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高墙,渐渐又有几个髡发的骑兵过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冷峻高傲的军官,他骑着马来到囚车附近。
“这样的人,送来艮岳做什么?”
“殿下要见他。”
那个军官皱眉打量了他,就领着骑兵又走开了,王顺发现这几个骑兵几乎没怎么用缰绳。
又过了片刻,囚车停下了。
长公主刚刚结束了一些关于宣徽院的整改方案。
她审批过的剧本,一到下面就跑偏,而且几乎是全员跑偏,这一点梁宣徽是有责任的,因此当地官员参的不算错。
但另一方面来说,全员跑偏就证明她的剧本有些地方是不接地气的,这点李清照难辞其咎,但作为总制片的她也要分一分锅。
和这次的起义差不多,归根结底就是京城里的人一个生活水平,生活水平又造就了他们的审美水平,而京城外的老百姓又是另一种。
京城里的小市民们,爽点可能在暴打女真人,也可能在封侯拜相大房子好日子,出了京城,百姓们的爽点就开始跑偏。
台上的主角杀敌立功,得了个头衔,又杀敌立功,又得了个官职,乡民们就跟着拍巴掌,至于勋是什么爵是什么,差遣是什么寄禄又是什么,乡民们一概是看不懂,也不知道爽点在哪的。
可要是主角杀敌立功,得了钱去赌坊大战三天三夜,乡民们就开始拍大腿了:“这可太爽了!”
长公主听完汇报就明白了:“要改。”
文官很高兴,说:“还是要教化万民……”
“让曹大嫂自下厨烧锅燎灶。”
文官和站在一旁听训的梁夫人都有点懵,长公主改良了一下:“让县令夫人亲自下厨,顿顿饭四个碟儿两个火烧,明白了吗?”
梁夫人大彻大悟地走了,过后就将广告商从赌坊换成了酒馆饭馆,主角不赌钱了,改成了孤独的美食家,每到一地,必定县令夫人知府夫人的手艺都吃一遍,吃腻了知府再请他去馆子里来两盅——效果拔群。
百姓们看到台上的演员吃虾团子就很激动:“我要是去北边打金人,我也能吃到这个么?!”
这问题就算是暂时解决了,宣徽院的人往外走,正好王顺往里进。
长公主看着这个人。
她说:“你是王顺吗?”
王顺行了一礼:“正是罪人。”
她说:“我还没有定你的罪。”
王顺就不说话了,心里慢慢地想面前这个人的形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比王穿云更纤细,她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纱衣,里面是一件同色的细布袍子,身上什么首饰也没有,平凡得就像个普通的女道士。
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呢?
是从天上来的?因此有了理法,让整个大宋的百姓按照她的一个心意活或者死?
她说:“我听程无名说,你心里有话要问我。”
“是。”
“你想问我,”她说,“凭什么是我。”
“殿下有英睿之姿,天下人望,因此若合该有一人,就该是殿下,”王顺说,“罪人只是想问一句,为何要有这一人?”
她说:“没有人会放手。”
王顺一下子愣住了。
他是准备要听一些很漂亮,很轻松,很冠冕堂皇的话的。
比如说殿下是上天选中的——不是有这样的流言吗?殿下生来神异,她要走的那一步,是万千神明许诺给她的。
退一步说,即使不说殿下自己的神异,赵家能得到这个皇位,赵家不也有一大串儿的漂亮话可以说?从太祖皇帝结束了战乱开始,再到如今的殿下数次抵抗了金人入侵。
要神异有神异,要功绩有功绩,她有一百个相公替她说些最诚恳的话,每一句都可以掷地有声,落在史书上,可她为什么只说出了这一句?
这样粗鄙!
一点都不掩饰,一点都不伪装。
王顺忍不住就问:“殿下为何如此说?”
“因为这是实话。”
“殿下为何对罪人说实话?”
她就笑了。
殿下是好人。
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殿下不知道百姓会这样困苦,都是当地官员贪腐的错,好在马上就要有一位相公来淮南西路了。
这位相公很年轻,可他一定是被寄托了朝中厚望的,他既有翩翩风度,又有温和公正的品行。
殿下还有更多的本事,殿下还要给万民更好的生活。
殿下是完美无瑕的。
可殿下从来不爱说实话。
她说:“因为你要死了。”
王顺听了就点点头,觉得这是一个能让他理解的解释,他又说:“罪人所说,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里有大宋,若天下必要有一人,是殿下也不错。”
她说:“要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放手吗?”
“罪人不敢做此想。”
“你都要死了。”
王顺就想了很久。
“我也不过是一个庸人,连一府之地都保不住,我还冤杀了信我的兄弟。”
“你能说出来,”她说,“足见你反思过,反思就是长进。”
“我许诺百姓,要是有那一日,我当均贫富,天下再无贵贱之分,”他说,“若有那一日,我与殿下不同。”
她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
尽忠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两个内侍,屏气凝神地将这个人带下去了。
这就算结束了。
她坐在她的椅子里。
这椅子很平常,是艮岳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就放在书案后面,上面铺了个垫子。
垫子也是细布缝制的,灰扑扑地,洗几次都还是那个颜色,因此其实看不出新旧,别说放在艮岳,就是放在某个县城的小户人家里,这椅子也并不违和。
可它又很不平常。
除了她,没人会坐这把椅子。
每天清晨宫女打扫这间房屋时,会很珍惜地擦一擦它上面的灰尘,还会换一个同色的,新洗过的垫子,还要用手掌轻轻按一按座位,甚至趴在地上看看四只椅脚是不是平整,会不会晃到坐在上面的人。
可从来没人自己试着坐过。
这就是她的椅子。
她就坐在这椅子里,望向门外,望向王顺与德音族姬擦肩而过。
“你不杀他?”德音族姬很诧异。
“我不杀他,”她说,“我要将他流放到海南,流放到比海南更远的地方。”
“他也许会卷土重来。”
“我看他卷土重来。”她说。
“这又不像你了,像个什么蠢东西。”族姬说,“你凭什么对他心软?凭他是个圣人吗?”
“他才不是圣人,他手上一样沾血,”她说,“他要真走上那条路,杀的人不会比我少。”
“那你留他做什么呢?”
“我总得留点什么,不是他,也是别的。”她说,“你看这把椅子。”
德音族姬轻轻地来到她的面前,伸出鲜红细长的手,像是要去触摸那扶手,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到的一瞬,它意识到她的目光。
它退散了。
王穿云走了过来。
长公主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要是臣做得没那么好呢?”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在这里待着。”她说。
“求殿下解惑,‘这里’是何处?”
“你认为是何处呢?”
王穿云说:“臣以为是泥潭。”
长公主就笑了。
“也差不多吧。”
她又说:“其实我有些怕。”
对面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仿徨。
“殿下有天下,有什么怕的?”
殿下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了王穿云的手。
“咱们变了祖宗之法,原是要给大宋一个清平天下,我养那么多厢军的钱从何来?还是要给百姓加税,难道我就不想要均贫富吗?”她说,“我每日吃穿如何,你是最清楚的……我有多少不得已呀!”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她看见兰公悄悄地又没进了云中。
说到王穿云似乎想要轻轻地挣脱那只手。
但像是被蛛丝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最终没有挣开。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王穿云也走了。
四面静下来,像是只剩下她自己,还有她那些真诚的话。
又是一个七夕就要到了,真快。
她身边还有许多英武的少年,每一个都开始暗戳戳地忙起来了,也许是背些有趣的灯谜,也许是学些新奇的小把戏,又或者从南方写信时,悄悄附上一匣子的建兰。
她还有强大的军队,由忠于她的名将带领,把守着北边的边疆。
她还有一群文官,等待她拿出更多的利益,至少是更漂亮的功绩来,赎买他们,赎买青史。
多美好啊。
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统治者,看她身上那些新鲜的,最黑暗的部分,和那些已经陈旧,却仍然光明的部分。
它继续向前看去,看那个被装上一架马车,穿过这繁华的京城,向着很远地方而去的人。
王顺的死活就不重要了,他在那架马车上会遇到什么,要克服什么,忍受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她的一些东西走了,轻飘飘,亮晶晶的东西,带着她对农民起义者的敬意,带着她对昔日所学到的一切的敬意。
留下的监国长公主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王城,这个国家。
现在的她感到了自内而外的舒适与自洽,她确信她所做出的一切,她接下来准备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她的道德要求的。
“好,现在咱们来较量较量吧。”
说完这句话,赵鹿鸣就站起身,准备去军营中继续同曲端开会,并且决定下一批被裁撤的厢军命运了。
第589章 间章· 虽迟但到的七夕[番外]
又是七夕。
今年的七夕和去年似乎没什么不一样的,但也有些不一样。
琐碎的不同有很多,比如说今年流行起了道袍。
女士们的潮流,头顶的冠子争奇斗艳就不说了,鹤氅的料子更是闪瞎人狗眼,纱的最多,丝绸的也不少,不嫌热的可以上锦缎,阳光下只有七分鲜艳,灯火照一照,能照出十分的颜色,毕竟底子已经很不俗,那上面还有极美的纹理。
有人的纱衣上用墨蓝的底子加银线,绣了一条银河,但比起红霞色的锦缎上绣出河边仙鹤,前者似乎就又显得寡淡了些。
樊楼就很不俗,给楼里做事的女使们换上了道袍当新制服,制服上绣了月下长生殿,比翼鸟和连理枝。
好像满大街每一个谈恋爱的人都是道士,或者每一个道士都在谈恋爱。
有个老道官抗议了一下这种潮流,还将抗议信送进艮岳去,但是据说长公主扫了一眼就将奏本扔在地上。
“吹皱一池春水,干他何事。”
老道官收到了吹皱的奏本,很不开心。
“我亦是良言、直言,满城衣冠如此,损害的不是殿下的声誉么?”
身边的小徒弟必须捧个哏:“于殿下有什么关系呢?”
“叫市井小民见了,以为咱们道心不清净也罢了,以为殿下也有思凡之心,岂不是损害了声誉么?”
这话叫一个中书省寺的小官听了去,就说:“咸吃萝卜淡操心,岂不知相公们专怕殿下没凡心呢!”
这就是今年七夕和去年最根本的不同了——
今年大金风平浪静,完颜粘罕经营他的西朝廷,但同时也派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去上京,一方面和勃极烈们联络感情,另一方面去看看谙班勃极烈的病情。
经过道士、和尚、萨满等人虔诚祈祷和精心治疗,据说这位继承人的病情已经有了不少好转,比如说虽然自己还站不住,但在两旁侍从搀扶下腿脚能轻微挪动了。
作为皇太弟,身体有了这样的好转,实在可喜可贺,西朝廷的人听说了就使劲夸夸。
夸完又很乐观地说,“谙班勃极烈到底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待大皇帝千秋百岁后,说不准已经痊愈了!”
这话叫宗室们一听,看看皇帝的白胡子,再想想谙班勃极烈的孙子都已经娶亲了,嗯……
有些流言就说,谙班勃极烈这样,不如别占着这位置,直接叫太祖的儿子完颜宗干上位得了。
叫大皇帝的长子完颜宗磐听了,就很不高兴,发动了几个汉人和辽人的老学究,写了点阴阳怪气的文章,说要么兄终弟及,要么父死子继,要是叔叔死了,叫侄子继承皇位的例子一开,从此咱们大金的传续可要乱套了哇。
消息传回大宋,大家基本确定今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吴乞买就忙这点事了,那河北河东的百姓就可以不用抢割麦子,而是能好好地坐在田边,等粮食成熟。
长公主也不需要千里迢迢又跑到太行山脚下,穿齐了铠甲和金人干仗了。
难得的休息时间,相公们开始操心长公主到底准不准备脱单。
既然近来没什么事——裁军没出大乱子,相公们就不认为算是个事——那就抽空催婚吧。
这事儿还是从吴敏这起来的。
有人去吴敏那坐坐,没炖鸡吃,只能喝茶,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殿下的私事。
殿下虽然在艮岳里待着,身边没有什么中书舍人,可她身边有一大群女道士,其中还有不少是京城官员的女儿,十二三的有,十五六的也有,其中就有心眼多的,隔三差五回趟家,就和父亲汇报一下殿下的近况,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跟谁说话了,看谁的奏报发怒了,是不是毛了太上皇的新画。
有人担心这算是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但也有精明的人说:“殿下说不准就要咱们回家说呢。”
“你怎么知道?”
“你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和殿下再亲,难道能亲过自家人么?”
也不算是没道理。
因此她们就很清晰地知道殿下这一年多以来有没有和野男人独处。
父母问起来时,女儿就说:“殿下确是守礼,衣食简朴清净,不与外男独处呢。”
父亲听了似乎有点满意,但又皱眉。
“一个也没有?”
“说正事时自然有的,可也都是白日里说,虽不叫我们接近,可殿下身边又有佩兰和尽忠陪着,说完就走,我偷偷在远处看过,也看不出什么。”
官员们背地里就议论起来了。
议论一个未婚少女的私事,这很不好,可她是要篡位的呀!
要篡位,那她就没私事了,大家管皇帝后宫已经是百年来的习惯了,到她这也不能免俗。
大家说:“殿下行止有度,不同李世辅萧高六那等人私会,这是好事,但虞允文被她派出去几个月,也没听说殿下表露思念之情呀。”
说着说着就到了吴敏府上,一边喝吴敏的清茶,一边批评虞允文不争气。
明明也是殿下的元从,出身好,长得也好,品行也好,怎么就没得了殿下的青眼呢?
吴敏慢吞吞地说:“他年纪轻轻,已受了重任,殿下待他已是恩深呀……”
“拿他当个臣子,再深有什么用!难道朝中就缺他一个栋梁了!”
吴敏就努嘴,有人着急,就说:“吴相公,你也是得了殿下青眼的……”
吴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我是大观二年的进士!”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是是是,我是说,相公该劝劝殿下呀!”
“你为何不劝?”
“我人微言轻,可国家大事,我也是思之忧之,才出此忠言,良言……”
“这忠言良言,我是不敢进的。”
这几个大臣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有一个很机智的,忽然说:“我知道谁敢进言了。”
吴相公勃然大怒:“你们若是拿这事去唬李伯纪,再登门可是连茶都没有了!”
“李相公不出头,谁还敢出头呢?”
吴相公就很牙疼,可也不能说这群人吃饱了没事。
皇帝的子嗣问题,本来就是很严肃的,那要是长公主持续不再婚不找男人,的确也要变成一个问题。
李纲的确是有胆子进谏的,但吴敏不敢让他进谏,其余人与长公主又并不亲厚,不敢随便发言。
张叔夜是既受长公主器重,又有胆识谋略的。
吴敏说:“要不你们去问问张叔夜吧。”
张叔夜美滋滋地吃了一只鸡,是(托名)吴敏带来的。
吴敏说,张叔夜是个君子——什么苦活累活,张叔夜都能干得明明白白的,只要是国家大事,他是不会推诿的,长公主也敬重他的品行,你们何不找他去呢?
天气这么热,他还能八风不动地将这碗炖鸡吃光,陪他吃饭的几个人就很羡慕,眼巴巴地看着他。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说:“枢相呀……”
小老头儿说:“呀?”
“枢相?”
“哦!”张叔夜恍然大悟,“原来我是枢密使!我还以为朝廷封我去当月老啦!”
小老头儿吃饱了不认账,坚决不肯出头劝殿下脱单。
大家就很气,可也没办法,出门还说:“原说张叔夜是个好的,竟也是个滑头!”
可张叔夜也算是以礼相待。
还有人私下里请尽忠吃饭,想委婉地问一问。
刚一开口,白白胖胖的太尉就反问:“我去劝殿下选驸马?”
他甚至还说了一句非常有殿下风格的俏皮话:“我要是有两个脑袋,我就拿一个去替你问问。”
似乎就陷入死局了。
不过好在文官不仅有女儿,还有儿子,儿子里一定还有几个在恩荫营满地打过滚的纨绔。
纨绔们听了就跑去问韩世忠。
韩世忠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骂娘,骂完了第二句忽然硬生生转过来:
“这事你们问我是不成的,我这草芥,一个月也见不得一次殿下,你们得找一个天天与殿下相处,又不在艮岳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艮岳里的人就不用多解释了,人家天天跟在殿下身边,长几个脑袋替你送死呢?
可不在艮岳又天天与殿下相处——李世辅?
韩世忠就惊呆了。
“你那脑袋,是蹴鞠吗?你让李世辅去劝殿下早日选一个驸马?”
最后终于有一个机灵的,推着蜜蜂小狗出来,蜜蜂小狗傻乎乎地说:
“韩将军,我想了一个殿下日日见的,又刚正,又亲近,可以为大家进一言。”
“说人话,谁?”
“曲帅。”
韩世忠听了就拿起桌子上的笔,砸了蜜蜂小狗一头的墨汁。
“你那脑袋——”
这事曲端要是能听进去,那是纯纯的疯了!
可蜜蜂小狗傻乎乎地继续说道:“只要有人对曲帅说,这事关乎大宋国祚,朝野上下都很忧心,只恨人人惜身,没有遇事敢言,不为小谨的真君子,真忠臣……”
韩世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了一句:
“你他【哔——】的真是个天才!”
第590章 [番外]
几个大臣暗戳戳定制一款曲端专用阴谋时,曲端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他知道最近访客多了。
可本来访客也不少。
他掌管着几十万西军,权力握在手里,肯定有人排队来讨好他,送金银珠玉的有,送古玩字画的也有,有送美女的,从十几岁的青葱少女到二三十岁的美艳少妇再到擅歌舞的女艺术家,都送了不止一遍。
曲端都拒绝了。
立刻又有人送了美男,从十几岁到二三十岁,从素雅的琴师到妖艳的异国波斯猫。
曲端还是拒绝了。
西军就送铠甲,送神兵,送战马,曲端还是一眼都不看——过后这些人就把东西送去李世辅那里了。
李世辅也不收,叫长公主知道了,殿下就说:“你傻啦!有好东西为什么不收,那人送的铠甲什么样?你穿上给我看看。”
“臣不能……”李大郎拒绝道,“臣不能以一己之私,左右裁军大事。”
“谁要你左右了,”殿下说,“你收下东西就是!”
李大郎还是不肯吃糖衣炮弹,过后尽忠就说:“说你傻,你又真精。”
“尽忠哥哥的话,我听不懂。”
过了几日,那膘肥体壮的名马,还有锋锐的神兵,精心打造的铠甲,陆陆续续就到了尽忠府上。
曲端听说后,就骂了一声阉狗,这话就被左右飞快地传给尽忠了。
尽忠也不恼,听了就冷冷一笑。
总之还是有人锲而不舍地给曲端送礼,曲端也仍然稳定地拒绝,一点不受干扰地继续做他的事。
直到有几个文官登门。
文官们登门时,没带什么名贵的礼物,有人带了一匣茶砖,是那种出口到西夏的茶砖,喝起来又苦又涩,在汴京其实见不到,几乎没人会买。
可普通的西军兵卒在陕西老家也只能喝到这东西,因此曲端见到它就很高兴,跟见到二斤果子似的,请这几个文官坐下聊聊天,准备听他们说几句好听的来。
当然就算是人家说好听的,曲端也不打算帮他们什么忙。
他就打算听完好听的,再矜持而高傲地给他们赶出去——他就是这样一个孤独高洁的直臣!武官腐蚀不了他,文官也不能!
帅!
几个文官假装没看到曲端眼里的蠢主意。
他们先从前不久裁军引发的起义开始聊起,这几个人里有兵部的,问这问题很恰当。
曲端就不忙着耍帅,先如实说:“厢军里有许多无赖之徒,都是获罪刺配了的,原是朝廷宽仁,不忍他们受刑,才如此安置,可叹他们不知感念朝廷恩德,反恩将仇报,才有如此事端。”
那个兵部的官员就叹气:“将军如此说,咱们就放心了,唉,朝中如今有些暗流……”
“嗯?”
兵部官员就说:“这些都是相公们的事了,原与将军无干,将军操劳裁军之事,已是辛苦非常……”
曲端就精神起来了:“朝中事亦是天下事,我岂能置身事外?”
大家就缓缓地说起来。
要说这对话生硬刻意了些,可经不住确实没什么人给曲端讲朝中的流言啊!
他这人没朋友!但凡闲话传到他这里,不是军中他麾下军官替他打听到的,那就只有他上街坐小摊旁收集的,连他夫人都不会给他讲八卦!
大家先说了一件小事,就是大宁郡王这两日生辰要到了。
这位先帝的嫡子,太上皇的嫡孙虚岁十四,虽然还在孝中,但官家已经问了几个亲戚家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果有的话,可以考虑请进宫来,与妃嫔们一起坐坐。
这事也很正常,侄子没了爹,当叔父的当然要关心些,就连长公主对这个侄子也很好,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没落下过,保证他衣食无忧,过得舒适尊贵。那他既然年岁渐长,婚事自然也可以考虑。
所以曲端说:“这是好事呀。”
几个官员就互相看一眼。
曲端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何有‘暗流’之说?”
一个官员说:“长公主是国之柱石,修道至今,尚未婚配,令人担忧呀。”
曲端听了就不说话了,只是皱眉在那里想。
另一个官员连忙说:“只是闲话罢了,这事难道该咱们置喙的?虽关乎……大宋国祚,到底咱们不过是寻常人,还是要谨言慎行,惜身为上。”
曲端想明白了,抬起头,冷冷一笑。
“我与诸位却不是同路的想法,咱们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宋自当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可为自己,我却是半点也不惜此身的!”
……还有半箩筐的话几个人还没说出来。
他们不是蜜蜂小狗,他们都是很精通沟通技巧的东华门士大夫,他们准备好了许多更巧妙的话,准备引着不情不愿,犹豫迟疑的曲端慢慢地上钩。
多少有点白给了。
……难道曲端是傻子吗?
曲端当然不是个傻子。
基本的是非曲直他是知道的,个人利弊他也是清楚的,甚至跑去催婚长公主的风险他也是知道的。
有人说,这人要是理智些的话,那混得应该相当不错。
但话说回来,他现在不够理智都能混成殿下信用的西军统帅,那还要理智干什么呢?
他现在坐在军营里,看这几个文官低眉顺眼求他向长公主进言,再往前他看西军诸将低眉顺眼求他别裁撤了自己,再再往前,他还看到姚家的人低眉顺眼地割了姚诚的脑袋——
要啥理智啊?把理智扔了,情绪先行,想咋样就咋样,反正他这人又不靠吃饭活着,他就靠成就感活着,不爽吗?!
简直爽透了!
这事儿就成了。
当然这是文官们的计谋成了,不是曲端催婚成了。
文官们走了,临走前曲端没忘记让他们带着茶砖走,以示自己清白。
他就坐在他的中军帐里,继续想这个事该怎么办。
殿下到底是个未婚的少女,他要是直接说,似乎有点尴尬。
抽空回家问问夫人?
夫人多半会给他煮一碗药让他喝——夫人觉得沟通不畅时就让他喝点药,据说都是安神去火的。
曲端就问:“康随,你怎么看?”
康随站在旁边,低声问:“曲帅是认真的吗?”
曲端说:“我受长公主的知遇之恩,自然事事以长公主为重。”
“曲帅说的是,曲帅殚精竭虑,夙夜不懈,劳神苦思……”
曲端不满意了:“我问你正事,谁要你奉承我!”
“曲帅已经这般辛苦,”康随小声道,“殿下闺帏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咱们这些粗人出头呀。”
曲端不高兴了:“你说谁粗呢?”
康随就一脸的绝望,像是很想小声哼唧,过一会儿忽然说:“况且曲帅要劝,难道有什么人选吗?”
难得这几日略清闲一点,赵鹿鸣还有点不自在。
她要河北和河东盯住了对面,还要在大金的道士们留神可有什么流言没有,尤其是河北,毕竟没有天然防线,女真人要是再出来一个风行电举的完颜宗望,她可不想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河北给她回信说,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没听说,但有一些小的蛛丝马迹。
比如说,过河劫掠的小股部队变多了。
原来大辽还在时,契丹人很喜欢隔三差五跑到河北这边来抢劫,当然也不独大辽,西夏也很爱干这事,毕竟宋人聪明又勤劳,老实又温顺,从存粮到牛羊再到宋人青壮,都是宝贵财富,邻居们只要一穷下来,立刻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邻居就是我粮仓”的道理。
但自从金代辽后,这事干得还真不多。
“是女真军本部?”
“看俘虏多是辽人。”
赵鹿鸣细想了一会儿,就吩咐:“多派些人去查验燕京府的物价。”
王善说:“今岁金人不犯边,兵卒就作乱起来,这事却蹊跷。”
“不一定蹊跷,”她说,“有可能是钱花完了。”
最穷的兵卒不是女真人,而是这些仆从军,仆从军前两年赚了点钱,可能以为从此就有好日子了,漫手洒一洒,到今年钱花光了,就打起了河北百姓的主意。
不算很重要的事,毕竟真定是岳飞守着,有岳飞在她总是放心的。
但这是一个预兆。
赵鹿鸣就说:“我已经四五日不曾叫曲端前来了,该问问他如今整顿如何。”
忽然尽忠就咳嗽了一声。
赵鹿鸣说:“你咳嗽什么。”
尽忠贼眉鼠眼,说:“奴婢不当讲。”
“不当讲你就不会咳嗽了,”赵鹿鸣说,“快说,你又有曲端什么把柄了?”
“奴婢万万没有那些私心,殿下明察呀!”尽忠说,“奴婢只是听说,曲端最近忙得很。”
“他忙什么?”
“他去韩家、曹家、还有李家都登过门……”
光说姓氏,赵鹿鸣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理解了,全都是皇室的姻亲勋贵家。
她说:“他去干什么?”
尽忠小声说:“他说,要替殿下相看一位人品贵重的驸马。”
“你说啥?”长公主看着尽忠,“你再说一遍?”
尽忠把脖子一缩,小声道:“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殿下不信,且问问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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