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守城士兵出城去收集战利品,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因此完颜娄室没理,任由宋军士兵继续往远走一点。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正常的现象——宋军士兵和金军士兵的活动范围早晚会重叠上。
围城到了第七天的时候,金军有了些调动,这种调动被城楼上的望士发现了,立刻就去报告给岳飞。
岳飞握着那个金贵的望远镜看了很久,他说:“或许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士兵就很高兴,说:“将军!”
“且不要急,”岳飞说,“焉知不是完颜娄室的诡计,咱们试一试他。”
东城门打开,士兵就又出了城。
城下的尸体状况已经很凄惨,宋军的尸体被安置在一旁,羌人的尸体也还穿着服饰,但金军的尸体就基本被剥了个精光,也不是羞辱,就是身上一切东西都是有用的,先看看身上有没有铠甲和武器,然后是口袋里有没有干粮和财物,最后就连臭烘烘的遮羞布也不嫌脏,一起被剥下带回去,最不济的还能洗晾干净后缝鞋底呢!
金军士兵围城,不可能每天都在营里待着,他们也要离远了看一看。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队金军骑兵往城下靠近看看,就看到了令他们愤怒的一幕:
有一队宋军士兵,正在割金军尸体的肉!
立刻有一个女真骑兵不淡定了,气得大骂一声,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去!
那几个宋军士兵站起身,有人立刻从地上捡起了灵应强弓,弯弓搭箭对准了他。
女真人就骂:“你们丧了良心要吃人肉!”
几个宋军士兵互相看看,又低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在外面放了七天,叫细腰城下的寒风一吹,吹成了浅棕色,可皮肤上又透着一股铁青。
宋军大声说:“放心吧,不曾吃!只是拿去喂狗的!”
金军就更愤怒了,搜肠刮肚找了些最狠毒,最残酷的话。
“待城破之后,我们将军要剥了你们的皮!拿你们那个岳飞的皮做鼓,还有你们这些贱种!一个也不留!”
宋军嘀咕了一阵。
“我们大宋是天朝上国,不会待你们如此残忍!”那个大嗓门喊道:“连你们将军长子的脑袋,我们都好好交还,不曾丢进猪圈里啃食!”
这个大嗓门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他声音洪亮,高亢,丹田用力,元气十足。能将这些提前记住的话骂出来已是不易的事,可他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功夫!
他骂得流畅,还声情并茂!
金军就气得目瞪口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双方骂仗也是战争的一环,不爽不要玩呀!
有人就对着自己人叫道:“我不会骂!我不会骂!快回营找几个嗓门大的!”
总算是在下一轮的骂战中,金军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反击。
这边的宋军声情并茂地骂完颜娄室,骂他背信弃义,骂他不顾羌人死活,骂他窃取了完颜粘罕的权力,还骂他是个匹夫老贼。
骂完之后,宋军就说,要是有人将完颜娄室人头奉上,赏万金,封万户侯!
金军这边也对着骂岳飞,骂他来偷大金的土地,骂他须眉不肯让人,大小眼偏能惑主,那李世辅就是他陷害重伤的!女真人都眼睁睁看着呢!就这个坏家伙!
骂完之后,金军就说,要是有人将岳飞人头奉上,赏一头驴!
细腰城中此时的炊烟就升起了些。
岳飞就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双方对骂。听完汇报,就很震惊,说:“论起骂仗,我不如完颜娄室啊!”
也有些耿直的相州老乡,一直跟在岳飞身边的,给他充足情绪价值,就赶紧劝他,当然也劝不出些好的,有人说完颜娄室可恶,咱们将军比一头驴值钱!那高低能顶十头牛呢!还有人说大小眼怎么啦?大小眼也英俊,殿下就爱将军这样的,那李世辅身上也好几道伤,说不准这回就破相了,没那个让殿下怜惜的小黑脸呢!
岳飞听了这些人胡说八道,就很粗暴地踹了他们两脚。
等踹完之后,他又拿起望远镜看看,忽然说:“派一队力士出城。”
双方都骂出火来了,这时候骂事实就没啥意思了,该进一步泼脏水了。
这时候金军还在叽叽呱呱地骂岳飞的品行,但宋军就开始骂完颜娄室的寿命了——完颜娄室自然是当不了哪个大金女主的男宠的,但要说他和完颜粘罕睡了,以女真人的粗糙神经而言,杀伤力似乎又不够。
那就只好骂完颜娄室要死了,骂女真人菜!真菜!怎么忻州代州拿在手里忽然就没了?怎么雁门关也打了一夜就退了?嘿嘿你们不知道吧?我们殿下早就知道完颜娄室要死了!就死在这,死了我们就拉回去,收拾干净了再送回汴京,天这么冷,不会坏,且能游街呢!拿马车拉着游街!
宋军出营的越来越多,渐渐就排起了阵型。金人也警觉,没完全拿这场骂仗当骂仗,也派出了两谋克的士兵,气势汹汹。
“你们这群贼偷再骂!”女真人说,“撕烂你那张鸟嘴!”
“谁不知道你们女真人下马就是废物!”宋军的大嗓门站在最前面,伸出手指一勾,大喝一声:“你过来啊!”
城中忙碌极了。
挑衅的士兵是少数,更多的士兵都在大吃,狂吃。
三天的存粮,岳飞一口气都给士兵吃了,肚子里不是片刻就饿的稀粥,而是饭菜和肉汤,每个人都吃得嘴边流着油。
不仅宋军的士兵吃,还有羌人的士兵也跟着一起吃。
吃饱了,他们开始穿甲,拿武器,在城中耐心等待,顺便将胃里的饭食略消化些。
消化了片刻,城外就传来了喊杀声。
岳飞站在他们面前:“你们可听到他们骂我什么了。”
士兵们没那么多人站在城楼上,可城楼上的士兵跑上跑下,外加上城门还开着,他们只要一个人听到了,就能传给十个人。
因此有人就低头,咳嗽,眼神乱飞。
岳飞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必是听到金狗造谣生事,说我行佞幸事,迷惑殿下。”
士兵们的确是听到这些话了,有人不仅低头,还要偷偷地笑一声。
可岳飞一点笑容也没有。
“你们可曾听到,城外的金狗说,我们脚下这座细腰城,是他们大金的土地!”
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了。
有人眼中有了愤怒。
岳飞高声说:“这是文正公亲自督修的城池!这是大宋的土地!金狗夺去了咱们的土地,奴役咱们的子民!”
“复归!”“复归!”“复归!”
岳飞骑上战马,声音斩钉截铁:“杀!!!”
完颜娄室也在不慌不忙地披甲上阵,但略有一点小瑕疵。
当他走出营帐时,左右亲兵下意识抽动了鼻子,而后不解地看向那个朴素的营帐。
他们闻到了一些脂粉香。
有点奇怪。
完颜娄室有老妻在家,可妻子从不随军出征,他平时又不爱姬妾美人,帐中应当是没有妇人的。
可这股脂粉香很像是妇人近过他的身才留下的。
他们又看了完颜娄室两眼。
将军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皱了皱眉,轻轻扫过来。
什么问题也没有,将军的面色也依旧红润。
“出营。”
“是!”
战鼓声声。
完颜娄室的大旗飘在阳光下,金军一下子就变得兴奋起来!
兴奋,斗志昂扬!
这场战争尤其不同的是,它是在平原上进行的!
南朝长公主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算下来金军和她打了这么多场仗,几乎没有大平原决战的,她总要找到办法,要么在山区决战,要么在沼泽决战,就是坚决不肯摆开阵势,同金军堂堂正正来一场。
但这也是一种明智,而现在的岳飞就没有这样的明智!
完颜娄室下令,金军的重骑兵冲了上去!马蹄声如沉雷滚滚,盖过了双方的喊杀声,战鼓声,甚至盖过了士兵们自己的心跳声。
双方交战,金军倚仗自己兵强马壮,配合熟练,冲击了一轮,宋军就有人伤亡。
前排伤亡,但后排又顶了上去。
这不算什么,刚开打总会有些许的顽强意志。
重骑兵绕了一个弯,顶着城头的箭雨,开始了第二轮的冲锋。
他们的马跑得很快,因此宋军就显得清晰又模糊,清晰是清晰在位置,在要害,模糊是模糊在每个人的脸。
但也有出色的骑兵,能将自己杀死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他冲击到第三轮时,忽然跑了回去。
他说:“谋克!不对劲!”
“如何?!”
“其中有羌人!”
宋军来了多少人,完颜娄室是心中有数的。
可他对城中还剩下多少羌人心中没数,当这个信息报告给完颜娄室后,完颜娄室忽然就愣了。
宋军还有至少一千人不在这个战场上,也不在四面的城楼上。
那在哪里?
忽然有骑兵冲了过来。
“将军!西营遇敌!”
完颜娄室厉声问:“敌从何来?!”
“从……从我们也不知道的地方!”小兵喊道,“灰头土脸,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第632章
时间刚刚好。
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曲端的兵马刚过雁门山,这边岳飞正好就开始了攻击。
雁门山到细腰城中间有百里,百里长的战场,谁家的军队在这上往返跑都是一件辛苦的事,消息传递也不会特别快,使者尤其要冒风险。
但曲端有使者,使者手里还有被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落在敌人手里的东西。
也不是曲端自己的,而是李世辅交出来的。
曲端拿着这件金贵的物件,仔仔细细摸索了半天,越摸索越有气。
古代想提取纯碱不容易,因此望远镜就不能靠人造玻璃,而是要用天然的石英玻璃或是水晶来代替原材料,再一点点打磨。其中的功夫想都没办法想,因此赵鹿鸣想普及到全军,可也没有那么多能普及的,只能给自己几个宠爱的武将。
曲端不属于她宠爱的武将,自然没有这东西。
现在摸到了望远镜,曲端就感觉自己头顶的黑气一股接一股,一股接一股。
他要是此刻在京城,他就恨不得大吵大叫,恨不得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戳在长公主的脑门儿上,教育这个不孝顺的闺女一番。
想多了,他也没在京城,虚空中也没有手,长公主也不是他闺女,甚至动不动就气得拿碗照他砸。
那他就得退而求其次,幻想着这群惑主的年轻武将一个个都吊在雁门山下,一个也没活着回来,就他自己最后打爆了完颜娄室,收复了从麟州到云中府所有的土地。
曲端在自己那黑暗的幻想中没有停留太久,他决定将它放置在今天难得的睡眠时间里,并且将白日里的时间都用在替长公主干活上。
他将那个望远镜交给了李世辅派来的骑士。
“你会用这个东西?”
骑士说:“小人在李将军麾下是望士。”
“好,”曲端说,“你跟着我的军队出征,以后你和这筒子,都归我麾下了。”
这个骑士的表情有点不太好,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下去了,毕竟这个主帅疯起来是能捅死枢密院同事的。
他拿着这东西去翻雁门山,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好像通过这个小小的筒子,世界忽然变得又大又清晰,他要那个望士就在自己身边,骑着马也要看,下马也要看,翻山也要看,不管看到啥,都告诉他。
望士小声嘀咕了两句党项语,曲端说:“你不要命了?”
望士连忙说:“枢相,小人不曾说什么。”
“我自西军来,早年间就是同西夏作战立的功劳,你不知道?”
这个党项望士就没话说了,而且还差点哭出来。
但他是不能哭的,如果哭的话怎么看清望远镜里的东西?看不清的话曲端就要杀他了,不多杀,杀一下,那也很可怕了。
曲端的兵慢慢从雁门山往下走,托望远镜的福,望士在路口看到有金军骑兵巡视。骑兵自然是要跑一圈再回来的,曲端就让兵士埋伏起来,等金军的斥候再回来时,埋伏在路边的士兵就一拥而上,给这几骑都留下了。
但留下只能让他们在几个时辰里不吭声,到傍晚他们该归营时没归营,金军也照旧知道。
曲端也不在乎了,就叫兵马立刻奔着细腰城去,一天的时间,跑了近百里。
兵马是果断地在跑,可曲端心里还有些更机警的算计。
他问那个望士:“这东西只你家将军有,还是岳飞也有?”
望士说:“岳将军肯定有呀!”
曲端心里那些很黑暗的小爪子又爬上来了,挠了一会儿他的胸口,他又勉强压制下去,说:“那就更好了。”
双方都有望远镜,他就可以挑一个金军不曾多做防备的方向,夜里时一个人挥动火把,另一个人拿望远镜往城墙上看。
夜里是很黑的,可细腰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生怕照不到的地方完颜娄室就爬上去了。
那个望士前半夜没睡,跟着斥候在山里找角度,后半夜也没睡,因为他们找到的山坳处很隐蔽,对山下的金军隐蔽,对城里的宋军也隐蔽,那火把挥得天都快亮了,才总算有一个撒尿的士兵说:“怎么那处光亮,足足亮了大半宿呢?”
几个士兵好奇,求望士拿望远镜看看金军在那里做什么,这才算是双方联络上。
联络上了,报告给岳飞,可岳飞也不敢尽信——望远镜自然是真的,但他被围在细腰城,要是有哪一个人的望远镜落在金人手里,这不就坏事了?
直到了第二天,完颜娄室的军队就分兵去迎曲端了。
岳飞这就有了双方骂仗的场面,也有了那支沿着河道往外爬的精兵。
完颜娄室此时就感觉胸口发闷,有一阵又一阵的血往喉头涌。
可他还是个名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的世界已经昏暗下来,向着那崇山峻岭的远处走去,追随上完颜宗望的脚步,另一个却还在马上坚持,他的儿子就站在马前,攥着他的缰绳,急切地求他再坚持些时日!
再坚持些!
完颜娄室迅速下了几道命令。
他说:“咱们的猛安难道惧怕几个宋人么?!凭他是钻山而出,钻洞而出,杀了便是!传令各部结阵——”
可是立刻又有斥候跑了过来。
他说:“曲端的军中,似有白鹿金旗!”
完颜娄室愣了一会儿,怒道:“宋人狡诈,速报至割韩奴郎君处,请他守住云中府就是,不要为宋人所惑!”
这场战争的战报送到赵鹿鸣手里时,里面有许多部分是不适合上史书的。
比如说,赵鹿鸣提前给了老童一面白鹿旗。
这旗如果是普通质地所绣,那就是灵应军的旗帜。
如果上面有贵重的金线,那就是赵鹿鸣亲征时用的大旗,抖开时在太阳下金光万丈,杀气腾腾。
这面大旗就是她的招牌,按说她是不该轻易给别人的,但老童是她宠信的宦官,这旗帜就叫他偷偷地带着。
现在突然亮出来,金人一下子就懵了。
一夜过去,四面的金人斥候都悄悄来到曲端军的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他们的旗,也看他们的人数,并且飞快地跑走,一部分人去回报完颜娄室,一部分人报告云中府。
云中府的割韩奴郎君是完颜粘罕的儿子,名义上的西朝廷少主,他原本留守云中,警惕戒备,并且不轻出城。
但曲端军中突然打起了赵鹿鸣的旗帜,这一手完颜娄室立刻就想到了,是诱他来战,可割韩奴却未必能想到。
赵鹿鸣本来就爱亲征。
虽说年纪很轻,可她从蜀中跑到河东,从河东又跑去河北,她被完颜宗弼追在太行山中,双脚流血地走到苇泽关,这事儿金人天天说,天天说,总想着再复刻一把。
要是有这个机会,能放她跑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拎着她的头颅回上京,祖宗们都得从神位上跳下来载歌载舞!
所以这个诱惑确实是太大了。
这也不是光彩的计谋,里面依旧充满了安国长公主最常用的,算计人心的手段。
当然她不在乎金人会怎么骂她。
爱骂就骂,她可高兴了,她这人就这样,现在在京城里一边等战报,一边也在虚空扎完颜娄室小人。
现在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阴谋都向着完颜娄室一人来了。
河道里往外蹿的宋军,迅速将那座营地给烧了,他们就出现在金军的后面,金军的后军不得已转前军,发生了一阵混乱,也叫宋军精锐更快地将这支仆从军消灭殆尽。
损失的并不是完颜娄室的亲军,可立刻就叫仆从军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骂仗是骂不下去了,因为这些宋军会杀人!
他们浑身尘土,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亡灵,只有手上的兵器又快又狠,他们跳进了人堆里,那后排的仆从军还不曾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拿着武器,结阵还没结个明白,宋军的弩矢已经一排排射出来了!
没处躲!
就像割韭菜一样,一片片地倒了两排,第三排开始拿盾时,宋军已经冲上来了!
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人,仆从军就慌乱了,下意识想要躲进精锐的女真中军里。
女真人的重甲兵立刻也拔出了刀,他们的军阵是磐石一般坚固的,宋军的沙潮能吞没仆从军,可是撞在完颜娄室的猛安身上,这沙子就退却了。
完颜娄室花了一点时间,做出了第二个决断。
他说:撤回来,不要再围城,叫仆从军集结,死守住细腰城往东的要道就是。
只要守住了交通要道,隔绝曲端和岳飞,岳飞想要粮食,除非他往西去投奔西夏,否则这一路荒凉少人的荒地,照旧困死岳飞!
他自己则领一支兵马去迎曲端,顺道将那面诡计多端的白鹿金旗一起留下!
曲端的大军还在继续向着细腰城的方向进发。
但他们放慢了些速度,昨天他们有机会尽快走,今天就得缓一口气,随时准备迎战了。
就扛着那面大旗,果然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忽然有斥候从后军跑过来。
“东面有敌军至!看旗帜是完颜割韩奴的兵马!”
第633章
白鹿金旗在尘土里缓缓前行,像是一抹流动的金子,映在割韩奴的眼里,就像是一个缓缓前行的美梦。
那美梦不仅代表了南朝长公主。
长公主自然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单凭这一点足以被金人定义为昂贵的战利品,可她远不止如此。
她可以不那么年轻美丽,她可以不是女人,她甚至可以不是人。
那旗帜下可以只是一尊塑像,甚至连塑像都没有,只有那一面旗。
她就像那面旗,她就是那面旗。在金人的心中,她的价值已经不能用世间任何财宝来衡量。
她不是财宝,她是金人的国运。
战胜她,大金的疆土边缘就再也没有强大的王朝,强大的敌人。
大金的国运就可以延绵百年,直至下一个对手崛起。
只要想到这里,任何一个年轻的宗室心脏都会剧烈跳动起来。
割韩奴也是如此,他穿着他崭新的铠甲——他的年纪比完颜宗弼还要略小几岁,在他可以上战场时,大金已经摧枯拉朽,在与大辽的战争中占据了主动优势。因此他弓马娴熟,却并没有经历过几次真正严苛而血腥的战争。
他就是这样满怀信心,用轻盈而迅捷的马蹄冲进了战场的。
这个战场并不宽阔,如果是千年后的人打开地图,找到“宁武县”,也就是千年前的“宁化军”这个行政区域,所有人都会发现这里被群山包围,实在不适合一位年轻的统帅在这里展开战斗。
但割韩奴没想这些。
当然曲端想到了。
曲端这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杀敌和争功,现在这两者在割韩奴身上合二为一了。
太爽了。
曲端军的动向立刻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岳飞策马出城时,立刻眯起了眼睛。
满地都是丢掉的辎重,死去的金军和宋军交叠,满地都是火,满地都是血。
太阳快要升到日中,群山的影子都撤走,就留下这黑漆漆红彤彤的大地,狰狞向天。
可这还远称不上酷烈,作为和金人厮杀大小数十仗的岳飞很清楚女真人的坚忍,他立刻判断出这一仗是没打完的。
他问:“发生何事?”
士兵跑过来:“金贼向东退走十数里!于路中央扎营!”
岳飞踟躇了一会儿。
这是发生何事?
难道长公主扎的小人,嗯,长公主施的神术,嗯,漫天的仙神,真就如完颜宗望例,又一次千里之外干掉完颜娄室的狗头了?
这想法有点疯,不是岳飞这个务实派会考虑的。
他再想一想之前的种种迹象,终于下了一个不敢轻易下的结论:“咱们的援军果真到了,完颜娄室想分兵阻我在此,他自领兵击破援军,咱们须得赶去救援!”
副将说:“将军!援军既至,必定兵强马壮……”
“你懂什么,”岳飞严肃地说道,“我猜来者多半是徐相公,他虽知兵,麾下士兵却不如咱们这般如臂使指,我岂能任他陷入险境呢?!”
“将军,既有援军,多半是曲帅——”
岳飞听都没听,一夹马腹:“儿郎们!”
曲端领兵翻越雁门山,跋山涉水赶来救他。
这想法比长公主扎小人干掉完颜娄室更魔幻,差不多就是那种岳飞在汴京地摊上看到过的,类似什么《团宠是个大小眼》《每个将领都爱他》那种滞销书的级别。
岳飞是个务实派,他自己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不去听副将说什么了。
他必须追上正在当道布置防御工事的金军。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尤其早。
这一仗大家都必须做好准备,从白天打到夜里。
士兵们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风就吹在他们脸上,跟那一把东西一起窜进喉咙里往下咽。他们假装自己吃下去的是黄河边大营里的美食,他们都吃过金国送来的羊,脂肪厚实,烤一烤就流油,他们要用炊饼将油都擦干净,连同羊油上的热气,一滴不落都吃下去。
小岳将军平日里连荤腥都不沾,可不曾亏待了他们。
长公主连一件好衣服都不穿,可也不曾亏待了他们。
这厚实的热气还在他们肚子里,士兵们就凭着这口气,终于在天黑时走到了那个路口。
这路口并不宽阔,两旁都是黑压压的山,中间一团火。
岳飞叫士兵停下缓一口气,金军是不许他们缓这口气的,那团伙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完颜娄室的重骑兵留了一支,此时踏着黑夜就冲向了岳飞军。
岳飞高呼:“大宋!”
士兵们齐齐地和一声:“必胜!”
重斧兵已经站在了最前排,每一个都着重甲,每一个都站得如同一座山!
完颜娄室的猛安兵并不吃惊。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总有几支宋军受了将领的好吃好喝,恩义相结,他们吃饱喝足,心中生出些胆气来,能在铁浮屠面前这样面不改色。
可铁浮屠的冲击是无休无止的!
金军的马蹄重重地踏上去,马背上的骑兵狼牙棒也挥动下来。
那马蹄沉重得像一座山,偏又快得像一道惊雷,斧兵想去砍马蹄,可对方冲到面前,有人的斧子就没挥出去,还有人的斧子砍在了战马所披的铠甲上。
战马没有受伤,可是更愤怒了。那马蹄须臾间就已经踩踏下来,紧接着就是骑士的狼牙棒!
第一排也有人侥幸砍中了马蹄,那匹战马就嘶鸣着倒下,骑士却不会跟马一起陷入重围。这些铁浮屠并非是单枪匹马,他们身后也有备马和战奴,此时立刻抢上前去,好叫骑士立刻翻身上了备马——
那真是个马背上长大的!他穿一身几十斤的重铠,可身形快得好像不是被迫下马再重新上马,浑然像是从原来的马背上起飞,稳稳落在了备马上!
这一手实在是太漂亮了,连岳飞都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铁浮屠中更是欢声雷动!
金军只冲了这一轮,就有数十个重斧兵伤亡,实在是个极漂亮的战绩。
他们从混乱的宋军之中调转马头,跑出了百十步开外,想要再来第二轮的冲击。
马儿就乖顺地听令,要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那马背上的骑士就愣住了。
他喃喃自语:“这是宋军吗?”
岳飞的重斧兵已经又填了上去。
刚刚那一轮死伤的士兵已经不见了,有人将他们拖到后面去,有人捡起了他们的斧子,有人上前,填补了军阵的缺口。
两翼渐渐也向前合拢,士兵站在山坡上,拿起了灵应强弓。
可战马已经跑起来了。
有谋克在大喊:不过三轮!宋军必溃!
铁浮屠们的信心就又回来了。
他们的铠甲太厚了,他们身上的,马身上的,他们还有那样高超的武艺,他们每一个都是老兵。
他们绝不会败!
他们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第二次冲进了宋军的军阵中。
两翼的小山坡上,有人在大喊:“放!”
那弓开在五十步外,铁浮屠跑得又这样快,多半是射不中的,可毕竟还有射中的!
射中的人,换上备马冲到宋军面前时,马蹄就慢了一点儿,再扬起来时,正对上了重斧兵的大斧!
那是他们女真最精锐的老兵!是完颜娄室的猛安!
掉在地上,叫七八柄大斧一起砸下来,他竟然连一点痛苦都感受不到,他的战奴也冲过来要救他,甚至那战奴还杀死了一个宋兵。
可这个铁浮屠就算永远留在岳飞的军阵里了。
有人拖拽着它,就像潮水一样,潮水过去,岳飞的军阵又一次恢复了防御态势。
铁浮屠的第三次冲锋是最难当的。
他们留下了十几具——如果算上战奴,是几十具尸体在岳飞军中——可这怎么可能呢?天下没有人面对这样的泰山压顶能不畏惧,辽主不能,宋军就更不能!
他们实在不曾失败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失败,可这支猛安很清楚如果他们不能面对失败,他们就不能失败!
第三次冲锋,如同山摇地动,周遭的山川也在这黑夜里,火光中,跟着这支骑兵一起震动!他们就带着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冲进了岳飞的军阵里。
迎接他的是宋军同样惊天动地的大吼!
有无数道火光,从两翼的山坡上落下,炸在铁浮屠冲锋的路上!
有战马吃了一惊,硬生生地站起来,还有战马没收住步履,撞在了前面的战马上。
他们须得调整好这次进攻的节奏,可宋军并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宋军冲了上去!
岳飞没有扎小人的本事,他只有冷静的眼和蓬勃的血,他就准备将这腔热血都洒在这里了!
两翼的弓手上前,中间的重斧兵也冲上前,就在两翼和中军的界线处,还有宋军的骑兵如水银泻地,此时才冲出来。
他们的仇恨说也说不完,从雁门山一战开始,从李世辅浑身浴血被抬下山开始,从他们河北老家那广袤富饶的平原被作践成千里无人的荒原开始——
他们实在是说不完,只有用这怒火来作出最后的总结!
这是大宋的土地,连这片土地的痛苦和屈辱也是说不尽的!
铁浮屠的冲锋被打断,接下来就陷入了极罕见的困境中。
宋军人多,但铁浮屠原有信心,总能杀尽他们,可现在宋军将他们包围住,像是怎么杀也杀不完。
铁浮屠的重甲并不比岳飞军的更先进,可是足够厚重,这样厚重的甲宋军是穿不上的,理由和长公主不爱穿明光铠差不多——不是人家那种穿惯了的,穿上这甲也很难作战。
因此即使陷入混战,铁浮屠的信心也没有全部丢失。
当道还有步兵,不多,但只要冲上来,仍然能够救他们突出重围,待他们休整过后,必定要还以颜色!
这个谋克不慌不忙地在人群中高呼,并且同几个老兵相互支撑,并肩作战时,就听到身后的金军在吹进攻的号角。
果然金军号角一吹,宋军的号角也跟着起来,有宋军在混战中就放弃了他们,立刻向前跑去,准备迎击留守金军的步兵主力。
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夜已经到了最黑处,不知道就在这一片火光中,他们到底厮杀了多久,这夜像是长得总也没有尽头。
铁浮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们的手臂在发抖,他们总算杀退了岳飞的重斧兵,他们就要回去了!
那个谋克忍不住转过头,看一眼北方——那也是他的友军的方向。
可头盔上忽然“砰!”地传来一声巨响!
这个谋克就感到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
这男人也是髡发,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皮甲上还有缝补的痕迹,因此防御力就更下降一档。
宋金都没有穿这样铠甲战斗的人,在他们的兵刃下,这种皮甲几乎是一刀就会被劈裂,既受不住狼牙棒,也受不住大斧。
这个男人手里也没有像样的武器,他只拎着一根大棒子。
他就用这个棒子敲了完颜娄室麾下的谋克的头。
这个谋克因为这一棒子脑子有些不清醒,他甚至要想一阵才能想得清楚。
“羌人!”
那个男人冷冷地看着他。
宋军是渐渐向前移了,可宋军后面怎么还跟了这么多羌人!
这山岭里,到处都居住着羌人,最穷苦不过的羌人,不管是谁来了,他们都没本事捍卫自己的土地和财产。不管是谁走了,他们都要贪婪地追上去,抢一点残羹剩饭回家。
他们活得跟老鼠似的,宋人看不上他们,金人更看不上,他们就在山里苟延残喘,一家子穿不上一件没补丁的衣服,甚至有人连有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
就这样的羌人,不对,就这样的老鼠,金人怎么能想到他们会跟在岳飞军的后面?一群老鼠能干什么呢?
可现在老鼠挥起了木棒!老鼠冲上来咬人了!老鼠那棒子不是一根,是许多根!有影影绰绰不知道多少羌民就跟在岳飞军的后面,像是从两边的山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穿得这样破烂,每一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破烂的武器。
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愤怒的眼睛!
无数根棒子砸下来,劈头盖脸,敲得铁浮屠的重甲一点点邦邦地响,敲得那坚固如山的重甲一点点凹陷下去!
天啊!天啊!
要是金军知道岳飞在城里干了什么,女真人真是要骂一句蠢东西!
这蠢东西在城中几近粮绝时,竟然没有劫掠羌人一碗饭!
这蠢东西就自己忍饥挨饿地等着!他能等来什么?!要是换了大金的战士,不仅这些人的饭食他们要吃,连这些人他们饿极了也能吃下去——吃耗子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耗子有什么不能吃呢?
直到了现在,直到了大棒子就在他们眼前抡起再敲下去,直到前面的羌人死了,后面的羌人又扑上来时,这些女真老兵就真是吃了一惊,吓了一跳!
怎么他们也是人?!
怎么他们竟然真的是人!
他们就跟着宋军,要为他们那老鼠一样的族长,老鼠一样的族人报仇!
这是什么道理!
堵在细腰城往东北十五里的那团火渐渐熄了。
天亮了,那火就熄了,驻守在这里的副将发现他们阻不得岳飞后,就决定撤退了。
撤退就不得不留下许多具铁浮屠的尸体,就铺在路上,面容是看不真切了,所有人都会努力去打他们的脑袋,打得就算把头盔卸下来,也根本看不出那是个脑袋了,就像头盔里原本装的就是一腔血浆。
可羌人说:这才对,要是他们也是个人,摘了头盔也有一个头颅,羌人们就要问一问,怎么他们这个脑袋能想出这样的战场——
他们竟敢在羌人的部落里打这一仗!
岳飞说:“他们是想不到的,他们也受过欺凌,可他们早就将自己经历过的屈辱给忘了,他们心安理得地践踏你们,从今往后,这些事是都不会再有了。”
羌人很担心的问:“小岳将军,你也受了伤,你还要往北走吗?”
“我还要往北走,”岳飞说,“我有援军赶来救我,他一定是个磊落君子,胆气人品更胜我一筹,我须得去救他!”
第634章
曲端最开始很稳。
他本人也许没有岳飞的勇武,但他的兵卒同样做得到令行禁止,主要是因为公平。
这位统帅是严苛的,而且是精力充沛的,在平时,他每天清晨一定要巡一遍营,验看武库,监督军士操练,然后看看军士们吃些什么,殿下对士兵很好,要求闲时至少两餐,战时必须三餐,且有肉有油脂。曲端就听从了殿下的吩咐,那羊群送到营中时,他也费心经营,让母羊产仔,又有羊奶可以分给操练受伤和生病的士兵喝。
士兵们喝着羊奶,养着可能是曲端打出来的伤,再目送曲帅骑着马,笔直地出营,等曲帅回来时,他多半还能带回来一段传奇故事,不一定是霸凌了上司还是同僚,还有可能突然暴起杀一个枢密副使。
大家听完之后就说:“曲帅对咱们确实还不错。”
因此这支队伍走在路上,一听到后军预警,前军传令兵飞马跑过来,跑一路高呼一路的命令,士兵们是立刻就开始按照训练多次那样,排队从辎重车上领取兵甲,并且快速穿戴起来。
等割韩奴的兵马到时,宋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割韩奴派了一个使者上前,质问宋军为何入侵金土。
宋军这边也派了一个人,还是康随,一句一句复述曲端提前让他背好的檄文,那檄文也是骈四俪六,文采飞扬,曲端深夜不睡觉非要写它,写完就半夜鸡叫将康随叫起来让他背。现在听着自己写的东西,曲端就摸了摸须髯,感到很得意。
当然康随什么心情大家就不知道了,大家觉得康随这人,人如其名,特别随和,应该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割韩奴听过之后,问左右:“他讲了些什么话?”
左右半懂不懂,抓来了一个汉人,那汉人就说:“这叫檄文……”
割韩奴问:“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吗?”
“自然不是!这是三军统帅,甚至是皇帝才能发的东西!”
割韩奴就很满意,为了激对面出兵,他还叫了两个神箭手,左右弯弓各射一箭,那箭比双方抛射的更远更准,康随到底是被曲端训练出来的,危急关头竟然趴在马上躲过去了一箭,第二箭也没射中胸口,而是射在臂甲上。
对面的女真人就大叫:“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叫你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康随带着那支箭回报坐镇中军的曲端。
“回禀曲帅……”
“我都听到了,”曲端说,“嗯,你臂上有甲,那箭又过了一箭之地,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你必是无事的。”
确实问题也不大,这箭只是扎进了臂甲,刺破了皮肤,流了点血。
康随就乖巧地继续站在曲端身侧,偶尔偷瞄几眼他那被颈甲保护得结结实实的脖子。
割韩奴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但也不稀奇,双方对峙很有可能要从早到晚,直到一方认为等不到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开始。他原本可以等一等,至少派骑士飞马去完颜娄室处问询,但他是个年轻人。
他等不得那么久,他说:“你们不要拿我爹爹的名头出来劝阻我,我已经二十岁了!那长公主比我还小些呢!”
他身边到底有个完颜娄室留下的老人,说:“郎君,那长公主也经历过数场大败,方有今日,郎君欲自今日始么?”
割韩奴大怒:“我爹爹是相国,我是西朝廷的少主,你出言这般无礼,我该打杀了你的!看娄室将军面上,我待你客气些!来人,将他绑了,送到后军去,待我打完这一仗再发落!”
先发落完一个说丧气话的,这位年轻统帅就下令进攻了。
他到底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不是大宋那些精致伶俐的纨绔,因此他最莽撞的进攻也带着试探的意味,他派了前军先上前。
他试了试对面的士兵,也试了试士兵的兵家。
这支宋军的确是有些不凡的,比如说士兵身高未必高大,但身形是壮硕的,这就与普通戍边的宋军有了天差地别。
其次是这支宋军的铠甲也不凡,乌压压的一群人,铠甲就在太阳下照着,铠甲上油脂的反光就在漆黑一片的铁甲里泛出了冷冰冰的光。
再次是宋军的武器,还有军阵的整齐,就连弯弓搭箭都是一样的频率。
割韩奴不是不知兵,他就是没什么机会见到宋军精锐,尤其这也不是在汴京城下,而是在云中府附近,那他最熟悉的宋人,他仔细想想,除了秦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屁股翘得很高的贺权。
他还挺喜欢这个宋官的,毕竟对方讨好起女真贵族真是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但贺权是忻州知州,他跪得太快,就严重影响了割韩奴对宋军的评价。
割韩奴说:“南朝兵马如此雄武,必定是那灵鹿公主亲征!”
说话间两支军队的前军已经打起来了。
厮杀得一时分不出胜负,此时可以将中军向前,缓缓地压上去,相互给压力,但未必要立刻将中军也投进去。
但在山坡上观战的割韩奴就忍不住了,他说:“中军向前!”
这条官路也是一片山谷,群山在这里稍稍敞开了怀抱,不令视野太过逼仄,曲端也是特意选了这个战场。
他看见割韩奴的中军压上来了,立刻就下令:“两翼向前!”
一般这时候康随会问一句“曲帅,这是为何呀?”
但今天康随没问,乖觉得出奇。
曲端骑在马上,一边听前面的人回报,一边让李世辅的那个倒霉望士为他转述对面的情况。
他那张不苟言笑,像是钢铁铸成的脸,就缓缓绽开了一个微笑。
两翼伸长,像是一只鸟展开它的双翼,自然就将腋下的要害处暴露给了敌军,对面的金军也看见了。
可金军还在继续向前,最终与加入了前军的战场。
康随忍住了箭伤的疼痛,可听到望士转述还是没忍住,他说:“曲帅,这是为何呀?”
曲端说:“我要是战死此处,尔等当如何?”
这问题太震慑了,哪怕曲端只是问出来,康随都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清爽美妙。
但康随到底是曲端训练出来的,他知道标准答案。
这倒霉蛋慷慨激昂地说:“我等皆当死战报国!”
“嗯,”曲端说,“那要是长公主战死此处呢?”
“长公主洪福齐天,”康随说,“曲帅不可出此言哪!”
“我只问你,你聒噪这些做什么!”
康随还是不说,就只哼哼,曲端冷笑一声:“是不是军心就要溃散了?”
曲端要是死在这里,自有副将接过指挥权,继续战斗下去,统帅战死固然是士气大减的一件事,可只要稍稍休整,也不是就打不下去了。
长公主要是死在这里,不要说这里的宋军,忻州的宋军,太原府的宋军,就是汴京的朝廷都要短暂瘫痪一阵子,士气会彻底崩溃一阵,直到大宋有一位新的统帅挑起所有的重担。
这道理不难明白,割韩奴就死攥着它不放了。
金军的中军向前,宋军的中军就渐渐后退,最后变成了一个口袋,将整个金军装了进去。
割韩奴刚开始不察觉,他只觉得打得很顺遂,宋军死是没死多少的,可在金军的威慑下,那也是一步步后退了的。
等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该收手时,已经四面八方都被宋军包围了。
宋军也讨巧,金军里有大量的仆从军,宋军遇上女真军时,就拿长牌顶在前面,只要一步步挤着对面,不让他们动作,可遇到了仆从军,那就要铆足劲头刷功劳,生怕少杀一个。
女真人还在奋力向前,用狼牙棒砸出一条路,可割韩奴忽然清醒了。
他说:“灵鹿公主既在军中,怎么一个道士也没有?”
没有人能回答他,赵鹿鸣出征时总要带着一队道士,她最信任也最厚待的是那些从利禄和信仰上双重信任她崇拜她的蜀人,在她回到汴京后,她依然会从蜀地招募道士,而蜀地百姓会争先恐后将自己年轻强壮的儿子送去任由挑选。
可赵鹿鸣只给了老童一面旗帜,不可能还给老童配备一群道士。
离远了谁也看不出,离近了就露出破绽了。
可割韩奴此时还是不慌的——他敢这样鲁莽,不是因为他天生鲁莽,而是因为他笃信自己的兵马可以从容后撤出战场,要不要打,要什么时候打,要怎么打,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他就这样信心十足地下了令。
他骑在马上,四面都是喊杀声,天也渐渐地暗下去了,云中府就在他身后,他只要转身,随时就能回去的。
这位年轻统帅下了令后,就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马头。
可身后并没有为他让出那条道。
四面的金军都在混战之中,四面那有形或是无形的墙还不曾被打破,金军确实强悍,可再强悍在对面有心算无心的埋伏和自家指挥官的错误判断下,又有什么用呢?
割韩奴忽然愣住了,他到处张望,年轻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可他身边还有一支完颜粘罕留给他的亲军,有老兵此时终于对他说话了:“少郎君不用惊慌,咱们会护着郎君的。”
割韩奴说:“我的兵马怎么办?!”
那个老兵迟疑了一下,说:“那就只能等完颜娄室将军了——若是他能赶来!”
若是他能赶来!
天色将晚,因此那队举着火把的兵马飞奔向曲端时,曲端的确是大吃一惊。
那扑向战场的速度,几如惊雷烈火!
“是谁的兵马?!”
望士奋力举起了望远镜看过片刻:“是金将完颜娄室!”
第635章
完颜宗望是女真人心中的战神太子,可他到底只能督阵,不能亲自冲阵。
可完颜娄室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能领兵冲阵。
明明这人还在望远镜里,刹那间马蹄声就到了面前!
这可不寻常。
骑兵冲阵时,电光石火就要分出生死,因此越到近前,老兵越怀畏惧之心,他们总要将绝大多数的精力放在如何保证自己活着回去——那冲阵就不能是直愣愣地冲到敌军面前,总要有个角度,杀进去,不用让战马在敌军包围中转一个大圈就能跑出来。
他们要学这个,他们骑在马背上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学这个,因此会一点都不减速地冲到敌军面前的,就只有新兵和完颜娄室!
这黑甲黑马的将军,像是从天而降的黑夜,他没到面前时,身边两个亲兵已经弯弓搭箭,射倒了最前面的士兵,那也是寻常女真老兵只能站在地上用的强弓,两箭穿甲,正好给了完颜娄室一个缺口。
完颜娄室就踩着那个缺口进去,挥起了狼牙棒,卷起了狂风!
他的狼牙棒顷刻间就扫倒了一片宋军,带着他身后的猛安亲兵,冲进了包围圈里!
割韩奴那一瞬间眼睛就亮起来了!
曲端的瞳孔一瞬间锁紧了!
“若能阵斩完颜娄室,大功必成!”
康随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说不清这是种啥感觉,双方都打了这么半天,混战在一起,康随也不是没上过战场,那不管是主帅要阵前督战,还是要亲自出战,都不稀奇。
但,但是,要是曲端冲上去和完颜娄室同归于尽了——
那会怎么样!
康随的脑子像是忽然不转了,整个人又轻飘飘地飘上去,飘进那短暂的清爽美妙当中。
但曲端给他拽下来了。
“随我前去督阵!”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完颜娄室在金军之中,忽然转过头。
完颜娄室杀穿了宋军的包围圈,曲端精心训练了这么久的宋军,在他狼牙棒下仿佛锡纸一样脆弱,轻轻一撕就开了。
可到底是曲端精心训练的兵卒,包围圈被撕开了,还有许多宋军上前去补,努力将那个圈重新围回来。
曲端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
包围圈被打开了,他就得赶紧将军阵渐渐收回,各营回到他面前,否则现在金人兵力士气大增,这战场又不十分宽阔,若是他们将宋军截断,如之奈何?
可这里是曲端算中的战场,每一步都是按照他设想来的!
他原本可以慢慢地合围,慢慢吃了这支云中府守军!
除了完颜娄室!
曲端必须承认,自己是不如完颜娄室勇武的,或者他也要承认,他麾下的亲信里也没有一个如完颜娄室般勇武的。
韩世忠原是他麾下,很勇武,但不听话;
李世辅是党项人,也该在他麾下,但也不听话;
岳飞就不说了;
要论听话,曲端看了一眼康随。
康随很敏锐,转过头看他一眼,眼里的惊怵明晃晃地。
曲端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不下令让康随上前取完颜娄室狗头回来。
他说:“令各营回撤!”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由亲兵护卫,慷慨激昂地向前。
他的帅旗也在向前!
有这一面旗帜,士气也回来了!
大家说:“曲帅在这里!”
曲帅来了!曲帅他来了!
可是完颜娄室上阵,并不看对方的士气如何。
完颜娄室这个人,还有他的马,要往哪个方向冲击,都像是毫无预兆的。
更可怕的是追随他的猛安,像是根本没有自己的脑子,也用不到,他们的脑子就连在完颜娄室的脑子上。
前军根本没看到完颜娄室下令,旗官一层层传递什么信息,只看到完颜娄室高喊了一声,他调转马头就向着曲端来了。
他那马原站定了,任他同割韩奴说话,可就在他一声大喝时,像是忽然就转了个弯。
完颜娄室就这么冲过来的,战马第一步迈开蹄子还是走,第二步就是小跑,第三步已经冲向了曲端的大旗!
带着他的猛安!
等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完颜娄室已经到了最前排的士兵面前,最前排原有盾兵,可盾兵还来不及举盾,重斧兵还来不及挥斧,完颜娄室的狼牙棒就当头砸了下去!
他第一棒砸翻了那个盾兵,紧接着就有一个亲兵从他身边纵马一跃,跳进了盾兵后面,一马蹄踩翻了一个,再撞倒一个!
下一个亲兵纵马跳进来时,就抡起了重斧——
三下五除二,曲端马前的士兵就被完颜娄室的猛安杀了个大半,正让出一条路来,路的终端就是那个女真将军!
曲端浑身的鲜血都凝结了。
这么轻易?他也曾经同完颜娄室作战过。
他恍惚地想起,在此之前他对金军的战争,战场都由长公主来选。
长公主修筑一层又一层的工事,挖一道又一道的沟,就是为了让金军的铁浮屠跑不起来。
但现在,他不去想那些了。
他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他的剑能斩姚诚,为什么不能斩完颜娄室?!
他向完颜娄室迎了上去!
完颜娄室的战马像是呼出了白气,又像是呼出了云雾,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国老将就在一瞬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可也就在此时,完颜娄室身后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来了!
那一棒抡过来时,曲端就不曾躲,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长缨,向着完颜娄室的胸膛刺去——他决意要死。
他死了没什么!完颜娄室赶回来,却不曾祭出岳飞的人头,那岳飞一定是还活着,既然岳飞活着,就一定能赶过来同曲端军汇合,只要岳飞来了,接过符节,宋军就不会群龙无首。
那曲端还怕什么呢?
他生得激昂,死得慷慨,最后叫康随给他拿马皮一裹,他怕什么!
完颜娄室原本比他更无畏,那一枪,完颜娄室也是不必躲的!莫说他受一枪被击落马下也不会死,就算是他死了,他一个将死的人,他怕什么呢?他今日阵斩了南朝的大将曲端,等他回白山,他也算是能给太祖皇帝一个交代了!
他的世界静下来,也暗下来,像是那些纷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一个南朝的统帅。他一心一意,要将面前这个人扫下马,比他对待赵构更冷酷,更无情,他接下来还要扫落这人的大纛,毁灭他的传说。
可就是那一声声的号角,硬是给他从这静而美的边界里拽回来了!
割韩奴还在后面!
可岳飞的兵马已经赶到了!
白山啊!他还不能回去,他竟然还不能回去!
完颜娄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气去扫曲端,可在曲端的长枪就要捅上来时,他仅剩的一分力气将狼牙棒收回来,向着枪杆砸下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
那长枪被一分为二,断掉的半截枪头落在完颜娄室的手里,如短戟一般,狠狠地刺向了曲端。
身旁的亲兵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总算是扑上去,将那枪头拦住,完颜娄室的战马已经转了个急弯,完成了掉头,左右猛安早抢上来,一片混战,可在混战中,完颜娄室已经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
这人的勇武,实在已经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岳飞的前军已经到了。
前军也多骑兵,骑兵听了岳飞的令,驰援这支友军时不要只汇合,要尝试性攻击对面的中军,试一试他们在混战中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前军都是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将马术练得娴熟,马上开弓,冲着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几轮箭,就见到混战之中的完颜娄室立刻退了回来,返回到割韩奴的身边,一点也不留恋。
割韩奴到底是年轻,还有些惶恐,问他:“娄室将军,我还能活着去见我父亲吗?”
完颜娄室内心就叹了一口气,说:“少郎君,咱们可以缓缓后撤,咱们大金的军队天下无敌,稍作休整,必能再战。”
他如此说,金军的东北方还有几营的宋军,想要阻住他们的归路,完颜娄室依旧是亲自督战冲杀,他在宋军之中,冲杀了一个又一个来回,浑身浴血,却一处伤口也没留下,仿佛是个真正的天神降临。
岳飞是想要会一会他的,可他自己不疲惫,士兵们从细腰城到这里,接连同完颜娄室的军队厮杀了数场,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
因此完颜娄室护着完颜割韩奴往北走,岳飞也不曾阻他,双方就憋足了劲儿,各自扎营,准备第二天再来一番血战。
金军扎营了。
这满场的战争还没打完,可太阳自顾自地要下山了。
完颜娄室问自己的猛安:“可清点了人马不曾?”
猛安说:“已经清点过了,都在此处。”
“于此不过半数,我留在细腰城的兵马,为何不曾回来?”
“将军,他们都是好儿郎,不曾逃走,”猛安说,“岳飞果然刚勇,他们为拖住他一刻,已经都战死了。”
完颜娄室听了就出了一会儿神,过一会儿他说,“你陪我出营走一走。”
出营的时候,完颜娄室还遇到了割韩奴。
小郎君打了这场仗,不算输,可他很长记性,他将那个老兵放出来,给他行了个大礼,又跑过来对完颜娄室说:“娄室将军,多亏了你,否则我今日受辱殒命已不足道,云中府若有闪失,这些追随我父亲的老兵若是白白丧命,我死也没有脸面去白山了。”
完颜娄室就笑了笑,他说:“少郎君,你才二十岁,你慢慢学,学到尽头,必然比我,还有你爹爹更有才华。”
割韩奴听了这话就流出了眼泪:“娄室将军,是你救了我,女真人里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战神!”
自然是战神,两地相隔百里,完颜娄室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比,硬是将必死的割韩奴从曲端的埋伏中救出来,还差一点阵斩了曲端,怎么不是战神?
可完颜娄室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了,听过了这些话,就骑着他的战马出营去了,寻一个山头,山头上也有女真人的哨谈,立刻说:“将军是来巡查营寨布置么?咱们布置得很紧凑!小人原以为装不下……”
完颜娄室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看西面的落日洒在山上,洒在营中,他继续往西看,看阳光的尽处有没有老兵回来,那都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战士,他们必然是不会迷路的,就算打输了仗也不要紧,可他们都得回来。
完颜娄室就面朝西,朝着细腰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等到山风起来,士兵凑过来说:“将军,风起了,这山石太冷了。”
将军不曾回应他。
或许将军还有些要紧话吩咐,可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说:“你可见了么?”
“谁?”
“我的猛安,”完颜娄室说,“我看见他们了,我下山去,带他们回来。”
他最后是被士兵抬下山的,这就算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第636章
完颜娄室死了,对割韩奴来说肯定是一件坏事。
这位老将军不是他爹,胜似他爹,人品过硬,战力爆表,平时生活朴素,爱坐在老兵中间喝酒吃肉唱唱歌,关键是性情还温厚,属于那种见到完颜家纨绔做坏事会阻止,但也不至于像当初完颜宗望那样直接一刀就剁了狗头。
一个纯粹的军人,从来不参与到任何政治斗争中,因此完颜宗望还有敌人,他真是一个敌人都没有,除了那日以继夜以继日虚空扎他小人的南朝长公主。
还真叫她扎死啦!
很快消息就会传到汴京,到时候不提旁人,长公主自己一定会趴在屋子里哭一会儿。
说不清楚为什么哭,汴京已经是安全的了,她住在这里,再没有一个异族的侵略者能伤害到她。
那她或许也该淡淡地评价一句,说完颜娄室是大金的英雄,第一代的英雄,她也很敬重他——他死了,她才能说这一句,可她一直当他是仇人!他也好,完颜宗望也好,还有完颜粘罕,乃至现在已经中风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在她没有力量时,都是他人生中的高山!
那阴影遮蔽了她,将她变成现在这模样。
接下来还剩了完颜粘罕,但完颜粘罕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坐上了相国的椅子,心满意足,从此他就不再是那个大金的英雄完颜粘罕,而是一条掉在泥淖里的狗。对付这样一条追逐权势的狗,她只要向大宋的士大夫们取取经,就有九种办法拿捏他。
不过暂时她还不知道完颜娄室死了,她也不知道战线推进到哪里了,她在这个夜里喝了一碗热奶后躺在床上,睡前又不放心,告诉佩兰,只要有军报,必须立刻送到卧室里,多晚都不许耽搁。
吩咐之后,她心里默念了几句完颜娄室去死去死,就睡着了。
长公主是睡着了,她年纪轻,睡得很香,但比她年岁略长一些的岳飞就很难睡着。
他坐在曲端的帐篷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曲端也打了一天的仗,身上有些伤,但都不打紧,扎营之后,他还抽空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袍服。
幞头直裰,那直裰是淡灰色的,没有纹理,显得柔软朴素,但袖口领口都有黑色滚边,配了两三样白玉点缀,这位四十多岁的主帅就显得不像个主帅,而像一位儒雅有风度的相公。
岳飞一看到曲端这身衣服就立刻感到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
曲端打扮得如此山明水秀,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岳飞有啥好感,人家重点是打造出一个满腹经纶,不与你这相州土包子同列的高雅形象。
岳飞心里想想,骂一句曲端,再想想,又骂一句自己。
自己当初实在是太高傲了,那话说得想想就脸红,什么磊落君子,胆气人品呀,和那些有什么关系呀!被完颜娄室围困的是一个曲端,难道他就能不救吗?!
他不也得救嘛!
曲端手里拿着一个很漂亮的把件,白玛瑙的,不贵,但不细看看不出,他没那许多钱给自己置办行头,但夫人很懂他,给他买了这个把件,曲端装文人时就拿在手里,很熨帖,甚至觉得夫人给的药也好喝了。
“今日之事,多亏了鹏举……”
岳飞听他慢吞吞的声调,就立刻站起来了。
“今有此战,全因末官行事鲁莽,得赖曲帅星夜驰援,末官方能脱困,末官实是感激涕零,唉,还请曲帅责罚,军规处置!”
曲端继续玩着他那个似玉非玉的把件,说:“鹏举也不要这般谦虚,况且我如何能责罚你呢?就说宁化军山中诸部羌人,对你这般美誉,夸赞你军纪严明,爱护羌民,难道我能说你的不是么?到时候朝中言官参我一本,我当何以自处呀?”
“先有曲帅整治禁军,肃正纲纪,我大宋百万兵甲风气一新,末官不过是遵从曲帅将令,时时不敢违,说起来,羌民最当谢的,还是曲帅才是!”
太痛苦了。
这对话简直太痛苦了。
岳飞小心拍马屁自然很痛苦,可曲端听进去也很痛苦!
因为曲端扪心自问,那他带着士兵去细腰城,也不会给羌民拉过来吃了啊!当然他没那个好脸色,也不会细心到连小娃子饿不饿冷不冷都问一句,可他的确是军纪严明,不扰民不害民的。
凭什么羌民跟到军营里!口口声声说不放心小岳将军,要跟着过来帮他打仗!而且现在又不走了!
曲端要给自己的士兵饭吃,岳飞的军队也算是大宋的军队,马马虎虎也给一碗饭吧,可羌民眼巴巴地在那蹲着,他也不能饿着人家啊!
曲端就必须给那些羌民饭吃,自然什么羊奶鸡蛋是不能给的,只给他们吃些肉汤泡饭,羌民一边吃一边道谢。
“小岳将军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忘!”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呜你是个好人!”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我们跟定你了!”
曲端听得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那肉汤泡饭抢回来,骂他们几句!
可羌民太弱小,他又拉不下脸去骂,只好坐在军帐中阴森森地看着岳飞,几次三番就要问一问他:
“这军中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还好曲端没发癫到这个程度,他最后还是给这句话咽回去了,他也知道,羌人的事,也不能全怪岳飞。
羌人没那么忠贞炽烈的感情。
刚得知完颜娄室拿他们当南朝人整,还害死了他们两个族长和不少族人,羌人当然是勃然大怒,要跟在岳飞军后面报仇雪恨的。
但他们跟着打了一天一夜,又饿又累,关键是还杀了那么多铁浮屠,他们那昂扬的杀气就渐渐回落一些了。
如果宋军打不过完颜娄室,凭他们自己是绝无可能报了这个仇的,完颜娄室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灭族。
但羌人还是不肯回去。
宋兵富呀!
羌人就那点狡猾的小心思,他们跟过来,可以要到饭吃,一碗吃完还可以嚷嚷吃不饱,让伙夫可怜他们,再给他们些饼子。天这样冷,饼子就可以偷偷存起来,带回去给妻儿吃。
等吃上饭,他们更震惊了,看看宋兵晚上吃的什么!肉汤拌饭!那可是肥羊熬的肉汤!那汤面上有一层厚厚的油!
他们就坚定了信念,就跟着讨饭,当然讨饭不能白讨,要说点吉利话,那他们就吹小岳将军吧,小岳将军天下无敌!
曲端心里全清楚,他要是找几个兵卒去跟羌人讲一讲他们吃的是谁家的饭,要唱谁家的好,那羌人一定会很乖顺地开始喊曲帅天下无敌。
可这事儿先别提传回汴京,传到太原府,一群官员就要在地上滚着乐。
等传回汴京,又有一群朝官滚在地上乐,张叔夜说不准也要跟着打滚。
长公主应该是不乐的,曲端犹豫了一下。
总之他不能这么干,因此他更生气了。
过了半天,岳飞都快想不起来上一句马屁怎么拍的。
曲端慢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他说:“鹏举,难道只有殿下看重你么?你出身清白,韩家也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这话说得怪恶心的,但岳飞还是得忍着气说:“全赖曲帅爱护。”
曲端就又“嗯”了一声,说:“还是不要说这些谄媚之词,咱们是奉了殿下的诏,收复我大宋山河的,这是第一要务,你只是要记得,往后不可再这般鲁莽。”
谄媚的岳飞轻轻闭了闭眼。
“末官听曲帅吩咐。”
“嗯,”曲端总算玩儿够他那个小把件了,将它放在帅案的一角,“可你也不要畏怯,今日对上完颜娄室,我是不怕的,我这一腔热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岳飞就要抓狂了,他站起来抱拳:“末官请战!请曲帅准许末官为选锋!”
曲端墨迹了大晚上,外面都敲起子时鼓,他终于感到气顺了。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毛病。
今日生死之地,他确实是不惧完颜娄室,一心要替大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为此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怕,有岳飞替他领军,他怕什么!
面对危难时他是放心将军队交给岳飞的。
但现在危难暂时解除,他就开始琢磨给岳飞一点危难。
不用太多,别真被完颜娄室杀了,那他回去就难交代。
但也不能太少,怎么也得叫完颜娄室打一顿,最好给两只眼睛又打成一样大小,那曲端气才顺呢。
他这些嫉贤妒能的想法岳飞全能猜到。
猜到也没办法,因为他救下的是曲端!
人家说升米恩斗米仇,对曲端来说大恩如大仇!
反正他就认真地开始筹备起第二天的进攻,他这一夜也没怎么睡,他琢磨完颜娄室的作战风格,琢磨哪里是突破点,他已经和完颜娄室交锋两次,第三次也该分一个胜负。
顺带给曲端瞧瞧!
清晨的风有些喧嚣,宋军起来得很早,早早就出营,排兵布阵。
曲端端来了一碗酒,假惺惺地说:“鹏举啊,喝了这酒,替殿下攻城拔寨,立一个天大的功劳回来,三军上下,皆为你庆功!”
岳飞就喝了那碗酒,山西的酸酒,除了酸没什么怪味,应该不至于被下毒。
喝完之后,岳飞提枪上马,威风凛凛:“曲帅且看我攻破他的营寨就是!”
曲端就目送他领兵去冲金军的营寨了,看了一会儿,才点起了中军,那毕竟不能真让岳飞送死,中军还是要做好准备接应他的。
中军就往前走了片刻,忽然看到前方冒起了浓烟,曲端心中有些发急,不知道是不是岳飞中了陷阱——按照岳飞的水平,不应该呀!那要是真出事了,他曲端也要跟着一起完了!全大宋都会说是他断送了岳飞的性命!
曲端立刻喊了一个骑兵:“快向前面去看一看!鹏举战况如何!”
等待的时间就很难熬,要不是自己是统帅,曲端就差点亲自跑过去了。
但那个骑兵还是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是一路高声叫着回来的:
“大捷!大捷!金寇已退军!鹏举将军攻破营寨,俘虏辎重车马无数!曲帅!大捷啦!”
一片欢呼!
康随骑马就在曲端的身后,他静静地看着静静的曲端。
康随偷偷地笑了。
第637章
金军是天还没有亮时出发的。
有人在呜咽,声声飘在寒风里,他们都记得曾经在这里,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他们是如何追逐辽军,如何俘虏辽帝,如何建立了令他们的子孙也为之骄傲的功业。
这些功业都属于他们的娄室将军,就像是昨日,昨日将军还如惊雷烈火,驰骋疆场!若不是岳飞来援,娄室将军必能阵斩了宋军的统帅!
唉,现在将军就在马车里,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要返回云中府了。那里有他长子的墓,还有他的老妻和幼子,他总算是将这条命都还给了他的族人,剩下的就只有割韩奴来接手。
割韩奴很快就下令撤退了,这一次没有老兵来劝阻,因为老兵也认为少郎君做得很对。
少郎君一定是畏怯了,可畏怯又有什么关系?女真人不是莽夫,他们既懂得关键时奋不顾身,也懂得必要时逃离战场,而少郎君虽然不是个出色的将领,但他到底是个女真人。
对女真人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辎重不重要,掠夺来的战利品不重要,奴隶不重要,仆从军不重要,甚至是云中府往西的土地,也没那么重要。
他们女真人不是靠着这些东西起家的,他们靠的是自己的部族,只要族人还在,叫割韩奴完完整整地带回云中府,剩下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较。
完颜娄室病逝的消息是秘而不宣的,他的家人也一直关门谢客,很谨慎地不出一声。直到割韩奴回到云中府很久,大金终于有反应,向云中府调遣新的将领时,云中府才举行了完颜娄室的丧礼。
但这也很好。
因为大金损失了一个猛将,大宋……也……差不多吧。
曲端病了。
其实病了也不要紧,因为既然金军退回到云中府,那雁门关外的这几州就算是收复了,接下来的工作也不是曲端做,首先是往回发战报,发完战报,还要派兵前往各地去接收州县,这几州甚荒凉,州县要不就是躲在山里要不就是连衙门的大门都被西夏人搬走了,县令能留下就是好样的,至于头上的幞头脚下的靴子还有没有这都是小事。
女真人不在乎,女真人只管收税,能收上来固然好,收不上来看看衙门这惨样儿他们也不会竭泽而渔,骑着马就又走了。
现在大宋重新收回了这些土地,那这些地方就都是大宋的麻烦了。
当然赵鹿鸣不会觉得麻烦。
这里缺基层建设者,可大宋不缺官员啊!她需要一些手段,比如说让安插在太学生里的间谍发表几次演讲,再比如说让李清照和梁宣徽加班加点。
麟州光复了!太学生们走上街头,那一定是要慷慨激昂,泪流满面,他们高呼要去大宋失而复得的地方看一看!要将那被女真蛮夷摧残过的土地拯救回来!那里的人民必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急需一群清廉正直又勤奋能干的地方官带头建设!太学生们,不要天天窝在京城说三道四了,大宋需要你们!大宋的万民需要你们!
欧阳澈就第一个举手报名了,紧接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高呼不要官禄,为一吏也是好的!当然其中肯定有人不爱去——天高皇帝远,那穷地方,还是边境线,自己一个好好的汴京户口,去那里干什么?
但他们也狡猾,就跟着嚷嚷,准备等到真有傻子准备出发时,自己托辞路费不够,那路费不够是真没办法呀,不能怪他吧?
长公主听说了,就偷偷地擦眼泪,说:“原来竟有这么多的太学生一心为国,朝廷须得帮他们一把。”
接着就有小吏登门了,让这些嚷嚷要去的人挨个按手印,还是挑着大家都在太学的时候,那别人都按了,你不能不按吧?这些人就硬着头皮按了。
按完了小吏就宣布:朝廷体察他们,路费帮他们省了!大家一起出发!
有人就厥过去了,似乎是太高兴了激动的,场面相当动人。
也有人公开就哭嚎着说不去了,但立刻有人说:“你不怕殿下听说怨怪你么?”
“怨怪我,我一个学生,她能拿我怎样?”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命了?你不知完颜娄室是怎么死的?!”
南朝长公主,几乎摒弃了世间一切的乐趣,吃素食,穿布衣,像是个披了王莽皮的阴谋家。
可现在大家发现,她这阴谋家还有超自然成分啊!
她连番咒杀了两个金朝的名将,这是千真万确的!
大宋的士大夫们表面上是很不爱讲这些东西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背地里就一个比一个信得厉害,比如说她就知道有官员每次调任都要烧香祈祷,祈求自己不遇到坏同事。
至于打仗前会占卜的问卦的烧干草烧龟壳的,干旱了就去龙王庙拜天拜地往河里扔烧猪的,这都数不胜数,只要不是开战前杀一个人祭旗,或是找十几岁少女扔河里给龙王当新娘,就已经算是不迷信的好官好官了。
就这京城里看着都挺理智的,可金军一到城下,还立刻有人去找郭京让他用六丁六甲做法呢!
不用说满朝士大夫们回家时听到流言的三观破裂,就说赵鹿鸣身边的人。
她照旧是要去给爹爹报捷的。
爹爹坐在椅子里,头上插了一根白玉簪,身穿细布暗金纹的道袍,披着很厚实的皮毛,皮毛里有一只肥美的猫在睡觉。
他就坐在亭子里,恍惚地看着她。
嗯,这个爹是最迷信的。
爹说:“灵鹿儿,这都是真的么?”
“爹爹是听了梁师成说的流言么?”她说,“流言也不能尽信。”
“可你确实是告诉诸将,完颜娄室将死。”
她就笑一笑,可爹爹忽然就哭了。
“爹爹?”
“上天派你下来,夺了朕的权,将朕囚禁在此,朕到底是获罪于天,还是受恩深重?”
……她也不知道。
她说:“爹爹,这得爹爹自己悟。”
爹爹艮岳悟道去了。
她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每个小宫女和小内侍见到她,都赶紧把头压低,大气也不敢喘。
赵鹿鸣就忽然想起来:“曲端呢?他怎么没同我讲讲这些日子的事,完颜娄室病死还是云中府给我送过来的。”
老童的一个小徒弟就笑嘻嘻地上前:“曲相公病得厉害呢。”
曲端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榻上起不来。
医官过来看了,说:“曲帅殚精竭虑,今日总算有此大捷,这是胸中一股火郁结太久,嗯……不妨事,我煎一个方子。”
康随给医官送出帐时,两个人就小声嘀嘀咕咕。
医官小声说:“我瞧着曲帅,无事呀!”
康随小声问:“有多无事?”
“就是……挺壮实的,”医官想了想,“就这么说吧,曲帅的体魄,你给他架火上烤,且得烤个几天呢!”
这话已经很不像样,康随还要小声再问一句:“几天啊?”
当然曲端自己听不见,他就是躺下了,并且喊岳飞到床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了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又夸他年轻,又夸他立功,又夸他为人真诚,又夸他日后不可限量。
按照曲端自己的算计,有这几句话在,岳飞岂不是要飘飘然了?
哼,等他飘飘然了,自己顺理成章地请他替自己暂代几日主帅,那岳飞要是行差踏错,自然要被曲端抓了把柄,就算他不曾行差踏错,那岳飞走过来时,曲端还不会自己摔跟头,自己泼自己一身酒吗!
最不济,曲端也要想方设法,联合几个人参他越俎代庖!
李世辅养伤错过了这一战,香象奴领兵去麟州挨处收复失地了,这都是可以联合的!
曲端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但话说回来谁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呢?
他就在病床边对岳飞推心置腹,也不看岳飞那惊恐的表情。
要不是长公主咒杀了完颜娄室,曲端心里也有些忌惮,生怕长公主知晓,他还能策划些更阴险的阴谋。
阴谋未遂,因为被老童截胡了。
老童说:“曲帅病糊涂了,有俺这个奉了诏令来此监军的在,还不劳岳将军。”
曲端就很生气。
当然军中没什么人在乎他生气。
打了胜仗,大家都很开心,宋军忙着大吃大喝,羌人忙着小偷小摸,军中有了一些矛盾,岳飞就没工夫管曲帅的阴谋了,他得安抚羌人,再恩威并施,给他们哄回去,这也是很不容易的事。
最后曲端差点找到了一个同盟。
李彦仙过来探病,还老老实实地带了些当地的小吃过来,当然当地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一些面食,这地方接天连地,全是面食。
曲端吃着那碗李彦仙请厨子做的面汤,慢慢吃了两口,就叹一口气说:
“少严啊,我看这军中,只有你不骄不躁,不抢功劳,是个好的。”
李彦仙就很憨厚地低头一笑:“我是个愚笨人,曲帅谬赞了。”
曲端说:“你对金人的风土人情是极熟悉的,我想留你在我帐下做事,你看怎么样?”
李彦仙就认真想了一会儿,他说:“能得曲帅看重,我是无不可的,只是殿下说……”
“殿下说什么?”
“殿下说,我与曲帅的命格,相冲呀!”
第638章
大宋收复了雁门关,还收复了雁门关外的土地,这算是一件喜事。
四平八稳,除了李世辅受了伤,曲端染了病,没什么高层的折损,这几乎让枢密院听了都感到惊讶。
最惊讶的女真人的反应,大宋被兵临城下那几年,衮衮诸公对女真人的心理阴影是前所未有的,那这次战争就有人害怕,又想要去南边躲一躲,进蜀中避一避的。
还有人有条有理地说,仗可不能这么打,挑冬天打仗,不知道女真人不怕冷么?殿下要开战也该等一等呀。
现在大家都不说了。
殿下还是深居简出,但贺表一封接一封的往里送,这回花心思的人就更多了,殿下不一定真看了,可殿下说不定知道臣下的内心呢?谁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神明护佑,才能这样准确地咒杀完颜娄室?
殿下看了贺表,有些一看就是官员自己写的,搜肠刮肚,把当年科举的手艺丢了,话说得干巴巴的,可干巴巴里又透着些诚恳。
一旁替她收拾这些贺表的小女道就说:“以前的才子那么多,哲宗皇帝那时还有大苏呢,现在也没几个有名的,都比不过我们易安居士。”
殿下很温和地说:“文采也还罢了,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她看完前面的贺表,又看后面的请求。有些期期艾艾的,有些理直气壮的,说:
殿下,又打胜仗了,该封荫官了!
殿下就很生气,批复说:恩荫嘛,想要尽有的,但是现在国家缺人才,这一回议上的,都要去麟州喔!
这消息一传出去,朝臣们忽然就变得特别谦让,恩荫的名额推来推去,推到最后也只有小猫两三只,还都是家里的庶子,可怜兮兮的。
收复回来的这地方,实在也是荒凉了些。
李彦仙骑马走在麟州的土地上,左右看一看,寒风吹过一个又一个废弃的村庄。
村庄里是啥也没有了,全都在西夏呢,只能等着大宋再去同西夏人交涉,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西夏人没皮没脸,且务实,突出一个你要让我跪,我不仅跪我还可以磕头还可以再给你打个滚儿,你要金银皮毛,我也搜刮两箱子给你送过来。但你要活生生的人,那我就只能满地打滚儿了。
这样的西夏就很让大宋厌恶,可光是厌恶也没有用。
李彦仙就写了奏表,这里需要多少多少驻军,这些驻军需要多少多少老百姓来养,这样算起来又需要迁来多少人。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需要曲端来帮忙,曲端现在是躺下了,每天早上依旧点卯前就醒,但不起床,至少别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起床了。
也可能他起床了,并且穿好了铠甲,但戴上了面具,就在军营里晃悠,并且不仅要在自己的中军营晃悠,还要时刻关注岳飞的动向。
不得不说曲端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就算他充满怨气的病倒,李世辅前来看望过他,一个伤员来看一个病号,伤员人家还是立功受的伤,曲端本应该没有什么道德高地。
但李世辅也申请去麟州看看,帮香象奴和李彦仙一些忙时,曲端也很温和地同意了。
同意归同意,李世辅三番两次想开口要回自己的望远镜和望士,到最后也没要回去。
出了中军帐,他身边的党项人说:“郎君从来是个言辞锐利的人,怎么今日见了曲帅就讷讷。”
李世辅小声说:“我不敢。”
“郎君畏怯了!”
“我确实畏怯,”李世辅说,“他那眼睛瞧得我害怕,他要是在军阵对面,是个女真人这样看着我,我一枪戳死他也就罢了,他偏又是我的主帅,我是不能动他的,可他却又能动我!”
党项人听了认为郎君畏怯得对,曲端毕竟是个敢无差别对上司同僚下属拔刀的人,谁知道他啥时候怒气槽突然就炸了呢?
还需要他干活呀!
李彦仙驻守在麟州新秦,天颇冷,城中也只有千余人。
这里荒凉归荒凉,但不是没有地。
他详细地走遍了这里的土地,给长公主汇报回去,长公主除了送去憋憋屈屈投身麟州的太学生们之外,还送去了一些新编撰的小册子。
算不上是农书,因为是根据李彦仙的报告写的一些种植要点,比如说北边水少,可以种点小米和糜子,中间水份适中,种点黑豆肥地不错,南边有水,那甚至可以种大米。还有各种果树,麟州昼夜温差大,果子是很甜的,种一些果子要是能运过来固然好,运不过来晒成水果干,整个河东也很喜欢。
但最关键的还是有人去种,去的人还不能面对西夏人束手无策,赵鹿鸣就准备再裁撤一部分西军送过去。
大宋百万禁军,有的是可以裁的兵,都可以送去,这么些收回来的州县,正可以多给他们分一些土地,不用他们交税,只要他们定期参加军事训练就可以了。
尤其是送去了那么多太学生,还可以开一些公学,让当地的小孩免费读点书,认识几个字。小孩读书了,爹妈就容易有幻想,认为东华门相公那么多,为啥不能多我家孩子一个呢?
有了这样的幻想,他们就不去考虑大部分学生努力也就努力到太学生这个水平,也不去考虑就当地的生活水平抱怨牢骚了。
土地的确荒凉,可有山有水,离他们原来祖祖辈辈住的关中也不远,要想回去探亲也就是走个几天的路程。
这消息到了西军里,西军士兵听了倒是都很积极,他们立刻开始算,每人分发二十亩地,只要能咬牙攒出一头小牛的钱,这地就可以很从容地开始种。
至于西夏人跑过来,这事对寻常百姓听着吓人,对他们来说算家常便饭——尤其是折家,折家的老家就在麟州!人家特积极地跑过去,轰轰烈烈地买回不少荒山荒地,当然为了表忠心,置办田地时人家特地谦称自己没钱,拿一群群的牛、马、骡来抵,价格算得很低。
西军长年累月就在山坡上跟西夏人打仗,他们有什么怕西夏人的?尤其现在西夏人还对长公主撒娇卖萌,看起来可爱得很,甚至一听说边境上的邻居又回来了,还特地送了些羊和猪过来劳军。
爬起来的曲端冷冰冰地问使者送不送大宋百姓回来,使者就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挺着说:
“我们大夏没有宋人,都是我们大夏的子民,安居乐业!”
曲端听完就给他赶出去了,当然猪羊还是留下了。
有了这些布置之后,这个冬天就要开始往北送人了,士兵们要在路上过年,可等他们到了麟州,安顿下来时,正好春天也快到了。
消息传到了上京城。
关于土地,完颜勃极烈们就展开了一些对话。
生气还是很生气的,但也不太生气。
相反大家说:哦,什么?南朝人又送人去麟州啦?南朝人还挺勤劳的,我们就喜欢他们这一点,他们准备给那块被西夏人抢得一干二净的荒地重新建设起来?那我们不能打扰,就让他们好好种地吧,听说要种黑豆吗?黑豆是战马吃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吃的?嗯,小米平平无奇,但南朝人会给它做成各种糕点,也不错,我爱吃,什么?还有树苗要运过去吗?据说那里果子甜吗?那更好了呀!
等到秋天,嗯,要是缺钱了就这个秋天,要是不缺钱就再养养,下一个秋天,咱们骑着战马冲过去,给他们所有的粮食和牲畜,还有青壮年男女和工匠,都抢回来,冬天我们可以坐在火盆旁边慢慢吃,想吃什么就叫抢回来的南朝奴隶做给我们。
他们这个思维方式是很顽固的,主要是确实一直从中受益。
他们有情绪触动的是完颜娄室的死,但老将军不是战死的,首级也没落在谁手里,人家是死在军营里的,这和南朝公主不挨着吧?
……南朝公主给他咒杀的????
这流言传到上京,勃极烈们就很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那几天萨满就频频出没了贵族的院落,大家明面上谁也不去找道观。
但也不砸,谁知道砸了道观会有啥坏事发生呢?
背地里据说有人偷偷去道观了,去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种传言说,有人去道观问长公主接单不?长公主自然不接单,那下面这些小道士有没有这个本事?
上京城每天弥漫着萨满烧草药的气味和扎小人的声音,这是河北收到的密报,不过刘韐认为这有点太夸张了。
女真人打了那么多场胜仗,难道还能没有几个务实的人了?!
完颜宗弼就是这时候敲响了相国府的大门的。
他带着各种名贵的礼物,像一个最谨慎,也最庸俗的人,拜访了权倾朝野的完颜粘罕。
他说:“娄室将军病逝,实在令人心痛,但云中府是相国的基业,相国须得一个忠心的人守着它啊。”
完颜粘罕躺在他那很舒服的榻上,用眼睛轻轻去瞥了送来的礼物,他慢吞吞地说道:“兀术,你说哪一个是忠心的?”
第639章
在完颜宗弼求见完颜粘罕前,他先去见了秦桧一次。
秦桧在城外有一座很美的别院,里面养了一个琴师,他偶尔要去那里住几天,听听琴,据说同样一首曲子,在不同的季节弹奏,声音也是不同的,春夜绵柔,冬日清幽。
现在这个琴师就在弹奏曲子,不在他面前,而是在园子里,一棵松树下,松树被白雪压着,琴师穿着宽大而朴素的袍服,静得像是与这萧瑟的美景融为一体。
秦桧坐在屋里,开着窗,远远地能看到那琴师,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音,他也穿着很朴素的袍子,但他面前有个火盆,他的身下也只有席子,可席子下面是火炕,这座房子分割了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房间地面都是中空的,有仆人负责时时添柴烧火,将房子烤得暖烘烘的。
这很合理,上京的冬天极为寒冷,女真人大半个冬天也都要在炕上待着。
但女真人不会这样虐待奴隶,他们可能生气时会鞭打奴隶,甚至更生气时会一刀杀了奴隶,但冬天奴隶也要烤火。
再卑贱的奴隶也不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露天弹琴。
完颜宗弼说:“先生,我不忍。”
秦桧就微笑起来。
他说:“我原是要看一看郎君是否有仁心,有仁心者,才能担当大任。”
那个琴师低眉顺眼地下去了。
秦桧说:“郎君喜爱这园子么?”
“先生的园子很好看,是我不曾见过的。”完颜宗弼说。
“送与郎君如何?”
“我不能夺先生所爱,”
秦桧就点了点头,“郎君以为上京如何?”
“上京也很好看,”完颜宗弼说,“只不过我是个女真人,我只爱茅屋火炕。”
“天下没有人在享用过锦衣玉食后,还一心布衣素食。”
“我忧心祖宗基业,”完颜宗弼说,“我的宗亲都与我友善,可我留在上京,不能为国分忧,锦衣玉食给我,我不知哪一天就要被南人夺去,我是享用不下的。”
这样的话,秦桧听了就点点头,又说:“有相国守着,郎君怕什么?”
“相国虽一心为国,我却怕有奸佞小人欺瞒相国。”
“你自小是跟在宗望郎君身边长大的,东路军与你相熟,你怎么却要去云中府?”
完颜宗弼低了头,说:“我害东路军打了那样的败仗,死了许多宗亲兄弟,连叔父也是仅以身免,我是无颜再见他们了。”
秦桧听完之后就又点了点头。
他说:“郎君都记熟了。”
完颜粘罕收了完颜宗弼的礼物,却没留他用饭,这位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很狼狈,只在相国府中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
可他走后,完颜粘罕却将秦桧请了过来。
“先生怎么说?”
秦桧说:“相国已是位极人臣,而今娄室将军弃世,割韩奴郎君又年幼,完颜宗干必不会坐视相国再将西路军拿在手中。”
“哼,凭他也敢!”
“相国,此非完颜宗干一人之想,朝中必有宗亲也欲染指云中府,为的就是削弱相国的权柄。”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桧说的,全部都是最简单的道理,而完颜粘罕只要顺着这最合理不过的道理继续往下想,就会很快推导出一个结论:
“我要安插一个自己人。”
“他们必要反对。”
“完颜宗弼称不得是我的自己人,他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
“岂不是正好?”
完颜粘罕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秦桧忽然又说:“其实若是相国愿意亲自前往云中府,处置军务……”
这比任何提议都可靠,可完颜粘罕一听到这个提议就皱眉了。
他坐在他的椅子里,周围到处都是最美丽的珍奇宝物,都是他说不出来的艺术品,不知道究竟哪里美,无论是画,是瓷器,是美人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是用来做帘帐的绸缎,甚至是一张小圆凳,都具有清澈优雅的美。
他坐在了权力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他感受到的世界和那位南朝太上皇所感受到的也就差不多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美的。
皇帝不能主政,由完颜合剌监国,而他则坐在一旁教导,他曾经将皇帝从御座上扶下来打,但现在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当上相国之后很忙,他要将手中的权力分一分,比如说谁要去统领御史,谁要去分管国库,谁要替他主持税收,还有谁不听他的命令,需要他示意自己的党羽去构陷污蔑。
他要拉拢一部分宗亲,打压一部分宗亲,他还要提拔一些汉人和契丹人当他的狗,手段和宗干差不多。
其实大家都差不多,无论是他、完颜宗干、完颜宗磐,都潜移默化受到过一些秦桧的影响。
但完颜粘罕自己不曾察觉,他有女儿,还有几个侄女,他的女儿应该像公主,侄女则是郡主,没有这样的封号和食禄,他就自己给她们加,加上之后,他还要精心挑选拉拢的对象,不一定是蒲察氏还是唐括氏,反正完颜粘罕忙得不可开交。
他远在云中府的儿子完颜割韩奴也有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但完颜粘罕认为还可以再纳两个姓萧或者耶律的妾室,嗯,都是很有用的。
他需要的时候,秦桧就会出现帮助他,比如说替他回忆哪一个年轻男女的父族或是母族有什么血统,与他的政敌有没有关系,关系亲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拆散。
全都是废话。
完颜粘罕像个沙滩上的孩子,依旧在奋力地修筑他的城堡。
秦桧就笼手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涨起来的潮水。
到了朝会时,果然朝中就有人提议了几个去云中府的人选,西京留守原本是完颜粘罕,现在完颜粘罕成了相国,这个云中地区最高军事长官的职位就被他授予了自己儿子。
原本身边还有个同知留守事完颜娄室,现在完颜娄室死了,位置就让了出来。
完颜粘罕选了自己的亲信高庆裔,但勃极烈们找了一堆理由,说既然割韩奴还小,那咱们得选几个宗室叔叔伯伯来帮他。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排出了一大串的名单让相国选,跟报菜名似的,完颜粘罕就无奈了,随便选了一个,正好选中了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低着头,听着周围亲戚们噪噪切切的声音。
他们夺他的东路军军权时,拿他当稚童;现在需要对抗完颜粘罕,他们又给他推出去了。
从头到尾都透着拙劣的私心。
可这也是他的亲戚。
他想,他们一定是利用他的,但也存了三分亲情的底子。
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就不一样了。
从头到尾,那个人和他们女真人血统是没一点沾边的。
可他的手伸得那样长!
拿他完颜宗弼的宗亲兄弟,当傻子一样玩弄!当猪羊一样屠宰!
那都是白山起兵,一起走出来的亲人!
完颜宗弼低着头,听完颜粘罕一句句地夸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夸,更像是在抱怨,这语调听得周围的勃极烈们眉飞色舞,以为果然给完颜粘罕添了堵。
秦桧是不在大殿上的,但完颜宗弼感觉得到他。
那种阴森可憎的感觉,完颜宗弼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最后抬起了头,表情有点惶恐,又有些止不住的喜悦,浅薄得叫秦桧的眼睛看了去,没有一点破绽。
秦桧实在是太聪明的一个人,聪明人总不会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了的。
曲端说:“哼,军功一事,我岂能叫岳飞利用了去!”
康随看了看他手里的信,没敢吱声。
“殿下问我论一论此战功过……”曲端灵光一闪,“康随!”
康随一激灵:“枢相!”
“你见了那阉人近日如何么?”
长公主让前线的统帅写一写大家此战的表现,这是最正常不过的。
如果这信只有曲端写,如果长公主无条件信任曲端,曲端就要在信上写:岳飞表现不佳,建议推出去斩首弃市,顺带还有李世辅等人,刺配流放三千里,都一起送去琼州干粗活。
但长公主从不忘记在前线放监军,王穿云或者是老童都有可能,反正不会让他曲端一家独大,况且曲端自己写信狂参岳飞,那也不符合曲端自认为的行事标准。
曲端就要开始琢磨老童——原本他行得正坐得直,拿自己当士大夫看待,那是对宦官一点也不客气的,可现在他要干坏事,就不得不为岳飞折一次腰。
他说:“你去问问,老童待岳飞如何。”
康随心说你这不是纯纯的眼瞎么,不是老童待他如何,老童不如何,尽忠待岳飞还尤其冷淡,可他俩谁也不可能对岳飞下手啊!只有你这越挫越勇的憨呆!
康随说:“岳飞不曾送老童什么财物,我听他手下的小内侍说,略有些言辞。”
曲端说:“好!那阉人必定嫉贤妒能,哼,我原也想过,若是他参了岳飞,瞒了功劳,我是要公正论事的。”
接下来就不是康随说了算的,他就眼睁睁看着曲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的岳飞,其中大概寥寥几句是写他的功劳,剩下都是用委婉而劝诫的语气写岳飞还很年轻,还有前途,请殿下也不要责罚太过……
曲端等了大概有十天左右,殿下就回信了。
曲端很高兴地将使者迎进中军帐,指着使者手里的诏书:“可是殿下给臣的?”
使者说:“曲帅,请鹏举将军过来吧,殿下说,曲帅和童监军皆推鹏举将军为首功,可见两位帅臣大公无私,殿下要封鹏举将军为制置使呢!”
曲端愣住了。
第640章
曲端气得发昏。
长公主封官,从来不随便,尤其是这些高官,她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又年轻能熬夜,曲端用来巡营看小兵的时间,她都用来同全国各地的奏表战斗,左一个李邦彦去修陵她许了,许过后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她用谁补这个缺,可她并不补;右一个白时中病死,葬礼办完大家依旧眼巴巴等她补这个缺,可她还不补。
文官是无可奈何,武官就更不用说,枢密院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有人暂时地进来了,有人灰溜溜地走了,他曲端要进枢密院,还得亲手杀一个姚诚,张叔夜要当枢密使,儿子还要被痛打一顿,俩月走路都一瘸一拐。
她大方给武将一切能给的,包括他们姻亲儿女的荣耀富贵,可只有官爵,一定会受到她最苛刻的目光审视。
大家都要排队,既论资历,又论军功,还有年岁!
岳飞他凭什么!他非嫡非贤非长——他不是西军出身!他既没有考取的功名也没有恩荫的父辈,他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制置使了!领了从麟州到代州对金前线的所有军政大权!
殿下还怕委屈到他,又给他加了一个宁化军节度使!
他凭什么!
要是他真生得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曲端还能冷笑一声,对月长叹,叹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才华赤胆忠心,却没有一个伯乐一个明主。
这样的一个月夜,曲端还会怅然地写几首诗,讽刺一下长公主。
但岳飞是个脸上受过伤留了疤的大小眼!长公主身边有一群风格各不同的美男侍奉,排到艮岳门口也轮不到岳飞!
所以长公主这样器重提拔岳飞,那就根本不是为了岳飞的美色,而就是看重了岳飞的战绩。
当然岳飞的战绩确实不错,因为曲端冷静下来扪心自问,也要说一句:
难道岳飞知道完颜娄室死了么?
完颜娄室在那一天,就是雁门关外万人不可敌的战神,他所向披靡,要杀谁,便杀谁,他的威名连曲端都感到心惊。
因此曲端派岳飞去攻营,军中谁听了不偷偷说一句?
说小岳将军是个好的,可惜今日之后,生死不知呀!这龙潭虎穴,人人都不敢去,曲帅偏点了他!
可岳飞偏偏就去了,没有一句抱怨推脱,也没说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亲信,顶曲端几句。
曲端见他持枪上马,自辕门豪迈而去时,内心也认他是个英雄,实在当得起长公主对他的宠爱,更当得起这份封赏!
所以曲端更生气啦!要气死啦!
曲端就继续气鼓鼓地躺下了,任由文官们忙碌着将大宋收复的土地重新经营起来。
现在金国还没有回复,不知道到底要交战还是要和平,但第一批出发的西军已经已经往北去了。
李彦仙就住在新秦,收到了赵鹿鸣的第二封信。
赵鹿鸣让他在山里注意收集一种叫“石炭”的东西。
这是一种奇怪的石头,长得像木炭,漆黑无比,但又能燃烧,麟州的山里有这种石头,而且不在什么几百米的深洞里,就是某段山体滑坡了,露出来的就是大片黑色的石炭。
山民有时候要是进山里打猎,无功而返时,也会捡一点回去当木炭烧,但这东西比木炭重,烧起来动不动还有毒,大家就不甚喜欢,尤其麟州平原都很荒凉,冷不丁就要被西夏人劫掠,山里就更荒凉,更加人迹罕至,之前几次宋夏战争砍伐过的山坡就又长出树木,山民要樵采到处都有树枝,干嘛捡石头呢?
大片大片漆黑的石炭,就这么堆在山里。
李彦仙看过信后有点迷茫。
这东西确实是想不出有什么用途,又笨重,往外运输需要先开一条路,好歹让骡马能拉着车行走,然后才能大规模囤积在山下。
他同刚到新秦的太学生们说起这个麻烦,也想听一听饱学之士对石炭的看法。
太学生们说:将军哪,你发什么昏哪!要说石炭除了当柴烧还有什么用,学生们不知,但要说长公主拿它有什么用,你可不要质疑了!俗世上的用途没有,不一定超自然的用途也没有啊!
李彦仙听了就大为震惊,说你们都是儒生,儒家先圣们说敬鬼神而远之,你们怎么还讲起超自然了!
太学生们说我们是儒生没错,可长公主能千里之外咒杀完颜娄室,将军不是最清楚吗?她这人就是超自然的,那我们有啥办法?但凡她看起来更符合俗世规矩一些,我们至于大过年的被送到这里来造福地方百姓,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吗?
过年呀!将军你是个土包子,你见过京城过年时什么样没有?那一整条街一夜灯都不灭的!那绸缎裁成的花,那喷泉里流淌的都是美酒!呜呜呜呜呜呜……
太学生们先是小声哭,后来是大声哭,还好长公主确实不曾八百里开外一符给他们咒死。
麟州的百姓听说了,就颇为羡慕地议论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京城,那一定是天上的仙宫一样美丽的地方。好在来了这么多太学生担任不同官职,有几个就要被迫给附近的孩子教教书,朝廷也送来了书籍。那麟州的百姓就也可以幻想,自己家的孩子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站在汴京城门口,看看太学生们所说的绸缎花和美酒喷泉都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议论纷纷时,也有别人在沉默地听。
云中府里有那么多的宋人间谍,麟州没道理没有金人的耳目。
李彦仙挖掘石炭的事,很快就传回云中府了。
关键是长公主只要这种石头,只要李彦仙囤起来,可没说下一步的用途!
金人里也有些投降的宋人书生,挨个叫来问问,都说不出什么。
宋朝也已经开始用煤炭了,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就近挖掘煤炭,当成木炭的替代品来生火取暖,这东西能运走吗?这是石头,运走就需要骡马,大量的骡马从麟州往南运木炭,谁听了不觉得癫啊?
李彦仙也没运,就慢慢地修路,就在山下圈了一块地,说是运出来的就统一堆在那里就行了。
金人就继续迷惑地盯着看,直到汴京来了几个灵应宫的道士。
再想想新秦城里的谣言,恍然大悟。
这东西一定是和长公主的邪术有关!
黑色的有毒的能燃烧的石头,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说这时候的浅表煤矿,绝大部分都掌握在金人手里,比如说内蒙古,比如说抚顺,再比如说近在咫尺的朔州,有些需要刨一刨,有些连刨也不用刨,就和麟州山中的露天煤矿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山体滑坡,煤矿自己就出来了。
金人耳目回去就报告了,割韩奴听过后就说:“咱们难道没有萨满吗?请萨满过来看一看,咱们就知道了!”
萨满过来了,看看金人耳目偷偷带回来的黑色石炭,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也想了很久。
没办法,老人家实在不知道南朝公主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只能摸一摸,闻一闻,最后庄严郑重地下了结论:“这都是阴森污秽之气聚集而成的邪物,那位南朝的长公主用它作法,她必不是个真正的修仙之人,更不能得成仙果。”
在李彦仙囤积足够多的煤炭之前,长公主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因此金人就将这件事放到脑后了,他们也没有去荒原上找一找那唾手可得的露天煤矿。
就在这个冬天,一批又一批的西军来到了雁门关外,而长公主又派出了第二个使者前往上京。
还是挺客气,非常客气,带了不少礼物,并且礼物不是送给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的,而是送给完颜粘罕。
这些礼物称得上是价值连城,就大大缓解了完颜粘罕的愤怒,当然他本来也没多愤怒。
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这个使者一顿。
使者很乖觉,这时候也不讲大宋的尊严,就挨骂,唾面自干。
等完颜粘罕骂完了,使者再说了几句软话,又带来了一份以长公主身份所写的书信。
书信的语气也很软,还给完颜娄室大吹特吹了一顿,一点也不提完颜娄室之前和大宋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宋军。
全是英雄,在赵鹿鸣这,只要死得透透的,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敌人,她都可以吹一波英雄,反正说话只费唾沫,不花国家一个子儿。
使者还特别提到了,就算完颜娄室去世了,云中府是相国的后宅,我们没动呀!你威名震天下,我们怎么敢呢?
完颜粘罕那冷肃的脸上就渐渐有了笑容。
他说:“咱们宋金之间,还是要以和睦为上……”
李若水被放出来时,整个人有点懵。
他看到了长公主派来的使者,忽然就悲愤起来:“是不是雁门关又丢了?!我既然出使番邦,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使者牵着他的袖子,一路给他扯到了城门口,说:“不曾丢,就连麟州我们也收复了。”
李若水就大吃一惊,“你们竟然收复了麟州?!不对,那金人怎么没杀我!”
这个问题,使者还认真想了一下。
“这位相国,我曾经在汴京城墙上见过,”他说,“不知为什么,几年光景,人是不曾老的,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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