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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600

    第591章 [番外]


    不管是长公主的敌人,还是长公主的朋友,大家对长公主有个很一致的看法就是这位年轻的监国性情沉稳,有静气,有城府,很少动怒,更少在狂怒的状态下做出什么决定。


    但现在监国长公主狂怒地叫人把曲端找来,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沉着脸的状态,不吃点心,也不喝茶。


    有个傻乎乎不会看颜色的小女道端着茶又问她一遍:“殿下,早上到现在也没喝过一口水,不利于养生呀。”


    殿下原本要大声咆哮,但正好此时小内侍跑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曲端正等在外面。”


    殿下就伸手示意小女道把茶端过来,并且在曲端刚走进门口的时候,双手将这碗茶用力地砸向了曲端!


    “你有病吧!”


    曲端被砸了一身的茶水,懵了。


    他很精文墨,会写诗作赋,但他不是文臣,武将该有的本事他都有,要躲一碗茶是没什么难度的。不过考虑到他面前的是狂怒的摄政王,他既不能退,更不能躲。


    他只能在周围一群内侍——尤其是尽忠——及其快乐的目光中硬生生受了这碗茶。


    “殿下召臣前来,究竟为何?”他忍了又忍,但还是有些生气地开口询问道,“臣不知臣有何错!”


    “你有何错?”长公主勃然大怒,“曲端!我父我兄尚在,你是受了谁的旨?还是自觉能当得起我赵家的一家之主?竟然自作主张替我选看起驸马了?!”


    这话就太重了,曲端吓得“砰!”地一下跪在地上,“殿下!臣万死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全城都知道了!”


    “臣的确是冤枉的!”曲端又惶恐,又着急,一条威风凛凛的陕西大汉,满脸都急出了汗水,“臣闻说朝中为殿下之事忧心,臣不自量力——”


    “你还知道你不自量力!”


    “臣有罪!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就算即刻将臣弃市,臣也不敢有怨言!可臣不曾做过的事,臣是宁死也不能认下的!”


    “那你说!你究竟做了何事!”


    “臣也想着写一个奏本,”曲端虎目含泪,“臣只是不知从何下手,便寻了几户勋贵高门,登门求教而已!”


    狂怒中的长公主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忽然看了尽忠一眼。


    尽忠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认真当差的样子,一收到她的目光,立刻轻轻将头低下,像是等她吩咐的样子。


    这个神情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尽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尽忠说的,没有一句谎言。


    全京城都是这么传的,他也是这么听的。


    只不过他的理智分辨出其中很可能有水分,有人恶意地传谣,但他的情绪告诉他用不着分辨。


    殿下聪慧果决,啥都知道,原汁原味的流言端上去就行,根本不用担心的。


    那要是殿下冤枉了曲端。


    冤枉了曲端……


    曲端……曲端能被冤枉?!曲端受啥刑能算他被冤枉???


    曲端必不可能被冤枉!全是他该的!


    这个流言的源头,是因为曲端想下笔写一个奏折,发现他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古往今来的贤后都有什么美德,该负担起皇室哪一部分的责任,他也不了解驸马一般是怎么选出来的,皇室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选择了这些人。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读书练武,一心只有靠着军功往上飞的将军,曲端在这条路上走得极其纯粹,他压根不会多看哪位驸马一眼,他瞧不起这些文不成武不就对国家没有半点贡献的人。


    但现在他意识到,驸马也是有贡献的,如果没有一个驸马,长公主自己再修一百年的仙,她也无法获得一个亲生的继承人。


    她要是没有亲生的继承人,军队怎么办?


    那多了解一些驸马吧。


    曲端就从老牌驸马生产商开始,一家家登门拜访。


    他也不是个傻子,登门了也是很客气地寒暄,问问家里有没有少年郎,人家问起理由,曲端说:“殿下设恩荫营,我想到底还是勋贵之家不同,与国咸休,永世无穷,而今殿下力挽狂澜,再兴大宋,少不得提拔一批年轻人。而今我受命重整军纪,也想要看一看高门之中,或有人才可举荐……”


    非常得体,无懈可击,他一个权势滔天的西军统帅,监国面前的红人,到你家客客气气地说想看看你家孩子适不适合免考直接提拔一下,那没人会不愿意呀。


    大家就赶紧给自家十几二十岁的孩子都翻找出来,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给他看,先背诗,再拉弓射箭,表演一下君子六艺。


    曲端就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些驸马预备役大概是什么样的水准,并且在心里权衡利弊,想一想自己的奏本该怎么写。


    所以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就听明白了。


    明白了曲端的冤屈,也明白了为啥流言会传成这样。


    当然曲端是不明白的,曲端还在悲愤,讲他比屈原更深更重更绝望更弘大的冤屈。


    他要是出了艮岳的门——其实也不用出艮岳,甚至都不用出这个屋子,随机找人问,那他问一百二十个人,有一百个人会眼睛望天,嘴里吹着口哨地应和他:


    “是呀,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说:“你该反思反思!都因为你,牵连了我!”


    曲端还想反驳:“殿下——”


    “你言行不谦不慎,才有这样的事故!罚半年的俸禄,闭门思过十日!出去!快出去!”长公主骂完之后顿了一下,“还有你!尽忠!你也罚半年的俸禄!”


    艮岳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但除了风波中心的两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开心,连罚了半年俸禄的尽忠都很开心。


    他私下里对几个小内侍说:“原以为殿下要打我板子的,我都备好了药酒,看来殿下还是疼我。”


    小内侍们说:“嘿嘿!嘿嘿!”


    “不许笑!”尽忠警告道,“要笑也在殿下面前收着点儿!”


    全城都很开心。


    和曲端有仇的人很开心,但没仇的人,比如说曲端麾下的士卒,或是路边的老百姓,那也很开心——毕竟这事儿听起来就很好笑嘛!当然文官也很开心,尤其是那几个拎着茶砖去曲端家拜访的人。


    据说曲端回家就病倒了,夫人又开始给他熬药,拿黄连给他熬泻心汤,喝半个月就好了,但这是闲话,现在没人关心他了。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上本,说都怪曲端行事不慎重,惹出了这样的流言,不过,殿下呀,之所以有这样的流言,也是因为大家很关心殿下,殿下得考虑考虑呀。


    殿下说:我有孝在身,况且别说燕云,朔忻还在金人手里,我哪有心思成家?


    文官们说,国土和殿下的婚姻,这是一样重要的事,至于守孝,咱们现在议一议,并不违礼,况且事急从权嘛,有丁忧还有夺情呢,咱们就要蛮横地劝一劝殿下,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这风就乱吹起来了。


    殿下很生气:“都怪曲端!”


    当然这风是吹在朝堂上的,和殿下关心的几件事并不相扰,比如说整顿西军,还是得整顿,大金的仆从军已经渐渐开始返贫,赵鹿鸣就要考虑女真人的钱花多久会开始觉得困顿?


    女真人那种暴富的生活状态持续不下去时,主战派一定会开始冒头的。


    她下朝回艮岳时,忽然问:“我好像这两日没见到萧高六和李世辅。”


    马车外面是香象奴。


    他说:“殿下,今日他们都在契丹军的营中。”


    殿下问:“什么事?”


    正经事。


    萧高六请李世辅来自己营中,说最近契丹骑兵有了个新思路。


    李世辅就带着亲信去了,去了之后就看到萧高六在扎等身的草人,草人裹了一件精细的丝衣,立在操练场上,显得就有点怪异。


    李大郎自己没在意,但身边的党项人就凑过去,仔细在草人身上打量了片刻,发现确实没有他家主人的生辰八字才回来。


    “之前唐城一战,我有些归降的族人同我说起,金人而今也改良了弓箭,”萧高六说,“因此我们想了些应对的办法。”


    战备竞赛永远是最卷的赛道,李世辅就肃然起敬,洗耳恭听。


    萧高六说:“有几个亲贵骄矜,上阵着甲前不穿细布,穿的是丝衣,其中有人中箭,发现那箭倒很好拔出——”


    灵应弓能穿铁甲,可它不能穿丝,就有点“强弩之末,不穿鲁缟”的意味了,军医发现了这一点,报告给萧高六,萧高六原本不在意,近日里不知道为啥奋发,就琢磨出了这个窍门:


    金人也用强弓,士兵穿铁甲也不能幸免,那如果里面加一件丝衣,到时候箭头和丝一起进肉里,军医不用拔箭,拔丝绸就够了,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吗?


    李世辅就很惊喜,又说:“萧将军!这可是一桩功劳,你该上报给殿下的!”


    “同为殿下做事,”萧高六笑道,“我不在意功名利禄,倒是能帮你一把才重要。”


    “这非帮在下一人,而是大宋——”


    “不是,”萧高六说,“就是帮你的。”


    李世辅就没反应过来。


    萧高六继续说:“你不曾听城中风言风语么?”


    李世辅还是没反应过来。


    “要是殿下必须选一个驸马,”萧高六推心置腹地说,“我觉得,该选一个咱们都熟的。”


    第592章 [番外]


    萧高六摆了一桌子的酒菜。


    李世辅有点想跑,但被萧高六按住了。


    萧高六说:“不过是说些玩笑话,你怎么就臊了。”


    “殿下的私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李世辅说。


    “全京城都在置喙,”萧高六说,“我总比他们可靠些。”


    李世辅到底还是年轻,似乎是没办法接这种厚脸皮的话题,只好坐在桌旁,两眼无神地盯着一盘煎羊肉看。


    据说京城里还有些新兴的忌讳,说决断大事前不要吃羊肉,他胡思乱想着,又把目光移开了。


    萧高六又看了他一会儿,“真不说?”


    “朝堂上相公们怎么说,大概有他们的道理,”李世辅说,“我是不能说的。”


    “为何他们能说,你不能说?”


    李世辅又不说了。


    萧高六就挑眉,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有私心。”


    李世辅说:“我还有个兄弟在北边,他出身将门,原比我配。”


    萧高六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李世辅吃了几盅酒,毕竟在军营里,萧高六也不死灌他拿他当女真人整,就放他走了。


    他回城郊的天驷监去,只是觉得喝了点酒,脸有些热,静下来又寻来功曹问一问丝帛的价格。


    这东西可以贴身穿,轻薄如无物,绝不会阻碍战士的行动,但它价格比较高,李世辅就想,萧高六也是帮他出个主意,也是给他下了一个小圈套,他要是问都不问直接跑去艮岳要给全军穿丝衣,长公主不发飙,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太上皇都要发飙了。


    但好在强弓不是用来铺天盖地洒箭雨的,而是破重甲用,既然有针对性,那就可以针对性给士兵增加一点福利。


    他得一边问清楚丝帛的价格,一边算一算什么兵种,在阵前几排会用到这东西。


    他就这么忙碌地算——非常忙碌,旁边的党项亲信探头看一眼,忽然说:


    “郎君呐,你是不是喝了酒了?咱们是骑兵,只分轻重,哪会站在阵前啊?”


    非常忙碌的李世辅就懵了一会儿。


    “我发昏了。”


    党项亲信脸上就露出一个很得意的表情,但还没继续说什么,李世辅忽然恼羞成怒:


    “快出去!我喝了些酒,我躺下歇歇!”


    亲信就出去,留他在后帐躺下,青天白日的算是头一回,可他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忽然亲信又跑进来了。


    “郎君呐!”


    “说了要你出去!”


    “艮岳来人,要郎君趁天色不晚,过去一趟!”


    后帐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很惊慌的声音。


    赵鹿鸣喊他来是两方面,一方面是金人劫掠河北的军报,岳飞是很好用的,可也不能光靠岳飞,就算岳飞和宗泽搭档,河北也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元气。因此她就想问问李世辅大宋的骑兵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可能带去边境上一边操练,一边殴打一下过境的“盗贼”。


    另一方面,赵鹿鸣还有点好奇,萧高六和他说啥了。


    李世辅进来时,待遇比曲端好了不少。


    他在外面等候时,不是在大太阳下面等着,而是去偏房里候着,这时候有小内侍给他送来了一盆清水,里面滴了些香露,李世辅也不懂那是什么香,他只说:“替我谢过尽忠哥哥。”


    小内侍抿嘴乐,一个人递给他细布,另一个人又拿来了妆奁匣子,请他将跑马过来略有些散乱的头发梳一梳。


    等他走进殿下的书房时,就是个完全干净漂亮的青年,身上有一丝凛冽清凉的香。


    长公主闻到了,就看向尽忠,说:“罚的俸禄还是少了,这么多花样。”


    尽忠很谄媚地笑:“天气热,李大郎也是怕熏了殿下。”


    “我只是要问一问,天驷监的骑兵与金人相比如何?女真本部如何?东路的仆从军又如何?”


    李大郎站在那,今天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好用,他眨了眨眼。


    “臣正想寻殿下要些钱,”他说,“萧高六将军同臣说起军需改良之事……”


    恨铁不成钢的尽忠差点将手里的拂尘砸到他头上。


    长公主就板住脸:“你喝酒了是不是!”


    “臣失度!”李世辅吓了一跳,“臣愿领罚!”


    “喝酒了不要到我这来支钱!”她说,“这个事我且记下了!”


    李世辅站在那里,很有些困窘,但长公主说:“好吧,这件事不急于一两日,你明日给我一份策论,详细说清楚。”


    这就如蒙大赦,李世辅赶紧谢恩时,长公主又问:


    “萧高六找你,只为这一件事吗?”


    李世辅一下子就哑巴了。


    李世辅走的时候很可怜。


    他其实总来艮岳,殿下这里每一个人都认得他,每一个人都与他亲善,但今日他走时,几乎所有人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殿下问他话,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突然变成磕巴了!


    在他出去前,长公主问:


    “萧高六和你说了些什么?只有军务吗?没什么隐瞒吗?真的没有吗?”


    李世辅就咬着牙说:“殿下,臣贪杯误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好吧,”她说,“那你回营吧,需要一架马车吗?尽忠,你看李大郎是不是有些醉了?你备一架马车送他回去吧,记得给他带一罐醒酒汤。”


    李世辅就逃走了。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红着脸逃走的。


    可怜兮兮的。


    长公主也不吱声,也跟大家一起看他那么出去的,这时候有个十二三岁,刚进艮岳不久的小女道忽然说:


    “殿下,李世辅今日回话含糊失仪,似有些隐情,殿下可要派人追查?”


    身边另一个小女道就推了她一把。


    殿下说:“好主意,派你去追查,问不清晚上回来没饭吃。”


    过后小女道换班退出去,一个人说:“你傻呀!”


    另一个人说:“你机灵过头了!”


    还有一个小内侍就问尽忠:“爹爹待他,也太殷勤了!艮岳里也不是没见到别的美男子,怎么独他不同?难道他一个党项人还真能当驸马吗?”


    尽忠说:“这些事,你一个阉人,说了你也不懂。”


    小内侍就愣愣地看着他,企图长出一双透视眼,看看自己干爹到底哪里与他不同了。


    尽忠说:“你当殿下选看人,只看长相么?那萧高六也留不下!”


    似乎是这么回事。


    小内侍就有点恍然,比出身,李世辅是个党项人;比相貌,萧高六比他俊美;比才学,人家文官一生推的虞允文诗礼传家——曲端还会写诗讥讽朝廷呢,李世辅连何郎是哪个营的都要问问!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殿下信任谁,“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小内侍想清楚了,忽然又问:“可他是个党项人,他当不得驸马呀!”


    尽忠抬起脚踹了他一下:“你傻了么?咱们说的是殿下信谁,亲近谁,和驸马有什么想干?你也准备当一回曲端,给殿下相看人选吗?”


    这个小风波就过去了,长公主没想过这点事也要瞒住——比起来哪个青年武将爱慕她,丝衣能帮助军医拔箭这件事还更重要,更值得保密一些。


    什么是秘方?一千个馆子有一千种秘方,除了违法乱纪的会在里面偷偷加某种壳子之外,其他的秘方也不过是哪一味多加一把,哪一味少加一把,丝衣这事儿也属于这种,值得保密。


    她没考虑过保密,那消息就传出去了。


    “狐媚偏能惑主,”有人嘀咕道,“这须眉也不肯让人哪,如李世辅萧高六这般,哪一家的好儿郎尚了主,能不受磋磨?”


    “得想点办法。”他们说,“吴相公素来是有办法的,还去求求他。”


    “怕他连一盏茶都不给了。”


    “怕什么!咱们寻一个好日子去!”


    “什么样的好日子?”


    “你瞧着哪一天李纲去他家做客,咱们就登门拜访去!”


    吴敏板着脸说:“真不巧呀,今日家中茶叶喝完了。”


    这几位客人也厚脸皮,他们说:“咱们都是一心为国事,难道是专来讨茶喝?相公给我们一碗水就是。”


    李纲听了就问:“什么国事?”


    “还不是驸马之事,”吴敏说,“全没有一丝正事!”


    “殿下青春韶华,正该选一位驸马,繁衍子嗣,安定众心,”客人说,“这真是我们拳拳之心。”


    李纲就说:“我也听闻了,殿下待身边的几个武将亲厚,他们原是陪着她南征北战的,倒不稀奇。”


    “可他们一个党项人,一个契丹人,不堪为驸马呀!”


    李纲说:“那谁堪为?虞允文吗?”


    “虞家的小郎君,家风清正,人品才学也在大家眼中,只是——”


    大家接下来要说一些夹带私货的话了,比如说虞允文要是在殿下这不够出众,那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选个秀,给殿下送一份名单?送名单的同时是不是就能打压一下李世辅和萧高六的气焰?


    李纲说:“你们要压李世辅和萧高六的气焰还不容易?”


    这话一出,大家都吃惊了,连吴敏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好友还知道怎么搞人的?


    但李纲从容不迫地摸摸胡子,继续说下去:


    “朝中多少江浙出身的官员,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帮虞允文将重修田亩文书的大事定下,功劳在手,那班武夫岂不感念?见他也要低一头才是!”


    第593章 [番外]


    萧高六就很在意虞允文。


    当然表面上看不出,这几位男嘉宾表面上都很客气,萧高六是禁军统领,虞允文是长公主身边的幕僚,那能有什么不客气的呢?


    据说契丹人曾经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被香象奴打了一顿,就客气了。


    又据说香象奴也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比如说试试找人请这位小公子出城踏春,再约上三五个年轻可爱的姑娘,但虞允文这人很宅,除了干活之外很少出门,也不大应邀,再三邀请了,他自家还有个宅院可以请同学一起来,就杜绝了香象奴下黑手的可能。


    类似的小手段还有几次,都没得逞,香象奴就对萧高六说:“郎君,此人深不可测。”


    萧高六有点迷惑,“你这些手段怎么不对李世辅使呢?”


    “这不能使,”香象奴说,“不说惹殿下不高兴,尽忠那胖子给咱们使坏也犯不上啊!”


    萧高六说:“你这么说,还是李世辅更得长公主的青眼。”


    “可惜他是个党项人,”香象奴说,“但如此也好,郎君可与他结盟,绝了那些坏人的心思!”


    萧高六给李世辅倒酒时就问他:“你看我相貌如何?”


    李世辅很尴尬:“萧将军姿容出众,此非我一家之言,大家都这么说。”


    “嗯,但殿下选谁也不会选我。”


    李世辅说:“将军也不要太伤心。”


    “就算殿下不选我,那也是权宜之计,”萧高六说,“殿下青春之龄,尚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不伤心。”


    李世辅还是很尴尬:“将军有筹谋就好。”


    将军就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筹谋,也越不过你去,我想,只要咱俩齐心合力,不管是谁当了驸马,都不过是个幌子,待风波已定,殿下绝不会冷落咱们。”


    “这是将军的谋断,”李世辅还是说,“我不做奢求。”


    “怎么,你是认真的不争不抢?”


    “殿下光耀天下,万方仰慕,”李世辅说,“我不能因私心而废公事,将军受殿下器重,也当以公事为先,否则来日战场之上,咱们若不能全心全意,殿下还能倚仗谁呢?”


    萧高六说:“你认真的?”


    他上下打量这个小伙子,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他在这年纪时,唉,他在这年纪时,还在大辽最后的余晖里,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出身高贵,四处沾花惹草,怎么孟浪怎么来。


    可这小伙子静得像冰似的。


    萧高六有点不信:“要是虞允文做了驸马呢?而今坊间都有这样的传闻,朝堂诸公颇喜欢他。”


    “小虞郎君人品才学家世都是上佳的,”李世辅说,“我断不能与他争抢。”


    他说这话时,眼睫毛轻轻垂下,萧高六狐疑地看着他。


    最后萧高六说:“你既然退却,若是虞允文使了什么手段,你不要后悔就是。”


    李世辅没吱声,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


    人淡如菊。


    坊间的谣言不放过狐媚惑主的这俩人,自然也不能放过虞允文。


    重修田亩文书是个苦活累活,虞允文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江浙有数不尽的高门大户,嘴上诗礼传家,朝中也有人倚仗,眼高于顶就不说了,要丈量土地,追查出隐户隐田,那是要足足剥一层皮的——剥的不是人家地头蛇的皮,而是钦差的皮!


    刘十七那样的熊孩子是少数,况且就算刘十七也只能抓着齐枢一个,不敢给整个江淮翻过来,虞允文则是要和一大群江浙的地主论持久战。


    刚开始也确实不顺当,后来宇文虚中请大户吃饭,略好了些。


    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忽然整个风向就变了。


    每一个地主,排队跑过来给他报隐户隐田,该补的税是要补的,而且补税时咬牙切齿,上交隐田时撕心裂肺。


    还不止于此!


    他们给即将安置在州县的西军和将要被裁撤的厢军都准备了足够的田地,还忍痛在一份文书上挨个签了名,按了手印,表示只要是这份文书上签了名的乡绅,都会无偿借给西军和厢军牲畜与农具,农忙时雇短工也会优先雇佣厢军。


    宇文虚中就大喜过望,上表夸夸这些地主,其中几个大地主还相当于花钱买了恩荫,可下面的中小地主就几乎什么都没得到,纯粹是花钱听响动了。


    虞允文不是天然呆,谁家官吏修田亩文书能修成这副模样,他就私下登门,挨个请教。


    有大户一看他登门,立刻眉开眼笑,香茶敬奉:“小虞郎君还不知么?京城里的相公们发了话,要替郎君攒些个功劳,叫长公主高看一眼——”


    小虞郎君愣了:“高看一眼?”


    那大户上下再看看小虞郎君这脸,这身材,这气度,更满意了:“都传说殿下要选驸马了!”


    虞允文回去见宇文虚中时有点抑郁。


    宇文虚中正在廊下,天热,他也不用整日里往外跑,就拿着一本闲书,躺在躺椅里,对着满院的竹子看书,旁边有仆役给他打扇子,小几上放了一盘井水冰过的果子,红艳艳的,凉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这位宣抚使就很惬意地感慨一句:


    “又得浮生半日闲,多亏了小虞郎君呀。”


    小虞郎君皱着眉,说:“相公知道了京城传过来的闲话?”


    宇文虚中笑眯眯地继续看书:“若传言为真,对殿下也是一件好事。”


    “为臣子的越俎代庖,殿下来日不会怨恨吗?”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分得清轻重。”


    “做大事的人,”虞允文说,“也非草木,也有自己的私情。”


    宇文虚中将书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公平。”这位年轻的书生站在光里,衬得他的眼睛更黑更亮,漆黑的眼睛里盛着许多抑郁的心事,“不提汉唐,就算是我大宋,也有真宗皇帝,仁宗皇帝……”


    “殿下行事慎肃,不会徇私情。”宇文虚中平静地说,“你放心就是。”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


    皇帝们经常很讨厌父母和大臣为他选的原配妻子,可能这位元后贤良淑德,品行无一可受指摘的,但说这些没用,皇帝就是皇帝,总有脱离父母掌控的一天,到时候他们就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真心宠爱的人扫清道路。


    远的不说了,而今还有一位哲宗皇帝的元后孟氏就住在京城里,哲宗皇帝当年为了废掉孟氏,让自己心爱的刘妃成为皇后,一口气拷打了十几个孟氏宫中的宫女内侍,鞭子打不出孟氏的过错,就砍掉宫女手脚,割断内侍舌头,终于是罗织出一份罪名,成功废掉了发妻,换刘氏当了皇后。


    差不多是皇帝的特权,但大臣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会做这样的事。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也会爱上某一个男人,不管他的身份适不适合,也执意要选他当驸马。


    不,虞允文想,这不是皇帝的特权,这是男子的特权。


    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不外乎如此——可凭什么呢?


    过了几日,有信从江浙到了京城,京城里就听到了些很吓人的流言:


    虞家要为自家的小郎君选一门亲事!


    这有点扯淡了!


    虽说虞允文的年纪娶亲也不早了,可他怎么能娶亲呢?


    他怎么能这么,这么胡作非为呢?!


    朝廷里有多少江浙官员在李纲的目光下,捏着鼻子给家人写信,让家里人配合工作,交出隐田隐户,这不都是为虞允文刷业绩吗?!


    说好了要扶持你当驸马,你怎么突然退赛了!


    甚至连一贯被当成瓜吃的张叔夜都很惊讶,遇到虞家的人时就问了几句。


    对方就唉声叹气,说:“也不是要真选,只是放出些风声罢了。”


    “何故要放这个风声?”


    “还不是他自己的心思!”


    虞允文写信说,不要真定下亲,真定亲倒耽误了人家姑娘,放个风声就是。


    放了风声,文官们的小心思就遭了当头一棒子,这要是再想逼着长公主,替长公主挑一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们觉得”的驸马,可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满京城的流言飘来飘去,当然也没什么人家敢和虞家结亲,这事差不多就卡在这里了,大家还要忙着一边写信去骂去劝虞允文,一边还在努力CPU长公主:您还是得选一个驸马,最好还是士大夫家的,咱们才放心。


    萧高六也听说这事了,就去找李世辅。


    他说:“小虞郎君确实是个性情高洁的,为了殿下,唉,是我错怪他了。”


    李世辅也说:“我也很敬佩他。”


    萧高六又说:“我这几日里时常反思,贤弟你说的很有道理,殿下受万方仰慕,你我不该有私心。”


    李世辅说:“哥哥事事都比我思考周全。”


    “我们营中也有几个武官,将妹妹带来了,都是我们大辽的女孩儿,性情爽朗,与你年龄也相仿,”萧高六说,“你要不要见一见,也传些流言,省得朝中的相公们猜忌你对殿下仍不死心。”


    他说完这话,就盯着李世辅看。


    李世辅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


    人淡如菊。


    但就是不吱声。


    第五卷 战车与权柄


    第594章


    过了七月,天气像是一下子就转凉了。


    京城的妇人就要将纱质的衫子换一件绸子的,头上也可以裹起一块颜色鲜艳的帕子,这都是夏天时没有的福利,毕竟天气炎热时,头上总是又油又有许多汗浸出来,那帕子洗一洗就褪色,除非高门大户,谁家舍得常洗绸子呢?


    长公主今年也难得,虽然硬撑着没选驸马——


    没选驸马的理由有很多种,最名正言顺的是她要守孝,一定要守孝,一转眼的功夫,驸马的孝就快要守完了,这时候谁也不能惹她。


    其次是有医官给她看过诊,说长公主虽然按当时来说不算早婚,可她并不像寻常贵女一样养尊处优十几年,她这南征北战的,又吃斋,高低得养一养身体,才好平安生育。


    总之两种口风放出来,大家就暂且消停了一阵,一方面注意力放在从江浙回来的虞允文身上,小虞郎君走到哪都有长辈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


    另一方面,大家也开始精挑细选,京城里不缺人样子,要一个刚烈能为长公主去死的不太容易,可此时的大宋也不是彼时的大宋,正常驸马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要替妻子去死的考验了,那要找一个宛宛类卿的也还不算困难。


    虞允文回来了,交上了一份很让长公主和曲端满意的答卷,到底是江浙,还得是江浙,只要精耕细作,江浙就像是一块海绵,有数不清的工作岗位能塞进去数不清的人,长公主就感慨了一句:“包邮区就是强啊。”


    过后还有人私下里偷偷问:“‘包邮’是什么意思?”


    江浙地区的厢军裁撤掉之后,朝廷就又省下了一大笔的军费,曲端就又悄悄支棱起来了,也不喝夫人的药汤了,出门时还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虞允文在折子里写,他自己是没功劳的,功劳全在大家配合,既然江浙地区的官员可以忍痛割肉,那其他地区效仿一下,想来难度也不会太大。


    这话说出去就有不少人偷偷骂他:“叛徒!”


    骂完之后又要被别人怼,尤其是没钱的太学生们就说:“小虞郎君既不贪你们的功,更不以寸功挟持殿下,这是真君子,光明磊落,心性高洁,可同古之贤人比一比,你们竟还要诟病他,可见你们出钱的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可耻!可耻!”


    据说也有人私下里找虞允文聊了聊,不知道是哪一路书铺的幕后股东,拿出了几本书给虞允文看,都是京城里新出的,还有一本连载很受欢迎,叫梁宣徽拿去当戏本子,那书里的男主也是个清白书生,年少时很受长公主赏识,后来还领兵作战,一边殴打金人一边搞基建,偶尔还能搞死两个政敌,称得上是东华门的全能选手。


    到这里不出奇,出奇的是里面夹杂了大量对长公主的思念,怀念,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在月下吟诗,又在月下吟诗,还在月下吟诗的情感。


    虞允文就问:“怎么都在月下?”


    热心群众说:“那叫人改改,改成月下、晨曦、江边、山顶怎么样?”


    虞允文将书翻到最后,看到自己垂垂老矣还在怀念已经仙逝的长公主,他说:“殿下有上天庇佑,一定比我活得长久。”


    热心群众说:“你这分明比书里还情深些,就不要死倔了!你再倔下去,那般小人得势了!”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萧高六的坏话,全京城的男人都说他坏话,女人则选择性地说,虞允文没听,正好艮岳的使者来找他,他就跟着走了。


    留下热心群众在后面说:“你得卖些力气呀!争呀!抢呀!李相公为你挨了多少骂呀!”


    虞允文进了书房,就看见李世辅和萧高六都在。


    他很镇定自若地又左右看看,王善也在,韩世忠也在,虞允文就没来由地放心了。


    长公主的脸色很严肃,她说:“北边有消息传过来,完颜杲死了。”


    北边的天气比汴京更冷。


    中午时候似乎还能穿一件纱衣,可到了夜里,树叶上就有了白霜。


    完颜杲最近恢复得很好,他能拄着拐杖,慢慢地行走,因此听说了边境上有些龃龉,他就想要自己上马,表示能够参与政事。


    有人劝他,被他很粗暴地骂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是女真人的谙班勃极烈,不是什么智者或是萨满,他要是连上马杀敌的本事都没有了,活着还做什么呢?


    他还无意间听到道士僧人们说起有些药的确可以让垂垂老矣的人也能上马杀敌,这位性情暴烈的女真宗室先是出钱要买这种药,在被拒绝后又用鞭子代替了购买。


    最后他终于成功地骑上马了。


    他说:“咱们大金打下这江山才多久,可眼下处处危机四伏,我须得振作起来,我得时时盯着那南朝的小公主——”


    那马儿也很乖顺,带着他出门跑了一圈,在上京的街头,人人都看见了他骑马,人人都在欢呼,他稳稳当当地跑回了府门前,在下马时一脚踩空,头朝下就摔在了地上,再也没醒过来。


    到了夜里,这位老人就病逝了,带着他纵马时的快活肆意,还有对大金不舍的热爱,就这么死了。


    他的儿子们很精明,立刻就将消息封锁了起来,只派一个人悄悄地去宫中,宅邸里有人哭,立刻被堵了嘴,一声也不许出。


    但还是有人成功地跑出去了,有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道士,他吃得很少,身形很瘦,因此从狗洞里钻出去,并且在深夜里左躲右闪,逃到了一个专卖河东特产的山货铺子前。


    要不是有个巡街的恰好碰上他,就叫这小道士顺顺当当地将消息传出去了。


    小道士被拿住后,一路送进了完颜宗磐的府上。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完颜宗磐起身时,府上的幕僚已经审完了,悄悄过来说了一声:


    “谙班勃极烈殁了,这小道士要送口信去的那家铺子,是西朝廷的人开的。”


    完颜宗磐说:“一把年纪了,论血脉也轮不到他,送给他,又有什么用?”


    “可他同太祖皇帝的诸子走得近,”幕僚说,“都勃极烈若是召集群臣议事,就说下一个谙班勃极烈到底轮到谁,怎么说?”


    完颜宗磐坐在椅子里,沉默地想着这件事。


    他这椅子是用南朝一种沉在水里的木头做的,花了多少道功夫,人力物力都不用说了,坐在上面即使不熏香也自然有一种香气,沁人心脾;


    椅子上的垫子是十个针织女工为他织出来的,就在蜀锦的锦缎面子上,再绣出他们女真人的山水锦绣;


    奴仆为他奉上了一碗奶茶,这茶也是南边送过来的,比黄金更贵,用新鲜的牛奶去煮它,煮出来的奶茶更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他什么都说不清,可他什么都享受到了。


    这全是因为他有一个都勃极烈的父亲。


    他父亲是大金的皇帝,他是父亲所有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妻!


    完颜粘罕能不能当上谙班勃极烈?


    很难。


    可他要当个太上皇,那就连都勃极烈也很难阻止他——不是南朝那种整天待在艮岳里跟小动物一起玩的太上皇,是真正的太上皇。


    完颜宗磐坐在他那很舒服的椅子里,喝着用龙凤团茶煮出来的奶茶。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小道士,还活着么?”


    小道士浑身是血地坐在柴房里,他也不知道进了谁的家,也不知道往哪里能找一条生路,他浑身都疼,疼得脑子嗡嗡乱响,可他只能就这么坐在原地。


    过一会儿,有人走进来,还端着一盏油灯,同他说:“你原本该死的,你是谙班勃极烈府上的道士,却背主逃跑,谁拿到你,也该打死你,扔在沟里,到明天早上,叫野狗一吃,掏沟的给你拉出城一倒,就完了,你爹娘就算是白养你了。”


    小道士一听这话,立刻就浑身颤抖地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嘴里一直在讨饶:“小人只是收了他家的钱……小人,小人……”


    “你要钱干什么用?”


    “小人……小人想当个道官,拿个身份,也要,也要钱行走……”


    “这就容易,”那人推心置腹地说,“你为了这点钱,将命也扔了,多不值得,我只要你还将口信好好地送去那家铺子……”


    又过了片刻,小道士抽抽噎噎地上了一架马车,被送出了府,幕僚看着他出府,就回到了完颜宗磐身边。


    “殿下,道士已经走了,要不了三日,完颜粘罕就该知道谙班勃极烈已死。”


    完颜宗磐说:“你教他说,都勃极烈一听这话,立刻就吐血了么?”


    “教了,教了,殿下放心就是。”


    完颜宗磐摸着自己的胡子,又过了半晌,忽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要是留在云中府,我认他还是个宗亲,他要是敢回来,我就要他试试鸿门宴的厉害。”


    第595章


    消息传到云中府时,已经有两三片枫叶变了颜色。


    秦桧书房的窗子打开,那叶子正好飘落在他的书案前。


    他正在写一封给妻子的家信。


    妻子王氏,也是北宋宰相王珪的后人,这一代的运气是很不好的,比如说她家当年为她选了清贵的进士秦桧,可秦桧降了金;又比如说她有堂亲蟾宫折桂,可喜可贺,可那一年正好顶了郓王的状元;再比如好不容易家里按部就班地拿了个恩荫官,孩子写个长公主出的殿试题,直接给全家写出京城了。


    这就很让秦桧感到焦虑。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能尽数写在信里。他只是写了寥寥几句,问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如果她愿意的话,带着子女北上来云中,他也可以照顾他们妥帖。


    他放下笔的时候,心里的确是在想着这些很温柔的琐事,他在云中府有幽静华丽的宅邸,他很受西朝廷的文武尊敬,如果夫人带着孩子过来,他可以提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不仅衣食无忧,而且也不用再受人白眼。


    想到这里时,他就将目光展开,从院落往外看,像是看到了一间间的房屋,那都是为妻儿预备的。


    当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时,他完全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且几乎也像一个好人——


    直到完颜粘罕的亲信登门,彬彬有礼地请他去元帅府一趟。


    完颜粘罕将信递给了自己最倚重的这个书生,并且很注意地看着他的神色。


    书生面容清隽,端坐在那里的姿态悠然从容,他已经来到云中府数年了,可他依旧像个宋人。


    秦桧看完了信,问:“元帅怎么看?”


    完颜粘罕说:“似是天赐良机,可也太轻易了些。”


    “有人布设陷阱,要引元帅回京。”秦桧说。


    “如何看出来的?”


    “完颜杲不是什么年轻人,他已缠绵病榻许久,病情反复,宫中派了医官,又请了天下良医为其诊治,始终不能好转,而今弃世,不过生老病死,并不令人惊讶,都勃极烈也不是年轻人,难道他心中毫无算计?”秦桧说,“信上说都勃极烈呕血,实在不合情理。”


    完颜粘罕就不吱声了。


    但秦桧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分析:“完颜杲弃世,都勃极烈吐血,这两件事都要紧,该分作两封信送来,为什么在一封信里?”


    完颜粘罕说:“或许确实是同时得知……”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很蹊跷。


    同时得知,意味着这消息是从都勃极烈身边得来的,而且不是寻常内侍宫女,而是都勃极烈最亲近之人。


    这样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给他传这个消息?他自己有多少人脉,用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吗?


    完颜粘罕还真是想了一会儿,但秦桧像是早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元帅在宫中不曾结识这样的人物,是元帅忠心,也是为了不至打草惊蛇。”


    “你有计较?”


    “我都记在心里。”


    完颜粘罕就不言语了,他看着秦桧,这人能将他所有的人脉网打理得清晰明白,因此略有一丝疑点,立刻就能追查到,这很让粘罕满意。


    但另一方面,这又给了粘罕一些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将自己的大脑完全交出去一样。


    好用的确好用,太好用了,可就是透着一丝诡异。


    完颜粘罕将那丝诡异压下去,他告诉他自己,那是之后的事了,眼前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是最坚固的盟友。


    “先生有何计较?”


    “我有上中下三策。”秦桧说。


    他说出这话后,轻轻地捋了一下胡子,他的眼睛像是结了冰,冰下只有漆黑的潭。


    上策是很稳妥的,秦桧说,为什么元帅如今能够权倾朝野?都是因为元帅的这支兵马是除了上京之外,女真唯一完整的,老兵组成的野战军团。有了这支兵马,元帅进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独立于上京之外,和南朝谈一谈条件,而上京不管做什么都要受元帅的掣肘,元帅何必此时搅进去?


    太祖的儿孙不会坐视皇位落到完颜吴乞买手中,他们一定要和完颜宗磐斗个天翻地覆,元帅只要坐山观虎斗,礼貌性地给予太祖诸子支持,等两败俱伤时,还有谁能够阻碍元帅的大业?


    完颜粘罕说:“这是先生的上策,也是我的上策,可我是撒改的儿子,我父为大金尽心竭力一辈子,我不能坐视宗室内斗,令大金衰落。”


    秦桧听了之后就感慨:“元帅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实在是国之柱石,京城那般宵小却心怀鬼蜮伎俩,一心要谋算元帅,唉,我为元帅,心中实在不平!唉……”


    完颜粘罕就也跟着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这时候应该再来上两杯酒,可阴谋还没商量明白,只能一口干了清茶。


    “先生,中策为何?”


    中策就更稳妥了,秦桧说,既然元帅爱大金,不愿意大金陷入内战,那咱们就全力支持完颜宗干嘛,扶持太祖的嫡孙合剌(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都勃极烈年岁已高,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体早就垮了,咱们专候他死,等他死了,扶持一个幼童上位,元帅既是国之柱石,西朝廷的地位也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不愧是中策,四平八稳的一条计谋,对国家,对完颜粘罕自己,几乎都没有任何冒险的地方,顺顺当当就能保本,而且还有不小的机会利润翻倍。


    完颜粘罕听了之后似乎很满意,但想了想又问:“下策如何?”


    秦桧有些想笑。


    完颜粘罕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可他就是跨不出那一步,他已经做了许多对不起大金的事,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能给自己找到一百二十个不得已的理由,然后继续困在他大金功臣的梦里,好像这样就能在百年之后,回到完颜阿骨打面前时问心无愧。


    可是,凭什么呢?他秦桧已经将礼义廉耻丢了个干净,一个大宋的进士,窝在这里替他出谋划策,他凭什么还在瞻前顾后?


    “下策么,将计就计,此信多半得了完颜宗磐的授意,或许也有完颜阇母,他们设了局,要擒了元帅,说不定还要害了元帅的性命,”秦桧平静地说道,“元帅领亲兵回京,正可以在鸿门宴上捉了他们,叫天下人知道,再明正典刑,扫清朝堂。”


    “为何是下策?”


    “因为他们是元帅的宗亲。”秦桧冷冷地说道。


    完颜宗干坐在马车里,马车很颠簸,但他能忍住,没有发声。


    但他的侄子用手扶着马车壁,就发出了一些很含糊的抱怨。


    “合剌,你可是有些晕车了?”


    “伯父,我无事,”合剌停了停,小声问道,“这道不似官道。”


    “这是一条乡间的土路,自然比不过京城里的石板路,但咱们要寻的人住在乡间,你须得忍着些,不能出怨言。”


    “韩师傅说,乡野简陋,没有绸衣肉食,更没有高大的房屋,但许多贤人就住在乡野之中,他们的心智坚韧,远非我这样的稚童可比,我的叔父自然也是一位贤人,我能见他,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我没有什么怨言。”


    完颜宗干就摸了摸这个侄子的光头。


    侄子生得很整齐,十岁上下的年纪,轮廓已经逐渐有些清晰,更清晰的是他的言辞和头脑。


    “说得很好,”他说,“但还要再亲切些。”


    侄子下了马车,田间有人走过来,笑呵呵地对他说:“合剌,又长高了些。”


    这人身材很匀称,并不魁梧,可他在田里干活,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短衫下,被汗水勾勒出痕迹。


    他身上带着汗水的气息,可是合剌一点也不嫌弃,这个孩子跑上前去,行了一礼后,立刻就委委屈屈地控诉:


    “叔父离京许久,从来不曾写信给合剌!”


    “写信给你做什么?”完颜宗弼说,“你跟着韩师傅安心学习才是。”


    “可是宗望叔父就常给合剌写信……”这个孩子声音转低了些,“是小子无礼了。”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慢慢下车的完颜宗干。


    “大哥哥。”


    完颜宗干说:“我不该带他来,只是京城里烦闷,我想着,他来乡间住几日,躲一躲才好。”


    他说完这话,又对合剌说:“你瞧瞧那麦田尽头,可是站着一个人?”


    合剌说:“我去看看!”


    小王子说完就撒丫子往稻草人那里跑,吓得身后好几个侍从追过去。


    有风吹过来,马车旁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位亲王,以及满腹的心思。


    “大哥哥,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前天夜里,谙班勃极烈殁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叔父已病了许久,他而今走了,超脱苦痛,可以自在地回白山策马奔驰,是件好事。”


    “是,可对合剌来说,不是好事。”


    “这与合剌有什么相干?”


    “兀术,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有人要谙班勃极烈这个位置,恨不得手足相残!”


    第596章


    完颜宗弼坐在田边,就像个最朴素的田里的汉子。


    自然村汉没有他那一身肌肉,那都是肉食堆起来的,村汉也没有他行动时的利落,那也是靠着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在战场上杀人杀出来的。


    他做事很精准,不多花力气,与完颜宗干说话也是如此。


    他说:“大哥哥,这事咱们谁也越不过叔父去。”


    “他由着他儿子胡作非为,整个京城都看在眼中!”


    完颜宗弼说:“那毕竟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身份尊贵,行事偶有越轨,嗯,也是寻常,大哥哥,你也别多心。”


    完颜宗干听了这话就沉下脸。


    “你看看你,兀术,你身份难道比不过他们么?你被扔在这里,每日只能在田间耕作,比一个寻常的骑兵也不如,你竟然心平气和,甘心受辱!我为你不平,为合剌担忧,我这番话竟是白说了!你是连志气也磨没了么!”


    完颜宗弼听了这话也不恼,他指着田里那一片已经快要成熟的庄稼:


    “大哥哥,你看,它们快熟了。”


    他说完之后,像是很满足地停了停,又说:“我须得耐心等它们熟,我种了这一年的地,从此我就知道了农人这四季吃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来日朝廷不管将我放在何处,我都有益于合剌。”


    “你还记得合剌,我以为你要将他抛之脑后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就变得很严肃。


    “咱们都是太祖的儿子,合剌的命比我的更重要,大哥哥,我要守的,我正守的,不是别人的江山,是合剌的江山,我只是等待天时,大哥哥,你也须得慎重些才是!”


    完颜宗干就很感动地走了,临走时不忘记喊回合剌。


    这位承载了所有阿骨打一系期待的小娃娃跑到完颜宗弼面前,“叔父,我走啦,来日我再来看你,叔父若有空闲,记得给我写信呀。”


    完颜宗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什么写信同你说的,”他说,“你要记得,你的祖父是太祖皇帝,他年轻时曾为辽主猎熊,那样的屈辱他都忍下,待到时机成熟才起兵——你也应如此。”


    合剌就跟着完颜宗干走了。


    回去的路上,这个孩子说:“叔父是真心待我。”


    完颜宗干说:“可他还缺了些勇气。”


    合剌就不反驳了,又过一会儿,他很乖巧地说道:“我也知道,可世上能如伯父者,又有几人呢?”


    完颜宗弼看着马车在土路上慢慢走,直到最后消失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


    田里的人也该回家了,有家室的回去有热饭热菜,没家室的回去有冷锅冷灶,完颜宗弼不担心这个,他依旧有几个亲兵跟着,种十五也是如此,这个宋人也有几个女真亲兵跟着。


    完颜宗弼骑上老马,往村落里去时,种十五就跟在他身边。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种十五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就说:“我的斜也叔叔死了,他是谙班勃极烈,现在朝中要议出一个新的继承人。”


    “这是女真部族的大事,更不该我置喙。”


    “我叫你说,你说就是了。”


    “我说不出,”种十五说,“我只知道与郎君有关的事。”


    “那你说说。”完颜宗弼笑着说道。


    “郎君不会忍下去的。”


    完颜宗弼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不忍哪一个?”


    “郎君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哪一个觊觎御座,郎君就忍不得哪一个。”


    完颜宗弼就望着前面被夕阳照亮的村落,女真的妇人穿梭在其中,有人在抽干柴,有人在挑水,都在忙着生火做饭。


    他说:“我在等下一个使者。”


    赵鹿鸣说:“不如我派一个使者去捣乱——不是,去吊唁吧。”


    大家就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善说:“殿下是占卜了一卦么?”


    她说:“差不多,我大概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就很让大家肃然起敬。


    按历史上来说,完颜粘罕、完颜宗干、完颜宗磐算是吉祥三宝,当然也可以称为御三家,大家打破头谁也拿不到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最后没办法让合剌上了,也不是因为尊敬他嫡嫡道道,和皇太极死后大家一起推顺治差不多一个道理,就是互相妥协的艺术而已。


    都不是傻子,原本也都是能互相容忍的,尤其是完颜宗干,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上马能征战,下马也能“议礼制度,班爵禄,正刑法,治历明时”,因此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走下去,那应该是完颜宗磐先慢慢地削掉完颜粘罕的左膀右臂,让完颜粘罕怨愤而死后,再被黄雀在后的完颜宗干给干掉。


    最后完颜宗干作为小皇帝的养父,尊荣地寿终正寝,留下的权力和声望将由他那个出色的儿子继承。


    特别出色,虽然今年还不到十岁吧,但赵鹿鸣也不是没看过这小娃子(未来)的小黄文……


    跑题了,总而言之,如果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变量,那金国是可以在完颜吴乞买和各路勃极烈的帮助下,平稳度过这一次权力更迭的。


    但现在南朝皇帝不是一个苟安避祸的赵构……其实还真是赵构,但,赵构说了不算。而赵构那个聪明又恶毒的好伙伴又阴差阳错被女真人带去了大金。


    这就很难说了,历史上的完颜粘罕没经历过东路军的挫败,身边也没有一个秦桧悄悄地嘀嘀咕咕。


    这条时间线上的完颜粘罕对完颜宗磐的容忍度,很可能变低了。


    那就再加点火候吧。


    非常简单的一点火候。


    赵鹿鸣说:“派一个使者去吊唁,使者不重要,嗯……你们可知道我爹爹最近又写了些什么吗?”


    爹爹最近摆烂了,爹爹说,没见过这样不孝顺又不出息的女儿,整天往他这里踅摸东西,天下的儿女都要孝顺父母,什么好东西都送来孝敬父母,只有她一个整天刮爹爹的钱,刮完钱又刮东西,他精心去做的东西,那是寻常匠人可比的吗?不管是他要求烧出来的瓷器,还是他监督工匠做出来的家具,又或者挂在屋子里的锦缎也好,戴在小妃子头上的金簪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东西!这败家闺女专门盯他的!


    他说这话时非常愤怒,就抱紧了女真人送过来的猫,猫也很适时地跟着叫了两声,替主人表达一下不满。


    梁师成就陪着笑脸说:“殿下也算是走南闯北,天下的新奇东西都见过了,可任凭哪里的,都比不过太上皇亲自看过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一人,没办法呀,奴婢是没有那个豹子胆,若奴婢能同太上皇沾亲带故,奴婢就在太上皇脚下打上几天的滚儿,能搬走这一条凳子腿,奴婢也心满意足呢!”


    太上皇就骂他:“我没见过这凳子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让她也搬了去!”


    他说完这话,闺女派过来的小内侍就贼眉鼠眼地给那凳子抱走了,美其名曰给太上皇换个新的。


    新的也很好,干净结实,崭新漂亮,但原来的圆凳上有太上皇亲笔画的画,叫工匠们不知道用什么,似是树脂还是些别的办法,留在了凳面上。


    赵鹿鸣拿到手之后就爱不释手,自己也想往上坐坐,坐了一会儿她就说:“真该给我爹爹赶到雪坑里去,每天不做完十个工艺品不许吃饭。”


    这话她是在卧室里说的,但佩兰还是吓得开口说话了:“殿下,不兴说这样的话啊。”


    赵鹿鸣就又摸了摸那个小圆凳,说:“给它收拾干净了,都一起装走。”


    完颜宗磐来到完颜宗弼的村庄里时,就带来了这个圆凳。


    他说:“兀术,这是南朝使者送过来的礼物,唉,而今叔父去了,我该为他守孝,可这东西放进仓库里浪费,思来想去,只有送到你这才算物尽其用。”


    完颜宗弼说:“哥哥说笑了,我今在田间,自在耕作,哪里需要这样精美的物件?”


    “你不知道,这是南朝那位公主的物件,你不是曾与她有过一段情么?”完颜宗磐说,“难道你忘记了不成?”


    这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就笑了。


    “原来如此,那我谢过哥哥,只是不知南朝人为什么送给哥哥这样精美的礼物呢?”


    完颜宗磐的嘴角就轻轻翘起来。


    “他们是来上京吊唁的,我也不知为何待我这般客气。”


    南朝的使者非常客气。


    吊唁没什么可说的,去人家家里恭恭敬敬地上三柱清香,再说些完颜杲的功业,叫儿女听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就行了。


    但为什么要送完颜宗磐礼物呢?


    南朝的使者表示,上一位谙班勃极烈死了,那我们该为下一位谙班勃极烈献上南朝监国公主的敬意,这合情合理。


    什么?还没选出来?我们不道呀,我们只是按照南朝的风俗习惯做事,那千百年来,太子这个位置不给皇帝的嫡长子,给谁呀?


    话里藏着些挑拨离间的恶意,要是完颜宗磐冷静下来,他会想明白的。


    可完颜宗磐说:“说得好。”


    他现在就坐在完颜宗弼的面前说:“完颜粘罕当初诋毁宗望哥哥,难道我就不曾记在心里么?难道都勃极烈心中就全无芥蒂么?唉,兀术,咱们都是劾里钵的子孙,原该是一条心的!”


    第597章


    赵鹿鸣过后又去了一趟爹爹那里。


    耐心陪他聊了一会儿天。


    看看这屋子,虽说被她收走了不少宝贝,但她收走的每一样东西差不多都给了个平替,比如说搬走小圆凳,就还他一个小圆凳;搬走了一套首饰,就还他相同重量的金子;搬走了几幅画,就还他几张好好的宣纸。


    当然太上皇不认这种平替,他又不缺小圆凳和金银珠宝,他缺的是那个闲情逸致和突如其来的灵感。


    一见到她就烦,烦得连饭都吃不下,索性躺在榻上,抱着猫不理睬这闺女。


    但闺女说:“爹爹,爹爹莫看儿顽劣,比起北朝那位皇帝,儿还是孝顺的!”


    太上皇不语,只是一味地撸猫,过一会儿才哼了一声:“他又怎样?”


    “他还活得好好的,儿子就要搞事情了!”她说,“人家女真人都说,兄死弟继只是权宜之计,这皇位还是要回到主支上去。”


    太上皇听了一会儿就说:“取嫡取长固然是正理,可也要看贤不贤。”


    “对,咱们真宗皇帝自然是极贤的!”


    太上皇就生气了:“荒唐!跑来说这些荒唐话!”


    她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我不碍着爹爹清修了,过两日秋风起,螃蟹也该肥了,我命人多送几筐过来。”


    太上皇还是很生气:“你还没说那完颜吴乞买的儿子究竟怎么了!”


    赵鹿鸣总算找到个由头说正事了。


    “多亏了爹爹的画,爹爹有功夫再画两幅吧。”


    完颜宗磐要是心里没一点小九九,收了这份礼也不怎样,但他心里就是不平,就是觉得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不住就要悔恨终身,那他就怨不着别人了,赵鹿鸣再聪明也只是凡人的聪明,她又克不起来。爹爹的画送过去,再神也不会让完颜们看过几眼就发起失心疯,可他的画精美之处,哪怕是个村汉也能领略得到。


    有这样一份礼,有几句耳边的话,甚至是一阵风,都让完颜宗磐的野心更盛了些。


    自然也不是没人给他悬崖勒马。


    完颜吴乞买叫他进宫,问他:“宋使可是给你送礼了?”


    完颜宗磐笑道:“他们南朝人是极精明世故的,也算不得什么。”


    “南朝人不是世故,是包藏祸心,”完颜吴乞买说,“你须得记住,他们送礼,不是看你颜面,只是看我罢了。”


    这话说得难听,完颜宗磐不言语,片刻后又说:“谙班勃极烈已殁,爹爹千秋万岁后,总要有个传承,将大金江山担负起来。”


    “嗯,你是皇帝的儿子,又嫡又长,因此这位置必是你的,是不是?”


    完颜宗磐立刻就低下头,“爹爹,儿不贪恋权位,儿只想帮着爹爹,爹爹为大金辛苦操劳,儿都看在眼中。”


    “你少跟你爹说那些漂亮话!”完颜吴乞买骂道,“我问你,你的威望,比我如何?”


    “儿如何能与爹爹相比?”


    这句是真心的,完颜吴乞买又说:“那我不能决定之事,你就能决定么?”


    完颜宗磐就不说话了。


    总要有所改变,他胸中翻滚着一些炽烈的愤怒,大金已经立国十几年,再不是当年白山下的部族,大金已经有了皇帝!


    有了皇帝,就该明晰礼节制度,尤其是尊卑阶级!


    皇帝就该专权独断,说一不二!


    去年南朝遣使时,那成什么样子!一个又一个姓完颜的,姓唐括的,姓蒲察的,好像所有女真大姓都敢往宫里跑,叔叔跑过了,侄子也跑来,站在台阶下叽叽呱呱地对皇帝讲那些个家长里短!


    他们怎么敢!他们还以为皇帝是他们的族长,浑然不知道御座上的人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的人头落地!


    到了第二日朝会,完颜宗磐心里的怒火就更胜了。


    谙班勃极烈死了,大家还要再选一个谙班勃极烈出来,那就议一议吧。


    完颜宗磐是皇帝的嫡长子,一定有人就站出来说:“宗磐郎君既贤且长,选他如何?”


    有人这样说,立刻就有人出来反驳了。


    “论长有太祖皇帝诸子,论贤各路宗室皆有战功,宗干能修礼制刑法,粘罕威震南朝,宗磐郎君可有什么功劳拿出来论一论?”


    完颜宗磐也有战功,几乎没有哪个完颜是没上过战场的,可战功也有大小,要不怎么完颜娄室出身没他们高,却是南朝长公主都认证的名将呢?就算在宗室里,拿死去的完颜宗望比一比,能秒杀这个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的纨绔——虽然按照南朝来说,完颜宗磐也算年轻有为,可在新建国的大金这里,拉不出一长串儿的战功,又不会写诗作赋,那他和废柴也差不多了。


    完颜吴乞买坐在上面。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眼睛还没有浑浊,看得清下面吵吵闹闹的每一个人,记住他们每一张脸。


    当他看到儿子那怨愤的脸时,吴乞买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像只是微笑了一下。


    “我看宗磐这几年,历练了许多,品行你们也看得清楚。”


    他的弟弟完颜斡者就在下面说:“哥哥,当初大哥哥将皇位传给你时,咱们都看着你是怎么应的他。”


    上京的宫殿里,这就尴尬了。


    可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是完颜宗干,很得体地表示,要说立自己为谙班勃极烈,他认为断然不可不可,宗磐弟弟人品才学确实不错啊,自己心智鲁钝,才学又浅薄,比不上宗磐,大家快看看他吧。


    他说完这话,就看向完颜宗磐。


    完颜宗磐就站在了(自以为)的人生选择点上。


    赵鹿鸣后来看完道士偷偷写信转述的这一段,她说:“哪来什么人生选择点!他也不仔细想想,阿骨打诸子有战功意味着什么!”


    战功就意味着军队里的声望,这是人家实打实打出来的,对女真人来说,你拳头大比啥都重要,完颜宗磐拳头又不大,血统又不正,他历史线的选择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当然后期不算,那是性格决定命运。


    每一条路都已经被阿骨打的儿子们给堵死了,可完颜宗磐还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站在朝堂上,看到完颜宗干这样诚恳地将权柄推出去,他不知道怎么了,就下意识地客气了一句:“叔父说得对,论功劳才学,我比不过诸位,宗干大哥这样说,实在是折煞我了。”


    完颜宗干说:“宗磐不贪权势,好,咱们完颜家的儿孙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列祖列宗洒过的血,流过的汗,我看只有合剌是太祖皇帝的嫡长孙,聪慧贵重,不如选他,都勃极烈教导他,咱们大伙儿也一起辅助他,如何?”


    完颜宗磐还站在那,可浑身像是一脚踩空了,止不住地往下跌,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往下跌。


    依旧有几个直率的在抗议:“宗磐郎君就是跟你们客气客气,怎么当真了!”


    可大家伙儿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女真人也好,宋人也好,再复杂或再简单的脑子,都有一个趋利避害的本性在里面运作。


    大家反对完颜宗磐,自然是因为他打不了仗,立不了功,不在嫡支里名不正言不顺本来就需要加钱,他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这个爹死后不会再要第二个爹,他爹还拿不出这个贿赂所有人的钱。


    合剌就正好与他相反,虽然更打不了仗,但人家还是个孩子,孩子是没有任何权力的,大家都是他的长辈,都可以安全地指手画脚,都能分到他的权力,替他做主——做主了,那就富贵了。


    自然还有一个可以选择的对象。


    不知道哪个人说:“这是国家大事,还是要听听粘罕元帅的想法。”


    “我已经给粘罕去了信,”完颜吴乞买叹了一口气,“他已动身,不出旬日,就会到上京了。”


    完颜宗磐只听着,不言语。


    他像是已经站在了一座孤岛上,人人都在议论,可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又有两个人,站在宗磐身后,像是笑了一声。


    “你们说粘罕元帅该怎么说?”


    “若论功绩,这谙班勃极烈他来当,也没什么……”


    “粘罕元帅不是那等贪恋权力之人,休胡说!”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


    “粘罕元帅与宗干郎君,倒亲善!”


    完颜宗磐依旧站在他的孤岛上,议完事了,大家一个个往外走,只有他还站在那孤岛上。


    他的父亲见了,似乎有些不忍心,就说:“你都听见了?你是我的儿子,就算皇位回到我哥哥的子孙里,你依旧尊荣,这你是不必担心的……”


    完颜宗磐忽然开口说:“父亲,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听懂了,也死心了,你放心就是。”


    完颜吴乞买就注视着他转身离开的身影,完颜宗磐似乎感觉到了,但又一点也没有留恋。


    他并不留恋那个坐在王座上,却显得瘦小苍老的身影。


    直到走出宫门,骑上自己的马,完颜宗磐忽然对身边的人说:“等不得了,我得叫天下人明白,天无二日的道理。”


    第598章


    完颜宗磐制订这场鸿门宴时,他的思路还是很简单的。


    他一个女真人,小时候也是在白山的大窝棚里长大的,他见过多少勾心斗角?读过多少史书?他有多少政治斗争的经验呢?


    能想到一场鸿门宴,一场简单而粗暴的斩首行动,这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干走得近,完颜宗干有军事贵族们的支持,完颜粘罕手里则有大金最重要的一支野战军队,这是完颜宗磐对他起了杀心的最直接不过的理由。


    他叫府里的家奴替他去买酒,都是好酒,肉菜可以当日随便采买,但酒要香醇甘冽,最好是南朝的,南朝有甜糯的米酒,也有喝起来刀子一样辛辣的烈酒,完颜宗磐说,每样都要,多买些,再多也不要紧。


    完颜宗磐又叫铁匠来,替他打一些好刀,铁匠问要什么样的刀,完颜宗磐说,能刺穿锁子甲的刀,比南朝那位长公主制作的灵应弓更厉害的刀。


    铁匠不明白这位尊贵的郎君到底要什么东西,但还是退下去,竭尽所能地替他锻打。


    府里每日都很忙碌,在等待完颜粘罕回京,同勃极烈们聊一聊到底该选谁成为谙班勃极烈的时间里,也有不同的人登门。


    皇帝的嫡长子,怎么可能没有党羽?


    女真贵族支持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可契丹人和汉人官员理解不了,他们就认为南朝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可你完颜吴乞买看着不是个短命的,你一年收拾不了这些贵族,十年也收拾不了?二十年呢?怎么,你活到老要一直被当成儿皇帝,“孩视”到老吗?


    这些人自从完颜杲死后就开始一个个登门,他们说:“殿下,你可争点气吧!长子继承是开天辟地从古至今的,立嫡立长都该选你,怎么就要选一个黄口小儿?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没有亲族?你没有个岳家?争啊抢啊!你爹是皇帝你都不抢,你爹有一天咽气了还有你上桌吃饭的份儿吗?”


    大家一起推着完颜宗磐,完颜宗磐也深以为然,他甚至派人出城,每日里在城门口盯着完颜粘罕的队伍什么时候到来。


    完颜粘罕回京,那排场之前不是没人见过,有卫队,有旗兵,完颜宗室的黑色旗帜如乌云漫布,重甲旗兵的马蹄如沉雷,一群百战的老兵中间,簇拥着一位不怒自威,神目如电的元帅。


    所以派出去的人就等着看这个,他们就没想到漏过去了一个人。


    完颜粘罕最后说:“我其实没有什么所求。”


    秦桧说:“元帅心中只有大金,大金而今如累卵之危,也只有元帅能解。”


    完颜粘罕说:“他们到底是我的亲戚,先生有什么办法,既不伤了宗室的和气,又能让我为国分忧么?”


    这样的老板,你出了上中下三策,他还想要你再出个新方案。


    秦桧心里就想了一些很不恭敬的话,但完颜粘罕又说:“若先生能为我筹谋……”


    接下来的话声音低了些,秦桧不动声色地听完,他就说:“元帅,我还有一计,但须我亲往。”


    完颜粘罕吃惊了,又很动容:“先生如何能涉险地?”


    他的先生坐得笔直,像一株松树,一棵修竹,先生的目光像冰山融化后的雪水:“元帅对我有知遇之恩,以死报之,又何足道哉?”


    先生的大义,给粘罕元帅砸得两眼发黑。


    新方案是不可能出新方案的,因为争夺继承人位置的就两方,阿骨打嫡亲孙孙合剌(完颜宗干代理)和完颜吴乞买的嫡长子完颜宗磐,方案写也写不出花来,再写纯属水文。


    但秦桧是个相当精明的打工人,老板既然犹豫含糊,还要脸。


    那他就帮老板一把,把其中的某个方案包装一下,再给老板送上去——以非常要脸的形式。


    秦桧说:“元帅,我去劝劝他们,请他们消除芥蒂,化干戈为玉帛。”


    先生自然不能白去,去之后的承诺要有,去之前的奖赏也要有,反正完颜粘罕占据着云中府,毗邻西夏和大宋,算是金国附属的小国了,钱财是不缺的,随便洒币。


    秦桧就带着很多的礼物,比完颜粘罕早一步出门了。


    因此就在完颜宗磐派人去城门口守着的时候,秦桧已经送上了拜帖,登门了。


    完颜宗磐看到秦桧,就感觉很惊奇,他觉得这人既然是完颜粘罕的谋士,自己当然要和和气气,同他虚与委蛇,毕竟在他的构思里,他还要宴请完颜粘罕,然后找机会下手。


    但他上下打量这个人,心里又带了些轻视,他想,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登门,连细甲也没穿,一点也不防备,可见是个憨憨。


    憨憨秦桧坐直了,任他用那种充满优越感的目光,在这座飘满酒香的府邸里上下打量自己,毕竟秦相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硬撑着没笑出来。


    完颜宗磐说:“我想念元帅已久,不知他近况如何?”


    “忧心殿下,因而茶饭不思。”


    “我有何可忧心之处?”完颜宗磐说,“除了因叔父弃世而悲伤外,我无病无灾,元帅为何忧心我?”


    “殿下是皇帝的嫡长子,皇帝年岁已高,而今谙班勃极烈又已病故,”秦桧说道,“国事繁重,都要压在殿下身上,因此元帅为殿下忧心。”


    秦桧说到这里,低声向身后吩咐了几句。


    有人奉上了一只匣子。


    “这是什么?”完颜宗磐指着它问道。


    仆役打开了那只匣子。


    要不怎么说南朝人坏心眼多呢?


    南朝的长公主送给完颜宗磐几句好话,再加上一车精美礼物——送给下一任谙班勃极烈的礼物。


    秦桧送给完颜宗磐一匣禾谷。


    “第一日秋收的谷子,”秦桧说,“殿下可知在南朝,禾谷还有一个别名么?”


    完颜宗磐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社稷。”


    这位直率又清爽,干净又温柔的书生大概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完颜粘罕的谋士变成了完颜宗磐的座上宾。


    完颜宗磐自然也是有脑子的,但秦桧那是连南朝长公主都认证的高手,当然长公主对他的看法就不太一样,长公主认为他非常毒辣,而且无耻——他能看穿人最肮脏危险的心思,又能将它包裹成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摆上台面。


    但只要摆上台面了,那就意味着这些心思开始付诸行动,加速实施了。


    秦桧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没错,叫什么郎君啊,叫殿下,将来还该叫陛下呢,殿下你细想,粘罕元帅能和你有什么大仇?你说不出来啊!


    完颜宗磐刚开始很谨慎,只在心里想:我爸爸防备你家元帅,那肯定是有大仇的。


    不用他说出口,秦桧就问,殿下,你爸爸和你是一条心吗?


    完颜宗磐就想,这不是废话吗?谁家儿子和爹不是一条心?


    那要是一条心的话,秦桧又问,殿下现在怎么没被选为谙班勃极烈呢?


    完颜宗磐这次说出口了,他说我爸爸想选我,只是我不够出众,大家不选我,他不能强求大家——


    秦桧说殿下你认真的?另一个候选人至今才十岁,确实不尿炕了,可你比不过他吗?


    这话一点道理也没有,大家选合剌又不是因为他出色。


    可这没道理的废话问一句完颜宗磐,他竟然没回答上来。


    秦桧赶紧趁热打铁:还不是因为完颜宗干?他是庶出,庶出就是妾生,妾就是立女,立女就是婢女,婢女就是……


    又讲了一些废话,但都很好听。


    完颜宗磐就忍不住骂:小婢生的!惯会用奸计!


    秦桧说:对!他的那些手段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用的!


    完颜宗磐骂完了,心里很舒爽,就问他:先生,那我该如何呢?


    秦桧说:殿下,你的心真好,皎皎如月,光明洒落,这事儿还要问我的,我真不忍心告诉你啊……算了,咱们不要用那么狠的招数,我也是个读书人出身,不忍心干坏事,咱们就先查一查他们吧。


    谁也没想到。


    大宋的使者还没离开时,上京的宫廷就发生了一件事。


    很不寻常,但只有大宋的使节觉得不寻常。


    有御史参了几个修史的官员。


    大金的首都上京,御史,修史的官员。


    很多女真人听说之后就问:“御史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御史说,那些修史的官员活干得不太对,并且指出了几个错处,确实都是错了,可能是时间地点,可能是人物,但最重要的是功劳记错了。


    御史说,女真立国,靠的就是这些勇士,那要是连史书都记不住他们的功劳,勇士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女真人听了之后就认为没错,完颜吴乞买就给这几个官员责罚罢黜了,此时完颜宗磐换上了几个寒门的书生,大家也不反对,那完颜宗干也没理由反对。


    又过了几日,那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跟御史一起,又跪在了朝上。


    他们说:“这史,我们不敢修了!”


    宋使私下里写信说:“这事蹊跷,怎么完颜宗干竟没动静的?”


    长公主看完信就说:“这也寻常,女真人有几个听说过崔浩的?可话说回来,这些罗织罪名,大兴诏狱的手段是谁教的?谁给女真人教坏了?!”


    第599章


    这个史,御史们说,总体是好的,处处都透着咱们宗干郎君的用心。


    宗干郎君是咱们女真人当中的智者,和完颜希尹一样博学睿智,还给大家搞了这么多的爵位官职,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也变成体面人了,尤其是我们这些汉人和契丹人,没有宗干郎君,哪有我们在朝堂说话的份儿啊?那我们都很感激宗干郎君啊。


    话说得真切,但女真贵族听了就不言语,还有人皱起眉。


    完颜宗干到这里还没察觉到什么,他的确是阿骨打的庶长子,可他也提拔了不少读书人,那里面女真人是少数,有不少是契丹人和汉人,只不过和完颜宗磐不同,完颜宗磐团结的,都是契丹和辽人里的贵族。


    现在御史恭恭敬敬地说这话,完颜宗干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完颜吴乞买说:“你究竟要说什么?”


    那个御史就说:“有几处确是不妥,但修史之人又已经不在朝中,我们不敢自专,请陛下示下。”


    都不是御史自己找的,御史也没这本事,是秦相爷替他们找的,秦相爷既有状元才,又有毒辣心,要修史,从辽天祚帝到而今的这段历史又不算啥浩瀚书海,女真人的史书,秦相爷花了大概一天的时间就翻完了,然后在里面圈圈点点了一番。


    他只圈,不写,御史问完就得自己动手去记,连完颜宗磐都纳闷。


    有人问,完颜宗磐就琢磨琢磨,说:“这世上的人哪有十全十美的?秦先生头脑聪明,博学多才,风度翩翩,心地又好,那他必定是字迹太丑,拿不出手。”


    秦桧听说了这话,笑眯眯地,也不反驳,反正这世上确实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秦相爷找出来的这一段,是有人写过颂圣诗,被史官记在这场宴会后面了。


    其中有一句“射熊格虎重宴酒”被秦桧翻出来。


    他说:“这人有诗集么?”


    完颜宗磐府的人又跑去找,不难找,找到之后交给秦相爷,秦相爷翻开看了看就笑了,用那细长的手指指着一段。


    “也是个偷懒的,”他说,“写诗的人偷懒,记诗的人也偷懒,但刚刚好。”


    御史先拿着这段史书奉上,女真贵族看不懂,说:“这什么东西?哦,说我们杀了一只熊,又大宴宾客,那对劲啊,我们吃熊掌,熊掌可好吃了。”


    但接下来御史又拿了这人自己的诗集奉上,还有一部分女真人看不懂,另一部分脸就沉下去了。


    御史为了防止看不懂的人捣乱,又说:“天庆二年,那时太祖皇帝被辽主召过去,就是这场酒宴……”


    现在上了岁数的女真人都生气了。


    颂圣诗这东西其实没几个诗人爱写,但它作为拍领导马屁的一部分,不管领导喜不喜欢,诗人们又得硬着头皮奉上,质量经常也就在打油诗及格线上,优秀的不多。比如这个人,他当初在辽帝的宫廷里奉承过,写了些吹吹捧捧的诗,现在到了金帝的宫廷里,难道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吗?


    其实女真人不在乎,但他自己不心虚吗?


    那写吧,当初辽帝带着大家出城打猎,大宴群臣时他写了诗,收在诗集里,后来完颜阿骨打带着大家出城打猎,大宴群臣,他就把当初写的诗又拿过来改一改继续用。


    但其中有个微小的不同,就是当初辽帝带着大家打猎时,阿骨打三兄弟是下场近身和熊虎打架,给辽主取乐的。


    本来那时候一个文人拍两句马屁无关紧要,他现在拍起金人马屁,又拿射熊大家也不关心他写了点啥——大部分勃极烈都看不懂。


    但叫秦相爷指出来,大家就不得劲了:你什么意思呢?讽刺我们的都勃极烈是给辽主取乐的?还“重宴酒”,上一轮是啥时候?是你们辽人那个美好的大辽岁月吗?


    立刻就有完颜生气了,说:“这人在何处?该拖上来打死!”


    御史就说:“此人前年染了时疫,已经死了。”


    “该死!”完颜就骂。


    御史又说:“只是我们查了档,修这段史的,正是他族弟,或许因爱其才,才将其兄文墨修进咱们大金的史书之中。”


    完颜们更生气了:“什么东西!咱们大金的史书里就记载这玩意!”


    大家叽叽喳喳,最后就说:把这个史官拖出来!


    御史说:“此人叫张用直,现今似乎赋闲在家……”


    完颜宗干听这些琐碎事听得很不耐烦,到这一句忽然一愣。


    “他在我府中。”他说。


    张用直是个临潢府的汉人,年少就有才名,完颜宗干听说了,就延置门下,自己需要主持修史时也请他干活,干完了就回来,正好他的好儿子们需要一位好老师,张用直就被请到家里,专心给完颜宗干的儿子启蒙。


    消息传回宋朝时,长公主就激情吐槽了一句:“好好的老师,给完颜亮启蒙,他这名声也不能要了!”


    王善等人很疑惑,还要问一句:“宗干之子今年不足十岁,殿下这样说,是有什么顽劣名声传出吗?”


    长公主说:“我也不能细说,细说也不能播。”


    总之张用直一时不察,留下了堂兄一首看起来中规中矩的颂圣诗,这就出事了。


    完颜宗干说,“我爱惜他的才华,请他在我府中教习宗室子弟,这事与他没什么干系,史书自当勘误,有了错处,改掉就是了。”


    御史就问:“可要小惩大诫?”


    “惩什么惩,”有脑子清醒的勃极烈说,“这才多大点事。”


    但立刻完颜宗磐的姻亲就反驳了:“这样的诗都能收进史书,后人岂不要骂咱们是不肖子孙?”


    完颜斡者又说话了:“宗干,他兄弟骂的可不是别人,是我两位哥哥!怎么,我哥哥不是你爹?”


    完颜宗干就愣住了。


    他又不是匈奴人,“不孝”的大棒子他也不想挨呀!


    他只好叹气道:“我将他带去牢狱里,要怎么罚,任凭叔父处置。”


    叔父就坐在御座上,望向了完颜宗磐。


    那是他的嫡长子,一心一意依赖他的嫡长子,他们父子亲密无间,完颜吴乞买坐在御座上渐渐感到自己苍老时,都会想只要能让宗磐一生显赫顺遂,他就是死去也不要紧——


    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强势的君主,他追求的不多。


    可现在他看向他的儿子,并且在他的儿子身后看到了两个影子。


    张用直被女真人从完颜宗干的府中带走时,完颜亮追着跑了一段,哭得很伤心。


    完颜宗干说:“先生,不要紧,等这阵风过去,我将你接回来。”


    可张用直进了狱里,没超过三天就死了。


    说不上是谁下的手,尸体推出去时已经不成样子,那脸看着还是那个人,但浑身上下没什么好地方了。


    光是张用直一个人还不够,都勃极烈还下旨,给他全家都贬为奴隶,流放去更苦寒的地方。


    消息传出来,完颜宗干就很生气,他说:“张用直犯了什么大罪,也该明正典刑怎么能滥用私刑将他折磨死?!”


    完颜合剌听着伯父的勃然大怒,忽然问:“伯父,他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拉出去的?”


    这就问住了完颜宗干,毕竟他确实也不能对自己侄子详细说起爷爷当年被迫给辽主格虎取乐的黑历史。


    这人确实也不方便明正典刑。


    可完颜宗干说:“不该是这样的事,这样一来,岂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完颜合剌劝他:“伯父,不会的,那位张先生毕竟不是咱们女真人。”


    女真人怎么可能风声鹤唳呢?


    女真人只觉得这人死得好,就该这么死,最好死了也别埋,挂起来给上京的汉人和契丹人都看一看,尤其是那些读书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碎翻女真人的黑历史!活该!


    自然也有明事理的人说:这人冤枉啊!就那么一句诗,你兴这样的风浪,是准备让其他的读书人寒心吗?


    但这句话就收获了最天真、最蛮横、也最冷酷的回答:


    “他们又不是女真人,只不过是咱们的狗罢了,杀了一条,还有许多条呢!”


    完颜粘罕进城的那天,秦桧回到了元帅府上,和他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


    完颜粘罕听了之后就不语。


    秦桧说:“不曾伤了宗室间的和气。”


    这句话似乎一点也没错。


    赵鹿鸣说:“到底和崔浩不同,崔浩是什么?鲜卑人眼里,不过是拓跋家的一条狗,可完颜宗干不同,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谁敢将矛头直接指向他?”


    说完这话后,她看到周围大多数人还在听得云里雾里。


    她说:“不如给我一盆盆栽,一把剪子,我一点点剪了枝条,你们就懂了。”


    太上皇说:“回你自己的屋子剪去!不要剪我的花草!”


    长公主就笑眯眯地起身回去了。


    回去后王善就请她示下:咱们还要继续看戏吗?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她说:“你看,现在他们动手还克制,但这事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咱们再等一等,他们宗室的和气就要撑不住了。”


    时间并没有很久,谙班勃极烈还没正式选出来前,第二轮风波就开始了。


    这次风口浪尖上的人就变成了宰相韩企先。


    一位提拔了不少读书人,号称“一时台省多君子”的贤相。


    但到底不姓完颜,到底还是个辽人,对上南朝过来的秦相爷,还是落了下乘。


    第600章


    有女真人来汴京,逛吃逛吃,买些特产,观察汴京的风向,打听长公主的喜好,裁军的进度,还有那支恩荫营的子弟出门给大家看过一次,骑在马上各个玉树临风,就算天生的容貌只有三四分,只要穿上真正的铁甲,挺胸抬头,目光凛然地骑在马上,京城的观众们也会欢呼雀跃,夸他们各个都是人样子。


    梁宣徽趁热打铁,又出了一部新戏,讲一个纨绔子弟沾花惹草,对一位歌女一见钟情,可那位歌女只青睐文武双全,为国立功的英雄,纨绔生气地找情敌打架,被打,后来在英雄战死,歌女北上也成为灵应军的一员后,纨绔醒悟,也开始练习弓马,最后也成为了一位战斗英雄的故事。


    俗透了,李清照改剧本时就使劲摇头,可拍出来颇受欢迎,本来大家就都是俗人,甚至就连某些勋贵家的小少爷也自愿或者被自愿地请求进入恩荫营,也准备在沙场打上几个月的滚。


    这些风气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京城,并且从京城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女真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切,警惕并赞叹。


    他们说:怎么南朝人心眼这么多?


    其中还有燕京过来的人,悄悄地打听几个投降大金的人的履历。


    都挺漂亮,尤其是秦桧这位御史中丞,在南朝时的履历不只是漂亮,简直是惊人的漂亮,尤其是他仗义执言,被皇帝罢官赶出朝堂。


    这样的人,全然没有阴影,至少女真人翻不出他的阴影,赵鹿鸣要不是倒着学历史,她都认不出这个人。


    那就不能怪韩企先大意了。


    韩企先不是张用直,不是寒门出身,也不是还没来得及发展的年轻人,人家是个将近半百之年的中年人,还是韩家出身,那是大辽响当当的家族,完颜吴乞买听说了都要对他以礼相待,让他舒舒服服地从大辽跳槽到大金,成为完颜宗干和完颜杲改制的主力助手,左膀右臂。


    这样一个人,秦桧必须亲自出面。


    秦桧作为完颜粘罕的幕僚登门了,带了些非常寻常的礼品。


    比如说请画家绘制太行山的画,秦桧的审美与太上皇又不同,太上皇的画富丽秀美,但秦桧监制的山水图就透着雄奇险峻,苍茫气概。


    秦桧是懂得美的,韩企先一见了那画就爱不释手,又听说他自报家门,原本是南朝的进士,后来身不由己成了完颜粘罕的幕僚,就更有点同命相惜的味道了。


    原本只是看一看,聊着聊着就留下来,介绍给自己的几个知交故旧,大家一起吃饭,再聊一聊就请他留宿,恨不得秉烛相谈。


    等吹灭了灯烛,躺在床上,韩企先自己心里也敲一下小鼓。


    怎么今天就迷迷糊糊的?跟这个人一见如故了?


    他自己很有贤名,待人都很和气,那只是他的个人修养,并非他待谁都会真心相交,他能从大辽无缝跳槽到大金当宰相,自然也有他的心机。


    那接下来就想一想,秦桧这个人如果是带着恶意接近的,他图什么?


    韩企先想不出来,毕竟完颜粘罕待他也十分客气,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却是一个纯粹的文官,给完颜家打工的角色,打工人怎么可能得罪股东呢?


    他还是很谨慎,等过了两日,张用直死了,他就更谨慎,觉得像是有人在整治那些修史的官员——但修史的也是一群牛马,杀几个牛马,女真人眼皮都不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风浪的样子。


    那韩企先实在也没理由和完颜粘罕的幕僚交恶,尤其是这个人从头到脚实在看不到问题,甚至就连韩企先的亲友们也看不到问题。


    秦桧来韩企先府上作客,大概也就三四次左右,从来不谈政事,但可以谈经学,谈道德,当然也可以谈一谈南朝的诗词歌赋。


    但作客到第四次,秦桧正坐在树下,同一位韩家宗亲弹琴鼓瑟,说笑之时,韩企先听着听着就发呆了。


    秦桧很敏锐地察觉到,“韩相公眉宇间似有不豫之色?”


    韩企先叹了一口气:“朝中有些风波,粘罕元帅不曾对先生提起么?”


    这位清隽的书生摇了摇头,笑道:“元帅回京要处置的并非军务,而是自家事,我有何置喙处?”


    大家到底选完颜合剌还是完颜宗磐,本来就是女真人的自家事。


    韩企先说:“京城里有些谣言,恐怕是小人所作,令我烦心。”


    “既是谣言,不过是一阵风罢了,”秦桧悠然地拨弄一下琴弦,“此非旗动,风动,而是心动,相公是尊贵之人,不当为谣言所扰。”


    韩企先犹豫地看着秦桧,这人像是一点也不好奇什么样的谣言,当然什么样的谣言也动摇不了他。


    任谁见到他那高洁的姿态,心里都止不住要升起一点羡慕。


    韩企先最后就说:“是也,改制事大,我不当为小人乱了心绪。”


    有几个很悠然的琴音飘出来,散在树下细碎的影子里。


    女真人原来不太懂“改制”是什么意思,也不懂“礼仪”是什么东西。


    基础的礼仪和尊卑他们当然理解,都勃极烈不仅是皇帝,还是他们的族长,族长自然是要尊敬的,而且族长手也很长,家家户户大事小情族长都要过问,比如谁家纳了几个妾,妻妾打架,都勃极烈要骂一顿;谁家偏疼幼子,将长子该分得的狗马奴隶抢了去,都勃极烈也要替大小子抢回来,再顺便骂一顿;结亲该不该结,都勃极烈要过问,葬礼体不体面,都勃极烈还是要过问。


    见到都勃极烈要问好,做错事被都勃极烈骂一顿,拉出去打几下,也差不多是他们对集权最大的想象了。


    至于处死,那一般不是都勃极烈自己做出的决定,要处死一个姓完颜的族人,那需要勃极烈们共同表决。


    但现在飘出了一股谣言,谣言说,“改制”和“议礼”,就是要收回勃极烈们手里的权力,都交给都勃极烈,以后勃极烈们虽然还有锦衣玉食,但在朝堂上,他们与契丹人和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帝的臣民。


    臣民,就是奴隶。


    谣言之所以困扰韩企先,是因为谣言并不全是谣言。


    他是个汉人,也是个儒生,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他认为女真人这套制度不利于君主的威严,君主没有了威严,朝廷就不能如臂使指地将政令贯彻到每一地——如果每个完颜都认为君主是自己大爷,他们怎么会畏惧法令严苛,又怎么可能遵守法度行事呢?


    这些就是台省里文官们议论的事,也有人写了这样的策论请韩企先看,韩企先就认为这些事要慢慢来,改制一定要改,要将大金变成汉人那样的王朝,不能让女真的军功贵族裹挟着国家,否则这个新兴的王朝不知道多久就要暴死了。


    有些激进的策论他压下了,还有些激进的论调,也都被他限定在了小圈子里。完颜宗干知情,其他的女真贵族一知半解,但只要还不曾触犯利益,毕竟和大宋的几场战争刚打完不久,他们的钱还没有花完,那他们也暂时不言语。


    但现在有谣言传出来,比最激进的版本还要激进些——可那篇传于市井的文章韩企先看了,那里面竟然真有好几句是他在台省里见过的!


    每一个原句的主人都矢口否认!可它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完颜宗磐说:“先生,我不明白。”


    秦桧轻声说:“殿下有何疑惑?”


    “韩企先是为我爹爹……”


    秦桧就笑了。


    “殿下能成为谙班勃极烈么?”


    完颜宗磐张了张嘴。


    “改制非一岁之功,既然宗干等人不愿拥护殿下为谙班勃极烈,来日皇帝之位,也与殿下无缘,那大金改制,对殿下又有何益处?”


    有道理,完颜宗磐模模糊糊地想,似乎又没有道理。


    韩企先的道理不针对某一个人,只针对这个国家,这应该是真正的道理,秦桧的道理只有利于他自己,那怎么能称作道理呢?


    秦桧最后说:“来日改制后,殿下为人臣子,连性命安危都不保,还想要讲什么道理么?”


    完颜宗磐就彻底被说服了。


    “我要先杀韩企先。”他说。


    完颜粘罕听过秦桧的汇报后,就很惊奇。


    “先生是如何得知台省里的密文?”


    “我不知。”


    “那谣言……”


    “我只是同他们讲了几篇董仲舒的经学文章,请他们谈一谈自己的见解,”秦桧淡淡地说道,“他们自然会将自己写过文章中最得意的几段拿来引用。”


    完颜粘罕静了一会儿。


    “先生身边有纸笔,岂不令人起疑?”


    秦桧说:“元帅说笑,默记几段文章,于在下而言,还用不上纸笔。”


    “可是大金……”


    秦桧看了完颜粘罕一眼。


    “待风波平静,”他说,“韩企先所做之事,在下会替他做完。”


    就在完颜粘罕回京的第十日,台省中抄出了许多对女真贵族们大不敬的文章。


    勃极烈们惊骇极了,不明白这个和蔼可亲的贤德宰相怎么心里窝着那么多坏主意!不明白台省中被女真人称为君子,恭敬对待的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这些军事贵族这么不顺眼!那一条条限制猛安权力的策论,那是认真的吗?!


    韩企先就也被下狱了,据说他被下狱时,许多至交好友噤若寒蝉,都关门谢客,倒是一位姓秦的汉人为他奔波许久,还送了许多衣服食物到狱中,要不是碍于这个汉人是粘罕元帅的幕僚,女真人也要打他几棍子!


    韩企先很感动,感动得哭了几场,但这是琐碎的事了。


    就在满朝质疑声中,完颜宗干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谣言,这是完颜宗磐对他发起的进攻。


    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是以他非常陌生的形式——接下来他必须全力以赴地战斗,甚至将整个大金都拖进这场恐怖的内战当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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