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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10

    第601章


    天气转凉了,这就很好。


    天气热时,大家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长公主有时候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就说:“蚊子!”


    可灯火昏黄,要抓蚊子也不容易,只能将纱帐放下,严严实实地给蚊子隔在外面,可隔住了蚊子,长公主过一会儿又坐起来说:“空调!”


    这回折腾宫女也没用了,因为宫女当不了空调,只好叫人从冰窖里再搬一盆冰过来放着。


    到第二天长公主听说了值班的宫女被自己折腾,就很过意不去,给她们每人发了一贯钱的赏。


    换地方住是不成的,艮岳里有不少地方挨着流水,其实夜里流水潺潺很凉快,可有水的地方就有蚊虫。


    长公主又去太上皇那里踅摸过一圈,后来还是成国长公主给她拿了些驱虫效果很好的香料,都不便宜,不是道士们日常用的,但她也顾不得了。


    所以秋风起来,夜里就睡得香,白天也吃得下,这就很让人感到惬意。


    早上起来巡营完毕,回到艮岳后,长公主头天点的粥就送上来了,大米粥里加了些瘦肉,还有些皮蛋。


    皮蛋也是长公主顺手发明出来的东西,工艺不太复杂,但味道很怪,长公主让大家拿它拌了豆腐,蘸着酱醋和姜丝吃,大家就认为很鲜美,尤其是僧人和道士,吃它比吃荤腥还鲜。


    现在佩兰给她舀了一碗粥,她刚端在手里,外面就送来了金国那边的快报。


    长公主放下粥,拆开看了一遍,又端起碗:“趁热喝了吧。”


    王善很在意:“殿下?金寇有何新消息?”


    “我说过了啊,一锅粥,”长公主说,“趁热喝了吧。”


    上京的新消息太多了。


    不同于赵鹿鸣发动的那场政变,军阀只有她自己,敌人不管是宗室还是文官或者勋贵,全部都是软弱的,没经历过血腥因此全然不知兵的,那她只要手里同时有军队的效忠和宗室的名分,她自然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赢家。


    但上京就不一样,自完颜吴乞买以下,几乎每一个勃极烈都有多重身份,他们同时是宗室、统帅、老兵。


    他们手里都有至少一猛安的兵力,他们自己也基本都在同辽国或是大宋的战场上流过血。


    之前一直和和气气,是因为他们认为女真人很强大,齐心合力四处攻城略地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有信心将蛋糕做大,蛋糕只要无限大,总会人人有份。


    但现在对宋朝的攻势暂缓,他们没有那个无限生出钱的摇钱树了,军事贵族没仗可打了,怎么办?


    原本完颜宗干、完颜杲、甚至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宗磐的想法都是一致的:那就罢兵休战,缓缓将“国家”这架战车停下来,他们已经占领了这么大的疆土,也该细心耕作了。


    但现在大家的想法变了。


    完颜宗磐想,你增强皇帝威严,可你不选我当皇帝,那我为啥要为国家考虑?我还当一个军事贵族,等下一个都勃极烈上位,我看他不爽还撺掇大家给他拉下来打板子,不快乐吗?怎么,我爹你们打得,下一个都勃极烈屁股就特别金贵,打不得啦?


    完颜粘罕想,你限制军事贵族可以,那得等我坐到上面去,只要我的位置跳出去了,我做那个手持钢刀的人,怎么改制由我主持,那我是同意的,但现在你们阿骨打和吴乞买的子孙又挣又抢,偏不让我上桌吃饭,对不起,那我就要掀了你们的桌子,还吃吗?


    下面的军事贵族想法就更简单,也更致命了:


    我们选合剌,不是因为这孩子嫡嫡道道,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大家要分一份权力的,你完颜宗干背地里让韩企先搞这个,你不打算分我们权力,自己当那个太上皇了?那我们选合剌的意义是啥呢?我们可要闹啦!


    勃极烈们不懂得秦桧手段的高妙,他们上午翻出了台省里那些大不敬的文章,下午就抓了韩企先,第二天完颜宗干到朝堂上时,大家已经怒目而视,就差直接揪着他的衣领找他要个说法了。


    到底是小妇养的,哼!


    赵鹿鸣说:“这些消息我原以为只有咱们的道士能传回来,哪知道一天给我送来了七八份,从上京到这里,四千里地,这一去一回,可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


    曲端就说:“可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施恩八方,故而得众心,才有此助。”


    尽忠很小声地对王善说:“听听,喝了半个月黄连汤的人,那嘴就是甜呢。”


    王善差点没忍住乐出声,原本曲端应该冷冷地看尽忠一眼。


    但果然黄连去火,曲端也忍住了,没吱声,过后大家判断了一下,曲帅至少得再立一个功,他才能重新舒展枝叶,恢复那个颐指气使的神态。


    现在很好,有好人就劝,别让他立功了。


    但长公主是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她微笑着说:“若真如正甫所言,我出兵之日近了是不是?”


    曲端就很高兴:“愿为马前卒!”


    “不要你做马前卒,”她说,“咱们先要调兵,要瞒过金人,除非在太行山里行军,这就很不易,可时机又难选——”


    曲端琢磨了一会儿说:“殿下以为,要是不考虑金人内斗之事,该何时出兵?”


    “总该秋天……”她说完,忽然又想了一会儿,“不对。”


    曲端说:“女真人居于白山之中,久耐苦寒,他们秋天南下,一来可以劫掠军粮,二来黄河冰封,三来天气寒凉,穿得住甲,跑得动马,咱们若是北上,与他们可不同。”


    她想一想东北那个天气,就想清楚了,北边没有春秋只有冬夏,导致东北居民冬天脆脆的,夏天甜甜的,她用黄河流域的士兵北伐,那就不能去挑战人家那里的极寒天气。


    “我们可以等一等,”她微笑道,“正好将严寒避开,也叫完颜们分出一个高低胜负。”


    完颜宗干轻易是不会自己上的,他还是先找到了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在上京有府邸,府邸装饰得很好,里面也有美丽的婢女,还有一位清隽的书生站在完颜粘罕身后。


    风一吹,院子里的红叶簌簌而下,完颜粘罕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这看起来就不像个元帅,倒很像一位上了年纪的智者,温和而睿智,并且毫无杀气。


    完颜宗干放心了不少,他依旧是带着合剌来的,合剌也依旧表现得很好,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完颜粘罕行礼,而后在粘罕摸了摸他的头时,大胆地将身体靠上去,像是最亲近最粘人的晚辈那样,闪着一双大眼睛:“元帅!”


    “我也是你的伯父,你却怎么叫起我的官职了?”


    “孩儿有许多叔伯,”合剌说,“可威震天下的大元帅,孩儿只认得一个。”


    完颜粘罕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抱起了合剌:“你这样聪明,很好,将来坐上那个位置时,不会被奸人愚弄,可你的臂膀不够强壮,你也要好好学习弓马,这才是我们女真人的皇帝!”


    这个开局就很顺遂,甚至让完颜宗干又放下了一段警惕心。


    他将合剌交给粘罕身边的一位仆役,叫他们带着他去玩耍,自己便说:“粘罕哥哥,我非为我自己,而是为大金来,咱们大金要叫宗磐搅得天翻地覆了!”


    完颜粘罕很惊讶地问:“究竟怎么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推心置腹,当然完颜粘罕那个姓秦的幕僚没出现,但完颜宗干也知道他肯定是藏在门后——这是完颜粘罕家,人家要偷听你管得着吗?


    完颜宗干讲完了从张用直到韩企先的所有冤案后就说:“粘罕哥哥,这事你管不管?”


    完颜粘罕说:“你不曾察觉一件事么?”


    “什么?”


    “若这事真是宗磐做的,”粘罕说,“你揪出他,也只能说他胡闹,还不能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一言以蔽之,人家动手的对象,那连女真人都不是,你堂兄弟打了你家奴才一顿,其中一个,手重些打死了,你难道要给你堂兄弟捅死,叫他为贱奴偿命吗?


    完颜宗干说:“粘罕哥哥,他的心思你不明白么?”


    “我岂会不知?只是上面有咱们叔父,下面又有诸宗室,投鼠忌器呀!”


    “南朝人说,破船也有三斤钉,难道我便没有几个亲近的宗室了?”完颜宗干说,“粘罕哥哥,要是有你帮我,既能说服叔父,又能威慑宗室,你救了咱们大金一次又一次,这个顶天立地的功臣还是你的!”完颜宗干说,“若是你不愿,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唉,宗干,你到底要做什么?”


    完颜宗干说:“我出身寒微,做不得什么,只能天下人听一听我的冤屈,也听一听他的图谋!”


    现在就到了节点上。


    这是完颜粘罕最后一次拯救大金,阻止内战的机会。


    如果赵鹿鸣是实时看这一幕,她会非常紧张的,毕竟那个没有秦桧在身边的完颜粘罕到底是以大局为重——


    但毕竟身边没有秦桧啊!


    “我听说,宗磐有几个相熟的宗亲,其中完颜挞懒在燕京,”完颜粘罕慢慢地说道,“有些……骄横不法,甚至传出些,不甚恭敬的流言。”


    完颜宗干回去了,蛰伏了两天,再出现时,他就给大狱升级了。


    他直接奏报说,有传言说,完颜挞懒谋反。


    论辈分还是他堂叔,但他不在乎了,他拿出了九分真的骄横不法和出言狂妄的罪证,加上了一分假的证物,比如说,一些祥瑞。


    第602章


    就目前而言,秦桧几乎是赵鹿鸣最好的员工——当然实际上不是,他每天都很忙,早上一睁眼,要厨子将一天的饭食为他准备好。


    那饭食都是他精心吩咐过的,有煮鸡蛋,有素豆腐,还有一些白面做的饼和秋天里的蔬菜水果,都用最简单的方法做熟,里面除了一点盐之外什么调料都没有。


    他洗漱过后,并不吃这些东西,而是将它们一样样检查后装进篮子里,带去诏狱。


    他跑得比韩企先的家人更勤,毕竟因为他的身份,狱卒不会为难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将食物带给这位忠诚的宰相。


    韩企先很感动,他说:“先生与我,不过萍水相逢,而今世情寥落,我见不到亲友故旧,门生们也避我如蛇蝎,只有先生高义,竟还记挂着我,我非伯牙,先生却有子期之贤啊!”


    秦桧听了这话,就语重心长地说:“相公的贤名,南朝亦有耳闻,只是而今朝中风云诡谲,纵使故旧亲眷想要救相公出水火,也须少待,况且狱卒也是血肉之躯,也怕受此连累,才隔绝众人,万不可妄自菲薄啊!”


    听了这话,这位宰相就更加感动,又说:“先生这一番话,我心中宽慰多了!”


    秦桧就又叮嘱了几句。


    都是好话,告诫他不要乱吃东西,自己或许一日方便来,或许一日不方便来,相公吃饭,须吃味道清淡的,若是味道差一点,宁可饿一日,千万小心为上。


    韩企先就流着眼泪说:“我记下了,可我不信,难道朝中风气败坏至此,连明正典刑都不给我了么?”


    秦桧说:“莫听穿林打叶声,相公只管徐行,这风雨到底要过去的,我不信小人能一手遮天!”


    赵鹿鸣收到了从燕京送过来的密报,这回很快,大概四天就到了开封。


    她卷起来在手里,敲一敲桌子:


    “我心动了。”


    这一次曲端身边还坐着张叔夜,张叔夜就劝赵鹿鸣:“殿下不可操之过急,而今完颜吴乞买尚在,女真宗室之间还不曾有同室操戈之事,上京究竟如何处理,或未可知。”


    “我大概猜得出来,正如枢相所言,”她说,“闹得差不多时,两边的女真人还要一起劝和。”


    完颜挞懒被人从燕京带回了上京。


    准确说不是带回去的,而是恭恭敬敬请过去的,人家是都勃极烈的堂弟,你是哪一路的货色,敢对这样的贵人不敬?


    因此完颜挞懒路上很舒服,该吃吃该睡睡,一点都不耽误,到了上京还是很理直气壮。


    他站在朝堂上,听到亲戚们指责他,就说:“确实说过这话,一时兴起,我就爱乱说话,可该打的仗我没少打,该流的血我没少流,都勃极烈要我领兵南下,我自己愿意先死,我的儿子只要长大些,留了后,他们也都可以为大金而死。”


    这位宗室当年追随阿骨打起兵时,阿骨打的辎重是他守着,硬仗也叫他打过,大家都是臭烘烘沼泽地里一起滚出来的,他现在理直气壮地站在朝堂上,那亲戚们没有话说。


    完颜吴乞买就又说:“挞懒,你说了那些不恭不敬的话,我不同你计较,你在燕京骄横不法,又是怎么回事?”


    “我骄横不法,不过是因为这律法原是沿袭了辽人的律法,”完颜挞懒满不在乎地说道,“辽人的律法若是公正的,贵族一千年也是贵族,草芥就要安心叫人糟·蹋,怎么会有咱们女真人的天命?!”


    立刻就有人说:“说得好!”


    “现在是咱们大金的王朝!大金的律法!”


    完颜挞懒满不在乎:“都勃极烈的命令,我定是遵从的,要怎么罚我,我领了就是,大不了以后我不抢他们的妇人,不杀他们的豪奴。”


    朝堂上就窃窃私语一阵。


    女真贵族们说:那就打吧,扒光了打棍子。


    完颜宗干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就站出来说话了:“挞懒郎君,那几样祥瑞是怎么回事?”


    祥瑞这东西是假的。


    完颜挞懒就很迷惑,但有人替他拿了出来,有在燕京见到景星的文书,还有石头裂开,里面生出的灵芝,以及一块据说从河底淘上来的木头,上面刻着很不恭敬的话语。


    完颜挞懒又不是蠢的,他一样样看过后就明白了,也不反驳,只是冷笑一声:“这些是我为宗磐准备的,怎么?他是都勃极烈的嫡子,论理也该争一争!”


    完颜宗干就厉声说:“你分明是为自己!”


    完颜挞懒说:“你就这么同你叔父说话的?!太祖哥哥在时也不曾这般辱我!”


    勃极烈们就说:“宗干,你没礼貌了!”


    完颜宗干就发现,不太容易。


    就像赵鹿鸣所预判的那样,女真人单纯,但并不愚蠢,两派打成乌眼鸡不要紧,大家可以站队,可以下注,可以谈判要好处。


    可不能见血。


    完颜宗磐是没用上鸿门宴,要是用上了,他也要成为众矢之的,但现在第一个露出獠牙的反而是完颜宗干,大家就又教训起宗干了。


    至于牢里的韩企先和地下的张用直,女真人早就忘到脑后了,贤不贤的毕竟不是自己家人,这叔侄都要打起来了,大家不拉架,难道真等他们动刀子呢?!


    完颜宗干气得哆嗦,声泪俱下地骂:“你还记得我爹爹!你而今却要毁他的江山!”


    亲戚们有人就抱住了他,摸摸他胸口说:“不至于不至于。”


    仔细一看,那抱他的是完颜宗磐,完颜宗干就一胳膊肘怼到了对方脸上。


    乱成一团。


    这理应变成都勃极烈最快乐的一天。


    因为勃极烈们最后商议了一下说:“不如排成一排,一起打棍子吧!”


    被指责骄横不法的,动手打人的,还有在宗磐宗干争执中没有劝和,而是两边点火的,哦对了还有完颜宗磐这个之前上蹿下跳的,一起趴下打棍子。


    都勃极烈就坐在御座上,看这群坏亲戚挨打。


    但是都勃极烈一点也不高兴,他看了一眼完颜粘罕。


    这人从回来到现在,一直置身事外,像是什么事都没做。


    都勃极烈说:“粘罕,你怎么看?”


    完颜粘罕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


    他说:“咱们大金天下无敌,靠的就是咱们部族众人一心,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陛下罚过他们,还是该叫他们进宫,一起喝一袋酒,吃一头羊,坐下来将话说清楚,咱们完颜家的儿郎,绝没有那等对自己兄弟宗亲下手的禽兽。”


    秦桧说:“元帅字字珠玑。”


    完颜粘罕说:“我说的不是假话。”


    秦桧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元帅,我还有一言。”


    “何事?”


    秦桧说:上京里的道士们,须得盯紧了。


    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都被打了棍子,但他们不会和好的。


    既不会和好,一时被大家看着,虽说两个人都恨对方欲其死,可叔叔伯伯们阻拦,那轻易也不容易闹出人命。


    这对完颜粘罕很有利,秦桧说,不是没出人命有利,而是人命该怎么出,这得掌握在元帅的手里。


    出了人命,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整个上京都会震动,但在此之前,他们三方得把条件谈好——完颜宗干要开出最好的价格,完颜宗磐也必须倾其所有来讨好完颜粘罕。


    比如说现在完颜宗磐给出的初步价格是,他愿意将完颜粘罕的儿子过继到膝下,也就是说如果他当上了皇帝,国相撒改的子孙又回到继承序列里。


    再比如说完颜宗干给出的初步价格是大家一起抚养合剌,你也是他养父,我也是他养父,咱们相亲相爱一家人,共同分享这个儿皇帝的权力。


    还不够,秦桧说,需要他们继续拉锯战,需要他们互相攻讦,比如这回完颜挞懒惹了这身官司,他就不能再回燕京了,燕京留守这位置多少人排队呢!那完颜宗干别看撒泼打架不体面,人家到底给完颜宗磐的左膀右臂砍了一只。


    继续砍,越砍双方越要给完颜粘罕更高的开价。


    “这与道士有何关系?”


    “咱们得防住南朝的公主,”秦桧说,“她是个妇人,教会了那些道士低首下心的手段,可她的心是铁石做的,比男子更阴狠毒辣,若是她在此时插一脚,京城就要出大事,到时候元帅的事业,甚至是大金的宗庙也要动摇。”


    张叔夜说:“亲戚们寻常是打不起来的。”


    赵鹿鸣说:“对,所以得让他们打起来。”


    “殿下,有宗亲在,咱们隔着几千里,怎么让他们反目成仇啊?”


    赵鹿鸣就想了一会儿。


    她说:“给我拿纸笔过来,我要写信。”


    “殿下三思……就算殿下埋伏死士在上京,难保不被金寇疑心。”


    “不,”赵鹿鸣说,“这活不要宋人去做,尤其不要我的死士去做。”


    可不用死士,怎么保证能杀人呢?


    这问题好解答。


    长公主说:秦王绕柱走后,不还是活下来了吗?可他也没放过燕太子丹啊。


    她说:“将这封信给李彦仙送去,我要他挑些人,见不见血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金人也绕柱走一走。”


    第603章


    李彦仙得到这封信时,他其实待得很舒服。


    上京这地方天气冷得快,可没到大雪封山,现在出城打猎,群山错落有致,层林尽染,就像是一幅画卷,叫人心里喜爱。


    按说他有长公主的私房钱供着,让他在金国的境内可以慢慢地往来商贩,他有足够的时间磨一磨洋工,先去林子里痛快地打猎,再将肥壮的猎物拖回来享用。他还可以住在通风又保暖,敞亮又安静的别墅里美美睡几个觉——天气一凉下来,人总是爱睡觉的。


    但李彦仙拿到这封密信,立刻就开始琢磨起来。


    这信送的也不容易,要是原来完颜宗望兄弟在,燕京到上京的路是要被他们的游骑和官吏询问搜查的,一不小心就要抓几个探子。


    甚至完颜宗弼在时,确实也抓了几个探子,叫边境上的官员最后交出了几个俘虏,赎买回去的。


    李彦仙看完这封信,细细地给它烧了,然后就叫来几个酒楼里的兄弟,虽然都不是极可靠的人,但消息确实是灵通的。


    “我想见贵人一面,”他说,“可有什么办法?”


    “哪一个?大哥是要做什么?”


    “上京这么多贵人,我要在上京做生意,粘罕元帅是指望不上的,”李彦仙就犹豫,“听说也只有宗干郎君和宗磐殿下最有权势。”


    要做生意用不着认识这样的贵人,可总有些生意最挣钱,朝廷还不许人随便做,那就必须要想想主意,找一个准备寻租的权力来源投靠。


    他们立刻就说出了一些这两位贵人的行迹,有些不难打听,比如说白日里他们俩分别去什么地方,宗干一般去台省,还要去宫里,看韩昉授课;宗磐则是出城去打猎,肯定不是自己去,他要拉上一大群女真亲戚,并且在打完猎喝酒时痛斥完颜宗干坏了女真人的规矩。


    李彦仙就注意地听着。


    “夜间就回府了?”


    夜间也不一定回府,他们说,听说宗干郎君的车到了夜间,不一定去哪个兄弟家,一待就是一夜,还有许多契丹人和汉人的高门大户宴请他或是被他宴请,忙得很。


    宗磐殿下的更隐秘些,听说他偶尔会去几个有名的青楼,具体是哪一个不一定。


    李彦仙听过之后,立刻就说:“那要是能在青楼遇见宗磐殿下,我这事不就成了?”


    酒楼里的兄弟也说:“可以试一试。”


    李彦仙就先是在上京各个酒楼看了一遍,可一直没遇到完颜宗磐,又去完颜宗磐府门口走过,就暂时死心了。


    贵人的高门大院附近没有他想象中的臭水沟,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完颜宗室门的聚集区,只要是陌生面孔,敢在人家门外的巷子里站一脚,立刻就有女真奴隶走过来询问,一不注意就要被拷走,而且不一定经官。


    李彦仙就继续想办法,又找机会蹲守,在城外遇到他们打猎。


    一群人只穿了皮甲,可身上该背的,马上该挂的并不少,离远了不用看哪一个武功更高强,只看他们骑马时能扔开缰绳左右开弓,李彦仙就又回来了。


    出城打猎也不行,完颜们出城,那不是一大群纨绔护送一小群纨绔的大宋,人家是一群高达护送几个人间兵器。


    完颜宗磐不是孙策,他李彦仙也不是小燕子。


    李彦仙在完颜宗磐这里最后找到的办法还是老套路,他从对方的仆役那下手,花了点时间给一个厨子弄到赌坊里去了。


    还有点波折,厨子只花了三天时间,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可还没等李彦仙帅气出场,厨子又搬来了一箱铜钱。


    赌坊老板问:“你哪来的钱还债?”


    “我偷我主君的。”


    “我说出去,你不要命啦?!”


    厨子很骄傲地挺挺胸:“我的手艺天下无敌,主君舍不得杀我!”


    李彦仙就没奈何,想着浑身破绽的完颜宗磐都这么难杀,完颜宗干就更麻烦了,领导给的任务,有点太难了。


    不过厨子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就连合剌小郎君也爱吃我做的饭!”


    这就触及到李彦仙的思维盲区了。


    李彦仙说:“合剌小郎君怎么会吃过你做的饭?”


    “主君喊他过来吃饭哪,还让我进宫做过饭。”


    “你们主君怎么会喊他吃饭?”


    “那是他亲侄子!你这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李彦仙继续沉思。


    有点奇怪,合剌和完颜宗磐的关系这么危险,怎么会吃过饭?


    但仔细一想又很合理,女真人还没点出来这个警戒点,他们在此之前只会和辽人真刀真枪打架,后来对宋人也连唬带骗又争又抢,甚至现在堂兄弟俩都开始打架了。


    但都是成年人之间的拼杀,合剌去哪,都有饭吃。


    李彦仙想过之后就说:“你说得好像是一桩好事似的,我听城里都说,合剌小郎君抢了你们殿下的位置,你可知不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


    “自从谙班勃极烈去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你当我们殿下是傻的!”


    等厨子结完赌账,李彦仙就继续沉思他的新发现。


    合剌的保护措施没有那么严格,其实宋金对于贵族儿童的保护也都没有那么严格,大家都不是变态,政治斗争不会对小孩下手。


    那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孩就会享受更自由的童年,比如说读完书带着仆役出门逛吃逛吃,有新开的店铺,不管卖的是煎饼果子还是小糖人,贵族儿童都要买点来尝尝。


    李彦仙说:“合剌喜欢吃什么东西?”


    “小郎君却怪呢,他倒是爱你们南朝人的东西,像是那糖,要是个糖球,他就不吃。”


    “这好办,”李彦仙说,“你教我捏些小吃。”


    李彦仙也不是变态,领导固然心狠手辣了一些,对自己曾经差点订婚的未婚夫——没错,女真人曾经讨论过让赵鹿鸣嫁给合剌,这样就能将嫁妆带回到完颜阿骨打早逝的嫡长子这里——但真要让她对合剌下死手,她倒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只不过真弄死了,那也属于他倒霉。


    李彦仙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竟正巧就赶上了这几天合剌爱吃糖。


    合剌爱吃糖,和他前未婚妻的理由差不多。


    赵鹿鸣压力山大,需要吃糖来纾解情绪,合剌的压力比赵鹿鸣一点都不小。


    他爹是已经没了,娘还在,可娘不能阻隔一切因皇位带来的风雨。


    合剌就频频被伯父带出去,像一样信物,或是一样兵器,他假装什么都知道,并且什么都不知道,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跟不同的宗亲说不同的鬼话。


    在回去的路上,他还要跟伯父一起复盘,他获得了多少援助,他又在谈判中交出去了多少权力。


    他的皇位还没有拿到手,他的权力已经被瓜分干净,他要是什么都不懂就好了,守着富贵自在度日。


    偏偏每一个人都教他要听清楚,看明白!


    这样一个小孩子爱吃糖,实在是他最可怜卑微的一点放纵。


    合剌上过了一上午的课,到中午仆役们端来了饭食,他每样吃了一点,就不动筷了。


    韩昉叹了一口气。


    “殿下平日里爱去哪一家铺子?”


    那家铺子旁边新支起一个摊位,排起了队。


    卖的不是纯粹的糖块,而是很精美可爱的糖做的大头娃娃,有十分艳丽的颜色在上面,就叫顾客爱不释手。


    他们说:“上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小贩说:“这是西边过来的,你们看这小和尚,云冈的石窟里就有这样一个!”


    他们就这样排队一个个买,买了两天,到第三天上,宫里的仆役去那家点心铺子买糖时,见到了这样好看的糖果,立刻就分开众人说:“我替宫里的小郎君采买!你选些好看的来!”


    摊主听了这话,赶紧从摊子下面拿了个精美的匣子递过去,那里的样式就不用说了,每一个都不过拇指大小,但就是眉眼格外细致,颜色格外鲜艳,看得人爱不释手。


    “请小郎君尝尝,”他说,“小人不要钱。”


    仆役带回去给合剌,果然合剌就很喜欢那糖,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上京天气凉爽,糖人在匣子里不会融化,可放在手里就不一样了,合剌一见糖人化了,立刻就吃了它。


    那糖人的滋味也好,他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吃到第三个,仆役就阻止了他:“郎君哪,外面的东西,再好吃也别吃多了,小心肚子疼!”


    到下午时合剌肚子就开始疼了,疼得满地打滚,宫里的医官全跑过来,用了一大堆的药都不管用,他们去尝了尝那剩下的糖人,就在里面尝到了草药的味道,其中有几种还是甜的,只是与普通的饴糖不同,叫合剌以为是调料给吃了。


    合剌的生母趴在地上哭,哭得两眼发昏,


    完颜吴乞买也赶过来了,很震惊,“将那个摊贩拿了来!”


    可等禁军气势汹汹跑出去,那摊贩早就不见了。


    再问附近的店铺,又问管理街道的小官吏,都说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历,他说是从西边过来的,想在这里攒够钱开铺子,那他各种费用和租金都交得痛快,谁能拒绝他呢?


    到了晚上,合剌已经虚脱得说不了话了,还是完颜吴乞买想起来,叫灵应宫的道士们过来,道士们也干脆,几大碗符水灌下去,就给这可怜孩子的命抢救回来了。


    宫里宫外就一起夸,多亏了南朝的长公主!人美心善,救了孩子一命!宫中一大群的女眷就给灵应宫又捐香火钱,又给三清像披了霞衣,甚至还为长公主准备了一车最柔顺光滑的皮毛做礼物,准备找机会送过去。


    但这事还没完啊。


    那个摊贩给宫里的小王子送了一匣有毒的糖人,送完就跑,这就证明他清楚自己想对谁下毒手。


    还说是西边——云中府过来的?!


    谁猜不到这是完颜宗磐的手笔!


    按说厨子是该举发的,他听说了市井间的流言,该想到的。


    可他没举发。


    他吓都吓死了!


    第604章


    合剌就躺在床榻上,半闭着眼睛。


    那排山倒海的疼痛痉挛已经过去了,他喝完了符水,又喝下一些道士监督着送上来的白粥,那粥里什么都没加,但喝着自然有一股清甜,像是他又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从母亲的身上汲取最纯粹的养分。


    合剌喝过了粥,又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床帐并不曾拉严实,一个年轻漂亮的小道士依旧坐在床边,时不时要看一眼他的状况。


    母亲已经不在屋子里了,这也很正常,这位苦命的寡妇在经过了这样的情绪过山车后已经筋疲力尽,被妯娌们扶着劝着去旁边的屋子里休息。


    这位大金的小王子闭着眼装睡,小道士似乎也没有察觉,就同伺候合剌的宫女聊天。


    他说话声很低,但声音悠扬悦耳,吐字又很清晰,宫女见他漂亮,也爱同他讲话,就问他去没去过汴京,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新鲜事。


    小道士一样样同她们讲,讲汴京的四季分明,女子要穿不同的衣服,配不同的发髻,上面有不同的配饰,那要是入冬下雪时,别人家头上是梅花簪,独你一人还带着秋天才会戴的金叶子,姐妹们定然是要嘲笑你。


    宫女们听得津津有味,又说:“那你们的长公主定然是穿得最漂亮的。”


    小道士就笑:“我们殿下不是穿得最漂亮的,她生得就最漂亮,平日哪怕穿着最朴素的灰袍子,也像是下凡的仙女,可要是你们有眼福,能亲眼看到她在节庆时盛装打扮,那才是真正走在天上的仙女,她浑身都发光呢!”


    他声音不高,可合剌忽然小声问:“她真那么好看吗?”


    小道士和宫女都吓了一跳,小道士说:“小道鲁莽,惊醒了小郎君。”


    合剌说:“我醒了,不关你的事,我都听了许久了。”


    床帐就被卷起来,小道士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手,再摸摸衣服:“睡出汗了。”


    宫女替他换一件衣服,合剌还有些扭捏,说,“你再将床帐放下。”


    这就很奇怪,奴隶主换衣服,与奴隶是什么性别经常是不相干的,尤其是男□□隶主,还是这么点的孩子,他以前也没少被宫女们伺候更衣。


    但小道士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


    合剌换衣服时就说:“韩师傅要我学南朝的书,我想而今长公主监国,我也该听一听她的事。”


    小道士说:“是也是也,小郎君真是天性聪慧。”


    接下来小道士又说了一些长公主的事,比如说她很朴素,她待平民百姓很好,她很博学多才,会写最漂亮的字,她可是太上皇的女儿——大金宫廷里都知道太上皇是何等的大艺术家,那他的女儿自然是最优雅也最有艺术天赋的人,她在月下弹琴,连飞鸟也会落在脚边眷恋地静听呢。


    这些话要是赵鹿鸣自己听了,就会说:全是鬼扯!她几乎从不弹琴,她也没有啥艺术细胞,她要是古希腊的神,那她也不可能是缪斯,她必须是那个提着大盾拎着长矛的角色。


    但现在小道士吹她,过后上报给她时,长公主就用手背轻轻贴着自己的脸说:“哎呀……”


    这封信的听众里还有太上皇,太上皇就冷笑了半天,说:“修仙的人竟还会扯谎,也不知羞!”


    但合剌不知道。


    他就静静地听,将小道士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在心里想象长公主的形象。


    等小道士走了,他小声问自己最亲近的宫女:“为什么我听说长公主,总觉得很熟悉?”


    “郎君忘了,”宫女抿嘴笑,“确实是有段渊源的。”


    “什么渊源?”


    “郎君曾经差点与这位殿下订亲哪!”


    这位天上有地上无的殿下,差一点就是他的未婚妻,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只不过那时宗望郎君还在,嗯,到底公主与合剌小郎君的年纪还差了些……也不是,到底是完颜宗弼那时候又争又抢,宗望还是偏向自己弟弟的。


    嗯……那后来怎么就黄了?


    都是因为宗弼郎君那时候有点年轻嘛,要不是他去迎亲时闯了祸,杀了人,激怒了宋人,那现在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就成他的四婶婶了嘛!


    完颜合剌都听完了,没说什么。


    当然也没人认为他会说什么,他才多大点儿啊,十岁的孩子懂什么是订亲,什么是未婚妻,恐怕连男女的区别都还模糊着。


    但合剌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


    他身体里确实也还没有那些激素让他能对一个未曾蒙面的少女有什么懵懂的爱慕。


    他只是想,原来她那样好。


    她高贵又美丽,聪明又善良,她还很有力量和权势,不管谁当了她的丈夫,都可以受她的保护。


    他本来可以当那个幸运的人,可完颜宗弼将她抢走了。


    合剌这里的事就算过去了,他停了课,只要静养着喝些白粥就是。


    但前朝的事是过不去的。


    外面下了一场秋雨,上京的秋雨,在天上像是水珠,可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根又一根的冰刺,扎在身上,不是一点一点的疼,是一片一片的疼。


    完颜宗干就在宫门口,穿着一件白衣,他背后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叫雨水一打,一片片的殷红。


    宫里跑出了官员、奴仆和卫士,赶着马车,都吓得脸色苍白,一声声求他赶紧上马车,那车里有干燥保暖的衣服,还点起了一个炉子。


    完颜宗干看也不看。


    他满脸都是血,他的额头早就磕破了,鲜血混着雨水,从额头流到了眼睛里,再流下来就像血泪。


    上京的人,贵族或是平民,契丹人或是奚人渤海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他挣脱了两边的奴隶,又狠狠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还合剌一个公道!”


    完颜吴乞买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就哭着说:“郎君,合剌郎君也是在陛下膝下长大的,难道陛下就不疼他么?陛下必会查清真相,郎君千万不能坏了自己的身体呀!你自己不心疼,难道合剌郎君也不心疼么?!”


    完颜宗干看了他一眼,掷地有声:


    “我无能!合剌他没有祖父,也没有了父亲,只有我们这几个叔伯,当年在宗峻榻前,我发过誓要护住合剌,可我没护住他,倒叫贼人下了毒手!合剌他才十岁!他还拉不动弓,骑不上马!我不知道他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我求陛下查出真相,一日不出真凶,我便跪一日,一年不出真凶,我便跪一年!”


    “宗干郎君,你莫说跪一年,这样冷的天,你跪三天,你性命怎么办!”


    完颜宗干又磕了个头。


    “我将性命还给白山上的列祖列宗!”他声音里带着凄厉的嘶哑,“我不认得这天下,不认得我的兄弟了!”


    完颜宗干哭了。


    他也是一条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汉子,跪在宫门前歇斯底里,嚎啕痛哭,许多人就擦眼泪,甚至也跟着他哭出声。


    完颜宗干支持韩企先搞改制,确实不好,可这到底只是蛋糕多分一块少分一块的事,女真人生气,可也没进化出杀心,他们的确是从太苦寒的地方走出来的,骨子里就记着部族里的日子,就记得冰天雪地,大家必须抱团才能活下去的情谊。


    现在合剌被毒害,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医官从那糖人里找出了好几种毒药,甚至他们不确定是不是里面还有他们不知情的,毒药下得少,完全是因为味道重,必须减少分量才能让合剌吃下去,要不是有南朝友人送来的符水,合剌也就死了。


    这就突破了女真人的下限,甚至让他们感到茫然。


    怎么能这样?他们互相询问,完颜宗磐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宗亲——还是个孩子下毒手?!


    以后女真人再也不敢去别人家吃饭喝酒,喝到醉醺醺,就在主人家里躺着就睡,他们得谨慎地让奴隶尝过每一道菜,他们还必须穿着甲去,必须进门后看一看对方家里是不是埋藏了刀斧手!


    有人哭过了,就走上前去,对卫士们说:“我要见都勃极烈!我们要将完颜宗磐锁拿过来,问清楚他的事!”


    这就到了完颜宗磐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如果秦桧知道,秦桧立刻就会想方设法,先把完颜宗磐叫过来,再制定计谋替这人脱罪——这人最好的价码还没拿出来,完颜宗干还没彻底废掉,他们双方还得再打上几个来回,这才符合完颜粘罕的利益。


    可完颜粘罕听说了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下人,将清晨固定会去监狱里看望韩企先的秦桧叫回来。


    完颜粘罕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也要静下心单独想一想,那个捏糖人的为什么非要捏几个号称云中府传过去的糖人。


    他也只是想一想,用他那女真人的头脑想一想时,勃极烈们已经赶到了完颜宗磐的府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完颜宗磐是清白的,可他府上不清白的东西太多了,自然有一个慌张的厨子,可还有他囤积的烈酒和铠甲兵刃,还有鸿门宴其他的材料。


    第605章


    府上当然有毒药。


    鸿门宴是很有风险的,自己人里有叛徒会失败,那就算没叛徒,人家勇武无双,也会失败,又或者是身边有几个忠诚的卫士,护着他往外跑,完颜宗磐的府邸是很阔气的,可再阔气也是建在上京城里的宅邸,又不是皇宫,就算是皇宫,辽金的皇宫也没有那么宏大——那话说回来,完颜宗磐能拖住目标多久?


    因此他也兢兢业业想了不少办法,其中就有毒药,一些味道尝起来不显眼,但毒性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毒药,以及一些味道很显眼,毒性也非常剧烈的毒药。


    他因此买了许多的烈酒,毕竟什么人喝得醉醺醺时,舌头早就被烈酒刺激麻木了,分辨不出苦味。


    反正就是这样,用不用得上的,他都准备了。


    现在外面有一群人,都是他的亲戚,骑着马,沉着脸,高声喊他的名字:


    “完颜宗磐!你出来!我们有话对你说!”


    完颜宗磐就懵了。


    他先问:“出了什么事?”


    亲信就回答:“就是合剌在宫中患了病那事。”


    “合剌患病,”他问,“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是没听说,按说他也该进宫去,坐在合剌床前哭一哭,叫大家伙儿看看他对这个侄子依旧是很亲厚,很关心的。


    但完颜宗磐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和完颜宗干都撕破脸了,完颜宗干还弹劾了他的亲信,搞得他失去了燕京的控制权,他不仅后背疼,还勃然大怒,就这样他要是还去见合剌,他自己也忍不下那口气呀!


    “宫中传出谣言说……”


    “说什么?”


    “那个卖合剌毒药的商贾,是殿下派去的。”


    “胡说!”完颜宗磐骂道,“我有本事,去杀了完颜宗干!我杀他一个小娃子做什么!”


    “毕竟眼下合剌才是……”


    完颜宗磐就不骂了,他坐在香味沉静的南朝椅子上,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


    外面的人还在骂,可他短暂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从狗洞里钻进来了,破船也有三斤钉,这群围了宅邸的女真人里,也有不相信完颜宗磐会做出这事的,因此派人冒着众怒的风险来给他报信。


    女真人不是傻子,就在合剌睡着的时候,女真人又查出了更多的疑点。


    合剌小郎君不缺吃食,他吃剩的东西总会赏给年纪相仿的奴隶,因此凡是他吃过什么,几个亲近奴隶基本也都吃过。


    他们在医官的要求下尝了这有毒的糖,不止一个孩子就说:“这味道很熟悉。”


    接下来他们就仔细去想,并且列出了一个可能尝过的名单,那里面就有完颜宗磐。


    消息通过狗洞到了宗磐府上,府官虽说不信,但还是说:“快把袁厨子叫来问问!”


    立刻有人举发:“他近日里鬼鬼祟祟,是郎君发现他偷钱了么?”


    天下无双的厨子就被拽到完颜宗磐面前了。


    他那红润的面庞变得苍白,圆滚滚的肚子也突然塌下去了,浑身上下都是止不住的汗水,最后几步就不是他自己走的,而是两边的卫士拖着他走的。


    一个卫士还问:“你慌什么?”


    天下无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会小声地“呜呜”哭泣,他一路哭进了屋子里,被扔在地上时,这馥郁的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儿。


    完颜宗磐闻到这股气味就愣住了。


    “你做了什么?”他问。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把一切的灾难都推到他面前来,可他罪不至死!


    他不曾动手杀死自己的宗亲——他只是想想,那些杀人的东西,他都不曾用上;


    他更不曾动念头毒杀自己的侄子——他连想也没想,可他后宅里就有一个教导凶手怎么调配出合剌喜欢味道的厨子。


    他依旧坐在椅子里。


    厨子还在哭着说些什么,厨子说那个歹人是他去某赌坊认识的,一定有干系,殿下,你快捉了他去,我是冤枉的。


    外面的叫骂声震天响,完颜宗磐就慢慢地说:“你错了,这个当口,说这种话,什么都晚了。”


    外面围困府邸的人里,以完颜阇母为最尊贵之人。


    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紧闭的府门,就叫卫士替他大喊:“宗磐!我是你的亲叔叔,咱们原是一家子!合剌已经无恙,你不必惊慌!你若是做错了事,就认错!若是有冤屈,就道一声冤!你出来,见一见你的亲人,不要被别人利用了去!”


    他说完这话,有人悄悄看他一眼,想琢磨出他话里的含义。


    他话里自然是有许多含义的,比如说他根本就不信这一切是完颜宗磐一个人所为。


    从完颜杲病逝开始,有许多只手,他看不清楚是从哪伸出来的,可一起伸向了这座上京城。


    完颜阇母自然也清楚,大金如果本身是团结的,彼此信任的,再多的鬼蜮伎俩也无法对他们产生影响。


    这天下怎么能有光靠奸计打下来的坚城呢?


    可完颜宗磐想要那个位置,完颜宗干不愿意给——还有完颜粘罕。


    完颜阇母心里就想,完颜粘罕回到京城,各方势力都在拉拢他,就连都勃极烈也要问他究竟倾向于谁,可他就是不表态,他坐在干岸上,坐视堂兄弟厮杀到如今见血的地步。


    这就是他们完颜家的子孙!这就是国相撒改的儿子!


    完颜闍母还有许多絮絮叨叨的话要说,可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该有那种声音啊,他想,这门内是他的亲侄子,是都勃极烈的嫡长子,是最有资格带领大金继续走下去的人之一。


    府门打开。


    女真人又愤怒,又欣喜,还有些人犹豫退却。愤怒者愤怒于完颜宗磐抗拒了这么久,欣喜者欣喜于他终于打开府门,他自然是要束手就擒的,这许多勃极烈围上来,难道他还能做什么吗?


    可他们没有想到,当那扇镶嵌了凶猛兽头的铁门自中间向两边分开,门内忽然亮起了寒光!


    那声音是真的,门内刚刚就是在绞紧弓弦!


    有人在门开的一瞬间跳下了马,或是原本就在大门前搬了马扎,大马金刀地坐着,他们不会有机会了。


    有人骑在马上,还在暴躁地破口大骂完颜宗磐不仁不义,他们也不会有机会了。


    只有最机警的人,在那一瞬间将缰绳向后勒,战马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弩矢破开空气,一根根地穿过战马脖颈,那矢箭钻出马皮还带着热气腾腾的鲜血,就到了勃极烈们的面前!


    “完颜宗磐杀亲!”


    宗亲们目眦尽裂,咬牙切齿!


    门前立刻就沸腾起来,有人想骑马冲进去,可完颜宗磐在门前布了拒马,还有人想跑步冲进去,立刻又被一排弩矢给射倒。


    “干柴!干柴!”


    “弓手!弓手何在!”


    “快搬梯子来!”


    “将猛火油调来!”


    “完颜宗磐!你上过几日的战场,也敢在我们面前卖弄了!”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往外冲,有人被砍倒,也有人撒腿就跑。


    先来完颜宗磐府上的都是愤怒的亲戚,不曾真拿他当契丹人。


    现在包围圈越收越紧,各府的私兵都穿齐铠甲跑过来了,原本的痛打败家子变成了一场发生在城中的战争,那要是战争,这些老哥哥老叔叔们都是杀人无数的老兵,就不会再留他的性命了。


    完颜阇母也中了一箭,在肩膀上,血流如注。


    他仰面朝天被人扶起来时,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他对身边人说:“调我的私兵过来,快些!一定要将完颜宗磐的人头给我!”


    身边人就很吃惊:“主君刚刚不是还想……”


    “晚了,”完颜阇母说,“太晚了,现在保不下宗磐,只能尽力保我哥哥了。”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忽然有隆隆的马蹄踏地声。


    有大金的龙旗,玄色镶金,沿着街道,铺天盖地而来。


    完颜阇母一直颇爱自己部族的这面龙旗,他觉得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现在他看到了将要下山的太阳。


    天已经黑了,在尽头处迸射出最后的金光,那金光仍然是威风而带着十足杀气的。


    可太阳毕竟将要下山了。


    在烈火与焚烧尸体产生的焦香味里,完颜宗磐被拖了出来。


    他穿着铁甲,浑身都是血,眼神看起来像疯子一样。


    他说:“我要见我爹爹。”


    他的爹爹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爹爹就在他的面前。


    有人在说,都勃极烈不该来呀,闹到这般田地,完颜宗磐一定要死了,怎么能让都勃极烈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授首?


    完颜吴乞买问:“宗磐,你动手害了自己的宗亲么?”


    “爹爹!儿不曾!”完颜宗磐嚎叫道,“儿不曾——”


    “你动过这样的心思,做了这样的筹备么?”


    完颜宗磐就顿了顿。


    在场的没有愚笨之人。


    “爹爹,儿犯过错,可儿不曾对合剌下毒手!”


    完颜吴乞买骑在马上,高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兄太祖皇帝的嫡子完颜宗峻之子完颜合剌,就是咱们大金的谙班勃极烈!你们今日要辅佐他,教导他,来日要听他的话,让他成为大金最英明的皇帝!”


    他应该再说几句的。


    可这个老人只说出了这一句话,就忽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跌落了马下。


    第606章


    秦桧得知这一切时,所有人都簇拥着都勃极烈往宫廷赶。


    但完颜粘罕就准备往城外去,并且还派人接秦桧一起出城。


    两个人是路上遇见的。


    完颜粘罕是个老兵,哪怕马跑得再快,他坐在马上依旧稳稳当当,不喘一口粗气。


    但秦桧就没有这样的骑术,他骑着马去追完颜粘罕,追得整个人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等追上时,他那优雅而凝练的风度已经没了,整个人就像个逃难出来的穷酸秀才。


    可他竟然能追上完颜粘罕!


    这就让完颜粘罕很吃惊,他勒住了马,大声说道:


    “先生,你怎么没出城?”


    秦桧喘着粗气说:“元帅不能走。”


    他们就在长街上,卫士们护卫住了主人,不停有飞马疾驰向着宫廷而去,也有人看向这个街边。


    完颜粘罕说:“先生,长话短说。”


    秦桧抓住了他的缰绳,低声道:“元帅为何要走?”


    完颜粘罕说:“此间惨像,实在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秦桧说:“元帅此次回京,虽还不曾主事立功,却不值得内疚。”


    完颜粘罕一直在看那条缰绳,此时忽然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寒光。


    他哪是“寸功未建”啊!


    他人坐在府中,这个谋士已经干了数不清的事了!从张用直的死,到韩企先的入狱,再到挞懒的罢黜——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这对堂兄弟就这么一步步被架进了斗兽笼,不得不咬着牙厮杀!


    要是完颜粘罕还在云中府,哪有这些事啊?那完颜宗干还要继续改他的制,完颜宗磐说不准也就妥协了,像历史线一样做一个奸相,学习玩弄权术,再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被清算。


    亲信们自然就怕了,劝完颜粘罕:“而今宗亲们杀红了眼,难道只有完颜宗磐一人授首么?”


    完颜吴乞买有诸子,其他的儿子们见到长兄惨死,父亲吐血昏迷,大权落在太祖诸子手中,难道他们不憎恨?


    憎恨分两种,一种是亲人被杀的憎恨,一种是利益被损害的憎恨,对于吴乞买一脉,这两项占全了。


    那接下来在宫中会发生什么,在城中又会发生什么,大家想都不敢想!


    完颜宗磐已经死了。


    就在完颜吴乞买吐血落马时,完颜宗磐浑身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冲了上去,抱着他的父亲,像一头野兽一样嚎叫,像一头亲人被猎食,自己也身受重伤的野兽一样,绝望而痛苦地嚎叫。


    他想喊出爹爹两个字,可他只能抱着他的父亲在那里嚎。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些女真宗亲都在看着这一幕,只有完颜阇母站起身了。


    他胳膊上还流着血,可已经抽出了一柄长刀,走到完颜宗磐身边。


    “宗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完颜宗磐就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一个孩子。


    完颜阇母就想,好多个孩子,完颜宗弼也是孩子,完颜宗磐也是孩子,嘿,他们一路向南打辽人时,他这个当叔叔的也不是没喝多了酒,给自己的侄子搂在怀里,像对待稚童那样去搓他们的光头皮——侄子们那时已经比他还高了,可他见到他们就心中快活,他总是那么快活!


    完颜闍母砍下了完颜宗磐的头。


    那头滚落在完颜吴乞买的身上,又滚在地上,喷出一小股的热血,将父亲的衣服打湿了。


    两侧的人赶紧将昏迷的皇帝扶起来,有运猛火油的马车立刻被情理出来,将他放上去。


    大家簇拥着这辆马车往皇宫赶,还有四面八方的女真贵族得到消息后都往皇宫赶,但依旧有人围着这座宅邸,还有人冲进去搜查。


    厨子就蹲在杂役当中,呜呜呜地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说:“你们要杀我,好歹容我将我家主君的尸身收敛了!”


    没有人回答他。


    秦桧不知道这些惨烈的细节,就算知道,他也不认。


    他只是将完颜宗磐和宗干关进了斗兽笼,他不想让其中一方死,还是死得这样惨烈!


    这里面必定有宋人的奸计,比如说合剌中的毒,他就笃定了完颜宗磐不是凶手!


    完颜宗干贼喊捉贼?也不可能,小孩子不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可能故意服毒,回去后吐血三升,这就给了大家搞出新继承法的合法性,这全仗着苦主年轻力壮!小孩子要是服毒,一不小心就要夭折了,自然完颜宗峻还有两个儿子,不是嫡子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完颜宗干照顾不力,凭什么孩子还给你养呢?


    不是他们二人,也不是秦桧,有没有可能是亲信自作主张?


    秦桧又想,不会,这个卖糖人的胆大心细,手尾干净,他还丝毫不在乎合剌的性命,这就压根不像女真人!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城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像女真人能策划的阴谋,女真人只是经验少,不是傻子,他们总会慢慢想清楚,这一层一层的升级到底是谁给加上去的。


    他们甚至会考虑到底谁是受益方!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但好在有秦相爷在。


    秦相爷在这种事情上已经越发地熟练,熟练得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感到得意和讶异,怎么好像他天生不是经世济民的人才,而是搞这些阴谋诡计的英杰?


    他说:“元帅不能走,元帅此次回京,只带了五谋克,若是离京,京中诸王子拿了兵马,若是争执不下想要一个替罪羊,推了元帅出来,咱们怎么办?”


    元帅说:“我有西朝廷的精兵,他们岂敢放肆?”


    “云中府天高地远,元帅有再多的兵马,急切间赶不过来,若是咱们被京城兵马追赶,途中岂不艰险?”


    元帅就皱眉,“依你看怎的?”


    “依我之见,”秦桧说,“元帅快进宫去!等陛下醒来,领了令,咱们堂堂正正从城门出去!”


    完颜粘罕其实不是这块材料。


    他进宫时就意识到,宫廷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宫廷了。


    昔日的宫廷对女真宗亲来说,只是族长的家,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一点琐事跑进来,絮絮叨叨对大家长说上许多,也不管都勃极烈在做什么,反正这宫廷没有南朝那样华丽庄重,可他们感觉很自在。


    现在宫廷里就听见铁甲声。


    每一个进宫的人都穿着铁甲,领着一群同样穿铁甲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警戒与隐藏的杀气,并且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进宫的人。


    完颜粘罕急匆匆地走进去,心里嘀咕着秦桧的一些嘱托。


    秦桧嘱托他要哭,见到陛下就要哭出声,可完颜粘罕眼睛里正在戒备每一个路上遇到的宗亲,他心想,他是不怎么能哭出声的,他要谨慎地看一看皇帝到底是什么状态,皇帝身边又有什么人——他已经有些后悔进宫了,他是千金之躯,是西朝廷的主人,他干嘛要孤身闯入险境?!


    他就这样穿过了几道走廊,那走廊很昏暗,又有很厚重的香味,完颜粘罕走在这走廊上,就像是走回到他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到辽主面前陪笑的岁月里。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心里蓬勃着全是对辽人的憎恨,以及对自己部族的爱。


    现在他穿过了最后一道走廊,走进皇帝寝宫里,他看到周围已经围着许多人,有阿骨打的儿子,有皇帝的儿子,也有一些小孩子。


    那个性情宽厚仁慈,聪明冷静的完颜吴乞买就在床上,他白色的发辫散乱在枕头上,他的脸色也一样地灰败,他在继位后曾经吃得有几分发福,看起来就更加宽和慈祥——现在那点丰润的肉都不见了,他佝偻着,缩在床上。


    完颜粘罕还是没有高声嚎啕,任凭秦桧怎么教,他是没有那样声情并茂的演技的。


    他只是跪在了皇帝的床前,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下去。


    他只是对着自己破败的岁月和理想,忽然间泣不成声。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秦桧无声无息地跟在完颜粘罕身后,就转头看了一眼。


    这到底不是一场委婉悲伤的聚会,而是刺刀见红的战场。


    完颜宗干在完颜吴乞买冲出宫时,就不再继续趴在宫门前磕头了。


    他也没有跟着完颜吴乞买出去。


    闹到这步田地,皇帝就算见了自己儿子,也很难宽恕他了——这样的事,完颜宗干不能在场,他已经因为改制惹怒了许多女真贵族,现在正是他力挽狂澜的时候。


    他爬起来,对身边的亲信说:“快送信给兀术!叫他赶紧回来!”


    进来的也是个女真人,肤色黝黑,看样貌三十岁上下,他穿一件汉人的袍子,很轻便,踩着一双同样轻便的布鞋,他走进来时不像个武将,倒很像一位文士。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穿着甲进来的,这殿里除了那几个负责哭泣的妇人孩子之外,这人还是第一个穿布衣进来的宗室,与众不同,像是毫无心机,也毫无争权夺势的欲望。


    秦桧就很注意地观察了他几眼,他察觉到,就转头看向了秦桧。


    “这位是宗弼郎君。”粘罕的卫士在秦桧身边悄声说道。


    完颜宗弼轻轻地躬身,向秦桧行了一个很客气的,汉人的礼。


    很不触目,寝殿门口一大群人。


    但秦桧就很吃惊,他直觉意识到,这位宗弼郎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不像完颜宗磐和完颜宗干,只拿他当完颜粘罕的谋士看待。


    这位郎君看到的,是他秦桧一个人。


    第607章


    天气逐渐变凉,黄河以北的麦田渐渐就熟了。


    今年没有什么坏事发生,黄河两岸的官吏盯得紧,该修河堤就修筑河堤。关于黄河的治理,长公主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说河堤修得尽量结实是最重要的,而且不要刻意挖出很宽的河道,挖它它照样带着泥,倒是尽量让流速快一些,能带着泥沙继续往下游铺,对两岸的威胁还更少一些。


    这是后人的智慧,但宋朝的官员要做到这点就不太容易,因此还在黄河边大干特干了几个月,听说就很可怜,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长公主认为这事很好办,只要多加一些补贴就可以了,关键是平时也发钱,汛期发双份儿,黄河枯水期,允许这些河道官员每天往县府里晃悠一圈点个卯就回家躺平拍肚皮,但只要涨水,他们就必须每日吃住在黄河岸边,朝廷拿钱,不许黄河泛滥!


    黄河这狂暴的妈是不会听朝廷话的,但官员拿钱卖力,至少这一年就平平安安度过去了。


    河北大片的平原有河水浇灌,且不泛滥,庄稼就长得很好,收粮税的是宗泽,耿直清廉不近人情,还和长公主有蜀中一起出来的情分,下面的大户像是相州韩家,真定曹家也不敢使劲刮佃农的钱。农人交完了粮税,留下了种粮,还有满满一屋子的粮食,这就立刻引来了一些不法分子的觊觎,但宗泽后来又写了个奏折说,这事儿基本被解决了,被骗的大部分也追回了损失。


    抓捕罪犯的是韩宝胄,这人就奇怪,长公主奏折看到这里还仔细想了想,说:“这不是那个逃进岳飞营中的纨绔么?”


    “就是他,不知小岳将军是怎么处置的。”


    小岳将军,打仗时如泰山压顶,惊涛骇浪,但平日对同僚就很和颜悦色,春风化雨。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痛请韩宝胄吃了一顿珍贵的酸馅儿馒头,又背地里说了不少长公主的坏话,长公主,心狠手辣,杀人无算,要不他堂堂一个韩家子,能被亲爹亲大爷忍痛送到真定这鸟不拉屎的前线么?


    韩宝胄哭着说是呀,我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我,我都吃上猪食了。


    小岳将军脸一黑:所以你得立功呀!


    怎么立功?韩宝胄问,小岳将军你要给谁下毒,用我帮忙不成?我身边可没有毒药了,你得自己筹备!


    小岳将军脸又一黑:你就不会出去立功!


    一听这话,韩宝胄就说,那不成,下毒的本事我有,出去打金人的本事我没有,哎这猪食馒头再给我一个。


    小岳将军的脸黑到第三次,不得已,只好徐徐善诱:你去乡野里,抓抓赌徒,尤其是开野赌场的骗子,宗翁给你写奏表夸你!


    韩宝胄就精神了,赶紧应下,又问:为啥偏要去乡下抓?这真定城里的赌坊你怎么不抓?见了赌坊老板你还笑呵呵同人家说话?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小黑将军就气得给韩宝胄赶出去了:“速去!速去!立功时机转瞬即逝!”


    韩宝胄抓着那个猪食馒头边走边吃,走了一段路才想明白:“这岳飞狡猾得紧,不要脸呢!他就不肯明说,那城里的赌坊是交税的!”


    这位纨绔就只好去乡下抓野赌了,河北丰收的地方都是平原,抓野赌也方便,不用他上山下海,那他抓野赌是很对口的,因为他是个纨绔,还很精于这些游戏,不管玩什么,只要用骗的就逃不出他的眼,哪怕是不用骗的,比如说人家农民就赌钱踢个野球呢,只要他上场,包准给双方都踢到抱头痛哭。


    韩宝胄就很得意:“跟你们这些草芥泥狗玩儿,折了我的身份!”


    等到纨绔摧枯拉朽地跑一遍河北乡下,收获了百姓们的恶评如潮,但这些小赌怡情的农民也都被他恶心吐了,谷仓里的麦子一时半会儿不想拿出来叫这纨绔作践了。


    岳飞也说话算话,就请宗泽在奏表里提一句。


    顺带着梁宣徽也接到了任务,派人领着建起来的分团往河北去,给百姓们搞点寓教于乐的节目,这回就不能收赌坊的钱了,那还得加一个反派纨绔,地主家的傻儿子,见到主角这个自家佃户出身的小军官是眼也不瞧的,结果没过几年,主角立功成了将军,傻儿子赌博赌到倾家荡产,蹲墙根下晃荡着破碗求人赏两个铜板换个酸馅儿馒头吃呢!可见赌博害人,报应不爽!


    韩宝胄原本是看不到这节目的,这是剧团在各乡巡演,演给农民看的,他一个汴京来的纨绔,观赏过樊楼里女歌唱家最高难度的炫技,能看这东西么?只是刘子羽好心办坏事,请剧团来真定城里演几天,也叫军民放松放松,韩宝胄无事也跟着看了,就破防了好几天。


    当然也没人管他破防,反正他自己都坦白了身边没毒药了。


    百姓们有了粮食,可以坐在台下,用二斤粮食奢侈地换一碗小吃,同家人一起分享,军队也有了粮食,河北的粮食都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最后丰润了禁军的血管。


    赵鹿鸣就可以同大家开一个军事会议。


    她压根没有真心和金人和谈过,她时时刻刻记着要收复燕云。


    可问题是要从哪里开打呢?


    金人的打法是现成的,人家要兵分两路,以太行山为东西界限,两路分兵,让宋军左支右绌,尤其东西两路军的元帅还都是名将,风驰电掣地会师汴京,直接就给大宋从皇帝到朝廷再到军队的信心给打崩了。


    但她想用这种方法往北打,就不容易,因为老完颜们还没死,这才几年,上京还有大量知兵的宗室,每个人还带了一起从白山里出来的猛安谋克呢。


    她可以同他们比寿命,她还很年轻,等二十年,就死一批。


    要不要等?


    她心里想,要不要等二十年,等到大宋的军队已经彻底改造完毕……


    这二十年里,她可以过得非常舒服,汴京能提供给她一切,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大权在握,想要谁死,想要谁活,想要骑马强抢民男……扯远了,她抢民男做什么,她也没有那些暴戾的欲望。


    这二十年里,她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只要这一点,她几乎就要动心了。


    赵鹿鸣很快从这种没有营养的遐想里清醒过来。


    大宋可以休息二十年,难道金人就会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大逃杀二十年吗?


    她改变了历史,就得承担起未知的成本。


    “你们怎么看?”


    张叔夜说:“金人当世名将,无过粘罕、娄室,但若是咱们自河北北上,攻破燕京之前,无险可守。”


    “若是自河东出兵,不说粘罕,关隘又太多。”


    当初被软骨头们丢掉的山河,每一寸都是宝贵的,价比黄金。


    雁门关在金人手里,代州忻州在金人手里,那险要无比的连绵关隘都在金人手里,金人打下它们,本来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可他们什么也没有付出!


    赵鹿鸣对着她身后的屏风地图发呆时,有人走了进来。


    她转过头去,“尽忠,什么事?”


    尽忠说:“是,原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近日里不见了,有些传言……”


    “王氏?”


    这户人家比较倒霉,赵鹿鸣是很有印象的,比如说他家原本该有一个状元,但状元因为郓王被牵连了,还有一个小娃子,也因为替郓王说话被牵连了,不至于砍头,就是送去南方随便找个地方吃吃热带水果,冷静冷静,但要是瘴气就把人怎么样了,那肯定也不是长公主的问题。


    但王氏是个已婚的妇人,也没被牵连,她继续住在秦桧的家里。


    据说这是个很美的女子,夫君既然已经被金人掳走,那也有人登门求娶,可都被她拒绝了,她关门闭户,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赵鹿鸣也派人在秦府附近留意——奈何这时候的秦桧还不是权倾朝野的秦相爷,他那宅邸虽说舒适,却也不甚宏伟,附近也没有高门大户的楼阁可以租用,居高临下地盯梢。


    忽然两日里不见她家女使出门采买,有假扮的邻居上前询问,才发现王氏已经不知去向了。


    赵鹿鸣就说:“我猜到她去哪了,咱们的秦相爷在上京是真正发光发热了!”


    就在完颜吴乞买倒下的那日,完颜粘罕大着胆子还是进了宫。


    他说:“当今最要紧的,是咱们亲族间不能再见血了,若有人还拿了旧事说事,我是第一个不能轻饶的!”


    他说完这话,倒是叫这些铁甲进宫的宗亲们都怔了一下。


    这事来得太快,不可能有人做好准备,况且绝大部分人是一个帐篷里长大的兄弟,连心理上决裂的准备都没做好。


    最重要的是,皇帝到底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这两三日,若是大家厮杀过了,皇帝忽然跳起来,这不是等死么?


    就有人说:“粘罕元帅,我们信你的。”


    有了些宗亲的支持,完颜粘罕暂时就将这局势控制住了。


    等大家挨个看完皇帝,离开寝宫,去前面的大殿里吃饭时,完颜粘罕也走出了寝殿,悄悄擦一擦汗。


    他问秦桧:“先生,我做得可妥当么?”


    秦桧说:“很妥当,元帅现在要派人连夜出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文书,只待你盖印。”


    完颜粘罕吃了一惊:“什么文书?不是说好了这里局势稳定下来,咱们拿了文书出城么?”


    秦桧就在他耳边,将两只手合拢,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见元帅惊慌,才这样说,而今天赐良机,咱们调兵来上京——多杀些人,元帅的大业,就成了!”


    完颜粘罕一下子就惊呆了。


    这寝殿外的长廊里,灯光昏黄,仍然有医官源源不断走进来,拎着药箱子。


    奴隶们就更忙碌些,他们要煎药,也要将厨房里做好的食物都拿到前面去,请大家吃喝。


    这样紧张到几乎错乱的一天,就连完颜粘罕也想去大殿里,寻一个角落坐下来,不用吃什么南朝的精致玩意儿,他只想吃一碗炖菜,里面胡乱加些肉和菜,炖得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白山的冬天冷,女真人就靠着吃这种糊糊一般的炖菜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他只想吃这么一碗炖菜,热热地吃进肚子里,驱一驱这一天的寒气。


    现在他意识到,这寒气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从这个书生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说:“我做不得这样的事,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秦桧就叹了一口气说:“那咱们等过几日局势稍定时,就走吧。”


    完颜粘罕同意了,秦桧就看着他穿过长廊,走向了那个大殿。


    他下意识要迈步跟上,但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也忙了一天,”完颜粘罕的亲信说,“我知道先生该去哪歇息,待元帅同勃极烈们商讨完,咱们共同出宫。”


    秦桧就意识到了,那个宫殿是完颜宗亲们待的地方,他一个书生,也可以很受敬重,但这种“敬重”和完颜们对自家人的看重还是不同的。


    他没说什么,同亲信们一起离开了。


    完颜粘罕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就是他想象中的一碗炖菜,他用勺子舀起来吃,吃不出滋味,可是很安心,他就一勺接一勺地吃起来。他也不用担心这里面放了毒药,他吃了几十年的炖菜,他自己也会做这菜,稍有点怪味他就尝得出来。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粘罕说:“宗干,你不吃些么?”


    完颜宗干说:“刚刚医官同我说,合剌能吃些粥水,我这才来到这里。”


    “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都是宗磐行差踏错,做下的错事。”


    “我是太祖诸子中最年长者,却不能制止宗磐走上绝路,也不能护住合剌不受暗害,”宗干说,“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完颜粘罕就少不得再劝慰他几句。


    劝慰过了,宗干就慢慢将话说下去了:“元帅可是要出京么?”


    完颜粘罕就叹气:“云中还须我守卫,况且我在京中也没有什么……”


    “待改制之后,朝中威望最盛,权柄最重者,当属相国,”完颜宗干说,“我观朝野,只有元帅没有私心,可堪此任。”


    完颜粘罕的心脏忽然猛地跳动一下。


    “相国?”


    相国自然是很重要的,权力也很大,可是有多重要,权力又有多大呢?完颜粘罕只能从史书上找,当然史书上的相国啥样都有,北朝权倾朝野能殴帝三拳的也有,南朝如过江之鲫日领三旨的也有。


    但完颜粘罕自然不会去看南朝那种,他自己就是个手握重兵的大臣,那他的狂想就可以更狂一些。


    他想,秦先生真厉害,一路就给他领到了相国的位置上。


    他得回报给秦先生点什么东西。


    于是就在完颜吴乞买终于醒来的那一日,王氏来到了上京城。


    跟着王氏一同来到秦桧面前的,还有不少礼物。


    比如说一筐橘子,再比如说一筐金橘子——不是金橘,而是金子雕成的橘子,橘子是南朝走私过来的,金橘子是完颜粘罕赏给秦桧的。


    秦桧一下子就懵了,顾不上与夫人团圆的感动。


    他问:“元帅,你这几日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608章


    人不能十全十美,这真是秦相爷的遗憾。


    他聪明机敏,博闻强识,还有翩翩风度口才,他极会伪装,绝大多数人见到他都会沉醉在他亲切温厚的声声问候里。


    赵鹿鸣要是能亲眼见到秦相爷在金国大杀特杀,也得夸一句自己九哥,竟然能从这么完美的皮囊下看出秦桧恐怖的本质,并且在靴子里偷偷加一把小匕首,这也算是个能耐。


    所以秦相爷几乎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他在金国游刃有余,全仗着这些美好的品质,他比所有人更加敏锐,只要有一点机会出现在他眼前,他立刻就能判断出,在当前形势下,他该如何行事才能最大化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达成更好的目标。


    但是,唉,上天赐给他这样的头脑,势必要夺走他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秦相爷这人,他没心肝的。


    他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故土,抛弃了大宋的万民,他连过去学的仁义礼智信都扔进了废纸堆里,他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他也自然地这样劝诫起完颜粘罕:


    元帅啊,你大半辈子辛辛苦苦为大金打下江山,你立下的工业,攒下的人望,还有军中将士们对你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你不想将它们换成更好的东西吗?你留着它们,留到带进土里,有什么用呢?史书会记你一笔,可你再贤也贤不过诸葛亮,再勇也勇不过项王,要是论起名将,那南朝人的史书上更是一笔又一笔,你同他们拼个什么呢?况且你就拿这个留给你的子孙?


    把你前半生攒下的所有东西,换成一场山崩海啸般的军事政变,换成一场残酷而高效的屠杀!你不用杀死一百个宗亲,你只要杀死十个,二十个,剩下的八十个宗亲就会对你屈膝称臣了。


    ……当然,要是完颜们真就宁死也要战斗到底,那就全杀了嘛,元帅你一个人,坐在尸山血海的骸骨王座上,史书自你开始,不好吗?


    你要是实在软弱,那咱们留下合剌,先让他当几天的皇帝,没人能说嘴吧?元帅你这就叫奉天子讨不臣,一点委屈也不用受!


    这些谋划当然是有重大缺点和隐患的,比如说完颜粘罕搞这样的军事政变,势必会导致边境线上的军队指令错乱,军事实力大减,甚至很可能招来南朝长公主的进攻。


    但这不要紧,只要几个月的时间,让出些土地,巩固了权力之后,元帅,哦不,陛下你可以领兵再杀回去嘛!


    哦你说杀了一大批完颜,大金的行政系统要出问题?不会出问题的呀,有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秦相爷在,一百个官僚也能给你找出来呀!从此咱们可不再是勃极烈表决的什么军事贵族议会制度了,咱们就要建立起一个大大的帝国!


    秦桧是在诸位宗亲进入殿内时意识到有这样一个机会的,他只要扫一眼所有人的表情,就会从他们表情里的仿徨和戒备中察觉到,这些女真人没有一个真正意识到这段时间里的凶险,他们也没有做好进一步同自己的血亲全面开战的准备。


    因此他提出建议了,可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没有心肝,可完颜粘罕有。


    完颜粘罕做不到兵临城下。


    不是他能力做不到,现下他的西路军已经是大金最强的野战军团,他要是真想造反,快打慢,有心算无心,就在这上京城人心惶惶时,总有一战之力——


    他总不能跑得比司马仲达还慢吧?!


    但完颜粘罕就是做不到,他就是没办法推翻他的前半生,他所有的情感和理想,所有的成就和快乐,全是同这城中同一姓氏的人分享的,他也曾经心甘情愿愿意为了他们而死,那现在他们还认他这个兄弟,还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诉几句苦,落一滴泪,他怎么能突然从腰间拔出刀子呢?


    这就让完颜粘罕犹豫且痛苦,权力自然是美味的,可他也不想用宗亲的血酒做搭配。


    因此等到完颜宗干走过来时,完颜粘罕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人生。


    他可以摄政。


    秦桧说的那些谋算,动辄不也要合剌当个儿皇帝,他在旁辅佐么?


    那他要是不杀宗亲,以威德服人,不是更好么?


    西路军依旧在他手里,他自己又坐镇上京城,完颜宗干心甘情愿交出所有兵权,当一个文官之首,剩下还有什么人能在声望与权势上敌过他?


    秦桧听完了就应该闭嘴了。


    完颜粘罕的心思,他全都听清楚了,那些说出来的话,没说出来的话,秦桧这么个聪明人,再没半点听不懂的。


    但他还要最后努力一次。


    他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元帅有何事心中不安,才赐我这样恩重的奖赏。”


    这话也僭越,亲切的僭越,但完颜粘罕没有察觉到,也或许他心情很好,不在乎。


    他说:“先生辅佐我尽心尽力,这些尚不足够哪,这几日劳你费心,与夫人多团圆几日!”


    还有些更好的,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秦桧这里。


    夫人很美,但完颜粘罕还要再送他十个各族里挑出来的美人;宅邸干净整齐,可完颜粘罕还要再送他城中和城外的几套大房子。


    有挨着河水,能看到牛羊放牧的;有对着山林,尤其此时能看到漫山红叶的;宅邸里面都是按照南朝人的品位去收拾的,秦先生出生不是个富贵人,可这宅邸里的金银珠宝能再打出一个等身的他来。


    至于其他比如车马奴仆良田,那都不值一提,既然是完颜粘罕的谋主,元帅有什么不舍得的?


    秦桧回到家就不言语。


    王氏问他:“我来这里两日,只见到几个书生家的人上门拜访,你在那元帅处,怎的这般凄凉?”


    “是也,”秦桧说,“我原当他是个明主,可惜。”


    “他送你这些财物。”


    “我有治国定邦的才华,他却只拿我当奴隶看待。”


    王氏轻轻地去剥一只橘子,忽然说:“还有个人给你送了礼。”


    两只鸭子,喂得很肥,被捆了脚,绑了嘴,就放在廊下,一声也没有。


    秦桧去看那两只鸭子,就觉得有点惊奇。


    他又不缺吃喝,书生怎么会送这东西?


    他就问起是什么人送的,仆役说,那人奉上了帖子,没多说话就走了,看打扮是个穷酸书生,看髡发又是个女真人。


    秦桧就打开了那帖子看,一边看,王氏一边继续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橘子时间久,看着新鲜,也不中用了。”


    秦桧将帖子合上,从善如流地说:“我去看看上京街头有什么果子,替你买二斤回来。”


    完颜宗弼回到上京了。


    之前他到底是惹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像是轻轻地都被抹平了。


    他本来就是阿骨打的儿子,现在完颜宗磐已死,吴乞买这支满心满眼的仇恨,但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那完颜宗干就顺理成章给他喊回来,让他在上京住下去了。


    这样一个已经被拔了羽毛的小鸟,还很聪明,会站在完颜宗干肩头,轻声地说几句话。


    除此之外,他深居简出,几乎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就在他这遣散了姬妾,种满了青菜的院子里隐居。


    直到秦桧登门的这一日。


    这真是个奇妙的日子。


    秦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穿着汉人袍子的四太子飞快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跑下台阶,看也不看台阶下的鞋子。


    他就这样只穿着一双袜子,一路跑到了秦桧的面前,行了个大礼。


    “在下不过一个白衣书生,郎君身份尊崇,为何行此礼?”


    完颜宗弼,不对,是金兀术,一把就握住了秦桧的双手。


    他说:“我日盼夜盼,总算盼到了先生,先生谦虚,观自己是白衣书生,我观先生,却是古往今来一等一的贤才!若有先生这样的老师,我平生之愿足矣!”


    略有些粗鲁,但足够热情,秦桧的嘴角就轻轻翘起,由着完颜宗弼将他恭恭敬敬地请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茶不如完颜粘罕赏他的,屋子的摆设布置也没有完颜粘罕赏他的那般华丽。


    但秦桧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上的满足。


    就在那个完颜吴乞买落马的夜里,完颜宗弼刚回到上京,冲进宫廷找到完颜宗干后,立刻就抓住了这位兄长的手。


    “大哥哥,”他说,“粘罕在哪里?”


    完颜宗干皱起眉头,“你问他怎的?听说他要回云中——”


    “他手中有西路军数十万!”完颜宗弼说,“你千万不能让他回去。”


    完颜宗弼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不等完颜宗干反驳,完颜宗弼就继续说了下去。


    “因改制之事,大哥哥在朝中树敌众多,诸子急切间不能拧成一股绳,若完颜粘罕起了歹心,要领兵进城,咱们如何拒他?!”


    完颜宗干那张本来就因为磕头和淋雨而雪白的脸更加惨白:“兀术!你这,你这话岂不是,岂不是说他要对咱们这些宗亲,还有都勃极烈动手?!”


    “大哥哥以为,东路军如何覆灭的?”


    完颜宗干深吸了一口气,“要你说,如何?”


    完颜宗弼就耳语了几句。


    阿骨打的长子就紧紧握住了自己弟弟的手。


    “依你,我这就去寻他。”


    第609章


    李彦仙回到了汴京。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岳飞,这就令韩宝胄非常地羡慕嫉妒恨,凭什么岳飞就可以被召回去呢?大家都是立功,他韩宝胄也立了功呀,他满平原到处抓野赌,他辛辛苦苦的……结果朝廷就给他升了个小官,从戴罪立功变成了一个小都头。


    都头的工资是有的,可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于是相州老家又派人过来,给他送钱送奴仆伺候他,他就不用吃传说中的猪食,而是可以让厨子每顿给他炒四个菜了。


    可他还是有点委屈,凭什么岳飞就能回去呢?凭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都给岳飞呢?


    那个,那个艮岳,别说他,就是韩家人也没几个进去过的,更没人仔细逛过,他也想进去看看风景呀!据说艮岳的红叶可好看啦!


    岳飞就看到了,不仅看到,而且还在红叶下吃的饭。


    长公主设了两桌席,请李彦仙和岳飞吃饭,是在亭子里吃的,周围放下帘子,外面有红叶飘落进亭子下的河流里,河水潺潺,将红叶也泛起鲜艳的光。


    “你们这一路上可顺利么?”


    岳飞就说:“臣无事,远不及少严兄路途艰难。”


    按说李彦仙该谦虚两句,不过他没谦虚,他也不能谦虚:“确实有几处关隘遇了险,臣已经都记录下来。”


    他的确是风险最高的一个,毕竟上京城是女真人的都城,户籍再散漫也是有数的,女真人只要挨家挨户搜查,尤其是在完颜宗磐死后,挨个拷问奴仆时,那个厨子一定会说出真相,到时候李彦仙也一定会被查出来。


    但好在他机警,女真人封街抓卖糖人的小贩时,李彦仙就在另一条街上住着,他在那租了间房子,一听到动静,立刻就将已经收拾完的行囊装上马车,从容地出城。


    那房子里还有别人,是个受过他恩惠的宋女,立刻也就藏起来了,过了一天后,告诉他几件人尽皆知的大事,李彦仙道过谢,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在那之后他假扮成道士,一路往南走,路上有几次遇到了原本完颜宗望带出来的官吏和士兵,完颜宗望的儿子年岁还小,这些人就都交到了完颜宗弼的手上,他们很精明,也很警觉,不管宋金签了什么盟约,他们都只当南朝是随时会打过来的敌人,因此见到李彦仙这样不曾髡发的南朝人,他们搜查盘问得格外细致。


    好在这样的地方并不多,李彦仙遇过几次险,有一次几乎要被扣下,好在路过了几个渤海人——完颜宗望兄弟的部曲,对渤海人总是很客气的,那几个人替他说了好话,女真人就叫他走了。


    过后李彦仙也有些奇怪,但那几个渤海人就责怪他,说他是个富贵道士竟然不知道出了上京,大金许多地方是很荒凉的,可那些荒凉的地方也有道士在,而且那些道士也很有用。


    李彦仙请他们说说到底有什么用,渤海人就仔细讲了些,听起来也不过就是寻常灵应军道士做的那些事,比如给活人看病,给死人安葬,给新盖房子的屋主看看风水,再就是收养几个孤儿,以及向每个来烧香求符的人收点钱粮并且记账,再在遇到穷苦人时将这些钱粮分出去。


    没什么稀奇的,但对渤海和奚族的穷苦人来说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信众就一年比一年多——再说就算是富人,他不求金丹吗?道士还会做壮阳药呢!


    李彦仙将这些事都说给长公主听,长公主听完就点头。


    “这都是殿下的仁心所至。”


    “非我一人的仁心,”她说,“这世上总有问道求真之人。”


    就像当年在蜀中时那个和她吵架的老道士,她都记不得他什么样子了,可后来季兰说,那个老道士听说招募人去金国时,他也去了,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道。


    这样的人不多,但就像一颗颗种子,现在树苗还很幼小,可给它们些时间,谁也不知道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彦仙又说:“殿下容秉,接下来数月间,恐怕上京的道士皆无能为也。”


    “因为秦桧去了么?”


    李彦仙很吃惊:“殿下睿断,似有神通啊!”


    听了这话,长公主就将面前一盘刚端上来的,炸得酥酥脆脆脆脆的点心推了出去。


    “给他……嗯,给他们俩每人一半。”


    在一旁静听的岳飞就一愣,不知道殿下突然送过来这点心是干啥。


    李彦仙很乖觉,拿筷子夹起来就默默地吃,岳飞还多问了一句:“殿下,这是什么点心?”


    “炸油条,”长公主说,“我在经籍里读过,说这东西原是炸小人用的,人们恨了谁,就拿面团儿捏成那人的样子,比如鹏举你捏一个……”


    岳飞就笑:“臣没什么仇人,不知该捏谁。”


    “你就捏个秦桧吧,你肯定也讨厌这人,”她转过头看向李彦仙,“你捏一个……曲……”


    “曲?”


    “曲高和寡。”


    并不曲高和寡的李彦仙有点迷惑,但思维非常跳跃的长公主就绕回了话题:


    “我知道粘罕回了上京,完颜合剌受封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病重,已经足够了。”


    完颜粘罕受封相国,权倾朝野,他身边的秦桧就受封了一个枢密副都承旨,位份不算太高,可这人实在是权重,因为他不仅是完颜粘罕的谋主,他还是韩企先的至交好友呀!


    完颜宗干现在成了太傅,那改制就要继续推行下去,韩企先也要官复原职,女真人惊魂未定,韩企先表现得也很得体,出狱后立刻就贬谪了几个激进派的文官,该留给勃极烈们的尊荣还是有的,双方就暂时妥协了。


    秦相爷不愧是秦相爷,这时候连完颜粘罕都感到吃惊,自己这位大秘的人脉怎么就四通八达的,女真人待他自然是很客气的,但契丹和汉人的贵族待他加倍客气,最客气的竟然是完颜宗干这边的读书人,尤以韩企先为首!


    甚至连完颜宗弼也经常登门求教,还引领了完颜充完颜亮也跟着去秦桧家求学——这要是叫赵鹿鸣知道,必须得夸一句群星闪耀。


    而秦桧既然手里有权力了,他就必然不可能坐视城中的道士们自由自在向各处打探情报。


    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替契丹人写了些崇佛抑道的文章,再加上去几家佛寺供奉香火,同和尚们坐在一起喝点茶,然后起身又去拜访了几位深居简出,威风大不如前的萨满。


    该斗的大家就斗起来了,一边斗法一边还要质疑这个南朝传过来的宗教不忠诚,有通敌嫌疑,反正在城里斗得沸沸扬扬的,老百姓们都说热闹。


    秦桧自己又去了一趟道观,他也给三清送些香火钱吧,顺便还认了一位师父,每日过来听师父讲一讲道家经籍的道理。


    道士们一边觉得这位秦先生温文尔雅,一边觉得殿下提醒要防备的那种口蜜腹剑的降臣就是他。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确实不敢往城外送些什么消息,但对赵鹿鸣来说,消息也够用了。


    “完颜粘罕这个人,贪心不足,狠心也不足,”赵鹿鸣说,“他在领兵打仗这件事上称得上名将,从不小觑了敌人,可他就是不知道朝堂猛于虎。”


    “殿下欲如何筹谋?”


    她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金国目前看似重新稳定下来,但她知道这个局势一定不会是稳定的,躺在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都不可能甘心啊!


    凭什么完颜粘罕又掌控着西朝廷,又当上京的相国?接下来他是不是要压制诸王了?压制完是不是要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了?当然目前来说所有的勃极烈都是这个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风格,但完颜宗干越改制,越收缩权力,完颜粘罕的权力就越突出越显眼啊!


    完颜宗干要是真能忍下他就奇怪了。


    “秦桧此人,智计颇足……”李彦仙提醒了一句。


    “没事儿,”赵鹿鸣说,“我知道他的弱点。”


    “殿下?”


    “你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或者你假装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她说,“他智计颇足,可惜太惜命了。”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一个猜测,但只是猜测,不会说出来——


    完颜粘罕如果只想当相国,秦桧会满意吗?


    如果他不满意,那他迟早是要背叛旧主的,他又不是没背叛过。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太祖诸子认同完颜粘罕为相国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形势骤变下的妥协?


    如果是后者,云中府遇敌时,完颜粘罕该如何取舍?他敢离了朝廷吗?


    不离朝廷,那留在云中府的金人高级将领就剩下完颜娄室了,很受完颜粘罕信任,因此或许会独立率军迎敌。


    自然也是一座高山,可赵鹿鸣也知道,这位名将也有无法战胜的敌人。


    “咱们想一个办法,自太原北上,收复代忻诸州,”她说,“今岁若能收复雁门关,大宋就算暂无失地了。”


    第610章


    留守云中府,这是个相当惬意的差事。


    完颜粘罕在回上京之前,留下了他的儿子割韩奴,这位少郎君算是名义上云中府最高军事统帅,但实际上军队受的是完颜娄室节制。


    割韩奴自己也没意见,任何人都很难有意见,毕竟完颜娄室的年纪阅历和战功都是全盘碾压这位年轻郎君的,在整个大金,论及勇武也少有人能越过完颜娄室,更何况这位将军本身还是个值得人敬重的人。


    女真人来到云中府,也会被这里改变,他们得到了战利品和土地牛羊,但不会就此满足,边境线上总有商人偷偷地跑过来,卖他们些东西,尤其是在两国休战之后,边境线就要合理开放了,这是金人的要求,他们想买正常渠道正常价格的宋朝商品,宋朝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这一点。


    石岭关外的河滩,原本这里死了不知多少人,放了多少火,要是李俨回到这里,他立刻就记起他曾经在这里见过那个叫完颜活女的青年将军。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完颜活女踩着尸体,从烈火中走出的模样,连那身被熏黑的铁甲他都不能忘记。


    但现在的石岭滩就非常热闹。


    石岭滩上到处都是人了。


    太原府是整个河东路的中心,南边蜀地的绸缎和茶叶能运来,西边陕西的粮食也能运来,东边的太行山里有各种香料,哦对了,粮食还能酿酒,太原府在张孝纯的治理下,又多了许多工匠。


    商品其实没有河北那边的多,但云中府的女真人不挑剔,只要有绸缎、茶叶、香料和酒,他们就能排着队捧着钱来,要是钱不凑手,他们还可以牵着几只肥羊或驽马,又或者扛着两袋粮食,过来换这些并非生活必需品,但早就变成生活必需品的东西。


    有这么多人,自然还有卖吃喝的,开赌坊的,甚至还有一支剧团到了河滩上,搭起台子,开始一些免费的表演。


    给女真人看的短剧,夹带了一些微妙的私货,比如说主线都是歪嘴兵王女儿狗窝之类,但为什么兵王的女儿会睡狗窝呢?因为兵王出门打仗,多少年不回来呀,唉,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打仗呢?感慨一两句就够了,接下来兵王自然是握紧了醋钵儿大的拳头,哐哐往小舅子脸上招呼。


    女真人哪见过这么先进的娱乐方式,坐下就不走了,等剧团演完一场,还要再加一场,加完一场,又要一场,台上台下扔的赏钱是挺多的,但女演员们累得坐在台上演不动了,女真人还要乱嚷嚷围着她们不让走,要她们再加最后一场。


    这些女演员就很慌,喊来管理河滩集市的官吏,求他想办法放她们离开,官吏们挨个儿看她们的脸,哼哼着就拿乔,非要等那个生得最俏丽的团长说几句软话来,再斟酌考虑要不要放她们走。


    完颜娄室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跟个歪嘴兵王差不多。


    他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布衣,牵着一匹老马,走到这个小官员背后问他:“你奉了谁的令,在此为难一群妇人?”


    用不着那个小官员认出他,这一群女真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趴地上了。


    剧团演员们就千恩万谢,总算能带着钱回石岭关以南了。


    回去的路上还要嘻嘻哈哈逗几句,说娄室将军看起来是个好人,又和蔼,又朴素,生得也不像寻常女真人那样丑恶,就是岁数太大了,嗯,他要是有个儿子,也可以看看!


    完颜娄室没听到她们在背后讲这些话,要是听到了,他心里就会想,他的确有几个儿子,可都没有他的长子出色,他的长子年轻勇武又漂亮,追随他立下了多少战功,他已经老了,可要是他的儿子还在——


    完颜娄室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穿过去,他看完了集市上卖的东西,也问过了价格,甚至还从一个酒贩的桶里舀了一勺酒尝一尝。


    他说:“滋味不错,我要是买你的酒,你有多少?”


    酒贩兴奋得满脸通红:“小人还能再运来几十桶!”


    “我要是还买不足,还有没有?”


    “有!有!小人有乡邻,还能再为将军运来——”


    完颜娄室问:“多少钱?”


    小贩答了,完颜娄室点点头,又问:“你们今岁丰收么?”


    “是呀!”小贩昂首挺胸道,“换了年号,风调雨顺,这两年不打仗,老天也降下甘露,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完颜娄室听了就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了。


    大宋一切都很好,这听了实在让完颜娄室感到宽慰。


    毕竟战争一般都是由不好,不开心,不富裕,不幸福的人挑起的。


    他不爱宋人,但他也不爱战争。


    他是个最简朴的老兵,他不喝茶,也不喝酒,他不穿绸缎的衣服,也不烧香拜佛。他每日吃最简朴的食物,喝叶子泡的水,他除了老妻之外身边没有别的妇人,每日闻鸡起舞,习武巡营,他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管按照哪里的医官去看他每日作息饮食,他都应该是个很长寿的老人,他看起来也是如此,他的臂膀依旧强壮,步履也依旧矫健。


    他的声望也在云中府完美无瑕,哪怕是秦桧也找不到这个人的弱点,西路军敬重他,不逊于东路军爱戴完颜宗望——毕竟是能带领士兵打胜仗的将军,而且他还这样健壮,能继续带领他们许多年。


    但等到完颜娄室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坐在秃了毛的毯子上,就叹了很久的气。


    他的老仆人看了他半天,实在忍不住说:“主人……”


    “将宋人的药拿来些吧。”完颜娄室叹气道。


    老仆人就去拿了一罐药过来,剪了些布,将药膏贴在上面,用火烤过后,完颜娄室已经将衣服脱掉了大半,只剩下一条遮羞布。


    药膏是珍贵的,当然再珍贵的药膏他也用得起,他有一大堆朝廷赏赐的财物,别说衣冠,就连个镊子都是银子打的呢!


    但这个老人几乎光裸着坐在那,老仆人一时也不知道先从哪里贴起。


    他身上的伤疤太多了,多到让人怀疑受过这样的伤,他到底如何活下来的,他的精神也许强悍,可每一条骨头打裂了重新长起来,难道从来也不痛么?


    完颜娄室就这么沉默地让仆人给他贴药膏,贴完了,他穿上衣服说:“将云中府的府官们找来。”


    府官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只觉得完颜娄室很谨慎。


    不仅谨慎,而且有些焦虑,否则就是他爱大宋爱得深沉,实在过分了。


    完颜娄室说,粘罕元帅不在这里,他接管了这里的军务,按说他不该干涉府官,可他要这些文官们打起精神,云中府的事都要谨慎勤勉地处置。


    比如说与宋人做生意,不要使诈,更不要蛮横无理,像今日为难那些宋人的小官吏就要罢免,还有就是要管理起治安,不要有盗匪见到宋人富裕,偷偷翻山越岭,去劫掠宋人的商队甚至是村庄。


    还有一些更琐碎的事,文官们听了就皱眉,觉得这位将军也太谨小慎微了。


    有人就说:“就算两国罢兵休战,也是咱们居于上风,咱们占了他们这许多土地,他们连追讨都不敢,将军何必这样仔细小心?”


    完颜娄室说:“我要是占了你家的地,我又比你强壮蛮横,你一时不敢讨要,难道心中不愤恨么?”


    那个文官是降了金的宋人,就笑道:“将军,南朝敢怒却不敢言呀!”


    “我不怕他们说出来,”完颜娄室说,“今岁南朝丰收,我就怕他们一句也不说,趁元帅不在,行鬼蜮之事。”


    鬼蜮之事,是怎样的事?


    这些人彼此用眼神询问,都觉得也不会怎么样。


    完颜粘罕虽然不在云中府,可完颜娄室在呀!


    他可以冲锋,反正当年西路军南下时,忻州代州多少座城池一见到完颜娄室那个战斗风格,立刻就投降了,甚至见都没见过,听别人说一句,也投降了。


    其中一位文官很得体地劝了他一句。


    那位文官说:“将军勇武,天下皆知,云中府一日有将军,一日便是无人匹敌的。”


    完颜娄室神情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总归还是要事事小心。”他说。


    消息传到曲端这里,曲端就有点破防了。


    曲端说:“殿下欲从河东北上。”


    “是。”


    “代忻关隘无数,又有完颜娄室镇守,殿下如何应对?”


    长公主说:“我有三清指引,登坛祝祷,知他合该死于我手。”


    曲端就很生气了:“国家大事,殿下岂能儿戏!殿下若事事皆知,臣斗胆,殿下何不为臣也算一卦,看看臣合该死于谁手?”


    说完这句话,曲端顿了顿,语气就和缓许多:“殿下商议军务大事,还是该与臣等从长计较……殿下?殿下为何看向臣身后?臣的副将难道有何行止冒犯之处?”


    “没有,”长公主将目光从康随身上转回来了,“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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