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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630

    第621章


    李世辅又躺下了。


    他是被抬回忻州城的,这一路多艰辛就不用说了,夜里打仗,山下的金军里还有完颜娄室的猛安,这一猛安的士兵还能在遭到夜袭时不慌乱,一边救援友军,挡在李世辅的兵马面前,一边还能自发地寻找机会,反击来袭宋军。


    夜这么黑,火这么大,营地最该混乱,士兵最该恐惧的时候,完颜娄室的士兵能在没有任何有效指令的情况下自发集结,自发进入战场,并且以小队为单位进行战斗。


    这就超出李世辅所领兵马的能力范围了,甚至如果赵鹿鸣听说了这场战斗,她也会惊叹的。当初完颜宗望曾说,若她能与弟弟成亲,就送她三猛安的兵马。要都是完颜娄室麾下这种猛安,这位长公主说不定会考虑在自己的后宫里给金兀术留个贵人的位置的。


    有了这样的反击,李世辅就不能恋战了,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雁门关上的战斗打成什么样,是哪一位神兵天降,山下只要遇敌又遇了山火,那雁门关上的战斗就一定要受到影响。


    他就在这个夜里冲过来,在营中踩踏一番,尽力杀了些不曾披甲的金军,等完颜娄室的猛安来到后,就快速撤离了。


    尽管如此,女真人也没有放过他,等他回到胡峪寨下的时候,亲兵仔细瞧着他,就吓了一跳。


    他背后扎了几箭,力透铠甲,那血流在马背上,将马背也染成了黑红的颜色。


    “多亏了我们郎君,”香象奴弯腰去看他,“要不是我们郎君教你穿丝衣,李大郎,你今日就回不了忻州城了。”


    李世辅有气无力地说:“我自然是拿高六哥哥当我的亲哥哥看待。”


    “不对,你那几个亲兵,那一日翻来覆去地看草人,必是拿我们郎君当魇镇小人了!”


    李世辅就瞪着他,香象奴受了他这几个白眼也不烦,倒水给他喝,见他不接,又说:“没下毒!”


    这个苍白的年轻人说:“我知道没下毒,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嗯,一个狗贼。”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人还在外面伸脖子垫脚想往里看。


    忻州城的大户,悄悄说:“听说生得也挺好的。”


    “关键是受殿下的宠信。”


    “立了这样的大功!”


    “太宠信了也不好,我家还有两个女儿,可不敢随便提起一句……”


    “过两年,”那声音更小了些,“过两年,殿下难道真能选一个党项人为驸马?”


    “令爱的婚事也跟着拖两年不成?”


    “怕什么?我还有几个侄女,最难得是连我家夫人都点了头,不挑剔这人!”


    挑剔自然是不能挑剔的,不独大宋的夫人,海外的也差不多,忽然见到自家住的小城里多了一个有前途的单身汉,生得端正,年纪轻轻,性情人品都得到了监国认证,那太太们都愿意将他视为自己闺女应得的财产。


    “况且要是有这么一位快婿,”他们小声说道,“什么事都妥了。”


    说到这句时,他们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来。


    全是惶恐。


    整个忻州城,都有点惶恐。


    他们可以说是失而复得,重新回到大宋怀抱里,可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过去的几年里过得还不错。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一方面完颜粘罕并不算残暴,尽管他也剥削百姓,可女真人的剥削法是马放南山,放百姓休养生息,自己只管收钱收粮,不会心血来潮地要百姓承担那些眼花缭乱的徭役,也不会要百姓从太行山里伐木头,挖石头,只为给自己修一个超大规模的园林,顺便在里面摆满奇形怪状的石头。


    百姓们安心休养生息,自然就觉得日子还过得。


    大户们的想法就更多些,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忻州还能回到大宋的怀抱,有人将女儿嫁给了女真人,有人则是娶回一位女真儿媳。


    女真儿媳妇到了家里自然是高人一头的,不仅可以指挥自己的丈夫,甚至可以指挥自己的公公,可公公还是觉得同大金的关系不够亲密。


    怎么办?


    有人就学起了郭药师,将自己头顶上的头发剃光,两边的头发垂下来,梳成女真人的模样,走在街上得意洋洋,也不在乎背后有多少嘲讽和唾骂。


    完颜粘罕来忻州巡视时见到了,就很开心,甚至还叫这人脱下帽子,伸手去摸摸那新剃的头皮。


    “南朝的俊杰,”完颜粘罕说,“真多呀!”


    这俊杰现在就惶惶不可终日了,捧着金银不知道往哪送,老童是已经送过的,又送了香象奴几个美人,转头听说香象奴给女孩儿们都送去了医疗营里,这些俊杰就更惶恐不安了。


    那送岳飞吧?


    岳飞又不在营中,不知道去哪里了。


    城中的百姓也很惶恐。


    倒不是因为他们也剃了头,而是因为以大家对大宋王师一贯了解,百姓们就算啥都不做,只要早起左脚先出的门,也能构成冒犯王师的理由。


    王师自然不会屠城,但要大家箪食壶浆,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进献上去。贺权是已经趴在地上了,这城中暂时由张孝纯来管理。


    张孝纯是个清官,一听说城中百姓们的请愿,就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只要意思意思,凑钱买点酒,在士兵进城时,路边摆上,仪式感够了就行了。


    大家反复问了几次,张孝纯还是这句话,大家就很不踏实。


    这也不像王师啊!


    张孝纯没反应过来,太原府过来的文官们也没反应过来。


    大家都被曲端霸凌出自觉了,曲端是个白天夜里不睡觉的,抽空就会拎着大棒子满城乱转,他见到艮岳的太湖石都能一脚踹河里——有人纠正了一下,说是推河里的——那他要是见到欺负百姓的官兵,那必然是兴高采烈地抡棒子就冲上去了。


    风气就变得很清正,但忻州人又不知道。


    太原府的文官们又不会说。


    临街的店铺就还是谨慎地关了门,从门缝里看着士兵在街上走,看他们会不会抢掠百姓,作践妇女。


    掌柜的很谨慎地看了两日,城中也还风平浪静。


    士兵们成队走在街上,吃饭也好,喝酒也罢,总有一个小军官看着他们,不许他们胡来。


    吃过饭后,他们也付钱。


    街上有妇人走过,他们也看,可也只是看着,有人挤眉弄眼,冲妇人笑,就被小军官冲上去踹了一脚。


    这回是真给妇人逗笑了。


    这场景瞧着很诡异,可又暗戳戳地让店家心里痒痒。


    士兵们既然会付钱,那他凭什么不开门营业,倒让别的铺子将钱赚了去呢?


    这位店家就叫自家女眷藏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准备好,再悄悄地卸了门板。


    有个穿着旧衣衫的青年坐在门口吃馒头,被吓了一跳。


    掌柜的说:“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


    “我见你两日都不开门,以为你关门闭店了,你这门口的石凳倒好,太阳一晒过来,热热的正好坐。”


    掌柜的就很生气,这石凳一般是他在门口招揽顾客时坐下歇脚的,叫这个大小眼的年轻人白坐了半天,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割肉痛感。


    “本店的规矩,这石凳不是老主顾不能坐的!”


    年轻人很和气:“以后熟了,就成老主顾了。”


    掌柜的上下看他几眼,就用鼻子哼了他一声。


    可哼过之后忽然又起了疑心,细细地去看他脸上手上细微的伤疤,还有他眉毛上下导致了大小眼的那一道伤。


    看过之后掌柜的就有点迷惑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要说是个兵,兵爷不得吃酒吃肉,怎么会坐门口蹭免费座晒免费太阳,手里还只拿了个豆馅儿的馒头呢?


    年轻人还是很和气,很爱说话:“店家,你这几日不开门,是怕了进城的兵马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们?”


    “怎么不怕?”店家说,“你闻闻这里面。”


    年轻人就仔细地闻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迷惑,但仍然很努力地想要和店家搞好关系:“到你家门口,我确实有些馋酒了,你家的酒,怎么卖?”


    店家听了这话,从门内抡起一个板凳就给这年轻人打跑了。


    “我家七十年的老店好醋!”


    这年轻人被赶到大街上,就生气了:“你家卖的醋,关门作甚!”


    店家就气得发昏:“我家的好醋,怎么不怕抢!”


    很快那家卖醋的铺子将帘子又挑起来了,证明他们所言不虚,街上立刻就有街坊邻居偷偷摸摸地过来打醋。


    一个人打了醋,第二个人闻着味儿就又跑过来了,很快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街上就排起了队。


    又过了一会儿,有太原府过来的小吏闻到了,也跑过来,并且说:“多来些,现下天冷了,这醋经得住放,我抽空回家,也带回去一瓮给家里人尝一尝。”


    很快就有路过的士兵,满脸迷茫,但跟在后面也排起了队。


    老童骑着马路过时候就问:“卖什么的?”


    士兵说:“不知道,多半是酸酒,便宜卖了,太尉,你来一瓮不来?”


    第622章


    长公主又开始吃糖。


    一边吃糖,一边去看望爹爹。


    爹爹活得还是很自在,而且又做出了一批新的小圆凳,打了一匣新首饰,还观察了东北金渐层的样貌,画了几幅画,都是极好的。


    最好的还是他自己,艮岳里又多了两个婴儿,都是长公主的弟弟妹妹,爹爹写写画画闷了,就去逗弄婴儿,顺便同自己的小妃子讲几句话。


    再闷了,还有汴京城数不尽的新书和新戏,太上皇不是只会书法和绘画,他看完几部剧本,还要自己动手写的,写出来的自然也不是啥抗金奇侠。他脑子里有不少绮丽的幻想,写个仙侠游历海外仙山,又或是写个月下少女追爱,太上皇的文笔也是一等一的不用说,他甚至连场景都是自己设计的,富丽优美,依旧是爆杀了宣徽院那一群穷人家闺女。


    赵鹿鸣去看看他,太上皇秉承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她冷言冷语,但如果这破闺女就是扛着圆凳跑了,那他也不追,只会气鼓鼓地让内侍再搬一张上来。


    不过她这回不搬圆凳,也不搬太上皇其他的设计。


    她只是过来看看。


    看他住在这样的一个小天地里。


    这小天地又静又美,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看青黑的石头旁一树桂花,桂花落在池子里,满池子的锦鲤追着去吃,等吃尽了,清晨起来湖面微微结冰,就衬出远处那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


    树上落着鸟儿,树下有肥肥胖胖的猫很耐心地盯。


    赵鹿鸣就想,真好。


    怪不得大宋的官家都不愿意打仗,这一方天地真好。


    要是她没有轻启战端,她也能坐在炭盆旁,将帘子升起,看外面薄薄的雪落在老松上,胖猫一脚踩过去,惊飞满树的鸟儿,洒落一地的雪,最后必定还有一只松鼠从松针深处跑出来,骂一句胖猫没事找事。


    她也可以过得这样自在,可她选了这样一个冬天,打起了这样突然的仗。


    她算计着她能获得多少,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这一仗她能重新夺回忻州、代州、朔州等等的土地云云。


    可如果不那么顺利呢?她必须为此做好预案。


    而制订战争失败的预案,这是远超身体疼痛的痛苦,不仅痛苦,而且会给人极大的精神压力。


    太上皇说:“你后悔了?”


    她说:“儿不后悔,时机难得,眼下金酋年老卧病,完颜家宗室刚见过血,又没有一个真正服众的人站出来,完颜粘罕不在云中府,金人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我想要恢复祖宗的山河,只有此时代价最小。”


    太上皇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舒服的袍子,外面是丝绸,里面有皮毛,那丝绸是按照他的审美织就的,墨蓝色的底缎上用银线绣了点点,像是风雪,又像是星斗,其中有一只斑斓猛虎,悄悄地走过去。


    他的闺女也可以穿这样美丽的衣服,可她还是一身灰扑扑的半旧道袍。


    太上皇说:“你不歇一歇么?”


    “儿若是歇了这一口气,就再也提不上来了。”


    “你心里都清楚,来看我做什么?”


    太上皇伸出手,敲敲身边的小几,那树下发呆的胖猫就风驰电掣地赶回来,跳到不知多少个织工精心绣出的衣袍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梅花印。


    她看着这一幕。


    过一会儿,她说:“儿只是偶尔觉得太苦了,因此想来看看爹爹,爹爹过得好,儿就放心了。”


    爹爹冷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摸腿上的猫。


    “灵鹿儿,你不要喊苦,这路是你自己走的,再走一遍,你依旧要这么走,你天生就想要天下人的运道,都归你一人说了算。”


    长公主走出了太上皇的屋子,王善走过来说:“李若水已经到了上京。”


    整个大宋的运道都在她手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去上京的使者。


    今岁长公主忽然要开战,那需要一个去上京递交战书的使者。


    这个使者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以往是宇文虚中去的,去讲两国亲善的事,完颜吴乞买爱听,不仅爱听,还要同宇文虚中聊聊中原的历史文化,像曾经的契丹人一样附庸风雅。


    现在的使者去,上京不会有人想同他聊诗词歌赋或者是人生哲学了。


    女真人必定是又惊又怒,愤恨交加,想要杀几个宋人祭天的,这时候出使上京的使者,轻些是要遭受羞辱,重些人家直接砍了头送出城。


    长公主没有指定人选,朝廷就要自己选出一个人。


    李若水就被选中了。


    这人和长公主的关系一直非常差,几乎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他始终立场鲜明,反对官家禅位,更反对长公主继位,他的理由可多了,拉出来洋洋洒洒一大篇。


    但朝廷上不缺向长公主投诚的人,这一批官员就开始找李若水的毛病。


    李若水这人脾气是又臭又硬,颇迂腐,还写诗骂过宋江起义军,但他私德上没啥毛病,他真是一个最标准的士大夫,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别人,也这么要求自己。


    这就很麻烦,自然长公主也能用他朝会时左脚踏进宫殿这种理由给他打发去听琵琶吃荔枝,可这不是也等于明说了长公主被他骂破防了吗?


    况且长公主并没有破防,她对这人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因此李若水就让很多人犯愁。


    直到这次开战,大家说:哎呀,这不是找到机会了吗?给他派去当使者,活着回来完成任务,赢一次;死在外面还给野蛮的金人泼了脏水,赢两次!


    有这两赢,那就是第三赢,就选他没错了!


    李若水的名字被报上去,长公主也没反对,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李若水到了上京,这次确实是没有官员出来迎接他,也没有契丹贵族过来找他喝酒吟诗。


    他到了上京,被领到了宫门前,下车马在宫门前等着,没有一碗水喝,也没有整理衣冠的机会,就让他在十月里的上京室外站着。


    站到他浑身都哆嗦,里面才有两个女真卫士领他进去。


    李若水就强撑着目不斜视地走进去了,一路上闻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是一些草药和香料被炖煮和焚烧时散发出来的。


    等到最后,他来到了这股气味最浓的地方,一间阴暗的大屋子里。


    屋子尽头被帘帐挡住了,有个须发已经花白,头戴金冠的男人坐在帘子前的椅子里,冷冷地看着他,男人身边站着好几个人,李若水在其中见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


    他冷冷地笑了。


    有人就呵斥他:“陛下面前!跪下!”


    李若水说:“你不必吓我,你的陛下不是我的陛下,你们女真使者来我大宋时,我们也不曾要你们跪下,要听我讲话,我站着方说。”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就说:“你们背信弃义,不宣而战,才是贼寇的伎俩。”


    李若水就冷笑一声,掏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一旁的女真人。


    他手里是有不少东西的。


    朝廷让他出使,不能让他空着两手光棍儿过去挨打,大宋最不缺的就是笔杆子,写了多少骈四俪六的檄文,每一篇都能治好十个曹操的毛病,其中还有关于忻州战争的导火索,那个倒霉的商人自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无数被金人欺压劫掠杀戮的无辜大宋百姓的集合体,还有河北被打草谷的农民哪,这一桩桩都是要清算的。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这些都是琐碎小事,你们分明是用它作借口!”


    “河北河东两路的官吏,寻你们戍边的将军要一个公道,你们不给,我们长公主给了而已,”李若水说,“若说兴兵,我们为这千百无辜生民兴义兵,远胜过你们为张觉一人,使金宋千万百姓陷于水火!”


    男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辛辛苦苦考取了进士,也算是南朝的俊杰,今日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不怕死,也不怕南朝缺了一位人才么?”


    李若水就哈哈一笑:“我算什么人才?粘罕元帅,不妨告诉你,我这人自做官以来,毫无建树,同僚们厌弃,因此才出使到此,你今日就在大金陛下面前杀了我,也算成全了你张扬跋扈的心愿!”


    一旁的女真人就被气得说不出话,拔出刀子要蹦过来砍了他,但被完颜粘罕制止了。


    “咱们两国——是立了盟约的。”


    “不止一次,”李若水说,“当初也立过海上之盟,我大宋不忍你们受辽主暴政欺压,因此愿与你们共同抗辽,你们得了辽地,不思休养生息,却来犯我疆土,你怎敢在天下人面前再提‘盟约’二字?”


    “你们的长公主,她既心怀怨恨,怎么照旧与同我们签订了盟约!你们南朝人嘴上狡猾,可这一桩,当真不知廉耻!”


    这一句似乎很有道理,女真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李若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一笑。


    “忻代之地,从来是我大宋的领土,当初你们数番劫掠杀戮,殿下为万民之故,不得已虚与委蛇,同你们签了盟约,你们女真人当中若有一人知廉耻,明礼仪,也该扪心自问,侵占了大宋疆土,来日在神佛面前,有这纸盟约为证,你们可安心么?!莫说与你们签了一纸盟约,就是再签十份,我大宋子民只要兵强马壮,时机成熟时,必也该收复故土!”


    李若水不管死活地喷完之后,又停了停,似乎想起了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语气很生硬地转了个弯:


    “不过这都是我一人的见解,我们兴义师,毕竟还是因为你们抢了我们百姓的缘故,你们若是好好说话,咱们就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不怎么样,女真人暂时都在看着他发呆,说不好是被气愣了还是气笑了还是气高血压了。


    第623章


    李若水被带下去了。


    一定是要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不会饿死他,但只会给他最粗劣的食物和冷水,当然对李若水来说不重要,某种意义上说他和曲端差不多一个类型,都是靠给人当爹来获得养分的。


    现在他虽然被粗暴地关起来了,可他回味着刚刚骂女真人的话,有几句他就要夸夸自己骂得好,有几句他就懊悔骂得不够狠辣,再有就是逻辑连贯不连贯?遣词造句还能不能再斟酌?


    哼,朝廷派他出使,他是不怕死在这里的,可他必须完成他的任务,该交的国书他得交,该转达的意思他得转达,除此之外,破口大骂金狗一顿,爽!


    这也算是一条路,让他回去看长公主囚禁君父,挟持兄长,他看不了,眼睛疼,那他出使上京,太对劲了。


    算是他和长公主的双向奔赴。


    爽完之后,这位大宋派来的正使就坐在那装满杂物的小黑屋里,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靠着,闭目养神起来。


    金人要是知道李若水是个这样的人,他们就要开骂了。


    神经病嘛这不是!


    骂完李若水,还要再骂南朝长公主一遍。


    给神经病送我们这来了,你也是神经病!


    但他们不知道李若水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李若水夹带了大量个人情绪。


    他们觉得赵鹿鸣是个狡诈又凶残的人,她做事是有逻辑的,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那李若水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含义在里面。


    金人就开始琢磨了。


    坐在地上琢磨,当然时不时也要掀开帘子看一眼里面的都勃极烈,同他讲几句非常亲切的话。


    但此时整个大金最重要的人物已经不在这座寝殿里了,他顺着寝殿的侧门离开,走到了一间偏殿里。这里是他完颜粘罕每日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里面有他休息用的卧榻,有他办公用的桌椅,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炉子,仆人为他煮茶或是烤几块馅饼,都在这座偏殿里。


    他坐在了椅子里,拿起温度适宜的热茶喝了一口。


    旁边有小内侍说:“相国,有人在外面候着。”


    不少人在外面候着,南朝打过来了,朝野上下都要他拿主意,要不要打,要打的话用哪一路兵?以谁为将帅?调多少粮草兵马,又要征发多少民夫?


    现在是冬天,的确是打仗的好时节。


    完颜粘罕心里甚至觉得南朝的长公主很蠢。


    要打仗为什么不在春天打?南朝往北打,偏要选冬天,难道她不考虑宋人能不能在冰天雪地里久战劳苦的事么?


    他没有被李若水这番话骂得勃然大怒,倒是觉得他这椅子很舒服。


    这场仗来得也舒服,整个大金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就这样,在听完小内侍的话后,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这个小内侍也是他的人从宫外选的。


    穷人家总有自己阉割的苦孩子,他叫手下挑几个带进宫里,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宦官了。


    “先生在么?”


    小内侍躬身行了个礼,脚步很轻地退出去,片刻之后,秦桧就走进来了。


    完颜粘罕说:“南朝可恶。”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转头去看身后。


    在偏殿内,卧榻和桌椅之间有一面屏风隔着,那屏风上是地图,完颜粘罕就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地图。


    他是个百战的宿将,看一看地图,心中就有丘壑,这仗大概要怎么打,能够保卫麟州、府州、夺回忻州云云。


    秦桧站在旁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完颜粘罕很疑惑:“先生今日怎么不开口?”


    秦桧说:“为相国忧心。”


    “何事忧心?”


    秦桧望向他:“相国能至今日,是何人的功劳?”


    完颜粘罕皱眉。


    到底是女真人,这么拐弯抹角的话,他皱眉想一想:“先生劳苦功高。”


    秦桧摇头。


    “我不过是南朝一书生,在大金一无出身,二无亲眷,三无兵马,我有何能耐,推举相国摄政天下?”


    完颜粘罕坐在他很舒服的椅子里,仔细想一想。


    “我能成为相国,都是靠了宗亲推举。”


    “是也,相公细想,宗亲又倚仗谁人?”


    “部族。”完颜粘罕这次答得很顺畅,“我能有今日,我完颜家能有今日,全靠部族里每一个族人与我勠力同心。”


    秦桧点点头。


    “相国要出兵河东,可问过部族的将士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又加深了语气:


    “相国,麟府之地,究竟有多少人口?这一仗,须耗多少兵马?能得多少钱粮?”


    秦桧一句谎话也没说。


    全是真话。


    大宋要收回的地方,对财政而言不说一点帮助都没有,也差不多。因为丢掉的这几州不仅在边境线上,以前要受辽兵的骚扰就不说了——那西边还蹲着一个大白上国呢!


    大白上国,穷得荡气回肠,隔三差五就要派他们的擒生军冲过来,扛走穷苦老百姓家的铺盖卷儿,以及老百姓。他们对人口的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在金宋忙着打仗时,西夏都忍不住要偷偷跑过来再抢些人过去,那麟州能什么样呢?


    本来这地方降雨少,耕种难,老百姓要生活就很不容易,再加上西夏隔三差五的劫掠,人口自然是流失严重的。


    简而言之,这几州本来就收不上来多少粮食,穷成这样还出动女真人保卫它,凭什么?


    它付得起这个价钱吗?


    一寸河山一寸金是汉人才能写得出来的诗,要问女真人自己,他们原本一座白山就够生活的,现在占了半个天下,许多地方他们是根本不想自己花心思去治理的。


    别说是荒凉的陕北高原,就是富庶的开封,女真人攻破了之后也没想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铁蹄天下无双。


    那还费心统治干什么呢?抢完了回家躺平拍肚皮,等战利品都吃用尽了,再冲过来抢一次不就得了?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


    别管这套治国理念对不对劲,长不长久。


    这不是一个女真人这么想,是绝大部分女真人都这么想,他们建国不过十几年,部族从上到下都没有多少有文化有能力的文官,也没觉得文官有啥用。


    路径依赖,完颜粘罕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想让女真人也意识到自己观念的落后,并且积极改正,就很不容易。


    凭什么呢?


    人家的铁蹄依旧是天下无双的,敢打敢拼敢死,但你要给出丰厚的战利品,否则凭什么呢?绝大多数女真人连“麟州”在哪都不清楚,更谈不上对它有什么家国情怀——那就是前两年打仗时顺便占的一块荒地,南朝龇牙咧嘴要抢它回去,那你们商量商量拿回去就是嘛。或者你要是愿意花点钱,拿好东西跟我们换,我们就更开心了,就你们那个玻璃球也挺好的啊,我们这边小孩都爱玩。


    总而言之,凭什么要我家儿郎为了一块榨不出钱的地,白白送死呢?


    完颜粘罕陷入沉思,秦桧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


    “是战是和,全靠相国定夺。”


    秦桧出宫回到家,王氏就递上了一个袋子。


    “宗弼郎君送来的。”


    是一篇策论,题目是秦桧出的,要讲一讲皇权的神圣性和中央集权帝国的先进性。


    写策论的是完颜宗弼。


    这不是他写的第一篇策论,这位四太子的学识不太好,虽说他勤勤勉勉地读书,但也时不时需要先生为他解惑。


    秦桧为他批改了不少次文章,不要求引经据典,也不要求文辞华丽,但要求他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语言精准。


    完颜宗弼就照着这个方向学。


    一边学,一边也要时不时问秦先生安,问王夫人平日里吃用什么,来上京可有水土不服。


    差不多就是执弟子礼的态度。


    他还要送点礼,都不名贵,但很亲切。


    秦桧坐在窗下一边看这份策论,一边喝着完颜宗弼送他的茶,脸上就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他的话,一句假的都没有,全是为女真人着想,算是个感天动地的忠臣,完颜粘罕怎么想也想不出破绽。


    但他没有说,完颜粘罕又没有进一步去想清楚的事,这就不能怪人家智计高超的秦相爷了——


    你一个西路军的统帅,你怎么会觉得什么狗屁宗室,狗屁天下女真是你的根本呢?你的根本是西路军啊!你就该时时刻刻紧紧握着西路军,一切以他们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来看待这场战争啊!


    但秦桧不会说的。


    完颜粘罕已经叫那把椅子给迷住了心窍。


    完颜宗干给他一个桩子,一根绳子,一个狗粮盆,这位昔日的女真元帅就叫这几样东西牢牢地拴住了,他站在都勃极烈的床前,就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整个大金。


    秦桧不打算将他叫醒,毕竟就算叫醒了,完颜粘罕只会感激涕零地再给这位先生送一批美色珍玩,可秦桧要是只想要这点东西,他在大宋可以过得更优渥舒服,干嘛来寒冷荒凉的上京受苦呢?


    现在秦相爷已经有了一位弟子。


    全心全意崇敬他,仰慕他,信任他的弟子,最妙的是这位弟子还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


    秦桧待他,就像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爱惜,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在完颜宗弼身上得到报偿。


    第624章


    李若水是被送出去了,可朝臣们的心还浮浮沉沉的。


    又要打仗,输了怎么办?


    之前打仗,长公主是有大义在的,毕竟是金人先打过来,再怂的鸽派也不是因为天生骨头软,就算贺权,那也是觉得打不过才趴地上撅屁股的。只要能打得过,那鸽派也能咬牙出点钱,跟着喊两声口号。


    可再进一步,长公主主动出击,这怎么说?


    欧阳澈皱着眉坐在茶馆里,听大家叽叽呱呱地议论。


    这回鸽派又探头了,不是说对长公主有意见,而是对这事儿有意见呀!


    主动挑起战端,你要是赢了也就罢了,输了怎么办?


    尤其鸽派的相公们有个最无懈可击的理由:之前赢过几次,很好,咱们就保持着这个强大的形象,金人忌惮,不敢动手,百姓们不就安居乐业了吗?你要是输一次,叫金军占了便宜,得了土地子女,钱粮无数,那咱们就又不得安宁了!


    甚至连某些太学生也支持这个看法。


    不是不爱国,而是大宋的战斗力总让人感到心慌慌的,不踏实。


    当年完颜阿骨打和大宋订立海上之盟,凭什么订下的?凭河北几十万禁军威武雄壮呀!


    女真人一看到宋军威风凛凛,就心生敬重,订立了盟约,哪想到燕京之战一开,打成那个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模样?


    威风凛凛的宋军满山满谷地躺在那,女真人就再也敬重不起来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拿大宋当成另一块肥肉看待,心里生出许多的贪念。


    那现在长公主横空出世,她就有什么办法将宋军短短数年内打造成百战不败的铁军?


    越是了解战争,了解大宋的人就越不相信。


    他们就是这样忧心忡忡地坐在茶馆里大声讨论。


    甚至有人说:“要是长公主沉迷美色就好了。”


    不大恭敬,立刻有人斥责他:“这岂是君子之言!”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那人说,“殿下励精图治是好事,可也不能太穷兵黩武了!除却处理朝政,她就不能选一选驸马,生几个孩子吗?”


    大家又开始叽叽呱呱,说她身边的人大多是卑贱的异族人,就那么个虞允文,哼,不争气。


    欧阳澈默不作声地喝茶,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德明,靖康年时,人人往外逃,只有你千里来京,你生得也好,又有报国之心,你干脆毛遂自荐吧!”


    这话一说出来,一群人就照着欧阳澈的脸上看去。


    还有人担忧:“德明兄虽然美姿颜,可当初在殿下面前冒犯……”


    “不过是吃了一碗馊饭!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欧阳澈气得就站起来了,“你们发昏了不成!”


    他刚一站起来,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喝茶的太学生们探出头去,看骑士手里举着露布,准备要策马跑到御街上。


    十月里,百姓们都在从城外运过冬的东西进来,每一条道路都拥挤得很,骑士气得要命也过不去,因此只能慢慢地大喊:


    “大捷!大捷!岳飞将军大破金军,收复雁门!兀那店家,拿碗茶来!”


    太学生就兴奋了!


    欧阳澈也很兴奋,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有人在他背后说:“德明!殿下又大胜了!你没毛遂自荐的机会了!”


    这位没机会的书生就气得转过头去,挥动了拳头。


    毛遂自荐的人,太多了!


    岳飞怎么赢的?到底怎么赢的?


    宋人对战争的概念还停留在双方宣战,然后开始调兵遣将,哎还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等到兵马粮草都到位了,少说一个月,多说要两三个月过去了,这才算是双方开始接触,从小仗开始打,小仗宋军很少能打赢,也不会有消息传回来,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双方就继续拉锯,期间宋军肯定有几次吃瘪的,不知道哪次宋军主帅的祖坟被点着了,突然来一场胜仗,那就嗷嗷叫着回去报捷吧!


    也不细说赢回的土地,只说斩首多少人,水分多得都没眼看,反正大家看不到金人俘虏,更看不到京观,由着前线主帅随便嚷嚷。


    但长公主,她不一样。


    她麾下的兵马打了胜仗跑回去报捷,那是真说得一清二楚。


    雁门收复了,代州和忻州自然也收复了!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这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河东的天然屏障,有了它,云中府的金军再想过来可就难了!


    太原府的百姓能睡个好觉了!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堆了几十万禁军,尽倾国之力打下的,这差不多是昨天长公主说:“想打仗”,今天就报捷了!


    百姓们只顾着看热闹,那自然是欢欣鼓舞,惊叹连连的,可消息传到朝堂上,朝臣们和勋贵们富商们就都震惊了。


    她这一仗赢得这样快,比风更快,就证明了长公主这不仅有备,而且是很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再多的不合理处大家都不在乎了。


    大家跟被李若水激情问候的女真人似的,心里只会想一件事:“长公主在下大棋。”


    长公主下大旗,第一等的功臣自然是她最信赖的将军们,他们为她浴血奋战,拿到最大的一块蛋糕理所应当。


    第二等的功劳理应有筹集军费,运送粮草,为军队尽心尽力调度沿途官府配合的枢密院和六部——这里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了。


    等到第三等,那浑水摸鱼的人就更多了,反正论功行赏这种事,除了那几个知名不具又臭又硬的人之外,其他大多数人秉承的态度就是“针能过去,线也过得去”,给点辛苦补贴算什么大事呢?


    但收复失地的功劳是可以祭天的,更有仪式感一点甚至可以泰山封禅,我大宋的真宗皇帝就封禅,那长公主也去一趟,不寒碜!


    大家说:“刚收复了雁门,长公主还得继续往北打吧?我家也有两个子侄,为什么不能送进军中,跟着一起分点军功呢?”


    群臣是有流程的。


    先是写奏表贺喜,向官家道喜,词都是从以前的贺表里找的,官家也很高兴地接了,还讲了几句雁门关的诗,夸岳飞是个好样的,又下令从宫中拿了几匹缎子送给他家人。


    再然后则是去艮岳送奏表,前面也是贺喜,但写得就很精心,要真情实感,甚至要欲扬先抑,先写写自己之前的担忧,再带两笔已经存了以身殉国的心,随时准备被殿下召唤到战场上去,没想到竟然赢了!果然是殿下!不愧是殿下!殿下呀!臣虽然愚鲁,可还有一颗忠心,殿下把我/我弟/我儿/我侄/我学生送去战场吧!他虽然也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可他又忠心又可靠,他还勤学苦练——


    勤学苦练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能不能带他上战场,分一点功劳呢?


    赵鹿鸣原本不打算带这些人上战场。


    带这些人,那打的是倾国之战,可她都算计过了,冬天打金人不划算,她只是抓住了这个时机,完颜粘罕舍不得上京,完颜娄室死期将至,她要将女真人不愿意花大价钱去保卫的土地用最小的成本夺回来。


    拿回这些土地,想要耕耘依旧是不划算的,可她也有浑身的本事让金人的反击变得无利可图。


    她只是鸡贼地玩一下切香肠战术,将战线向前推进一步,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朝堂上下有无数人看到了她这场胜利。


    这其中甚至有最聪明的人,极其清楚她打这场战争拿不到钱。


    她拿不到钱不重要,打赢了,收复了土地,她就得赏,就得往外掏钱掏官。


    那大家还不赶紧往前冲?!


    其中恩荫营子弟的父母最积极,尤其是那些京官和勋贵,他们有门路将声音吹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从艮岳门前到长公主身边,他们能打通每一个关节,每一个关节都像是上了油一样的丝滑。


    这些奏表也写得情真意切,可他们花了大心思,大价钱,却因为实在是太心急,太想表现自己家孩子,就出了一点小错。


    比如说,有人写奏表时就不小心写:犬子弓马娴熟,能开个八石的弓——


    长公主看到这就问:“多少?”


    那个勋贵来了,摸不准长公主脉搏,尤其摸不准别人都是怎么吹自己家孩子的。


    他思来想去,小心翼翼道:“天下俊才纷纷毛遂自荐,犬子是比不过的……他也只能开十六石……嗯,三十二石的弓……”


    长公主愣愣地看着他,旁边的人也不敢问她是不是被这人气愣了气笑了气高血压了。


    但这个能开三十二石弓的犬子在军备大赛里也没拔得头筹。


    成国长公主过来投喂零食时,还同自己妹妹在一处坐了坐。


    成国长公主说:“我也是受了别人的托付,妹妹,你知道的,我轻易不开口!”


    赵鹿鸣很感兴趣,问:“谁请得动阿姊?”


    成国说:“听说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能开三百石的弓,我们几个姊妹太好奇了,妹妹,你能不能将他请来,我们也看看?”


    第625章


    赵鹿鸣给那位小公子请来了。


    但是没请其他的公主,就给成国长公主看一看。


    说实话要证伪也很不容易,因为大宋并没有三百石的弓。


    赵鹿鸣也不知道三百石的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大概已经跨过了高武,直接朝着半步金丹过去了。


    两位长公主挑了个亭子坐着,里面放了个炭盆,四面放下帘子,暖洋洋的,旁边有两个小女道伺候她们,给她们端来了一些坚果和点心。


    她们说了些闲话,赵鹿鸣这时候是很忙的,但也耐心等一等。


    就给小公子等来了,分花拂柳,头上束了什么什么冠,身上穿了什么什么袍,脚下踩着什么什么靴,这一身是全家尽心竭力给他打扮出来的,那叫一个神清骨秀唇红齿白,走到两位长公主面前时,小公子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公主那高贵美丽的面容,但脸也是红红的。


    他行了一个很得体的礼,声音又清丽,又婉转:“臣惶恐。”


    监国长公主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抬起头。”


    小公子就更羞怯了,哎呀,长公主的声音这样柔和,哎呀!


    可帘子后面传来了另一个长公主的声音:


    “就是他能开三百石的弓?”


    后面的事说起来就很惨烈了,因为小公子哭得很惨烈。


    他在军营里被韩世忠虐待了几个月,已经不是个不知兵的笨驴了,他拉开五斗弓时都浑身抖得跟完颜吴乞买似的,他连石弓都拉不开!


    长公主说:“这流言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小公子就打了个嗝儿,说:“是臣的错……数日前家母问臣在营中学了些什么本事,能不能上表请战随行……又说邻家的儿郎都能开强弓……”


    大家一起吹牛放卫星,总有一个放到天上去的,尽管他最开始只说能开三百斤的弓,和三石弓差不多,但这位小公子有心机,非要用斤不用石,标榜自己的卓尔不群,再遇到几个爱起哄的坏家伙,就这样了。


    人是很好笑的,事情就复杂了些,因为他们不是为吹牛而吹牛,而是要通过吹牛引起长公主的注意,再进一步请求进军队里当个小官,立点小功。


    长公主再打几仗总得登基了对不对?


    到那时大家可就算是殿下的元从了啊!


    这样的声音只有一个两个时,那只是一场笑话,但如果整个汴京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八百里开外一箭射死完颜吴乞买的高手时,这就不仅仅是笑话了。


    长公主叹了很久的气,最后让韩世忠来干这个活,他是恩荫营的教官,他来挑选纨绔,带着一起去河东。


    在她看来,这些人的想法也没毛病,他们可以刷战功,她也可以挑选一些在战争中表现优秀的年轻人。


    这场战争还要继续进行下去,时间确实也不会太长。


    甚至金人也有了类似的反应。


    朝廷忧心忡忡,担忧金人又开始全国动员,兵临太原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理由就是秦桧劝说完颜粘罕的那些话,以及女真人自己发散思维想到的其他可能。


    完颜家的勃极烈们坐在一起议这个事,大家说:“那南朝的小公主打下雁门关,是想干什么呢?”


    “听说是要向麟州用兵。”


    “哦,麟州,”有人问,“可有什么特产?有金矿?”


    “没有。”


    “有珍奇异兽?像咱们的海东青?”


    “没有。”


    “那黄河里有珍珠?”


    “那黄河里只有泥汤子,喝起来真叫个鲜。”


    勃极烈们就黄河水的味道进行了一些探讨,时间不太长。


    黄河水不太好喝,麟州不仅没矿没特产,也没有肥沃的土地和健康美丽的女人,女真人就不明白了,南朝的公主要它作甚。


    大家就换一套思维,换成了久经沙场的老兵老将思维。


    这一下大家就觉得自己悟了:这地方拿来打他们大金是没道理的,它离女真人看重的土地万里之遥,可它就在西夏边境线上!


    南朝和西夏菜鸡互啄多少年,这是他们的传统!


    大家就纷纷觉得自己悟了。


    有人说:“按说她要对西夏开战,可以找我们借道啊!我们不给的,你不能抢啊!”


    “说得对!这小公主穷疯了!这样的荒地也不肯出钱!”


    “咱们打她一顿么?”


    其他人就露出怪相。


    “都勃极烈还病着,”一个老成谋国的人说,“咱们不该生事端。”


    “可也不能叫南朝人小觑了咱们!”


    完颜粘罕听过之后说:“南朝公主年纪轻轻,权势不稳,才生出这样的事端,我原该发兵征伐她,只是我怜惜国族久战劳苦……”


    大家听得连连点头。


    完颜粘罕最后说:“还是要劳动东路军小惩大诫,教他们明白些轻重道理。”


    大宋主动开战,总要有人为这个决策付出代价。


    既然劳动了东路军,河北的农民就哭了,那商人就哭得更惨。


    今年河北丰收,农民缴纳了比之前多一些的粮食,可还剩下了不少,他们有滋有味地用这些粮食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且准备度过一个安逸的冬天。


    可一夕之间,金人又来了!


    没有步兵,也没有重骑兵,也没有大军,金人派了轻骑兵过河,越过城池和坞堡,在村庄里大肆劫掠。


    等到宋军赶过来时,金人已经撒腿跑了,只剩下趴在地上一边收拾满地谷子一边哭泣的农民。


    消息传回真定,刘子羽带着兵马在边境线上开始日夜巡逻,刘韐和宗泽则又一次开始接纳这些边境线上被骚扰的无辜百姓。


    好在他们是缴纳过粮税的,朝廷下了公文,免去他们的粮税,将粮税换成了票据返还给他们,可以在官府兑换粮食,也可以私下里在钱庄之类的地方换成银钱。


    钱不多,但够他们平安度过冬天,来年开春时,河北路的官员还要给他们提供种粮和一些小额借贷。


    商人损失的就更多,金人毫不客气地将两国交易的集市大抢特抢,甚至连那些精美绝伦的赌具都没收了,带回去教孩子偷偷玩儿,原本准备在年前最后赚一笔的商人都赔得荡气回肠,欲哭无泪。


    那些抢回来的粮食和货物像山一样,大家根据作战时的功劳开始排队领自己的那一份,领完扛在肩上,沉甸甸地,满满都是幸福感。


    接下来他们可以好好过一个年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起来,这些粮食要不要换成布匹,那些布匹该给自己老娘几匹,媳妇几匹,妹妹几匹,几个女人会不会因为质地纹理花色打一架,要是打起来自己该怎么居中调和,调和时要用哪些技巧确保不会挨打。


    连续抢了这么几次,东路军就算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再继续和刘子羽所率领的河北军打野战,那就不划算了。


    其中还有些战利品被送到上京,供勃极烈们挑选,有几车绚烂华彩的绸缎叫勃极烈们赞叹不已,一看到这些,金人的心理就各更平衡了,甚至比起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麟州,他们还觉得自己更赚了些。


    但这都是东路军和上京的打算。


    至于完颜娄室,似乎被他们短暂地遗忘了。


    毕竟这场战争违反了他们对战争的直觉,毕竟南朝的公主在不适合开启大规模战争时开启了战争。


    谁也不认为娄室将军会有什么问题。


    宋军几乎也要将完颜娄室忘了。


    岳飞没忘,他在忻州短暂地停留了几日,和街头巷尾的店家就酸酒和老醋的区别进行了一些友好交流的同时,也按照长公主的命令,向雁门关以北派出了斥候。


    长公主要的确实是麟府这几州,而西路军似乎对它们毫无兴趣。


    那个震惊了李世辅的夜晚似乎只是他在黑夜里的一场梦,只有满山枯焦的草木能证明他的确亲眼见到过娄室亲军的战斗力。


    紧接着有一些秘密的消息从云中府被送出来了。


    云中府的城门看得很严,进出城的行人都要被搜身和查验身份,但还是有一个小道士冒死跑出城送信。


    他来到岳飞的营中时,两只脚已经走得快要烂掉,他出城时原本背了一双鞋,可他准备好的几个借口都被守军给否决了,不得已他将全身的钱财和那双新鞋都偷偷贿赂了守军,总算换来一个出城的机会。


    小道士说,完颜娄室可能病重了。


    元帅府派人向道士们要了一些金丹,没说谁吃,道士们也不该乱猜。


    但完颜娄室原本是个很爱出门的人,他这人身份很高,又勇武惊人,不怕刺客,因此不仅要出门,还要出城,经常带着自己的亲兵四处查看民生,算是兢兢业业地替完颜粘罕守着这片土地。


    但现在宋军这样活跃,完颜娄室却在城中躲起来了。


    小道士说:“我们猜不准,只能将见过的,听过的所有事如实转告给将军,请将军来裁夺。”


    岳飞听完之后谢了他,又命令亲兵扶他下去治疗脚上身上的伤。


    接下来的事他就需要升帐开个会,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金军到底是怎么个状态,他们的作战计划又该如何制订。


    当然最糟心的一件事还是——


    完颜娄室他到底死没死啊?!


    第626章


    一切都很顺遂,这种顺遂甚至是长公主都没办法察觉到的。


    但她依旧是个很警惕的人,她原本准备选择张叔夜作为她的主帅,算得上力排众议。


    “众议”主要是指李纲和曲端。


    这两位都挺想当主帅的,李纲的履历虽说有点薄弱,不算是个地道的武将出身,可人家投笔从戎,文官站出来力挽狂澜,将大宋两京都挑在肩上,嗯,主战派自然是很支持他的。


    不过还有曲端这个优秀的竞争者在。


    曲端求见了长公主很多次,差不多快要质问她为什么不选他当主帅了。


    长公主说:“唉,正甫,难道咱们大宋只打这一仗了吗?收复麟州,不过是看在金国内乱的时机,想要练一练兵,要说整编百万禁军,这还得看你啊,放手让小辈们去建功立业就是。”


    曲端说:“殿下,臣也知道这一仗是为历练青年才俊。”


    “嗯,所以你何必非要争这个主帅呢?”


    “臣只是担心张公年岁已高,”曲端狡辩道,“怕他鞍马劳顿……”


    尽忠忽然用拳头堵了一下嘴。


    长公主立刻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猜出来他心里想啥。


    曲端一下子就不安了。


    原本以他的立场是不用不安的,寻常武将奉承宦官是为了前途,他那前途,就算奉承宦官还能保下吗?


    长公主最后说:“正甫,我只问你一句话。”


    曲端很迷惑。


    “若是我选你为帅,”她说,“你能保证你不会因为嫉贤妒能,而对我的将军们下手吗?”


    曲端就愣住了。


    他那模样似乎一瞬间很想抱怨。


    想说殿下这话,哪怕是玩笑也不该这样开。


    可他只是性子差,从来也不是个傻子,他什么都记得,他也记得长公主心中的芥蒂。


    每一个辜负过她的人,每一件辜负过她的事。


    所以她坐在他面前,笑吟吟地像是开个玩笑,可她一点也没有开玩笑。


    她原本也可以用更温和坚决的态度回绝他,而不是先抛出一个候选人,然后任他这样一次次地跑来艮岳苦苦哀求。


    现在曲端什么都明白了。


    “臣以项上人头作保,臣只想看一看禁军改制操练至今,是否有所长进,”他不无苦涩地说道,“臣此役,绝无私心。”


    曲端就这么作为统帅出征的,很难受,因为长公主到底也是个老赵家的人,会看起来豪爽大方地信用武将,给予权力,但她还会在他身边安置好几个跟他很不对付的人,有人名正言顺地节制他,比如老童,还有人暗戳戳地节制他,比如始终很苦的徐徽言。长公主初见徐徽言时,这哥们三十几岁,气度不凡姿容俊美,现在也没过去几年,但就像是老了一辈儿,尤其是站在曲端身边,满脸都很苦。


    第二支兵马共计五万,已经渐渐往北去了,曲端这次带上了吴玠吴璘和韩世忠,都是西军的人,但竟然还相安无事。


    江淮一艘艘的船逆流而上,运到了汴京后,立刻有官员在码头上清点粮食,验看无误后转到往西去的船上。


    沉甸甸的行船,就在暮色中慢慢地驶离了汴京,他们不用走很远,但京城的港口实在太拥挤,船夫们就必须加个班,趁着黄河还没结冰,向着太阳陨落的方向,过了潼关,右转向北。


    但走不了多久,因为过了雨季,黄河水已经枯了,走不得大船,剩下这部分还是要走陆路继续往忻州送。


    可效率已经比以前快了很多,长公主盯着这条线,官员们尽心不说,船运走了这么久,粮食在路上的消耗也少很多。


    吴璘偷偷说:“行军确实是比之前顺畅许多,看来曲端是有些本事的。”


    吴玠说:“这难道是他一人的功劳么?你看不出?”


    “只觉得每日要操劳的事情少了!”


    “粮草及时,沿途官员尽心,这并非曲端一人之故,”吴玠说,“还是咱们大宋终于出了一位圣主啊。”


    吴璘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都是无名的功劳。


    民夫们不是被强制征发的,官府发了钱,时间又很好,该种冬小麦的,农历九月就种了,不种冬小麦的,十月十一月也已经农闲了,这时候就该找活干,大家过来干活就很积极。


    民夫干活积极,就会给兵卒们沿途居住的空地打扫干净,提前规划好取水的地方,备好干柴,挖好便溺坑,人和马的干草都备好。


    普通的军队行军,点卯就走,过午扎营,但这支新攒出来的宋军不需要,他们早起开始出发,过午还能继续行军,天气很冷,走路就有汗,他们可以这样一路走到太阳快落山,进入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营地。


    每隔百里有一个营地,骑兵先进去,给马儿卸下鞍具,紧接着民夫就开始用大锅烧起热水。


    这也是灵应军的规矩,士兵们吃饭前要洗手,喝水要喝热水,等到骑兵先享用过这些后,步兵也来了。


    他们喝过热水后,可以换一身干燥的衣服,那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自然没机会清洗,可这一夜在营帐里叫火盆慢慢烘着,到早上也就干了。


    当然也有倒霉蛋到早上发现自己的衣服掉进火盆里,慢慢变成了烘烤别人衣服的燃料,那不仅要罚饷金才能得一套新衣服,还要忍受同袍的大声嘲笑。


    但穿上衣服,吃过饭食后,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赶路了。


    十月初一完颜娄室叫人报告上京,大金花了二十天的时间将放弃麟州的命令送回去。


    命令还没有送到,但汴京到雁门关的一千二百里,宋军花了大概十天就走到了。


    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恩荫营的纨绔,他们虽然战斗力存疑,但赶路时间就更快了。


    纨绔们不是不害怕,他们每日到营地,就会打听一下前线的消息。


    前线怎么样了?


    雁门关已经在宋军手里了!


    有雁门在,忻州就安全了,大家听了就默默握拳。


    但进一步,大家又很不安地问:金军有何动向?


    曲端的中军帐固然是筛子,可也不至于连军报也一起筛出去,洒得营地到处都是。


    之所以能达成这个效果,自然是因为曲端自己也默许。


    中军帐的小兵就说:“都说完颜娄室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快了!”


    纨绔们听了就非常安心,摸一摸胸口。


    赵鹿鸣对完颜宗望的评价很高,因为完颜宗望的战术实在出色,技高一筹,但汴京人对完颜宗望的恐惧却远远不及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是他们心中的高山。


    毕竟在完颜娄室出手之前,康王赵构可是年少英武,能开强弓,能降服烈马,是赵家子孙里难得文武双全的一位俊才。


    大家对他有多少滤镜,看到他被娄室用枪挑下马,拽在马后拖行时的震撼就有多强烈。


    那么一位亲王,原该有天神庇佑的!可娄室在战场上的身姿就像是个天神!


    大家耳口相传,传到纨绔们这里,完颜娄室已经变成吓小孩的专用名词了。


    可他竟然死了!或是要死了!


    那些关于完颜娄室的传说和恐惧一瞬间久都被压下去了,大家也不觉得这人还有什么威胁了。


    等摸完了胸口,坐在帐篷里时,纨绔们就又生出了许多不平。


    完颜娄室怎么能死呢?他不能死!这么多京城来的好少年还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他!还没有取了他的人头!


    那个号称能开八石弓的小子就说:“可惜了,要是完颜娄室遇上我,管教他有来无回!”


    “哼,完颜娄室是金寇里一等一的凶神恶煞,你敢对上他?”


    “就算我不成,我与十二郎合力,总行了吧!我们左右夹击,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那个十二郎——如果是长公主,会称呼他为十六石——就赶紧说:“不错,我也学会了几招!”


    他们说完,又看向三百石。


    三百石说:“看我作甚?难道是我在京城夜观天象,一箭将他的将星射落的?”


    大家的行军一路都很顺利,前线的岳飞也一切都很顺利。


    李世辅是又要卧床养几日的伤,可粮草已经被渐渐运到了雁门关上。


    雁门关易守难攻,就意味着想运东西是不容易的,运人不容易,运粮草更不容易,那只要想打仗,粮草就必须先运上去。


    雁门关的宋军并没有松懈,他们仍然非常警惕地在山间巡逻,而巡逻的结果似乎又反过来更让他们放心了。


    金军还是毫无动静,云中府没有乱起来,但也没有任何对宋军出击的迹象。


    云中府静悄悄的,而宋军的主力由曲端带领着,已经来到了太原府。


    岳飞派了一支前军下山,在山下扎起了营寨,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将粮草运到营寨里。


    云中府还是毫无动静,只有西边的商队路过说,麟州府州的守军似乎也撤了。


    像是金军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些对于大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的地方。


    变故是非常偶然发生的。


    曲端的主力到了太原府,这就意味着曲端的前军跑得更快些,比如说有恩荫营的纨绔已经到了雁门关。


    天气渐冷,刚下过一场雪,雁门山银装素裹,是汴京小纨绔们没见过的景色,自然就有不怕死的人找机会往营外跑。


    三百石背着弓箭骑着骏马在林子里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茫茫大山,根本找不到方向。


    但是他没有慌很久,因为他很快发现了一支军队的痕迹。


    第627章


    三百石失踪了。


    这事略有点不寻常,岳飞听说后,就立刻派人往那个方向去查看。


    吴玠问吴璘:“考考你,岳飞为何叫人去那里查看?”


    吴璘说:“必是因为要拿三百石的罪证,和曲帅斗一斗,”


    刚说完这话,弟弟又改口:“实是因为那小衙内出营从不独行,如今不知去向,实在蹊跷。”


    小衙内不是孤儿流浪汉,人家是地道的京少,一大家子都在京城,他要是真当了逃兵如姚平仲例,这一路的官员必定也知晓。尤其从雁门山回家,他是一定要走石岭关的,那守关的官员早就要来汇报。


    没听说石岭关的消息,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种是主动投敌,第二种是被动投敌了,再考虑小衙内一大家子都在京城,嗯,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吴玠听完就点点头,但不夸,教眼巴巴看着他的弟弟很失望。


    “夸你做什么?”他说,“要是那小衙内真叫金军捉了去,咱们就麻烦了。”


    “为何?”


    “你想想,金军到了雁门下,守关的士兵怎么见也没见着?”


    岳飞的斥候在关下四处搜寻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搜到。


    关下在十月初一已经被完颜娄室坚壁清野了,没有农人可以询问,但这原本也难不倒有经验的斥候。如果真有一支军队经过,兵卒的便溺也许可以控制,可马匹的粪便是不能掩埋的。


    他们就这样在山里找了几天,想要找到大量新鲜的粪便,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找错了方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似乎三百石不是被狼叼了去,就是偷偷投金了。


    第一批斥候回来报告,并且私下里议论了几句:“听说那衙内蠢得满京城出了名,或许真叫狼叼了去。”


    第二批斥候回来,倒是有了一些新的说法。


    他们说:“路上不曾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倒是见到了几个康奴人。”


    岳飞说:“此地离细腰不远,也属正常,可问出些什么?”


    “他们听说大宋天兵,光复雁门,心中很是惶恐,想要逃走,被我们宽慰了几句,他们便又转忧为喜,说要回去讲给首领,至于三百石,他们也说替我们问问。”


    岳飞听了就没再言语,教他们下去。


    康奴原是大宋熟羌——也就是在大宋境内生活的异族人,这一支是党项人,还有几支如明珠、灭臧等,都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臧否,每次西夏打过来,他们就积极地投靠过去,后来范仲淹来此,就在三族交汇处修了细腰城,三族受此城监视管束,自然就乖觉许多。


    当然,城是死物,没有任何力量,城中的守军才是关键。


    现在细腰城归了金人,金人没有什么监视羌族的兴趣,人家直接逼迫西夏俯首称臣了,三族在完颜娄室的目光下站着如蝼蚁,没有任何存在感。


    雁门往西的山里,就是三族的领地,都是穷山恶水,唯一的交通要塞就是细腰城。


    岳飞想了一会儿,此时香象奴进来了。


    岳飞说:“香象奴,你对这些羌人可有什么印象?”


    “都是穷苦人,因此格外贪婪。”


    岳飞说:“金帛能买一时的忠诚么?”


    香象奴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金人能杀光他们,他们也信金人有这样的手段,将军呢?”


    岳飞听完就叫来一个文吏当使者,叫他带着金帛去康奴部族的领地,请他们借路给大宋的军队。


    这段路并不远,因此这个使者第三天就回来了。


    按照使者的描述,一切都很好。


    三族的首领原本是有些犹豫的,他们坐在破旧皮毛铺盖的椅子上,同他讲了不少熟羌的困苦,讲他们这地方从来都要受到三国的欺压,关键三国哪一国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唉,现在大宋天兵回来了,这很好,可北边还有金人,西边还有西夏,这就导致他们不敢借也不敢不借,唉。


    他们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诉苦,直到使者呈上金帛,三个首领立刻就两眼放光啦,这些礼物里甚至还有一只艮岳工匠制造出的金杯,那手艺真是无与伦比的精美。


    三个首领摸一摸,看一看,甚至就差要拿在手里,用牙齿咬一下。


    山里很穷,他们一见到这礼物,态度就变了,请使者去休息,他们要自行商量一下。


    这个使者又说,康奴给他准备的住处很好,虽然屋子里的东西破旧 ,但已经是山里最好的房屋,处处都不漏风,就连床榻上的补丁都看得出是新修补的。


    他就在这样的房屋里吃了一顿饭,睡了好好的一觉,第二天醒来,三位首领告诉他,这事儿成了,还给了他亲笔信。


    岳飞听过之后就很欣喜地说:“如此甚好,咱们立刻报给曲帅。”


    一切都顺利,甚至就连信都不是一般人送去太原府的,而是老童送过去的。


    曲端坐在他熟悉的太原府,身边有一大群敢怒不敢言的可怜人,他看着老童的眼神就很不友善。


    曲端说:“童监军是金贵之人,怎么自甘下贱,做起了跑腿这种内侍干的活。”


    老童也很直率:“原来曲帅还知道我是监军,我只是不放心鹏举将军,过来瞧瞧曲帅要下何令?”


    “他岳飞到底也要受我节制!”


    老童抱了胳膊,上下乜他:“我也不曾说不受,只是曲帅上面到底还有长公主和朝廷。”


    两个人吵了几句嘴,身边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等到私下里,大家就又抱着希望去给老童送礼,祈盼众口铄金,能让老童当那个捅出第一刀的英雄。


    大家这边送着,那边老童身边的小童就问:“爹爹,那曲端究竟下了何令?”


    老童说:“曲端可精明着,岂敢真害了岳飞呢?他只是担忧羌人反复,想要换一个人去细腰城。”


    “何人?”


    老童就没言语。


    岳飞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这消息不是他自吹自擂的,而是忻州的百姓渐渐传出来的话,都说小岳将军除了吃饭很没品位,理解不了河东诸多面食和香醋的好处外,实在没什么缺点。


    城中有了他,那慌乱逃窜的汉人就不说了,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城中有契丹人甚至是女真的商贾,岳飞也都好好安抚。要回云中府的,派人护送他们通过雁门关;要是回不去的,就给他们送去太原府安置,安置前要清点好他们的财物和牲畜,到达太原府时再清点一次,确保沿途没有官吏贪污抢夺他们的东西。


    这些话传出去,岳飞的形象就更好些。


    因此岳飞也很自信地表示:除他之外,还有何人更适合领兵前往细腰城呢?


    云中府的金军还是不出声音。


    宋军的粮食已经逐渐搬到了雁门关南边,岳飞带了五千前军,自雁门关向西,走了两日就到了细腰城。


    康奴、明珠、灭臧三个首领都在城外,满脸堆笑地迎接。


    康奴的党项人首领上前一步,欢欣喜悦道:“我们原不敢拒大宋天兵入城,只是城中多妇孺,既是将军前来,我们就放心了!”


    岳飞笑道:“偏我来有何不同?”


    “将军声名在外,谁不知将军仁慈,我们在此等了一天哪!”


    岳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天色已将晚,身后宋军的脸上有些疲态,赶了一天的路,确实应该有些疲惫。


    羌人就不一样,这位康奴首领的脸色很苍白,但眼里的精光轻轻颤动。他似乎在热切地看着这位大宋将军,又好像在躲闪对方的目光。


    岳飞说:“使者回报于我时,我是很诧异的,我想,我送康奴部族金帛,怎么另外两个部族也理所应当地受了金帛呢?”


    三个部族首领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他们下意识一定会想,这是一件可以圆过去的事,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大计。


    但紧接着岳飞就说:“我很诧异,但我的使者再返回细腰城,与你们约定好会面时间时,他顺便去买了些黑豆。”


    也不是什么大事,宋朝的使者财大气粗,平时就要用黑豆喂马,听起来很合理。


    当岳飞身后的宋军一改疲态,拔出长枪时,岳飞才从容不迫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他没买到。”


    财大气粗的宋人平时就用黑豆喂马,但别国的骑兵战前也得喂战马吃点好的,这是个基础知识。


    所以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纰漏:细腰城的黑豆都被谁买走了?


    三个部族首领终于变了颜色,他们下意识转过头去,想要大声疾呼,让城中的埋伏现在就冲出来!


    狡猾的宋人!说好了鸿门宴他们也认真学了!怎么岳飞不按套路来!这不是一个连酒和醋都分不清的憨货吗?这不是一个只会赎买人心,软弱如妇孺的书生吗?!


    岳飞自然不是这样的人,可羌人又不是河北人,他们没处去了解。


    宋人的骑兵已经冲过来了。


    带着不可阻挡的风,以及凛冽的杀意。


    细腰城乱成了一团时,有人站在城北的山上,看着山上的红云和山下的火光,忽然说:“告诉将军,时辰到了。”


    第628章


    岳飞这人,在羌人看来,多少有点精神分裂。


    他们之前确实有商人在忻州出没,用牛羊皮毛换些粗盐布匹之类生活必需品,因此也见过岳飞。


    感觉就是一个不出奇的人,说话很和气,也很讲道理,城中的士绅缠上来时,他还会冷着脸说几句文绉绉的话。羌人听不懂,但看他那张脸是看不出杀气的。


    不打仗时,他看起来就是个很看重规矩的小文官,对大户人家也有一点傲气。


    可打仗时他就像是另一个人。


    羌人首领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后也有几个拼死的亲卫。一见到宋军骑兵冲上来,灭臧首领立刻大喝一声!


    有两个亲卫立刻拔了刀,一左一右,要向岳飞而来。


    毕竟岳飞站在最前面,如果能抓住他当人质,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即使没办法抓活的,只要这个瞬间能将这人的人头割下,那宋军也一定会军心大乱。


    但岳飞的先机不止是提前向士兵下令,他本人的反应速度也奇快!灭臧首领还在大喝,那手刚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可岳飞已经上前了一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刀柄,令他无法拔刀,另一只手却拔了自己的腰刀,照着他的脖颈狠狠一刀剁了下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那个灭臧的小个子首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忽然像是荡起来,一下子荡在空中,一下子又荡在地上,两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哪里都在转,就连守卫们惊骇的脸都在转。


    他还没想明白他的头发已经被岳飞抓在手里,可他想不想得明白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两个守卫的腿脚一下子就发软了,他们的主人突然被杀,其中一个人就稀里糊涂地冲上去,想要夺回那颗头颅,岳飞的刀还没收回来,侧身就踢了他一脚,将他正好踢在了明珠首领的身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岳飞身后的骑士也已经冲上来了,战马高高扬起马蹄,像一头凶狠的巨兽,那战马上的骑士向着两个倒地的人掷出了手里的长枪。


    岳飞大踏步上前,将刀掼在地上,用力踩住那个灭臧亲卫的胸口,将锋锐的枪头从他和他身下之人的身体里拔出来。


    那个明珠部族的羌人首领力气很大,虽然这一下按说寻常人已经疼得无法动弹,可他还能够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照着岳飞的腿狠狠就是一刀!


    那一下就让岳飞闷哼了一声,但他抓住了枪杆的尾端,轻轻一抖,一股劲力传到枪头上,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力量!


    第二枪将明珠首领挑飞出去,这人摔在羌人之中,嘴里一股股地泛出血沫,已经是救不活了。


    岳飞只好去看向最后一个,也是最开始示好借道的康奴首领。


    他原本是不想杀明珠首领的。


    杀第一个人是为了立威,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都可以留下用来谈判。


    但这只是发生在几秒,十几秒内的事。


    满身鲜血的岳飞环视了周遭。


    康奴的首领已经逃走了,而城门口的混战刚刚开始。


    亲兵为他牵来了战马。


    岳飞骑上马,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大红锦袍,这锦袍还是长公主赐给他的,据说是艮岳小女道们的针线活,他很少穿,也只洗了两次。


    但现在他这身红袍被更深重的颜色覆盖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将他内里的细甲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说:“教一队士兵护着两个望士登上城楼,查看东边可有敌情?”


    有两个专门负责望远镜的士兵就在一群人护送下冲进了城中。


    城上也是有羌人的,但不多时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被扔下了城墙,有活的也有死的,有告饶的也有一边告饶一边挥刀冲上来的。


    他们就这样稀里哗啦地向下掉,宋军一边给他们往下扔,一边在上面喊:


    “将军!望士看过了!东边不见敌情!”


    岳飞往城中看了一眼。


    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城中起了火,有浓烟直上云霄,将燃烧的火光与燃烧的云霞混在了一起。


    羌人的战士并不无辜,可他们的战斗力对上岳飞麾下的精兵,简直不值一提。


    长公主为了省下预算,让成千上万的厢军失去生计,沦为了佃户帮佣一般的最底层百姓。


    各地都有盗匪作乱,自然也有被安置在各地的禁军去“剿匪”,这其中有多少流民惨死,岳飞都是有所耳闻的。


    可他也很熟悉长公主,他见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每天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连一根银簪都没有,精打细算,将艮岳里的花草奇石,金玉珍玩一件件搬出去变卖。


    百姓的血泪汇聚成溪流,最终流向的不是长公主,而是他岳飞麾下的精兵。


    在靖康之后,大宋拼尽全力改造操练的新禁军,面貌已经远非羌人可比。


    这些士兵每天喝的肉汤时不时是要受曲端检查的,如果不够浓厚,曲端就要去查粮草官的账,看看今天该挂谁的人头;铠甲自然更要检查,有甲片生锈开裂,或是出现漏洞未及时修补,或是挂在靶子上被斗弓打穿,都有不同的人要受罚,直到人头也被挂在倒霉粮官的旁边;士兵们每月发的饷金要和粮价挂钩,务必让每个禁军士兵都能养得起自己的一家老小,有了这笔饷金,他们操练起来就更加全力以赴。


    现在禁军冲进城中,岳飞的副将开始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指挥兵马将每一座城门都占领住,再派人去寻找追击康奴首领,最后则是控制整座细腰城。


    细腰城中有羌人冲出来,同他们战斗。


    其中多数是三族首领的子侄亲随,他们没办法不战斗下去,也有在县府中埋伏的几百个刀斧手,都是原准备引着岳飞进城赴宴,候他酒醉再动手的。


    他们砍禁军一刀,那刀崩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可砍不开禁军的铁甲,禁军也反手砍了羌人一刀,羌人倒在地上,鲜血立刻涌出湿了衣衫,湿了破烂的皮甲。


    羌人也有勇者,一群人一起冲上来,可他们只会奋力地乱砍乱杀,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而宋军却知道弩兵在前盾兵其后,等羌人冲到近前,弩兵躲到后面去,盾兵接住那疾风暴雨的几刀,身后矛手已经掷出了长矛。


    等到盾兵再收住盾牌,弩兵已经装填好,几个弩兵整齐地站好,伍长大吼一声,弩矢一排排地飞出去,羌人就一排排地倒下。


    岳飞骑在马上,注视着这场战斗,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对劲。”


    正好康奴首领被抓住送到了他的马头前。


    那个首领满脸是血,下巴被狼牙棒砸碎了,说不出几句话,可他还要用扭曲的下巴蓄力,冲岳飞吐一口口水。


    岳飞对传令官说:“将明珠、灭臧二部贼酋首级挑在旗下,告诉城中羌人,首恶伏诛,余者不究!只要手中没有武器的,都作平民看待,不许伤到他们!”


    那个首领就很震惊地看着他。


    但岳飞声音很严厉:“四面的城门都守住不曾?”


    “尚有西门——”


    “一炷香内,若不能攻破西门,教他们提头来见我!此事攸关生死,马虎不得!”


    一炷香的时间内,那个首领被扔在马上,呜呜咽咽了一会儿,终于就开口了。


    他说:“你同完颜娄室将军说的不一样。”


    岳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凡是名将,多半不是个天性残暴,喜怒无常的人,相反他们大多数情况下情绪相当稳定,看起来是个最正常不过的人。


    完颜娄室就是这样的人,他勇武的名声在外,忠厚的名声在内。


    几乎没人觉得他会耍诈,毕竟他都已经有横行天下的本事,他没必要耍诈。


    但在雁门关之战后,完颜娄室派了使者过来,告诉他们,宋军倾全国之力,准备扫清河东,其中只要是背叛过大宋的异族,无论垂髫小儿,耄耋老朽,一个也不留。


    从此女真人不能再保护他们了。


    这话并不真实。


    但话说回来,羌人怎么知道真实的大宋什么样呢?


    天高皇帝远,他们见过的大宋是懦弱而残暴,无能又贪婪的。


    宋人官员们瞧不起他们,利用他们,离间他们,又剥削他们,当然宋人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多大的罪状,人家难道就不剥削河北的百姓了?就不剥削山东的百姓了?还有蜀中,还有湖北——这大宋几百场起义,除了汴京的市民是宝贝,官家轻声细语呵护之外,哪里的牛马不是牛马了?


    既然天下的牛马都是牛马,那大宋就没做错过什么。


    这是羌人了解最深的道理。


    有了这样的道理打底,完颜娄室的计谋就很容易行得通了。


    他只是很直爽地说了一番话,甚至这番话里大部分都是实话,他说大金的朝廷也在苦难之中,都勃极烈的身体已经很差了,那完颜粘罕元帅就不能及时回到云中府主持大局,所以……


    他完颜娄室自然是愿意尽力的,可他势单力孤,也只能尽一点的力,当然,要是宋军最受长公主宠信的岳飞出了什么意外……


    羌人就是这样同意的。


    完颜娄室没说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在乎羌人的命运。


    因此就在康奴的首领开始张嘴说话时,西城门处终于有人登上了城墙,那个望士拿着望远镜看一看,忽然大惊失色。


    “有兵马向细腰城而来!将军!”


    那兵马快得很,像是一道惊雷闪电,望士的话从西门传到东门,兵马就已经出现在城头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大旗之下,正是完颜娄室。


    第629章


    天暗下去了。


    如果细腰城有灵识,它会感到诧异的。


    这座城从建成至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城中的烈火烧得房屋摇摇欲坠,稚童坐在街边啼哭,老人四处寻找角落想要藏起来,可不管藏在哪,总会撞到一个兵士。


    不一定是哪国的,不一定是髡发还是束发,见到老人没必要杀死,可也没必要留他性命,那就当胸一刀,然后将尸体扔在一旁,这个挡在道上的障碍就算是挪开了。


    他们竭尽全力地战斗,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他们没处可逃,不管是羌人还是宋人,可他们又都想要找到一条活路。


    活路太狭窄了,因此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就倒在路上,从一个时辰前还被精心打扫过的东城门到散发着牛粪马粪气味的西城门上。东城门前是有很多尸体,可西城门就更多。


    尸体一具接一具。


    娄室的猛安可不是羌人,他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手上拎着可以破开铁甲的大斧,他们冲向宋军,顷刻间宋军就向后退了几步,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但就在后退时,岳飞的命令又一次传到前面。


    传令官说:“将军什么都知道!”


    士兵们生出了许多力气。


    是呀!明明这是西城门,完颜娄室就算要追来同他们打仗,也该是从东城门处打过来,怎么会在西城门外出现?


    他们想不明白,可将军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那还是将军更厉害!


    之所以不能拿下完颜娄室,都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厉害!


    士气一下子涨上去些,可城门还是关不上。


    完颜娄室的骑兵是重骑兵,那战马都穿着铠甲,一头就能撞开成排的军阵,再一马蹄就踩碎了宋军士兵的脑袋。


    立刻有人大喊“拒马!拒马!”


    还有人喊:“羌人无能,不曾备拒马!”


    宋军士兵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有人大喊一声:“咱们不曾辜负了将军!”


    他们重新排列好阵型,挡在城门前,给后面的士兵关城门——或者至少搬来拒马的时间。


    最后拒马还是没有搬成,但完颜娄室的猛安也确实被阻碍了一会儿,因为宋军士兵的尸体堆在西城门前,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刚开始是无意的,双方争夺城门,人一定是死在城门前的,后来宋军就动了这样的心思,让后排的士兵一具具尸体往上垒。


    都是新鲜的尸体,熟悉的尸体,甚至搬动某一具尸体时,他还会用相州话说:“哥哥,我还没死。”


    但士兵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细腰城就看着门后的士兵怎么关也关不上,地上都是尸体,怎么关门呢?


    宋军就要一边顶着娄室的马蹄,一边将这座小山向前搬动。


    天这样冷,可他们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是血,同袍的血给他们都浸泡得透透的,像是从血浆池子里爬出来的。他们双手湿而滑腻,抓不住同袍的尸体当盾牌,娄室骑兵的长枪冲过来时,他们就只能奉上自己的脑袋。


    都是赵鹿鸣最精锐的士兵,可在细腰城,死得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他们就是这样关上的城门,不曾逃,也没办法逃,他们在城中,四面都是火,可怎么逃,又能逃去哪呢?


    城外有女真人气恼地大喊,但娄室不恼。


    他抬起眼皮看着这座城:“你们看看这火。”


    副将说:“这样的大火,千万不能烧了粮仓。”


    这位老将军就充满蔑视地笑了。


    “咱们专候他出来。”


    城里的火烧了差不多一夜。


    这是细腰城,水资源并不丰富,但好在当年范仲淹是按规矩在这里修了护城河的。


    士兵们是疲惫极了。


    城中的羌人武器铠甲都很落后,可他们在城中,他们有的是力气,还非常熟悉每一条街道,当宋军走过时,他们会突然从燃烧殆尽的断墙后面跳出来,给那个士兵当胸一刀。


    城外的金军毕竟在城外,而且还没有带攻城器械,可他们毕竟是完颜娄室的扎合猛安,他们埋伏的时候静得不出一声,士兵们行军从不随意便溺,牛马的屁股上也被围上了油布,牛粪马粪都不落在路上,不给斥候任何可疑的痕迹。


    要不是岳飞警觉,甚至称得上是神经质的直觉,没有任何人能猜到敌人是从细腰城的西边而来——大同府可在细腰城的东方啊。


    望士就站在城楼上,向外面看去。


    完颜娄室的兵马赶到得很快,已经包围了细腰城,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扎营,那营地修得也坚固,连接得也紧密,像是将细腰城牢牢锁了起来。


    在此之前,岳飞已经派人往忻州送急报了,但考虑到主帅是曲端。


    自然他的前军里还有几位长公主面前的红人,但最可靠的李世辅受伤卧床,李彦仙名声还不显,香象奴到底是个契丹人。


    而完颜娄室既然做好了持久围城的架势,他就一定有应付援军的办法。


    岳飞必须想办法自救,至少他得想几个办法。


    城中有人在断壁残垣下哭。


    宋军走过来说:“你且让一让。”


    语调不高,但那人赶紧就跑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是他的家,这里压死了他的亲娘,他当时看着儿女年岁小就救起来,可救不得他瘫软在地上的老娘。他是要痛死了,好歹该守着这屋子哭一场,可宋军来了,他连哭也哭不出声就逃了。


    宋军就走上前去,将这还燃烧着余烬的屋子翻找一番,找出了些焦糊的粮食,尝一口还能吃,找出些布料,翻来覆去看看还有几块能用,就都装进袋子里,背在身上,又继续往下一个屋子前进。


    他们身后还有第二批的宋军,走过来对那个躲起来的男人说:“你们的族长就在我们那,他要你们听话,听话就不杀。”


    第三批的宋军将一个个屋子里的羌人都汇聚在县府里,县府里有水井,有院子,依旧是老一套的手段,可没有热汤热水。火那样大,干柴干草早就被烧没了,只有冷水和焦糊的粮食。稚童被找出来,安置在了羌人的最中央,他们都被冻了一夜,瑟瑟发抖,宋军就将从屋子里翻找出的破布破被,裹在孩子们的身上。


    父母见到了,就感觉身上的痛,心里的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像是天地间什么灾难都远去了,就只剩下啃着焦糊干粮的孩子那张脸。


    等到这一切都安顿完毕,为首的年轻将军显得很疲惫,他说:“对不住,我们也只有这些。”


    下巴被打碎的族长就流出了眼泪。


    “是我们对不住你,”他说,“岳将军,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听信了完颜娄室的谎言,害死了我们的人,害死了你的人。”


    完颜娄室的信用是一夜之间被消耗光的,在此之前,羌人族长在云中府站着听完颜粘罕说话时,他们也见过完颜娄室。这位老将军名气那么高,性情却那么好,羌人也不是傻子,看得出完颜娄室是真心对他们。


    可这些真心像是完颜娄室攒下的筹码,一把就给输光了。


    岳飞的信用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在此之前,羌人不曾听过他的名字,也不曾信任过这个宋朝的将军。可岳飞的士兵也没带几日的干粮,他们宁可将自己的干粮泡着冷水,一天的量分三天去吃,也不曾抢夺羌人的粮食。


    他们的士兵也只能二三十个人挤十个人的帐篷,可也不曾去抢夺稚童身上的破被。


    城中的羌人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三千余人。


    岳飞是不可能将他们编入兵卒的,甚至征发民夫也征发不来。


    所以这只是件很诡异又很自然的事。


    可它对胜利一点帮助都没有。


    完颜娄室似乎一点也不急,他扎好营后,望士再去看他的中军营,怎么也看不到他,这人像是享受起悠闲的军旅生活了。


    但细腰城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中连粮仓都在大火中被烧掉了大半。


    岳飞就只能一边维持着城中的秩序,一边登高望远,全神贯注地琢磨,他的士兵能撑几日,宋军援兵又是几日能到,若是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就算是最劣势的情况下,他也必须同完颜娄室决战。


    城中的水井不多。


    宝贵的水要用来饮用,因此副将走上望楼时,就看到了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岳飞,胡子蓬乱,里面甚至还有一点没吃干净的食物残渣。


    “康奴族长要见将军。”


    这位族长看起来也差不多一样的惨,一样的脏兮兮臭烘烘,甚至连衣服下摆都碎成了一条条的形状。


    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个羌人,所以他身上那些不干净的地方都被大家自动当成是羌人风情了。


    族长用那个被打碎的下巴艰难地说话:“岳将军,有什么办法吗?”


    岳飞说:“我还说不准,完颜娄室对这座城熟悉么?”


    “他来过这里,可也称不上熟悉。”


    岳飞听了这句话,没说什么。


    可族长冷不丁又说话了,依旧听起来像是小声哼哼:“这城中有一条干涸的水道。”


    第630章


    天下没有比战争更难熬的事,如果这场战争能进史书,写史的史官会希望它快些结束,看史的读者更希望它快些结束,而交战双方的每一个士兵就更不必提,别人的谈资是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所以能不能快些分出个胜负呢?


    但完颜娄室不曾攻城。


    他躺在帐篷里,烧着很温暖的炭盆,喝点热粥。所有人,包括云中府的道士都认为完颜娄室之前患病的谣言是他自己传出来的。


    兵者,实而虚之虚而实之,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士兵们是这样相信的,他们虽然对于在这里打一场没什么钱的战斗感到痛苦,可他们依旧是安心的。


    细腰城已经被围住了,城里面的人插翅难飞,里面可能有些羌人,那羌人族长还是受了他们将军哄骗才将岳飞引到了这里。


    女真人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可城墙上有羌人破口大骂。


    后来那个羌人被女真军中的一位神射手一箭射中了,可惜他躲在女墙后,只射中了肩膀,但完颜娄室出卖羌人的事还是都被这个羌人给喊出去了。


    不仅喊出去,还要问候完颜娄室往上数的八辈儿祖宗和往下数的八代儿孙,尤其着重问候了完颜娄室早死的儿子,那必定是每天被放在油锅里炸得香酥脆烂。


    女真人听了这些话,就很生气,骂他们:“该死!该死!敢这么骂咱们娄室将军,就该满城老幼一个不留!”


    其中也有汉人的功曹跟着过来,听了这话就问:“可他们原是信服咱们将军的,唉,说到底也是叫咱们给骗了,怪惹人同情。”


    “同情他们有什么用?反正也不是咱们的人,”那个谋克很自然地说道,“待满城老小困死城中,咱们回去找小道士给他们做个法事,也就是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道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思路。


    其中只有一个真慈悲的谋克,去寻完颜娄室说:“咱们早些攻城,给他们整城的南人羌人付之一炬,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完颜娄室此时斜靠在榻上,这么一个很勇猛的老将军,就在那看一卷书。


    听了这个谋克的话,他说:“南朝的书真好看。”


    那个谋克说:“将军。”


    “我都听见了,”完颜娄室说,“昨天城中的烟才算是停了,咱们现在攻城做什么?”


    谋克不说话了,再看看他的将军,看他那张平静得几乎称得上祥和的脸。


    城中有这么大一场大火。


    这是山区,羌人居住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肥沃的土地耕种,粮仓里也不会有充足的粮食,一场火烧了大半,给岳飞剩下的更没多少。在完颜娄室看来,城中缺粮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缺粮了,宋军就必须出城寻求决战,那凭什么要现在攻城,抛费儿郎性命呢?


    至于援军——完颜娄室还真想看一看哪一路的援军会赶来。


    曲端是在第二天入夜时接到军报的。


    他一接到军报就吃了一惊:“这是急报,却如何在路上耗费这许多时间?!”


    康随就连忙解释:“过雁门关时,耽误了些。”


    这句解释听完,曲端就坐在那一声不吭地瞧着雁门山的地图,过一会儿他才说:


    “是咱们想岔了。”


    如果这是在寻常地方发生的寻常战斗导致岳飞被困,曲端会不由自主地快乐一阵子。长公主在他出发前提醒他的话是很重的,他不能忘记,可正因如此,他听说岳飞吃瘪那就会更快乐了!他会想:“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同为受殿下器重之人,怎么我就不犯这样的错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唉你的命我是要救的,但你这人的事业肯定是完蛋了,开心~”


    但雁门山和其他地方不同,曲端忽然意识到一件最简单的事——


    他的援军要在女真铁骑的目光下走出雁门山,并且在山下的平原等待和集结。


    用不着完颜娄室是名将,一个庸将也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


    之所以他不曾在岳飞出雁门关时用这一招,是因为他怕岳飞逃回去!他可以杀光岳飞的士兵,可他不能确保留住岳飞这个人!


    现在岳飞被他困住了,再来的援军在完颜娄室眼里就是丰厚的额外战利品了。


    曲端现在不快乐了。


    他完全意识到这就是长公主预判到的情况,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战胜这个对手。


    这个中年人就坐在忻州城被布置得很好的州府里,想了很久之后才站起身:


    “事关重大,咱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康随小心盯着他的脸,低声说:“枢相,咱们要即刻点兵么?”


    “且让岳飞等一等。”曲端说,“你随我立刻去一趟雁门山。”


    康随就不吭声了,心里算计着岳飞能等多久,自己脖子上的人头又能等多久。


    岳飞就在城中待了几日,每天粮官都跑过来一次。


    第一天粮官还能保持理智,虽然焦虑,但镇定地将粮仓粗点过的情况告知岳飞;


    第三天粮官连城中每一家每一户的米缸都戳了一遍,他的理智就有点要崩溃,两只眼睛通红全是血丝,说话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音;


    第五天粮官看到岳飞坐在细腰城的城主府中,看一本从汴京带来的新书,根本没听他讲些什么时,这个粮官就精神崩溃了,那五官都开始扭曲,浑身紧绷,就差要扑上去咬死这个没心没肺的主帅了。


    岳飞说:“你不许离开州府,粮草的事我交给别人去办,来人呀,将这个人给我绑了!”


    这个可怜的粮官就被塞进城主府的地牢里了,每天吃一顿饭,喊一些疯疯癫癫的话。


    当然他的继任者在接手了账簿之后,五官也立刻开始抽动起来,但岳飞说:“你且忍一忍!忍过几日,我将你也送去地牢里躲着。”


    继任者好不容易忍住了,就小声哼哼:“将军哪,不如现在就将下吏送进去同主官作伴哪……”


    粮官是要疯了,可士兵们还不知道粮草将尽的事。


    他们每天吃的饭里掺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羌人手里买到的东西,很难吃。


    好在长公主薅自己爸爸羊毛不是仅限于艺术品和工艺品,她是全方位的,就连太上皇的厨子,她也时不时要薅过来。


    太上皇是出逃过的,在路上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那厨子就要精心给他调配各种调味品,让他随时能吃到东西,东西味道还不能太难吃,比如说太上皇要吃面条,路上没有活鸡给他,挖一块猪油放面里太上皇又嫌油腻,那就要提前给鸡肉腌制好再风干,最后打成粉,反正差不多就是这类的东西。现在士兵们吃着减量减配的大锅饭,那饭的原材料是很差劲的,好在厨师往里加的东西尚可。


    士兵们吃过饭,养伤的继续养伤,在城墙上站岗的继续站岗,还有人就问,城下什么情况?


    他们从城墙上往下看,完颜娄室的营地不会修在一箭之地里,他们也退后一些下寨,只是旗帜连绵,将细腰城围住,可视线范围内不会有弓箭手能射中的目标。


    士兵们就嘀嘀咕咕,既然这样,他们能不能出城弄点东西吃?


    仗打得突然、潦草是战争中的常态,城下还有没收敛的同袍尸体,以及没搜刮过的羌人尸体,还有倒在路边的马车,马车里还有他们的辎重干粮,以及羌人准备劳军的牛酒。


    有一个相州的士兵,很可靠,他上报给军官,军官就上报给了岳飞,心中有点忐忑不安。毕竟完颜娄室的神勇大家见过两次了,这要是开城门,随时可能遇到第三次——可这是士兵们的心思,他们可以斥责,但必须要报告给将军知晓。


    岳飞很轻松地说:“想去就去,只是一次只许开一座城门,还要快些。”


    士兵们大喜过望。


    到了夜里,滴水是早就成冰了,城外还没有什么臭气。


    这里是山里,天气很冷,尸体还没开始腐烂。宋军士兵小心翼翼地从城门里出来,急匆匆地冲进战场里。


    三天前战场什么样,三天后的战场还是什么样,只有栖息在这里的乌鸦被惊飞了,高声叫着飞到夜空,留下了被乌鸦啄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可乌鸦还钻不进瓮里和筐里,士兵们掀开一辆马车,就看到了里面寒酸但丰盛的一切。


    面饼和酒。


    羌人是一心要灌醉他们,因此食物准备得很拙劣,面饼是粗麦饼,里面掺杂了不少稗子。


    可现在面饼也显得这样可爱。


    士兵们赶紧将面饼往布袋里塞,塞得满满的,再跑去搜下一辆。


    金营离他们很远,但开城门的动静这样大,还是有斥候看到了这一切。


    斥候立刻回去回报给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睡在帐篷里,没有起身,甚至没让那个斥候进帐,他只是很含糊地说,他知道了,也没有趁着士兵出城,立刻叫全军起来突袭。


    这个老人只是蜷缩在床上,在他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处,清醒地谋算了一遍。


    “岳飞原该制止的,这样露怯的事,他第一次听到,一定拒绝,可现在士兵们竟会为了几块干粮夜开城门,足见那一天是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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