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让曲端意识到自己会死在谁手里——这事儿很难,因为曲端内心对自己形象的勾画吧,挺抽象的。
赵鹿鸣觉得他内心应该至少是有一个诸葛亮,他觉得他是一个能文能武,十分英俊的诸葛亮,既然他都是诸葛亮了,诸葛亮能有什么敌人呢?人家在私事上没有敌人呀!
那要杀他的人就是国贼了。
当然此时的康随也不至于要杀他,虽说曲端从来不给周围人发补贴,那康随就必须拿着一份死工资每天跟着他半夜鸡叫,闻鸡起舞,甚至一年到头没钱给老婆孩子买点好东西。
曲端这人虽然为人令人发指,可毕竟是长公主身边的近臣,一不靠年轻貌美,二不靠武艺高强,三不靠发小情分,四不靠善解人意,四项都没有,人家依旧到这个位置上,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能跟着他隔三差五看到大领导。
这算是沾光了,所以康随也就能忍下这口气,幻想着天天跟在曲端屁股后面,万一哪一天长公主路过他身边,忽然称赞一句鬓边的秋海棠不俗呢?
现在长公主要同曲端说点正事了,康随就先退出来,在廊下候着。
天也不算很冷,他一个壮年男子也还受得住,廊下也有别的内侍和女官,有人恭恭敬敬地也在等着,也有人从外面走过去。
康随就在外面等着,等到一个内侍领着张叔夜走过来,在门口简单通报后,将枢密使领了进去。
康随还在外面候着,候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想想自己领导每天说的话做的事,就觉得有些杀心起来了。
这不对,这不对,他又念了几句佛,给杀心压下去了。
这过程中又来了李纲。
赵鹿鸣说:“良机难得,完颜粘罕还不曾腾出手布置西路军,若咱们能收复云中,于他威严自然大打折扣,金人内乱就不提了,来年金人不能从西路南下,而咱们却能自河东河北出兵,会猎燕京。”
曲端说:“殿下,军队还不曾大成。”
赵鹿鸣说:“不要大成,我想着只要五千精兵,悄悄到石岭关下,翻山越岭,神兵天降,先将雁门关拿到手里,接下来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兵。”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已同金人签过盟约,若师出无名,臣不怕贼寇聒噪,只恐朝议纷纷呀。”
“不要紧,”赵鹿鸣张口就来,“到时候我们自然有士兵失踪,怀疑被金人劫掠了去。”
几位枢相都看着她,像是不好意思问她哪里来的这么不要脸的主意。
“要不咱们先打,”她又说,“打完一仗再送最后通牒。”
张叔夜说:“殿下啊……”
她说:“说笑的,不过也差不多吧,我确实是不想忍了。”
她拿出了现成的文报递给他们。
都是金人打草谷的报告,但几个人看完之后,张叔夜还是很慎重地试探了一下:“殿下,这都是河北路的消息……”
“我都要同他们打仗了,”她笑道,“河北河东有什么关系?他们兵临城下,杀我一位兄长,害我一位兄长,难道我这两位兄长抢过他们一粒米,害过他们一个人么?”
她说完之后,转向李纲。
“李相公怎么不言语?”
李纲就很慎重地躬身:“殿下不能亲征。”
她静了一会儿。
“我不亲征。”她说。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太一样,这是宋军第一次主动出击,如果她在前线,有风险,没收益,她作为前线指挥官的威望已经刷得差不多了,现在需要尝试转型了。
但她就有点惊讶,她说:“李相公知兵了!”
李纲说:“非臣知兵,只是大宋不能一日无殿下,殿下不能再行乘危而徼幸之事。”
语出《史记》,但不能“乘危而徼幸”的是“圣主”,考虑到是始终跃跃欲试给皇帝当爸爸的李纲说的这话,赵鹿鸣可以当成奉承来听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下,既然她不去河东,那去河东的统帅,嗯……张叔夜年岁大了,但有威望,曲端年岁不大,但也觉得自己很有威望。
曲端甚至还多说了几句:“臣在河东,与诸将相熟……”
赵鹿鸣就必须说几句甜甜的恶心话,类似什么“正甫还是陪我坐镇京师我才放心,我要给你个重任呢!”
曲端不高兴,但听了重任脸色就稍微好看点,他问:“不知殿下有何事托付臣?臣必当尽心竭力。”
“我要从京郊往河东调兵,”她说,“两批,第一批既然是悄悄的,你给我选出来,但不要大张旗鼓地往河东运,你想个名目,替我瞒下。”
五千精兵,必须是精锐兵,他翻翻每天被他捏扁揉圆的军营,里面达到他眼中“精锐”标准的肯定有,但要给他们都挑出来一定是个大工程,想瞒住就更不容易。
汴京人嘴多碎啊!两片嘴唇只要轻轻一碰,那消息真是朝辞开封彩云间,千里上京一日还,曲端低头就在那想,错过了长公主接下来的点兵点将。
长公主说:“这五千精兵交给岳飞,但我还要几个人从旁辅佐,从上京回来的李彦仙,他是个胆大机灵,心细沉着的,我叫他去金国这一年多,他可以当半个向导。”
曲端还在那里想,就错过了李彦仙。
长公主又说:“香象奴和李彦仙关系好,我从萧高六那里借来,也一起去。”
曲端听到了香象奴,就冷哼一声。
张叔夜说:“殿下,与女真人交战,不可无战马,可要派李世辅去?”
“我确实有此意。”
“骑兵动静不比寻常,殿下想要瞒过金人耳目,实在不易。”
现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当中。
如果金人发现她在国内调兵,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就像人家每年往东路军那送人,也很理直气壮:我抓贼不行吗?但金人就很有可能戒备起来——女真的这群完颜统领,几乎是没有在战争这一项上拉胯的,拉胯的都早死了。
那她的突袭行动就可能会失败,变成一场关隘下的拉锯战。
赵鹿鸣在那不做声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办法了。”
她转过身去,看向王穿云,王穿云很自然地问:“殿下是要用老童吗?”
赵鹿鸣就笑了。
“我的监军果然又成长了。”
散会后,曲端就出门了,外面康随跟几个护卫一起等着,看他上了马,自己就也准备跟着上马。
曲端忽然说:“今日殿下那一眼,令我迷惑。”
“相公?”
“我原以为殿下的意思是,”曲端缓缓说道,“你对我有杀心。”
康随那正准备登在马镫上的脚就没登上,差点扭了。
曲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我又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待你不薄——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啊!”
康随总算很艰难地爬上马了。
他的眼睛里饱含热泪:“相公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过了几日,有兵马出了营。
在营中时,士兵们不知要去哪里,当时曲端是冷声说道:“出门操练操练,也须见一见世面!”
围观群众看他们只是自己走,不曾运辎重粮草,也就信了他们是出门操练。
至于曲端拉了一万兵马出门操练,带回来五千这种事,那不是专业人士就看不出来了。
但这些士兵穿着戎服出门,寒衣呢?粮草呢?
这些应该让李素来管的活计,都到了老童身上。
老童也是个军官,但他同时是个宦官,他还是跟着童贯一路走过来的。
老童的渠道和李素就不太一样。
筹集寒衣,转运粮草的事在李素这,每一笔账都是清楚明白的,但在老童那里就像个谜,他也不同军中的将领们说话,只是提前从洛阳往北,每一城都走了一遍,每一城就自然开始替他筹集起寒衣和粮食。
战火肆虐过河东一遍,有些大户已经是新的了,但也总有旧的大户提点他。
“你以为太尉能欠你这钱么?若是真欠了,你算是有福了!你知道今岁那恩荫营里,有多少连字都不认识的!只是捐了钱!天大的福气呀!”
“太尉竟有这样的恩宠?!”
“童郡王可听说过么?”
“那是当然,哪个不知道童贯呀!”
“这一个日日陪在殿下身边,稍加时日,谁知道他不是新的童郡王!他就是那一个调·教出来的!”
老童听了恭维话,也不语,他肤色黝黑,面色也很冷,见到排队送礼的也不拒绝,甚至要是送到了他的心上,他还要微微笑着夸几句。
大家互相打听,等到了太原时,老童不仅给一路上的寒衣和粮草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士兵们安营扎寨睡觉的地方也妥妥当当的,他甚至还收到了几十匹肥壮的马,以及十几柄抽刀断水的名刀名剑。
等到李世辅赶来时,看到满屋子明晃晃的刀剑,外加屋外四处乱跑的战马就很震惊。
李世辅说:“童大哥……”
老童说:“且不要聒噪,这几柄剑你试一试,顺手就带上!还有外面的马,挑好的骑着就走!也叫人看看我这里的货色,比尽忠如何!”
第612章
石岭关外的金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继续他们有滋有味的生活。
原本云中府是整个西路军的指挥中心,但无论人口还是经济,都比不上忻州,这也是为什么金人和大宋签订盟约时不愿意放弃忻州。
这里太好了,太繁华了,它离太原那样近,自然就成为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商业中心。
西夏人很爱来这里,穷,但是会运点粮食过来,那个小麦长在黄土上,磨成面粉就有与众不同的嚼劲,让爱吃面的山西人无法抵挡;
北边的蒙古人也爱来这里,那边有牛羊,肉质很好,腥膻味很淡,宋人也很喜欢,据传要南下去汴京叙职的武官就要买几头,赶着去敲张叔夜的门;
但最好的商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宋,这不必说了,原本忻州人就很喜欢大宋的东西,而最近宋人甚至还升级了服务!
有些根本不像是太原府水平的商品来到了市面上!
这些商品分别是一些漆器,一些瓷器,还有一些琉璃,可以贴窗子,又轻薄透光,又五颜六色的,比宝石还要耀眼。除此外还有能俘虏本时代所有少数民族芳心的丝绸茶叶香料首饰等等。
总之这种品质的东西只该出现在汴京和上京那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不知怎么就来到太原府了,一下子西路军的完颜们就不淡定了。
他们自己也想打扮,也想给老婆孩子打扮,那宋人嫁女儿讲究嫁妆,他们也不落后,比如说那刷了漆的妆奁匣,表面画着一个踩在贝壳上,自海中升起的美人,美人披轻纱,雪肤黄发,美貌和姿态都令人大为吃惊——商人就说,这也不是京城的东西,这是南边的,有商船从海上来,这是大海西边的番商的东西!
那这就价值连城了,哪个武将要是能给女儿准备这么一件嫁妆,未来婆婆说话间声音就低三分哪!
商人说:“我原想着送去汴京的,可那边乌烟瘴气,每日里人心惶惶,都说长公主要篡位,指不定谁个就人头落地了!我们这样的小百姓,带着这样的东西进城,那不是小儿持金过闹市么!那不成!所以我想,不是来这里,就要往西走,说不准党项人给我个高价……”
女真人就连忙给他拦下:“西夏穷狗能买得起你的东西么?你这不是满嘴胡吣?他们那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喝完奶还要舔碗边的!他们用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西夏人舔不舔碗无所谓,反正这些东西就留下了,在云中府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不少武将排队过来买东西,又有人特地给完颜娄室送礼,完颜娄室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有拒绝,而是都分门别类地收好记档,准备等完颜粘罕回来转交给他。
东西都卖光了,女真人是要付账的,他们喜欢以物换物,宋人也喜欢跟他们以物换物,因此换了不少猪羊皮毛和一些铜器,赶着慢慢地回到石岭关以南。
商队人并不多,满载而归的身影就很招人眼馋。
秋天嘛,丰收的季节,大部分人口袋里还是很充裕的,但也一定有穷人,尤其还有穷兵。
时间总是特别快的,一转眼已经是甘露三年了,元年的时候西路军退回云中府,接下来两年都没怎么打过仗,没打仗就没战利品,没犒赏,士兵里就有人将钱花完了。
一支仆从军,其实还真不是女真人,而是由一些汉人和契丹人组成的杂兵,也类似厢军,平时由忻州的官员管着,做一些挖沟排水清淤的杂事,那就更没有钱花了。
有些个兵卒站在军营前晒太阳,看到这汹涌澎湃的羊群叫着跟着商队走过去。
还不是一次走完拉倒。
人家在云中府这边的客户太多,所以这些羊群基本就是围着军营叫,叫了好几天才走。
这群穷兵卒就动了心思。
反正两年了,防线上大家基本都有点松弛懈怠了,宋军这边大梦初醒点起烽火时,那边的杂牌部队已经冲出去抢完了。
该杀羊杀羊,该分钱分钱,从上到下,甚至连该抓贼的县尉都没忘记拿到一份分红,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
商队自然就遭了殃了,好在商队头子由几个保镖护着,死命逃走了,饶是如此也死了三四个脚夫和牧羊人——那羊倌还是从北边雇的,地地道道的大金子民呢!
满地的狼藉,商人狼狈地跑出去了十几里地,又转回来了,他爬上了山,居高临下地看着金人高歌凯旋,赶着肥羊自山中快快活活走回去的队伍。
“你们瞧见了没有,”李彦仙说,“他们的军营和集市,这样近。”
转过天去,李世辅上午来的,他也骑着马,站在了山顶上,现在宋军这边的岗哨就变得警戒多了,见到有放牧过来的金人,都粗声恶气地赶走。
自然金人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就回到忻州那边地界去了。
李世辅站在山顶上,一旁是陪他看地形的李彦仙。
“也有民居。”李世辅说。
“时日久了,自然就混在一起,成了一家人。”
其实这是不合理的,但就算是完颜娄室也很难管到百姓们的选择。
大家都爱在关下买东西,这里设置了集市,自然就会衍生出许多其他的产业,比如最简单不过的就是仓储,还有餐饮住宿,还有牛圈羊圈,还要有马厩和猪棚,有了这些,自然就有了居民,有了居民,又有了看病的地方,看事儿的地方,买卖杂货的地方,自然就繁华起来。
可这里也是忻州金军抵抗宋军的防线,军营也要驻扎在这里。
百姓就在军营附近居住,军营里的单身汉自然而然就会去买布匹簪子,讨好百姓家的女儿,接着就会成了家,那新家也索性就安置在石岭关下,两年过去,呱呱坠地的婴儿已经有不少了。
到这个秋天为止,两国和和气气两年多,那这地方就堪称宝地,房价一个劲儿地上涨。
金人也确实没有再打过来的意图,要是有的话,小民就会赶紧卷铺盖往北走了。
可他们没考虑过,大宋会不会打过去呢?
如果大宋翻过石岭关,冲击忻州,这些和军营混杂的民居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两个武将都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五千步兵是第二天的傍晚赶到的,风驰电掣,士兵们都很疲惫,在石岭关下为他们准备好的兵营里立刻就睡下了,换防的是王禀的精兵,每一个都用金钱和酒肉喂饱了,叫他们这个夜里必须枕戈待旦,一旦看到想要翻山越岭的人,不论是宋人还是金人,不管是猎户还是羊倌,必须一律射杀。
岳飞同他们一起到的,他也很疲惫,但他今夜有太多的事要做,他还要上山亲自看一看明日的战场。
李世辅和李彦仙就一起指给了他看。
这场战役的初期,精兵奇袭这部分,岳飞是长公主钦定的统帅,他手里有长公主的诏令,连张孝纯等人也要听他调度。
岳飞就站在夕阳西下的山坡上,看金人慢悠悠地牵着羊走,离得远,听不见说话声,可也有一两声欢笑传过来,想来那日子过得也是很有滋味的。
岳飞说:“二位心中已有谋算。”
“明日十月初一,是大集,天赐良机的好日子,确实也残忍了些。”
这位肤色黝黑的将领摸着自己的刀柄,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山下。
他实在是个好人,从不会伤害百姓,以至于这个决定如此艰难。
“一百七十余年间,那里都是大宋的疆土,你我不过一介武夫,并非圣贤,今日咱们既要将忻朔诸州夺回,剑指云中,自然是有人要流血的,”岳飞顿了顿,“咱们只能让金人流血。”
这实在已经是古典战争不可避免之事,但即使如此,擅长搞人心态的长公主还是从一衣带水的邻居家学了相当恶心人的一点本事。
十月初一的清晨,太原城派出了一个小吏,这是个很瘦小的中年男人,在城中是县尉的副手,专管一些文书传达。
他骑着一匹骡子,晃晃悠悠地在清晨关卡放行时,第一个跑到了金人的地盘上。
这时候县府里的官员还没有起身,可他站在县府门口,声音很大,一定要一个人来见他,县丞就只好穿上衣服去见他。
这个小吏说:“我是大宋的官员,今日来是为了同你们交涉,你们的士兵抢了我们商人的财物,还杀伤了几个人。”
那个县丞很瞧不起他:“你有证据么?”
“自然有的!我们这几日多方走访,人证物证俱有——”
小吏就拿出了一叠文书递上去,可那县丞看也不看,说:
“放着吧。”
“何时有答复?”
“我们这,日理万机的,什么时候有答复,这是说不准的,今日初一大集,半个云中府的人都要来这里,其中有多少贵人,你知道么?”县丞说,“说了你也不懂。”
小吏很生气:“你敷衍我,我不恼,可我们大宋天威不容你这般欺侮!”
县丞就没再听下去,回去睡回笼觉了,临走前不忘叫人给小吏打出去。
小吏站在门口,立刻显出愤怒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王师”“报仇”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县衙前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吏走了,那汹涌的人群还要往南去,十里八乡的都要来凑热闹,赶这个大集呢!
金人就是这样欢欣鼓舞地奔向石岭关下,可连绵不绝的山岭上,忽然响起了极陌生的号角声。
有无数面旗帜,爬上了山顶,那旗帜下像是蹲着无数只乌鸦,黑漆漆,阴森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山下的人畏惧了,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群鸦已经起飞,向他们而来!
第613章
十月初一的清晨。
不管有多少政令是出艮岳的,但十月初一,大家还是要意思意思开个朝会。
开朝会时,通常是各部官员泛泛地说一说最近的事情,皇帝泛泛地也听一听,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长公主就坐在皇帝身边,原来是有帘子的,后来连帘子也给撤了,她依旧坐在皇帝身边,像一个傀儡师坐在自己的傀儡身边。
下面的官员等回去时就悄悄说:“你仔细看呢,都快要看到线了。”
这样的长公主有点可恶,但大家也没办法,毕竟她几乎已经完全掌控这个国家了,反对派出来一批打一批,现在几乎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了。
要是有,那也只有在她最后准备篡位时才能图穷匕见一下吧?这个就靠大家猜了。
总之,平时就够可恶了,但今天,今天比平时还可恶。
官员们都在下面站好了,皇帝被人用小推车推进来,后面跟着长公主。
皇帝坐好了,长公主也坐好了,按照礼仪来说,没人会扬头紧盯着他俩,尤其后面那位还是个未婚少女,但朝臣们都学会了一门手艺,就算低着头,那幞头里也像是藏了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这两个人的神情和,和穿戴——
大家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今天的长公主怎么又发疯了!她又披麻戴孝啦!
她穿着一身粗麻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用粗麻布系着,小脸苍白,静静地坐在御座旁,要是个不认识她的,多半要夸一句冰清玉洁好似月中仙子。
但在朝臣眼里,这个月中仙子随时会徐徐升起,露出那雪白布裙下的八只脚——说实话她这人挺吓人的,心狠手辣杀人无算就罢了,她还戏精!
她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长公主仰起了头,那苍白的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
“我昨夜梦到站在宗庙门口,列祖列宗问我,雁门何在?”
大家心里就说:来了来了来了。
有人赶紧站出来,一躬到底。
“殿下切勿自责,宋金交战多年,仰赖殿下才签订盟约,换来河东河北万民太平。”
她不答,只是哭着问道:“祖先的基业,该这么拱手送人吗?”
当然……当然不能答应该啊!
但话说回来,绝大多数的朝臣,也不想打仗啊。
还是大宋太富了。
虽说国库可能收不上钱,可大宋真的太富了,官员的家里,商人的家里,甚至是汴京百姓的家里,那地砖的缝隙扫一扫还能扫出些糖渣呢。
大家过得很富足,如果说皇帝不大兴土木不信用奸宦不玩花石纲艺术,不仅汴京的百姓富足,各地的百姓也能吃饱穿暖。
而边疆呢?忻州代州朔州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边陲荒地——在金人看来已经是国际大都市了,可在汴京人眼里,那就是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打下来有钱吗?有多少钱?够这次战争开支吗?够给立功的人发犒赏吗?哦对了,你都打仗了,那肯定还有一大群恩荫的官吧?殿下,你不想裁官了?还是说你不想恩荫那些战死殉国的勇士子女?
殿下要打仗,师出无名呀!
咱们和金人的盟约一签,这两年是不是就很安定?这不是朝堂安定,这是边疆安定,是老百姓们安定,那你现在要打,打到什么程度?你打是打爽了,打完之后金人还信你么?你们互相不信任,那不就要打起来没完没了,永无宁日了?
至于彻底消灭金人,这可太梦幻了,大家不敢想,这才过去几年啊,大宋的皇帝被女真人粗暴地仍在城墙下,士大夫排队跳城墙那一幕大家还没忘呢!
女真人太强大了,想要击退它,也许靠众志成城就能做到,但要灭人家的国,再激进的主战派也不敢想象。
既然灭不了人家,那就得继续考虑后果。
劝劝殿下吧,别发疯了,咱们大宋一直以来打的都是防御战啊!
无论是忠诚的,利他的,还是不忠诚的,利己的,
皇帝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长公主听得清楚,下面的官员们也听得清楚。
他说:“妹妹何不出门走一走,收复忻州,咱们花的是谁家的钱,死的又是谁家儿郎?”
立刻就有人去看向皇帝了,带着些赞许的目光。
果然长公主就不哭了,她依旧坐在她的小椅子里——那原来是个很谦卑的小圆凳,可不知何时也换成了一把很舒服的扶手椅。
她说:“向上五年,十年,十五年,五十年,直至百年,咱们大宋难道少打仗了吗?远同西夏,近同金辽,百万将士白白牺牲,难道花用的不是民脂民膏,陷于水火的不是黎民百姓?”
赵构轻声说:“列祖列宗赋你守土之责,必也会保佑你战无不胜,何不令百姓休养几年,也算避了穷兵黩武之诘?”
她说:“官家,我也愿如此,只是这几日有奏报送来。”
不是什么新鲜的奏报,小内侍拿在手里,一板一眼地读起来,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是河东太原府的商人做生意被抢,河北定州的村庄被劫,死了几个十几个人,外加被掠走了财物青壮。
谨慎的大臣们说:“还是要以和为贵,遣使问询为上。”
小内侍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报,是定州的官员遣使去问话,女真人也很客气,说责罚,但没有后文了。
大家有点尴尬。
这事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要是太上皇和长公主能扔进一口锅里煮一煮,捞出来的糊糊捏成一个新人差不多就是大家心中完美的皇帝。
太上皇是爱捂着耳朵,金人当初南下,先抢回了燕云,太上皇不理,后又攻陷了朔代诸州,太上皇还是不理,等东路军要过黄河了,太上皇拔腿跑了;
长公主则相反,金人刚抢了几个村庄,杀了十几个草民,长公主直接拔刀了!
长公主站在群臣之前,掷地有声:
“我也愿忍一忍,只是列祖列宗不叫我忍,被劫掠屠杀的边疆百姓也不叫我忍,诸位怨我怪我,我百口莫辩,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这一颗心只有向列祖列宗发誓,大宋的仗,我一人打完就是!从我死后,我朝将士卸甲归田,马放南山!”
劝是劝不住了,接下来长公主就要给六部分配任务了,要清点粮草、车马、辎重、兵卒,还要枢密院给她送来作战计划。官员们只能唯唯,等到她施施然走了,大家再悄悄看一眼上面的官家。
官家被反驳了,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叫人推着小车也要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又叫内侍停下。
他对着下面的群臣说:“安国不比卿等,她受过的苦,经过的仗,言辞不能形容万一,她既下定决心,或可尽全功于此役,卿等当尽力协助才是。”
大家还是唯唯,等鱼贯而出时,就有人叹气。
唉,这一位,唉。
这一位除了残疾外,几乎是个圣君呀!
他既亲切,又温和,还能忍让,他生活简朴,也不爱酒色——当然也没办法爱酒色了——还愿意听臣子们的话。
简直比仁宗皇帝还完美,可惜!
可惜过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要一边干活,一边写些折子,有理有据地劝阻长公主。
而在劝阻之外,京城里的流言纷纷,一下子就有好几个商人声称收到家里来的急信,要回去一趟。
有快马疾驰,越过黄河,向着北方而去。
可他们的马再快,也快不过李世辅的战马。
李世辅的战马是加了铠甲的。
秋天凉爽,又有数不尽的草料,战马膘肥体壮,披上战甲也不会不堪重负。
骑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老兵,身边还要有随从,有备马用来骑乘,有驽马放置备用的武器装备。
这样精工细作的铁骑冲下山,却不是为了与女真精锐决一死战,而是冲向了集市中心的军营。
马蹄向前,见到什么,踩翻什么,从无辜的牛羊旁踩过去,从香喷喷的炊饼上踩过去,从兴高采烈来逛集市的女真贵族头上踩过去,从两年多虚假和平的幻梦里踩过去,踩到哪,哪里就溅起了喷泉似的鲜血。
百姓们已经慌得不知所措了,那些待在原地的人就被这暴戾的军队碾了过去,可幸好更多的人扔下了手里的银钱和货物,扭头就跑。
军营此时刚刚往外跑出了第一批守军,正好就撞上了这些慌不择路的百姓。
有军官破口大骂,要他们让开路,可还有兵卒就着急了,百姓里还有他的妻儿在呢!
有人就尖叫:“谋克!谋克!这是我妻——”
谋克大骂道:“混蛋!混蛋!你不杀了她,叫你一家老小带着宋人进了营,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骂得有道理,可百姓太多了,百姓像牛羊,被宋军包围着,驱赶着往营里冲,那营里的军官是什么手段也用不出来的——他们当然也可以杀人,用杀人的办法来迫使百姓后退,可那里还有士兵的家人,还有忻州的官员,甚至还有女真的贵族在呢!
这黑色的猎手顷刻间就包围了石岭关下的大营,只给他们留了一个缺口。
那缺口正对着忻州城。
第614章
依旧是十月初一的清晨。
完颜娄室从床榻上坐起来,对着他这间屋子发呆。
他自己是个简朴的人,但屋子不算简朴,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放着各种生活用具,显眼的一般是陶器或是铜器,但不显眼的就常有镶金银的,比如说女真人喜欢戴网冠,完颜娄室的网管是银制的,这可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按等级品阶,朝廷赏赐给他的。那上面还镶嵌了白玉。
网冠就正摆在卧榻对面的架子上,叫仆役一见到就替自家主君自豪。
完颜娄室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它。
今早与以往不同,他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这很不寻常,因为他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从他跟随完颜阿骨打征战这许多年,从他上了岁数,他身上有各处不舒服,都不舒服,他的骨头被砍断过,他的内脏也被刀剑刺伤过,他的胸口被辽人武士用金瓜捶打过,他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伤,流过的血不知道有几盆。所以这种不舒服是理所应当的,巫医萨满处理不了,宋朝的郎中医官也处理不了,只能送来一些膏药,尽力缓解疼痛。
但今天的不舒服不是这种长年累月,已经被他忍耐惯了的感觉。
这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舒服。
他坐在榻上,心里胡思乱想,就想到了南朝的那个公主。
有人说她是个女巫。
她从小就被父亲送去苦修,十一二岁从汴京又送进了蜀中的深山里,这难道是寻常女孩儿能忍受的么?就算是女真人的女儿,也不该受这样的苦。
女真人说,她受过了这样的苦难,都是为了获得超凡的力量。她岂不是走出那深山了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凭借什么让士兵信服?凭借什么让百姓也信服?她的符箓怎么就与别人的不同?
这都是因为她从深山苦修之中获得了巫术的力量!
她不仅可以统率千军万马,为人祛病消灾,她还能够在万里之外,看见别人的生死!
否则完颜宗望怎么会死得那样不凑巧?就在那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就在马上要全歼岳飞军的战斗中,忽然就病危了!
那都是因为她在施法,她的法力上通青天,下至地府,这是确凿无疑的!
完颜娄室听过这些话,不言语,他觉得这些都是胡扯,他没见过神明或是恶魔的力量,除非让他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否则他是不信的。
有人进了屋子,是他的老仆,为他打水洗脸。
完颜娄室说:“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替我去叫一个医师过来。”
老仆吓了一跳,又仔细看他的脸:“主人脸色确实有些不好,我马上就回来。”
老仆走了,完颜娄室慢慢地站起身,想走到水盆旁,但他感到了一阵头重脚轻,于是又坐下来。
十月初一,天气已经不算温暖了,但就动了这么一下,完颜娄室就感觉浑身出了一层汗。
他坐在榻上,默默感受着浑身毛孔莫名其妙张开,汗珠从里面往外涌的诡异感觉。或许是着凉了,他想,这也没什么,府中无事,他过一会儿要喝些汤,吃一个肉馒头,然后看医师为他尽心尽力地熬药。
等喝完那药,他照旧能镇守这云中府的。
这个老人就这样不作声地靠在床头,直到外面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响起。
完颜娄室说:“那丹,我无事,你让医师走慢些,不要这样慌张。”
可冲进来的不是他的老仆和医师,而是他的副将。
副将说:“将军!宋人打过来了!”
完颜娄室一下子站起身,他刚刚的不适像是全都好了,浑身的汗也消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精神抖擞,勇猛强悍的名将。
他问:“骑兵多少?步兵多少?从哪里攻来?现在到哪了?”
副将说:“骑兵至少五千,步兵一万,自石岭关而下,关下今日大集——宋人狡诈!”
“不要骂这些废话,”完颜娄室说,“遣人将云中府的将领都叫来升帐!你带着我的猛安立刻去雁门关,若是雁门失守,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说话间整座宅邸就变成了中军营,每一个仆役都有他要做的事,有人要为完颜娄室穿甲,有人去马厩牵出战马,为它上鞍具,有人要准备出急行军的口粮,还有人将各种辎重有条不紊地装上车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云中府的守军已经调动起来。
割韩奴坐在上首处,完颜娄室坐他身旁。
割韩奴看到众人齐了,便将符节递给了完颜娄室:“娄室将军,事急从权,符节在此,西路军你尽管调动就是,自我以下,绝不会有人敢违抗将令!”
“好,适才急报,宋人不宣而战,又选了今日北上,咱们竟然毫无察觉!足见他们已是筹谋许久,”完颜娄室的思路很清晰,“这一万五千兵力,他们必是避人耳目,悄悄调来的,否则咱们岂能全无耳报?旬日之间,他们只有这些兵马,就算加上太原守军,步兵也不能到二万之数。”
这些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就看到诸将的脸色变得好看了很多。
完颜娄室又说:“南朝既行此策,必有后手,咱们当立刻派人往上京报信,请朝廷增兵南下。”
有人应下后,完颜娄室最后说道:“他们若要拿忻州城,恐怕急切间救不得,凭他们去拿,只是雁门需在咱们手里!拿住雁门,宋狗不能进朔州,咱们则可兵进忻州,将他们围杀在城下!”
“大金!”
“大金!”
“大金!”
当完颜娄室骑上战马时,阳光照在了他的眼睛里,忽然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看到身侧有人骑着俊美的战马,正望向了他。
那是他的活女,他们父子俩本来就这样并肩征战了许多年,
可完颜娄室不是个爱幻想的人,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他不能幻想他们的灵魂还在,还能回来,因此这在女真人眼里应当是个不祥的征兆。
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若在这里,”他说,“替我挡下朝真公主的巫术吧,我不能死在这一战中,我向元帅发过誓,向白山下的祖先发过誓!”
他祈祷过后,一夹马腹,战马便小跑起来,汇入了女真军的长河之中。
他猜测得一点都不错。
石岭关下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到处都有被马蹄踩烂的人,有平民,也有士兵,可最可怕的是他们一时还不曾死去,只能躺在烂泥地上哭叫着。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了,宋军裹挟着汹涌的人群冲进了兵营,又将兵营里的士兵裹挟进人群中,继续向忻州城驱赶。
忻州城的府官也是个熟人,依旧是贺权!
他投降得那样痛快,金人来临时,他的肚子紧紧贴在地上,只将屁股翘得高高的,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完颜粘罕也没见过那样翘的屁股,就实在是说不出别的,只好将他也当成是千金马骨——马屁股——留下继续当个忻州知州,好叫天下人都看一看,只要是对大金一心一意的人,大金都讲信用道德,一定不会亏待。
这处置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平日里贺权也只负责将钱粮送到云中府去,他干这事本来就很熟练,那现在也没啥话好说。
要说守城,完颜粘罕的逻辑也很合理:你丫都叛过南朝一次了,要是再落到南朝手里你自己想啊,想清楚了难道你还能不誓死守城么?你逃,你逃哪去啊?
贺权也想到了自己这叛徒的身份,也想要誓死守城,他的确是无路可走的。
可完颜粘罕还是略高估了贺权。
这位知州在宋军冲过来时没有立刻清点兵将,更没有立刻下令关闭城门,组织兵卒登上城墙拒敌——
他只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家小妾的房间,将脑袋扎进了床帐里。
小妾说:“相公啊,不过是再降一次罢了,你那屁股再抬高些,女真蛮子欣赏不来,太原府的宋将总该有几个知音罢?”
关键时刻,还是留在忻州府的契丹人和几个谋克领兵冲了出来,可他们一冲出来,立刻就被潮水一般的骑兵给冲过去了,就在骑兵身后,自石岭关下到忻州城这三十里地,到处都是尸体。
倒在路边的,倒在田里的,倒在别人身上的。
整个忻州大地上,都蔓延开了厚重的血腥气,让女真人感到既痛苦,又震惊。
怎么会看到这样的惨像?不错,这场景他们也很熟悉,可那一具一具叠着倒的尸体,那都该是宋人啊!
那不该是金人啊!
岳飞勒住了缰绳,看到李世辅策马跑过来。
“忻州城如何?”
“待将军进城,或还有一番苦战,但城中街巷逼仄,骑兵不能擅入。”
“我这还有一个重任。”岳飞说,“只是十分凶险。”
“殿下要收复雁门,”李世辅说,“我当为选锋。”
“我一时到不得雁门。”岳飞又重复一遍。
李世辅就微微笑起来。
“难道只有你岳鹏举带了殿下的符箓么?我自然也是受她保佑的,你放心就是!”
第615章
出发前一天,李世辅要收拾行李。
他有几个党项随从,虽然有点粗手粗脚,但李世辅也不是个生活很精细的人,他打过许多场仗了,对这些事早已熟稔于胸,也就放手让随从去替他收拾。
但艮岳来人了,来的还不是一个小内侍,是好几个。
小内侍说:“李将军,殿下宣你入艮岳。”
李世辅正准备嘱咐随从几句,又看见这个小内侍身后又进来两个,指挥着李世辅的随从去抬箱子。
好几个,有大有小的,一字排开放在屋子里,李世辅就很疑惑了:“内官,请问这是什么?”
小内侍指着几个箱子说:“这一箱是几位阿姊为你缝补的,这一箱是我们太尉送你的,带在路上吃,这一箱,哦,这一箱是成国长公主殿下赏你的,都是好伤药。”
李世辅就红脸了,说:“成国殿下怎么会赏我?”
小内侍叉腰说:“真薄情呀!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我们太尉的东西!”
李世辅进艮岳时见到了尽忠太尉就有点心虚,但太尉将头一转,气哼哼地没看他。
殿下说:“他们送你什么,你都留着就是。”
李世辅说:“殿下,臣未立寸功——”
“假惺惺地,”殿下转头,看两个小女道为她展开地图,“等你立功时再送你,来得及么?”
地图是雁门关的地图。雁门是一个地名,雁门关指的也不是一个隘口,实际上这里有十几个小隘口,因此后世称之为雁门十八隘口,但其中能走车马的大路只有三条,在地势最高处修筑起的营寨被称为雁门三寨,就是北宋时修的,至今也百余年了。
李世辅见到这细致地图,就连忙上前。宋朝原有布防图,后来王善和尽忠倒霉蛋去云中府时,王善绘制了一部分,再后来李彦仙带人又尽力完善了些。毕竟是军事关隘,要细化它就很不容易,但手上这份地图已经算是很精细了。
“待你至雁门山下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要如何夺关,我是管不得的,”赵鹿鸣说,“我只是知道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李世辅就肃然起来,“殿下的故事,必大益我军。”
赵鹿鸣说,这故事也发生在类似雁门关的地方,其实距离也不算很远,总之也有一群守军,也有一群进攻的敌人。
守军也是尽心竭力,调动了几十万兵马在防线上,每一个山头修一座堡垒,不计代价,修得跟李纲当初想修的那啥啥防线似的。李纲的提议被否了,她不乐意拿出那么多钱结那么多寨打那么呆的仗,但这个故事里的守军不计代价,反正人家修得很好,很多,而且还将大量的军队放在险要之处防守。
李世辅继续默不作声地听着,连递过来的茶也没喝。
进攻方人没有防守方多,铠甲兵刃也没有守军好,可是进攻方的统帅很厉害,非常厉害,他将兵马分为三路,其中两路是佯攻,叫守军以为他要全面进攻这道防线,只有第三路才是他的主力所在。
那关隘是修在山上的,箭矢如雨,他的士兵就顶着箭雨,搬了土袋上山。那个统帅明明是靠着马上统一了他的部族,可关键时刻,他们是会当机立断,下马作战的。
守军守在险要之处,险要之处意味着易守难攻,可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以极快的速度相互支援。
进攻方就是靠着这样的血勇和机智,在守军援军还没有赶来前撕破了防线。
李世辅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他说:“雁门也有三座营寨,臣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那好,”赵鹿鸣说,“我不多留你,我这里有些符箓,你带上就是。”
李世辅又是脸红红的,收下了长公主递过来的一匣符箓。
长公主又说:“我占卜算了一卦。”
“不知卦象如何?”
“卦象告诉我,”她说,“不管你从哪一道山岭过去,你给它起名‘野狐岭’试试。”
李世辅记住了,跟这些符箓一起就贴在心口,上了战场。
这山是红的。
当李世辅策马到山下时,他甚至有些惊异于自己想到的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东不是没有树,可数年战争下来,树也被渐渐砍伐殆尽了,那山就秃了,夏天尚有野草覆盖,冬天就是连绵不断的枯黄。
可雁门的山是红的。
这里是大宋的关隘要地,异族入侵时,它是第一道防线,战争该从这里开始,山也要遭受一遍又一遍烈火与砍伐的洗礼。
可这山到处都长着树木,现在已经入冬,风一吹,漫山遍野的红叶簌簌地往下落。
这里其实不曾有过真正的战争。
李世辅点起了兵将。他分出了五百人为诱兵,倒领了一千五百匹马,奔雁门而去,而他的主力军则继续前行。
雁门向北有铁裹门古道,汉朝时汉武帝开凿而成,底宽两丈,两侧深则六七丈,这样一条石砌隘道,山上与山下相差则有数百丈深,差不多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宋军是从南面冲上来的。
雁门关南的山路崎岖,却可通车马,能辗转上山。
此时金军在云中的主力还没到,可女真人的消息传得飞快,山上的守军已经有所警觉,一见到山下的兵马,立刻点起了烽火。
就在这漫山红遍的山峰上,狼烟滚滚,直达青天。
代州第一支赶来的援军一见到远处狼烟,更是想也不想,立刻就奔赴向雁门寨,很快还有第二支,第三支。
人人都说,娄室将军猜的真对!
李世辅的兵马很快就绕过了雁门寨,他走得不远,只走了十几里的路,就到了下一个隘口的山下。
胡峪寨的路是很难走的。
这里离雁门关不远,依旧是崎岖的山路,辗转曲折,向上时两侧有树木遮挡,战马跑起来就很慢,算是车马难行的一条路。
云中府来忻州的商队和贵人都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这几年自然也疏于修缮,山上是有营寨关隘的,但话说回来,它险峻有余,往来客商却不足,金人就更懒得修缮它了。
几乎走不了马,山中还有几条河道冲刷,守军可以居高临下地发现敌人,那有什么理由去关注它呢?
李世辅就走这一条路,树木遮天蔽日,走不快,他就下马,用两条腿走。
山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浑身都是汗,脚步就越来越轻快。
他身后也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骑兵们的脚步声。
他们中途甚至还停了一会儿。
走到一处山坳处,李世辅向头上看了看。
那营寨像是修在天上,这条山路也要走到天上去一样,就在招摇洒落的红叶尽头,矗立着那么一座营寨。
那是他准备用命去换的营寨,攻下了这座营寨,雁门到云中的路就算通了。
这也不是最好的谋略。
要是他们从容地向北推进,将整条雁门防线上三座营寨都攻下来,拿在手中,忻州的大门就算关上了,大宋在河东就有了真正的天险,打不打都由得河东宋军说了算,这才算是胜利。
可完颜娄室的速度实在超出想象,他的命令甚至是在忻州尚未陷落时下达的,他一定要拿住忻州的钥匙。
那就没办法了,李世辅想,那就只能宋军也拿住一条通往云中府的门钥匙。
大家都有钥匙,大家都可以揍对方,打不死不休的仗,这也算公平。
女真人犯的错太少了,他们这场突袭,最多也只能到这里。
骑兵停过一会儿,再往前走时,那战马身上就多了些袋子。
他们依旧不做声地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了极尖利的声音!
守军大吃一惊!
有敌袭是不假的,可不该在这里呀!
不是去了雁门寨么?!那里能通车马,是最该被盯上的一条路,离忻州城又近,怎么会有人舍近求远,来打胡峪寨呢?!
这营寨的守将到底是女真人,麾下也带了一谋克的兵,他立刻冷静下来,吩咐人立刻点起狼烟,关闭寨门,弓弩手上城墙,又立刻让人往北,疾驰准备去求援。又过了一会儿,敌人更近些,他看得也更近了些,他说:“弓手!”
传令官就挥动了旗帜,可那些敌人冲了上来,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土袋子!
箭雨泼洒而下!
立刻就有人中箭了,还有人躺下了,可还有人成功地冲到了关下,扔下了一个土袋子!
那个守将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骇然:“他们是骑兵!”
他们是骑兵,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贵的,如果不是骑兵,他们跑不了这么快,云中府的守军主力还没到,他们已经到了关下。
可他们拿自己当步兵用,他们甚至一声也没有,像蚂蚁一样将一个又一个土袋子就扔在了关下!
这乌压压的骑兵,乌压压的蚂蚁!
顷刻间土袋子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有人架上了梯子,飞快地爬了上来!
那是个铁甲精细的青年武将,他飞身上来时像是鸟一样轻盈,可他的刀锋比寒风还要锐利,顷刻间就破开了两个女真士兵的铁甲!
他说:“老童的刀,真厉害!”
第616章
李世辅飞身跃上胡峪寨时,他似乎看到了很多。
这座关隘是用石头筑起,百余年的时光,石头也要被风霜磨损,石墙里面的房子就磨损得更厉害。
一个又一个髡发的士兵从大门里跑出,向着他而来——可屋檐下的昂尾高挑,依旧是宋初工匠留下的痕迹。
这是大宋筑起的雄关。
李世辅心里闪过了这一个念头,接下来应该汹涌而上更多的念头,眼里也应该看到更多的东西。
可他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准备看见了,他只看见了面前的三个敌人,其中第一个持刀,要杀死他;一个持盾,要给他撞下城墙;最后一个持钩,要将他身后的梯子戳翻。
他身后有士兵在继续向上爬,有好几架梯子已经牢牢地固定在土袋上,这最后的两丈说高不高,可这段距离将生与死严格地分开。
李世辅必须守住这架梯子。
第一个敌人挥刀砍向他,他侧身避过了那刀,右手一刀捅进那个敌人的脖颈,左手就将他的身体向自己这里拉近了些。
他一拔刀,那血像喷泉似的,新鲜滚烫,正好挡在了第三个金兵面前,那钩枪受了这一股力,一偏,却正好就钩住了这个将死未死的士兵下巴上。
钩枪兵也是个老兵,被喷了满头满脸的血,立刻一边收钩子,一边要用脚将自己的同袍踹开去。
盾牌也正是此时撞过来的,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李世辅实在是腾不出更多的手,也实在来不及了,那盾兵也是个极勇悍的,嘴里发出野兽般嘶嘶嗬嗬的声音,两只眼睛鼓起来,涨红狰狞的一张脸,撞向李世辅时是一点劲力也不留的!
“砰!”
他一盾牌砸下去,就将这个年轻的武将上半身砸出了女墙,可这个宋将却狡猾,电光石火间,他手上还拽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还被钩枪勾着!
这个盾兵是全身扑上去的,就着这同归于尽的力气,他自己两只脚已经离了地,压着那面盾牌翻身就摔下了城墙。砸没砸中人是已经不重要了,那下面无穷无尽的宋兵,立刻每人补上了一刀。
此时钩枪兵总算是将尸体踹开了,这短暂的包围圈里也只剩下他和这一个敌人。
他收回钩枪,改变了攻击对象,下一枪就戳在了这个挣扎着要起身的武将身上。
第二个跃上城墙的宋兵就看到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这段城墙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金军的尸体。
他的将军将一把钩枪从腰间扯出,跟着往外扯出了丝丝拉拉的血肉,鲜血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
这场景是令人感到惊骇的,可那个宋兵也没有时间去惊骇,因为有更多的金兵正冲向他们,冲向这段已经被宋人撕开,需要立刻用人肉填补上去的缺口。
李世辅最后一刀将钩枪兵从肩膀处劈开时,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过度和疼痛而颤抖痉挛。
可他的眼睛更冷也更亮了。
他就这样拎着那柄锋锐无匹的名刀,迎上了冲过来的金兵。
忻州城的战争还在继续。
岳飞军也在进行战斗,没有雁门关的战斗这样致命,可金军也依旧全力以赴地还击了。
他们并不从贺权手里拿钱,他们的主人是完颜粘罕,而他们的指挥官是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训练他们时严格,惩罚他们时残忍,可在分发犒赏时慷慨,在日常的军营生活时,又颇有温情。
这全部都是他们曾经是大宋忻州守军时不曾感受到的,因此他们用令自己同胞也感到惊异的斗志来回击,这场战斗就必须要持续几个时辰,甚至可能要从白天打到夜里。
这就变成了整个忻州的噩梦——这里是从来也没有经历过战火的,从来也没有成为过战场的。
所有的战斗都是在南边打的,可它突然之间就来到了金人百姓面前。
胡峪寨的战斗大概持续了两个时辰,前面非常艰苦,非常血腥,城墙上下到处都是尸体,有金人的,也有宋军的,每一个死去的宋军都是李世辅精心训练出的骑兵,可他们被迫打了这场步兵的战斗,并且带着他们朝气蓬勃的心脏一起归入了沉寂。
但在越来越多的宋军登上城墙,并且进入关隘内,打开城门之后,战斗进程就被加快了。城下的宋军骑上了马,冲进寨中,四面屠杀。
有金人开始放火,浓烟就更盛了。
李世辅坐在一块石头上,军中的医官要为他简单包扎伤口。
他说:“将那个宝贝拿出来。”
“将军,哪个宝贝?”
李世辅也说不出到底哪个,他没力气去细想,只能用两只手比了个手势。
亲兵立刻就明白了,噔噔噔地跑开,过一会儿,有人就拿着那个灵应宫发明的筒子,登上这座关隘的最高处,向着四面看过去。
看过之后,那个士兵说:“全没有好消息!”
他身边的人就踹他一脚:“挑干的说!”
“北边有兵马向这里来!还有十几里山路!西边也有!”士兵说,“南边忻州城有些远,可看着还是浓烟滚滚的!”
李世辅听完就明白了,此时有士兵扛着旗正往路过他面前,就被拦下了。
“不要挂咱们的旗。”他说。
旗兵很吃惊,李世辅又说:“金寇的旗,也不要拔了,要是,要是已经拔了,将它重新挂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可再睁开眼时,像是生命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亲自上望楼。”
几千年来双方打仗所遭遇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地图是黑的。
没有全知全视的上帝之眼,双方对于对方兵力多寡、在哪、状态这些就只能靠各路消息的分析和预判。
比如说完颜娄室已经很敏锐,一听说宋军过了石岭关,立刻发兵去抢雁门关,可就算是完颜娄室,他也不能预判到李世辅过了雁门寨而不入,而是选择胡峪寨这条路。
现在狼烟和关隘内交战双方放的火堆在一起,胡峪寨的浓烟就远超了被佯攻的雁门关,金人反应过来只是时间问题,而那个拿着简易版望远镜往远了看的斥候就说了,北边云中府的金军向胡峪寨而来,雁门寨的守军也回过神,出寨往胡峪寨这边赶了。只不过青山连绵险峻,十几里几十里的路要是在平地上跑是一回事,山里就是另一回事。
党项的副将就说:“将军,咱们不如向岳将军求援,该增兵了。”
李世辅说:“增不得。”
“为何?咱们新据此关,怕是敌不过——”
“雁门三寨,咱们只攻下了胡峪寨,若是岳将军分兵来援时,完颜娄室出雁门,重夺忻州城,”李世辅说,“咱们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副将就不说话了,这个党项汉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将军若是决意如此,我愿埋骨此地。”
李世辅听完后,那张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有殿下赏赐的法宝,咱们一时且死不得,你听我说……”
正如李世辅所猜测的那样,完颜娄室是很会抓重点的。
只要拿住了雁门,他就有信心将忻州变成一个口袋,将宋军死死地扎在里面,就算是太原府的宋军漫山遍野,翻石岭关来救,完颜娄室也叫他们救不得。
可如果雁门关上有个缺口,性质就变了。
这就意味着有一支可以长途奔袭的宋军能够快速到达云中府。不一定要夺城,只要能到达云中府,就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完颜娄室麾下的扎合猛安是绝对忠诚的老兵,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完颜娄室都确定他们会与自己同生共死,可仆从军、契丹贵族、汉人官员、甚至是一小部分女真贵族,完颜娄室就不能那么确定了。
云中府有大量的家眷,城内城外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堂大屋,那里面住的都是这些文臣武将的妻儿老小,如果这支宋军挟持了他们,押向阵前,会如何?!
完颜娄室自己死了一个儿子,他特别知道晚年丧子的痛苦是何等撕心裂肺,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威胁下再想打仗是打不得的。
因此当他赶到雁门寨下,却见到了胡峪寨的浓烟冲天时,他立刻就下了这个决断:
必须立刻将胡峪寨的宋军击退,云中府是必须被保全的!
李世辅站在望楼上,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很久,忽然指着一处山坳说:“你看看那里。”
副将按照他的指引看到了,问:“将军欲如何行事?”
“咱们上山时,是山阳处,他们是山阴,你可瞧见了么?”李世辅轻声说道,“他们瞒不得咱们,咱们却瞒得住他们。”
十月里寒风已经有些重了,但一座山的南边总比北边温暖些,风也柔和些,叶子也掉得慢些,因此李世辅上山突袭,也有着意静悄悄地上山,连马儿也要捏住嘴的努力,也有山阳处红叶还不曾落尽,窸窸窣窣为这支兵马略作遮挡的幸运。
但北面上山的金军急着赶路,并不遮掩自己,而山阴面的树木落叶也快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林子更加一目了然。
李世辅看来看去,就选定了一个山坳处。
他说:“咱们带些兵马,去山后候着他们,人不要多,一千足矣。”
第617章
李世辅就藏在山坳后面,有仅剩的落叶,落到他头顶,轻飘飘,肚子上忽然就疼了一下,像是被这落叶压的。
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了,满山的树影就跟着转了一个方向。
李世辅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浓烟。
四面沙沙作响,有风,有树枝轻轻摇晃,没有鸟叫,更没有野兽跑过,这山里原本有很多鸟兽,可忽然进了大队的人马,忽然起了冲天的火和蔓延的鲜血味儿,什么样的鸟兽都跑光了。
只剩下默不作声的伏兵,李世辅身上的伤就更疼,一阵阵地冷汗直冒,就更让他胡思乱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十月了,艮岳早就点起了炭盆。
殿下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的书房晨起时都要烧一炉崖柏香,里面还要加一些别的香料,檀香、沉香、龙脑,官员来议事回话,闻到的也是这样馥郁而庄重的香气。
但李世辅去艮岳时,殿下常常就在另一间屋子里见他。
那屋子里有个小炉子,尽忠时常站在炉子旁,照拂着炉子上烧开的奶。
满屋子都是那股香甜的味儿,殿下说:“李大郎来了?正好尽忠给你也倒一碗奶茶,我加了不少东西!”
西北人也没少喝奶茶,但殿下煮的这玩意就称不上是奶茶,里面黏黏糊糊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甜得发齁。
李世辅强撑着喝了两回,感觉整条喉咙都泡在了那震慑的甜里。
现在他后背靠在一棵苦木上,不自觉就回忆起了那碗茶。
亲信忽然小声说:“将军!”
李世辅从回忆中醒过来,他转头向上看去。
红色滚边,白底上绣着一个李字的大旗,自胡峪寨的城楼上升起。
李世辅骑上马,拎起了长枪。
自山下往上爬的金军已经快要走到山坳前了,正是出击之时!
吹角声起,李世辅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上山的金军这一瞬间完全怔住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太巧了,如果金军知道胡峪寨已破,他们不会是这样拼命的赶路法,他们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
就是因为城头迟迟不曾变换旗帜!
胡峪寨厮杀半日,北边的城门自然已经被打开了,有人跑出去要报信,报信的人也有被追杀的,可也有冲到援军面前的。
他们当中有人说:“宋军已经进了关!我们受守将的托来报信求援!”
可没有一个人说:“胡峪寨已经被攻破了!”
如果还在缠斗呢?如果金军就是出奇的坚韧,在寨中又支撑了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呢?
打仗总是痛苦的,痛苦就痛苦在你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是对的!
跑快一步,在战斗没结束前进入胡峪寨,攻守之势立刻转换;万一跑慢了一步,叫宋军彻底拿下胡峪寨,将北门关上,那又是另一幅光景。
况且就算他们跑得快些,只要城头换了旗帜,他们自然会停下脚步,休整兵马再上前,或者是等待援军合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变换了旗帜,他们还来不及停下脚步,伏兵就冲出来了!
巧得分明就是一场伏击!
金军仍然是勇猛的。
他们在赶路途中遭遇了伏击,队形不齐,兵马也没有得到休整的机会,可他们还是迎了上去。
前方的士兵冲上去,用身体去挡马蹄——行军时,大部分士兵是不会将武器背在身上的,尤其山路狭窄,穿甲持兵的赶路会极大拖累他们前行的速度。
有谋克声音短促有力地下令,旗兵身后的老兵抽出随身带着的长刀,冲到了马蹄前!
马蹄狠狠地踩了下去!
有人一刀剁在了马腿上,马上的骑士跳下来,照着他的脑袋劈了一刀。
那人就往后倒,天旋地转,看不到自己的血,只看到骑士的靴子踩在他耳朵旁,继续要向前跑,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用手去拽他的靴子一下。
可没拽住。
李世辅的兵马就这么冲过了第一道防线,继续向前。
后面的金军还在从辎重车马上拿武器,他们不能只用短刀杀敌,拿到手里,他们也冲上前,一个接一个地去劈对面宋军的脑壳,或是被宋军劈开脑壳。
双方都没搭话,尽管这还是十月初一,可到了这个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集市也该散了,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都该回家了。
直到这支援军确定了失败,他们损失了一半人,但还有一半人在有建制地后撤,直到他们隔过一道山坡,一条河流,才有一个女真谋克远远地骂道:“狡诈的宋狗,我们记住你了!”
李世辅喊道:“你早该记得!你竟把我忘了!”
那个女真谋克很吃惊,他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武将是谁。
李世辅说:“我问过你们!问过你们郎君!大宋可曾掠过你们金银,辱过你们妻女!”
那个谋克就说不出话了。
他也同这个宋将同喝过一袋酒,他也记得这个宋将说过什么。
可这土地!
这土地——
李世辅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你说!这土地上千百年来,可住过一个女真人么?”
这支援军损兵折将,就不得不后撤,撤到山下时,完颜娄室终于领三万兵马到了。
他捡到了这些败兵,并没有慌乱,而是喝令他们到后面去,先休整,后论军法处罚。
关隘是关隘,过了关还要走山路,只要他将山北的这条路堵上,不计粮草消耗,自然也能起到防范宋军一时的作用。
他骑在马上,听过这个战败谋克关于这场战斗的描述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亲信:“雁门寨的人到了么?”
“还不曾。”
完颜娄室说:“派人前往查看,若雁门寨无事,告诉他们不许前来援救胡峪寨!”
他说完这话,正准备调动兵马上山,重夺胡峪寨时,忽然有飞马向着这支云中府金军主力而来!
“雁门寨告急!”
雁门寨告急,这是怎么回事呢?
赵鹿鸣说:“这是个邪恶蛇精遛葫芦娃的故事!”
听故事的李世辅乖乖听故事,好学的岳飞就得问:“殿下学识渊博,不知语出何典啊?”
当然还有压根不问也不听的,一般讲到典故,韩世忠就会魂游天外了,但这位威武雄壮的大汉到底还是能支撑住,在殿下讲故事时没有睡过去。
要磨望远镜的镜片很不容易,但赵鹿鸣是天下养一人的大地主,她把玩花石纲和契丹美男的精力用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工匠们是会慢工出细活,给她多造几个望远镜的,真定守军有一个,李世辅身上也带了一个,但岳飞自然也有一个。这么精贵的东西,岳飞寻常不拿出来,但进了忻州城,一番血战后打下城楼,他站在城楼顶上就看一看。
不容易看,毕竟几处都是浓烟大火,岳飞也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目标。
他先看到从雁门寨败退的佯攻兵马,接着又看到了雁门寨往东的山林里,有树木一片片地动。
又花了点时间,确定那是金人派去救援胡峪寨的军队,岳飞就下定决心了。
胡峪寨战场,李世辅自然是需要救援的,可他不能前往救援,否则金军出雁门关南下,一旦攻克了忻州,这支兵马该如何回去?
但岳飞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观察了一会儿,就做出了一个选择。
“咱们去雁门。”
趁雁门守军正赶往胡峪寨,金军顾此失彼之时,攻破雁门,金军收尾不能相顾,还敢夺回忻州么?
可是去之前,岳飞还有一件事做,他寻来了香象奴说:“香象奴兄弟,我有件事求你。”
忻州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乱窜的百姓。
百姓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忻州是个四面环山的山谷呀!他们就四处乱撞,忽然见到有一面招摇的旗帜,那旗帜上写了什么,晃晃悠悠的看不清,只是有人在喊叫说:“无辜百姓往此处来!”
百姓们心中惴惴,可也只好就跟着那旗走。
旗下有个骑马的契丹人,嗯,怎么是契丹人?交战双方都有契丹人,也都有汉人,百姓们就看到一群骑马的契丹人在城东处的空地上隔开了一个区域,这里原是个货场,好在不曾被一把火烧了。有人要进去,必须瞧一瞧是不是兵卒,是兵卒就要收缴了武器,送去俘虏营。
百姓们却是可以进了这个货场里,里面有契丹人支锅烧水,还有人在旁边问些废话:
“你烧水作甚?”
“给他们喝!”
“你老婆孩子身体不爽利,你叫他们多喝热水,人家百姓房子被点了,你也叫他们多喝热水?”
烧水的契丹人就踹了他一脚。
“偏你废话多!我娘子跟着梁宣徽吃公粮呢,身体爽利得很!”
百姓们听了这话,也觉得很奇葩,忻州打成这样,喝热水有啥用呢?
可他们乖巧地接了一碗热水,找个空地方蹲着喝,一家人喝完这一晚热水,刚刚没哭出来的小娃子就哭出来了,没来得及痛惜房子的男人也可以拍大腿了,那妇人也能搂着婆婆哭:“俺的嫁妆呀……”
还好一家子还在,他们的悲痛就落在了地上。
至于这场战争到底因为什么而起,他们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忽然香象奴策马向前,到了这平民营的门口,用马鞭指着一个低头的中年男人说:“我瞧你有些眼熟,抬起头来。”
那个男人扭捏着就是不肯抬头,被逼急了,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好翘的屁股!”香象奴惊呼一声,“贺知州,我可认出你了!”
第618章
贺权坐在人群里,很想哭。
香象奴给他一个好位置,就在营地正中央,周围还配备了两个契丹兵,就请他全家老小坐在那里。天色渐渐冷下来,这营地四处都需要人,比如说百姓们要生火取暖,可这里没有干柴,百姓又要出去捡干柴,香象奴不允许,一来怕百姓夜里乱跑,既不安全又容易被贼人裹挟了,二来也怕百姓自己生火给营地点了。他叫人运了些柴火过来,堆起十几个大火堆,一家一户都围在旁边,跟篝火晚会似的,可以取暖,也可以借着火光辨认营地里有没有走散的亲人。
这活就很累,可还有些别的活,比如说这许多人就要便溺,香象奴又必须让士兵挖出些便溺坑来,外面围着油布,区分开男女。
好在他有俘虏可以用,契丹俘虏,叫本族的士兵骂骂咧咧地驱策去干点脏活累活,双方互相交流点垃圾话,这边骂那边投降宋人,那边则骂这边给女真人当狗。
但秩序是渐渐建立起来了,城内的火熄了,百姓们既然被赶出来了,那城中剩下的就都是兵卒和乱贼,这些人不用香象奴动手,老童监军,就可以给他们都杀了。
再等到夜幕降临时,太原府已经派过来第一批官员了。
张孝纯对这些官员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须得尽心竭力,给朝廷看一看,个人挨累受苦都不要紧,你们知道要紧处是什么么?”
官员们就问:“相公,是什么?”
“童监军同我说……”张孝纯叹了一口气,“朝廷要增兵,主帅还不知是谁。”
官员里有机灵的,就说:“不会是曲端吧?”
“咱们若是有二三懈怠推脱之处,诸位猜一猜,朝廷会派谁来监督?”张孝纯说,“我知道你们都往童监军处登过门,要是曲端来,可不用打招呼了!”
太原府的官员一下子就精神抖擞了,必须精神抖擞,要是不能快速平定忻州,抚慰百姓,救治伤兵,安置俘虏,重新组织起秩序,那长公主有可能就要放曲端出来了!
他们就这样顶着寒风,踩着晚霞进了忻州的地界,他们还要从石岭关南带一些医师和道士,还有兵马过来。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住进了温暖的木屋里,现在战争和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可以喝着热粥,烤着炭火,看医师一个个地给他们清洁伤口后进行包扎。
医师有不少是妇人,原是长公主第一次来石岭关时招募的,后来被梁师成遣散回去做家务带孩子,曲端宣抚河东时,又给她们挨家挨户找出来了。
太原府有官员委婉地劝说过他,说男女到底有别,长公主不在这里,就不要这么多女医了吧?
曲端端着那碗粗茶问:“我大宋上下,皆有守土卫疆之职,何分男女?”
官员就闭嘴了,也不是曲端特别有平等意识,但也确实特别平等,反正他以下大家都是他的儿女兼牲口,都一样用。
有了这些医师在,她们都受过长公主最基础的医疗知识教育,医官提前准备了滚水,这样刀具和镊子,还有床单和包扎用的细布,就都能够尽量得到一定程度的消毒。
也有蒸馏酒和麻醉药,但属于是有品级的武将和骑兵才能使用的东西。有了这些,士兵的致残率和致死率就大幅度下降。
据说还有一些心理治愈的疗效,但香象奴觉得未必,因为他在伤兵营看到不止一个医师大吼伤兵不许讲骚话,更不许动手动脚,否则剁了他的手。
总之在长公主的指导下,在这个忙乱的夜里,忻州就算渐渐平静下来了。
当然贺权的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同自己的小妾诉苦:“早知道宋人又打回来了,我当初投降干什么呢?”
小妾说:“这也是长公主的错么?相公还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吧。”
贺权就在香象奴走过来时,偷偷地拉住他的袖子,说了一些话。
一些很亲切的话,甚至有点谄媚,香象奴是个契丹人,不爱他的屁股,但应该是爱财的,贺权那拉出城的马车里装了不少的东西,他偷偷地告诉香象奴,只要能帮他一把,为他在长公主那说几句好话,他不仅有这些东西,还有那些那些那些东西,哎呀,数也数不尽,都是香象奴兄弟的!
香象奴说:“这也好办,可到底需要知州你写一封亲笔信呀。”
贺权连忙叫人打开箱子,取了纸笔就着火把的光开始写,他的手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恐惧的,总之写了半晌,总算写完了,交给香象奴。
香象奴看着这封墨迹未干的信,上面写了一大篇贺权如何每日垂泪对故园,如何与太原府的义军暗通款曲。
他一乐,揣着信,带着那一马车的财物就走了,这些东西大家可以分赃,嗯,挑好看的给郎君留着,实用的给小岳将军留着,金贵的给老童,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给李世辅。
贺权坐下,就很心安,他从箱子里翻了些干粮吃了,一边吃时,忽然有人喊起来:“山上着火了!”
“必是王师正与女真贼军交战!”
这位知州一下子就蹦起来了,饼子掉在地上也不管。
他惶惶然地问小妾:“我写了投诚信!我写了投诚信!哎呀呀呀我脑子发昏了!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若,若是金人又打过来,我当何以自处呀!”
小妾说:“我以为相公有吕布之勇,不敢拦呀!”
完颜娄室说:“不要拦我。”
他身边的老仆应该向后退一步,可想想又低声道:“将军这两日有疾……”
完颜娄室说:“你要乱我军心,逼我杀你么?”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了老仆人一眼,声音又变得很柔和:“我无事。”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四面打起火把,火把摇摇晃晃,叫人一见了就知道山风何等冷硬。
完颜娄室就在雁门关前,他身上的铁甲透过中衣,将寒气一丝丝地传进来。
这个夜里,忻州城的百姓围在火堆旁睡,伤兵躺在被子里睡,他们都有一个好好的夜晚用来安眠。
但完颜娄室没有,他要用这个夜晚彻底将宋军从雁门关击退。
忻州他不在乎,只要雁门在手,居高临下,忻州就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他想什么时候抓起来就能一只手抓起来,他想将它开膛破肚,就将它开膛破肚。
只有雁门!
关险必须在金军手中,哪怕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他都不在乎——而他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
宋军的这次出击,攻破石岭关,拿下忻州这两仗他瞧不上,可胡峪寨丢得那样快,完颜娄室是很吃惊的——宋军派来的甚至不是位高权重的老将,而是不足三十岁的青年将领!赶到胡峪寨的速度那样快,风驰电掣;攻打胡峪寨的战斗那样坚决,不惜代价;甚至就连击退来援金军的埋伏都那样精巧,智谋超群。
自然胡峪寨的守将不够谨慎勇猛,如果是完颜娄室,他确定自己绝不会令这座关隘失守——可世上哪有几个完颜娄室?
他老了。
南朝的武将还那样年轻。
南朝的女帝还那样年轻!
完颜娄室站在雁门关前。
雁门关前的这条山路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大可以站在关上,看宋军攻打雁门寨,再看金军渐渐将胡峪寨夺回来。
但他想要试一试。
宋军败退一场,没什么稀奇的,宋军已经打了很多场败仗,就连这个岳飞,据说当初也曾经在云中府被西夏铁骑打败过,而他们女真人甚至不屑正眼去看那些党项人。
但败仗也会让人成长,正如这个岳飞,他在河东河北摸爬滚打,泥坑里爬起来,从一个种菜的小军官渐渐成了南朝长公主最倚重的青年将军。
他被完颜宗望打败过,可他甚至也等到了完颜宗望的死!
他已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如果他不死,他还可以经历很多场败仗,直到他最终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统帅。
那些败仗全都会成为他的宝贵经验。
完颜娄室听过报告,见过山下渐渐上来的旗帜,知道了来攻雁门寨的人是岳飞后就动了这个心思。
他不想让这个人继续成长下去,不想让这个人活着回到忻州。
他的人生已经要走到尽头,在回到白山,见到他的儿子之前,他要替大金打完最后一仗,将南朝长公主麾下这些最重要的青年将军尽力带走。
岳飞向上看去,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有人很激动地说:“将军!是完颜娄室!那是完颜娄室的旗帜!”
“完颜娄室亲至!他竟如此轻率?!”
“若是他在关上,说不定咱们还奈何不得他,可他竟敢出关迎战!”
“将军!报国立功,正在今日啊!”
雁门寨前的三座小寨,岳飞都已经攻破了,面前剩下的就是这座大寨,也是整个雁门关最重要的关隘。
他感到了一些违和的兴奋,一些战斗的渴望,还有一些冰冷的质疑。
他要冲上去,与完颜娄室决战吗?
第619章
在这支兵马出发前,赵鹿鸣找每个人说过话。
甚至连香象奴她都找过,惹得萧高六很在意,于是萧高六就获得了一点殊荣,他和曲端两个人,都是这次没有去忻州,但还被长公主单独谈话的人。
不知道谈了些啥,反正谈完之后萧高六就精神抖擞地出来了。
曲端则是很不高兴,气鼓鼓的,因而大家看到之后虽然称不上精神抖擞,但至少也很高兴。
这种都是需要赵鹿鸣给情绪价值的,尤其是萧高六,顶着一张美男脸,就差问她为什么不荒淫,凭什么不荒淫,外面的流言那么多,那汴京每个书铺里都有一堆某位权倾朝野的汉公主和心甘情愿成为裙下臣的匈奴王子的故事,怎么全都是故事呢!
总之他们要给价值,但岳飞这里,赵鹿鸣叮嘱的就很多,也很正经。
她说:“鹏举将军出征,我卜了一卦。”
岳飞很恭敬地等着她说下文:“不知上天有何预兆?”
“完颜娄室已是枯木,病体支离,不过苦撑罢了,”她说,“我叫你们前去,是因为我算计着他还有大概一两个月的时间,此时完颜粘罕尚在上京,若无战事,完颜娄室不过派人请完颜粘罕示下,说不定要叫他回来,可现在他是只好一心死扛的。”
岳飞还是很仔细地听了,听过就问:“殿下,臣在军中,听过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有灵应军的道士说,殿下原知完颜宗望的死期。”
殿下脸上徐徐展开了一个笑容。
岳飞就低头行了一礼。
“所以,”她重复了一遍,“你遇他,只要避他一头,专候他死就是。”
岳飞走出那间屋子,出门时每一个人都待他很恭敬。
他们都喊他鹏举将军,这都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就算长公主管束很严,岳飞也知道他们是有些傲气在的。
所以,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待他这样客气?
整个大宋,不论是朝廷还是军中,都有人想问这个问题。
凭什么岳飞受宠?
他打过的仗,别人也打过,他受过的伤,别人也受过,他自然是个勇猛果敢的名将,可是从河北到河东再到陇西,大宋不缺勇将,更不缺忠烈之士。
凭什么是他?受了长公主这样的青眼。
长公主每天日理万机,有时候找人议事,连水也来不及喝,可她却知道让左右问一问岳飞母亲近日身体如何,岳云又读了什么书。成国长公主送来些新鲜果子,长公主挨个给人分发,岳飞在河北,一大群将领都在河北,可长公主还会挑不容易腐坏的果子,让人往河北送去,一份是宗泽的,另一份就是岳飞的。
连凄然老师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凭什么?!
赵鹿鸣自己想不到这一点,她到底是个现代人,有现代人的盲区,她觉得在她的时代从路上随便抓十个人来问,十个人都会赞同她。
可大家不理解,长公主偏爱李世辅大家都能理解,李世辅自己也理解,青梅竹马,有两三分暧昧在,到底是蜀中一起长大的情分,旁人羡慕不来。
岳飞他凭什么呢?他结过婚,生了子,容貌寻常,受过伤,还大小眼!
岳飞自己都不理解!
那他只能认为,殿下是真的倚重他,或许是因为她算到了,他命中就该为大宋立下不世的奇功。
殿下说,避完颜娄室一头。
可是,凭什么?!
这就是赵鹿鸣想不到的另一件事。
她想象中的岳飞差不多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没脾气,见到完颜娄室,躲就是了。
但岳飞也有他的脾气,他的骄傲!
岳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冷硬,却凿不开这条山路。
这山路是汉时征发民夫,一锥一锤开凿出来的,每一段路都刻着民夫的血泪,为了建起这座雄关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了这一条能走车马的山路。
它就矗立在面前,在夕阳燃尽的天空下,那雄壮的城楼上竖着女真人的旗帜!
真正玷污了它!
火把在树下烤得久了,连树枝也散发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岳飞飞身上马,提起他的长枪。
“击鼓,”他沉声说道,“击鼓进军!”
骑兵跟着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双方离得远,但完颜娄室在上首处,一见岳飞冲上来,这位老将立刻示意,城楼上的弓手齐齐弯弓向天,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落在了这一条山路上。
跟随岳飞前后的骑兵飞驰如电,“岳”字大旗在夕阳下照得像是燃烧起来的最后一道晚霞,可就在晚霞后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飞出了一箭!
这宋将是从低处向高处射箭,那箭矢原比不了金人居高临下射出的,可岳飞的箭术极高,臂力又极强,一箭飞出,紧跟着第二箭!第三箭!
三箭飞上城楼,正钉在完颜娄室旗帜上方,将那绑着旗的麻绳打得粉碎!
旗帜飘飘而下,岳飞军一阵欢声雷动!
完颜娄室连头也没有回,可他感到了一阵新的惊奇。
这个宋将完全知道对面在想什么——完颜娄室出关迎战,不动声色地嘲讽宋军,岳飞就用这一手箭术回击了他的嘲讽。
现在双方都在战场上了。
这狭隘的战场!
宋将越来越近。
完颜娄室还是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也算轻敌冒进,他就在关下的空地上,他身边也只有十几骑。
自然他领了三万兵马出云中府,可雁门关就是这样,三万,三十万,三百万,都只能排队慢慢上来,而完颜娄室不是那种愚笨的将领,他将兵马放在山下,准备着随时可能的平原决战。
在山顶上打仗实在太痛苦了,他只带了最忠诚的一营兵马。
他就这么骑在马上,一只手抓着缰绳。
像他捕获赵构那天一样。
这个宋将在箭雨里爬上了最后一段山路。
烤焦的树木开始燃烧,纷纷洒洒地落下了许多火星,完颜娄室就在火星里看到了他头盔上的尖锥。
完颜娄室就是那时开始冲锋的。
在那之前,他静得像是在关下闲庭信步,可当他的战马跑起来,似乎只是跑起来,却像是一步就夸过了一箭之地。
就在岳飞还不曾完全冲上来,还不曾休整的这一瞬,完颜娄室就冲到了他面前!
他那一枪,正刺向了头盔!
头盔向下,轻轻一低头,枪尖就刺在了尖锥上,将这个头盔挑起来,飞在半空中。
岳飞的那一枪也掷了出去,用尽全力,想要扎在完颜娄室的胸甲上,可完颜娄室力道似乎已经用尽时,双腿却又奇异地生出最后一分力,一夹马腹!
战马立了起来,那全力的一枪就扎在了马铠上,战马吃痛嘶鸣,一扭头就撞在了树上。
这就算是个天赐良机,要是有人在方寸之间还能再生出第三只手,这惊天的功劳就该是他的。
可无论是完颜娄室身后的女真骑兵,还是岳飞身后的大宋骑兵,都没能插手进来。
完颜娄室一只手抓住了缰绳,短促地“哈!”了一声,战马转头向后,踉踉跄跄,就将这片空地让给了他的战士们。
岳家军的骑兵也终于冲上来,就在关前杀成了一团。
主将之间的交锋毕竟是不正常的,只有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上,只有在双方都想要激一激对方的前提下,才有这么一场交手,过后依旧落在士兵与士兵之间的战斗上。
宋军是很难向前一步的,就算完颜娄室回到了城门内,可城门前的女真人还在同他们战斗。
每一个都是最精锐的老兵,每一个老兵都在他们主人的注视下战斗,这种战斗就增加了一层更神圣的意味!
还不止于此!
就在关下激烈战斗的时候,有女真人正在沿着山路,从雁门寨的西门出去,就在渐渐漆黑的山林里走。
他们曾经是猎户,走在陌生的山林里依旧是危险的,可将军发了令,这一仗一定要将岳飞留在山上。
女真人就绕过路去,在这连绵的险峻山路里行走,想要绕到岳飞身后,将这条路断掉——
山路就是山路,宋人施展不开,送不上许多兵马,只要有一支小队截了岳飞的退路,他就完了。
雁门关上的战斗实在是太艰苦了,对陷入苦战的岳飞是这样,对女真人也是这样。
完颜娄室没有登上城楼,他就在城门的阴影里,火把照着他,他换了一匹马,既要督军,又要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冲出去,将岳飞的人头留下。
可就在此时,他头顶上的士兵忽然喊了起来:
“将军!北边的山烧起来了!”
完颜娄室吃了一惊!
“火从何来?!”
“从西边而来!”
东边有胡峪寨,西边有西陉寨,可西陉寨没起过狼烟和火光——
完颜娄室心念忽然一动。
“去救援胡峪寨的兵马可有信报?”
“不曾!”
好啊,好啊,完颜娄室心里就全猜到了。
这分明就是李世辅干的好事!
就在这夜里,雁门关下的大火,烧红了整个夜空,叫山上山下所有的人都见到了这极壮观的景象。
第620章
山火不同于别的武器,它用起来很看天时地利,简单点说是看运气,复杂些说是看有没有本地人。
完颜娄室这边是没有的,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在大同驻扎也不过是工作需要,没道理连雁门山上什么季节刮什么风都知道。
正经来说宋军这边也不该有人知道,岳飞是河南人,李世辅是陕西人,香象奴是河北人,老童是高贵的汴京户口,都和雁门山不挨边。
但这里夹杂了一个李彦仙,虽说也是陕西人,可他忍辱负重,在山里打了很久的猎,还猎了很久的艳,忻州这地方说不准都有这个方脸络腮胡的传说了,那他付出了这么多,总得换点值得的东西回来。
李彦仙说,十月往后的雁门山开始刮西北风了,白天还可能回暖几天,有东南风吹一吹,可到了夜里,这风几乎都是西北风,这是他躺在山里猎户家的火炕上听到的,错不了。
这话就被李世辅记住了。
完颜娄室登上了北边的城楼,往远处看去。
夜已经深了,乌蒙蒙的夜,四面都是火把点燃时散发的烟,这是瞧不见一颗星星的。
山也该漆黑一片,可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海里突然亮起了火光,像是一张烧纸,先是一个点烧起来,再向四周蔓延,那中心点渐渐又灭了,可四周的火光就更甚。
有小兵在悄悄问:“要是宋人烧的,怎的不怕烧他们自己?”
可这问题有些傻,既然是西北风,山火就只会在山阴蔓延,想要烧到宋军,除非翻过山去。可它又不仅在山阴蔓延,它点燃了落叶,叫西北风一吹,飘飘洒洒地向山下而去。
完颜娄室看过山火后,下了几个简短的命令,让北边还在山路上戒备的士兵去刨沟,也让山下的士兵戒备。
山上的沟不用刨多少,雁门关的山路已经被汉武帝刨得差不多了,许多道路是从山石间开凿出的,称得上天然防火沟。
可山下的火要是烧起来,这就烧到云中府了,自然烧不到西京云中城,可山下陆续集结了不少兵马,要是这时候被李世辅挟火势冲下山去,岂不是要出事?!
想到这里时,完颜娄室心念动了一下。
宋军的战绩,实在是很惊人的,一天之内拿下了忻州,又打通了从忻州到云中府的道路。
可这样一整天下来,难道岳飞和李世辅都是铁打的吗?
他们不吃饭,不休息,不受伤,受伤不流血?
完颜娄室忽然说:“传我的命令——”
山下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林,火星就追着风向前跑,照亮了住在山里的生灵的脸。那栖息的鸟,沉睡的鹿,还有吃得肥肥壮壮,快要冬眠的熊,一股脑地跑出来。
李世辅也骑在马上,跟着他们跑。
山下有好几路的兵马,已经扎了营,士兵们脱了甲,就在火堆旁打盹,武官有帐篷,在帐篷里将鞋袜脱下,洗一洗脚。
辎重车马将他们围起来,外围有斥候骑着马,慢慢地转一圈,可并不算十分警戒,毕竟这是他们金人的领地,那连绵的雁门山上还有他们的娄室将军在守着。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起今天晚上吃的肉汤。
肉汤一定还有剩,等这一圈的岗巡完了,就回去打一碗,热气腾腾喝下肚好睡觉。
那斥候这样说着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山上的火光。
金军反应很快,谋克将湿漉漉的脚伸进靴子里,噔噔噔就跑出去,吃惊地望着向他们蔓延来的山火。
雁门山崎岖,山火就没办法跑得太快,火势也不会太大,尤其到了山路,有人工开凿的沟壑。因而只要挪一挪营地,山下有河流,自然就将火截住了。
金军很快做出了判断,并且立刻下令,叫士兵们爬起来,按部就班,分工明确地开始收拾辎重,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可就在此时,有飞马从雁门寨下来!
“娄室将军有令!不许迁营!”
山下的金军听过命令,就要赶紧下达给士兵,可也就晚了这么一步。
李世辅的骑兵已经从夜色中飞奔而出了。
他的兵马举着火把,原该很显眼,可山上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离远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火把还是山火。
忽然一阵西北风。
山上的落叶被吹了起来,洋洋洒洒,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赶在党项人马蹄之前,飘进了营地里。
斥候吹响了号角,士兵们扔下了手上的铺盖,排队去领武器,火星落在了铺盖上,那影影绰绰,半明半暗的火光就像融化的星河,从铺盖上流淌到了地上,再被马蹄踩灭。
完颜娄室的反应是极快的,可他到底不是雁门人,不知道这风从何起,下令就慢了一步。
李世辅也不是恰到好处地赶到,他不是靠运气打仗的人,他藏在山坡上,拿着长公主交给他的望远镜。
他就藏在远处,偷偷地看。
夜这样黑,按说他什么都看不到,可金军警戒心太强,营地灯火通明。
看到了士兵们半睡半醒地收拾东西,李世辅这才冲出来。
他的马蹄踩过辎重车被拉开时,自然让出的空隙,手中长枪就挑起了还来不及穿戴铁甲的士兵。
一丛丛血溅起在半空中,熄灭了飘过来的火星。
岳飞的攻势还在继续。
他不准备退后,尽管这战场他也憎恶至极,在这样狭窄的关隘下,有什么本事都很难施展出来,可他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状况。
他也有望远镜,吩咐后面的副将替他拿了望远镜,四面登高看一看,就算深夜战场,友军之间不能沟通,可岳飞也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什么了。
城下的女真人是悍勇的,可宋军也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战斗力,有人在城楼上射箭,用的是女真人的弓,一箭又一箭,很快岳飞的铠甲也变成了刺猬。
有人就喊:“将军!后面有敌袭!咱们顶不住呀!”
“咱们若能收复雁门,功成便在今夜!若不能,三日,三十日,三个月,也拿不下这座关隘!”
向后,向后已经是死地,他们退是退不回去的——双方的统帅都用尽了全力,都有相同的斗志,甚至连使用的分兵之计都是一样的。
可总归是有区别的,区别就在今夜到底刮的是西北风,不是东南风。
区别还在于宋将虽然名声没有完颜娄室那样响亮,可他们到底是年轻的。
他们年轻,因此身上的血就可以多流些,等到天亮时,岳飞身后的士兵爬上了城楼,不用李世辅准备那许多的土袋,他们踩着尸体也能架起梯子。
这一夜的鏖战到了清晨还没有停歇。
岳飞的士兵渐渐都聚集到了雁门寨下,而金军则逐渐后退,直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半撤离了雁门寨。
但还有一支分兵就在宋军身后,还是李彦仙领兵到了雁门山下,将他们截住,这支金军很快就撤向了西陉寨。李彦仙没有追,雁门山苍茫,山阳处的树叶又不曾落尽,他们没办法追。
到清晨时,雁门关三座主营寨,宋军就攻克下了两座。
士兵们有许多事要忙,比如说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清点俘虏和伤亡人数,自然还有修复营寨,他们得研究清楚,雁门关是最为易守难攻的地方,这两座营寨到底是怎么攻下来的?尤其是雁门寨,完颜娄室亲自镇守的地方,就这么轻易让给了宋军?
这太轻易了,让人欣喜,也让人不安。
可士兵们来不及欣喜和不安,有人直接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们前一天不是睡饱了早起翻过石岭关的,天还不亮,他们已经穿好战甲,埋伏在石岭关下,就算是途中有车马,他们也跑过了上百里的路程,还彻夜不眠不休地打了这么久的仗。
功劳和犒赏现在都显得没那么诱人了,甚至就连同袍的死也调动不起他们的心绪。
除了少数必须警戒的士兵之外,大部分士兵都躺下了,穿着战甲,就躺在了雁门关下,同尸体挨着睡。
岳飞不曾躺下,他坐在雁门关的城楼里,脱光了叫医官一根根替他拔出箭矢,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后背流下去。
他问:“李世辅可有信么?”
医官说:“李将军叫人背着,往忻州城里送。”
岳飞就站起来了:“他伤势如何?”
医官连忙说:“将军,将军的伤也没好到哪去!哎,都这样搏命,就算侥幸活下来,上了年岁时,身上的苦痛岂不难当?”
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废话。
完颜娄室这里,也有人在说这样的废话,也是医官,也是忧心忡忡。
可是说起来就更没什么用了。
完颜娄室说:“你不要同我讲这些话,我问你,我到底还有几日寿命?”
医官说:“将军只要静养,或许还能延寿……”
“有没有什么药,能叫我重上战场,不受重病困扰?”
医官很是为难,过了半晌才说:“云中府有道士……”
道士们是很有些办法,叫人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好起来。
完颜娄室听过就说:“好,我派人去请几个道士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阻止了那个医官接下来想说出口的劝阻。
“元帅将西京交给我,”他说,“我是宁死也不能丢了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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