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李若水往回走时,整个上京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快要过年的上京城是最冷的,这就导致了很少有人纯逛街,为逛而逛。
可不是说这座城不热闹,就在酒肆里,那关着的窗户也能听到里面有人唱歌,歌声是很快乐的,也不是什么南朝的歌伎所唱,而是一群女真人所唱。
店铺里也有人。金人是有牲畜的,这时候是杀猪宰羊的好时候,可肉铺照旧很热闹,除了肉铺,还有点心铺子,绸缎铺子,香料茶叶铺子,以及各种想到的想不到的与过年有关的铺子,都很热闹。
金人拉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
李若水回头看一眼,就感觉很不可思议。
可使者说:“莫看了,赶快赶路吧,我将你送到真定去,这差事一了结,我就要赶回京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岁除呢。”
李若水很莫名其妙:“我也要回京过年啊。”
“你且不忙,”使者说,“长公主有诏令,让我问问你,你反思不反思,服气不服气。”
“我出使番邦,原存着殉国的心,长公主不必如此作态,”李若水平静地说道,“你直说吧,要将我发配去哪里?”
使者就得意洋洋:“那你可回不去了!”
肯定回不去,干嘛让他回京城?他出使这一趟,视死如归,士大夫就爱这个,那人家问候了一圈女真人的祖宗,挺胸抬头地回来了,一点也不堕大宋的威风和面子,同僚们就得夸他好样的没丢分,夸完就要一起劝长公主给他升个官。
那长公主也不能不升,否则你不是寒了忠贞之士的心吗?谁还肯为大宋赴死呢?
但真升官放京城里,这就要碍到长公主的眼,日日给她添堵。
长公主就想了个办法,给李若水升了个官,让他当麟州知州去了。
不白去,下诏令的时候还给李若水的家人又赏赐财物,又给了个恩荫官,朝臣们看了也觉得甚体面,至于李若水自己咋想的,长公主认为他不会反对。
果然到了真定,真定府的宇文老师和刘韐都请他吃饭喝酒,酒席上给他招待得妥妥帖帖的,曹家还表示慕他家风骨,愿意联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小伙子。
李若水就可以在真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然后再去麟州上任。
但这位文官就问:“诸位如此厚待我,是为我,还是为殿下?”
宇文时中就笑:“若为清卿当如何?”
“若为我,我不要这诸多款待,我将去麟州上任,麟州地实荒僻,几经战乱,今虽复归,我怕百姓将有饥馁之患,若真定能借我存粮,我便感激不尽了。”
“君实肺腑之言哪,”宇文时中感慨一句,又好奇,“为殿下,又如何?”
“殿下为太上皇之女,为先帝与今陛下之妹,一心弄权,恐有不孝不恭,不忠不敬之诘,若为殿下,我是不能受半点款待的,”李若水板着脸说,“但殿下既克服雁门关外诸州,诸位是殿下之臣,殿下爱民,诸位更当以殿下抱负为念,援助麟州生民为上。”
这话就被传回艮岳了。
听过骂后,赵鹿鸣就拿出一块糖吃了。
下首处的李素就很担心说:“殿下,李若水是愚鲁之人,留他不过千金马骨,以彰殿下……”
“你不要劝我,”赵鹿鸣淡定地说道,“这是小厨房为我新做的糖,里面有些青瓜瓤,味道很清香,吃着又不甜。”
李素就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长公主又拿了一块,嚼嚼嚼吃了。
“我有的吃,他没的吃,我是不气的。”
虽然李若水又臭又硬,可送他去麟州,赵鹿鸣还是很放心的。
她不能光给太学生们送去雁门关外,不派一个正经文官。
岳飞在那边当制置使,可岳飞也没考过功名啊,在太学生眼里就低一头,
李彦仙同理,香象奴就更惨些了。
甚至就算是曲端!曲端见到太学生也得客气几句,单个的太学生也就罢了,要是去北边的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太学生集群,曲端就拿他们完全没办法了——这是一群知识分子!大宋最优待的知识分子!人家急眼了是能堵宫门逼着皇帝杀宰相的!你曲端想干啥?敢干啥?
所以她就得送一个李若水过去。
天高皇帝远的,李若水要是在那边想发表一些对她友善度不高的见解,那就发表吧,反正一来不用担心他投敌,二来不用担心他贪污,三来不用担心他消极履职懈怠公事。一个真正的苦行僧,送他去吃苦就得了!
他吃得了苦,太学生们也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吃苦!
太对劲儿了。
太学生们是不可能长年累月在那吃苦的,少说三年,多说五年,人家就要回来的,但只要有这几年的光景,就够她经营麟州了。
西夏人偷偷地看着。
西夏和大宋之间有长城,原本没什么用,西夏的擒生军,练得一身绑架的好本领,人家很会找缺口跑过来,然后就开始满地绑人。
但这回他们发现来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回来的人,口音听着就熟悉!找两个探子过去一问,全是老熟人!
西军来到麟州,人就被李彦仙分了好几批。一批要盖房子,一批要修长城,一批要伐木开道。
虽说是个陌生的上司,可上司也是他们陕西老乡,口音听着都很亲切,而且还十分豪爽,经常要去看看他们临时搭的窝棚,寒冬腊月里冷不冷,山上的树木砍下来先不忙运,总要先捡一捡干柴,过一个暖和的年。
要说这样还不足以让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有归属感,曲端还过来看过他们几次。
西军吓够呛,都忘记自己已经退役了,早起没人点卯,他们自顾自还要点个卯,在窝棚外站得整整齐齐的,等李彦仙过来准备带他们去挖路,又吓一跳。
麟州虽说荒凉,可地方不小,能开垦出来的田也有个几十万亩,要是算上旱田,那还能再加两倍,只是旱田种不出多少东西,现在没那么多人,暂且搁置。
西军就继续往北去,一批接一批。
西夏人心里就嘀咕,又后悔:“怎么就把老实人都抢光了呢?”
不光是小百姓,就连麟州的小地主,只要不是住在新秦城里的,西夏人趁着宋金战争,都跑过来大抢特抢,青壮是最好的,但孩子也可以长大,尤其这种小地主家的老人,因为能吃饱饭,岁数大点还能干活,而且多半是有一点手艺的。
西夏人觉得他们都很好,但现在荒地太多,这些地都被西军给分了,西夏人就生气了。
他们说:“就没有地方说理了吗?把这些狗贼往咱们边境上摆!”
年轻人还问:“他们来就来了,咱们要是不抢,有什么干系?”
“他们抢咱们哪!”
西夏人固然穷,可老西军也穷!
据说曲端回忻州后,边境上的西军还真有人动了歪念头——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到麟州,一穷二白,头上好几个长官盯着,不许他们劫掠当地百姓,更不许去骚扰羌人,西军就把念头动到了隔壁西夏人身上。
趁着过年,冲过去抢了不少东西回来,西夏人就气疯了。
关键是西夏人在边境上的都是他们党项人——想也知道宋人一定要送进腹地去,否则偷偷又跑回来怎么办!
西夏人就抗议了,派使者去找李彦仙,李彦仙说:“这都是盗贼所为,我来稽盗就是。”
等西夏人走了,李彦仙去西军聚集区走走,看看,说:“你们以后可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西军说:“他们劫掠咱们的人,正该一报还一报!”
李彦仙脸一板:“我替你们瞒下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你们不要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就问你们西夏人若是将状告到曲帅处,你们怎么说!”
西军就立刻被吓住了。
所有边境上的事都有人处理,赵鹿鸣就在艮岳过了一个很舒心的年,她今年是真出了孝,可以穿华丽的衣服,吃可口的酒食了,可她说:“我还是要为大宋斋戒祝祷三日,这些荤腥与丽服就不要拿到面前了。”
消息传出去,大家自然还是要夸一句,说长公主真是至忠至孝,反正全是好话,尤其这一年的汴京城,除了好消息就是好消息,长公主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一场胜仗,打完两国就谈妥了罢兵休战,汴京街头的百姓提起来怎么会不高兴不提气呢?
哦长公主咒杀了完颜娄室?那很好啊。什么?长公主斋戒沐浴可能又要咒人了?反正她又不会咒我,咒谁都行,我都爱看。
但禁中的最深处,皇帝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他曾经也是个潇洒又健壮的少年,弓马娴熟,受万人称赞,他也是可以建立一番功勋的。
可他就在那一日,叫完颜娄室从马上钩了下去。
她替他报了仇,这不错。
但皇帝就止不住要想,她能咒杀完颜娄室,能不能咒他赵构呢?
那场仗,到底是天意,还是她的意愿?!
第642章
宫中还是一板一眼地过日子。
太上皇在艮岳,先帝也已经死了,宫中低等的妃嫔被长公主送出去不少,养育了子女的就同子女开府另过,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
之前一代代的皇帝都嫌汴京的宫廷太小,太拥挤吵闹。
但到了赵构手里,就显得安静非常。
这安静里透着一股闲适,若他是个不爱权的人,他的确是能享受宫中岁月的。
他也是这样尽力去表演的。
每天他醒来,要先去看看他养的花,他在宫中有一个温室,那花是四季常开不败的,他去温室里照顾半晌花草,回来用个早膳。等吃过饭,头一天艮岳都做了什么事,批了什么奏折,下了什么诏令,都是这时候送过来知会他的。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她表示自己只是暂时为兄长处置朝务,等兄长身体大好了,还是要还政的嘛。
话说得假惺惺的,为了让它更漂亮点,长公主还要初一十五斋戒祝祷,祈求上天能让兄长痊愈。
但不知道是长公主法力不够,还是心不太诚,反正官家是一直没站起来。
官家也不在乎,他听过这些奏折后,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很有分寸,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偶尔在某件小事上发表温和的批评,比如说某位驸马出轨,公主仗着自己有姊妹撑腰,给驸马打得头破血流,安国长公主是会下诏,让使者去痛骂驸马全家的,要公主的公婆也跪在那听骂。但官家就会将这位妹妹叫到宫中来,耐心说一会儿话,问她要不要和离呢?不和离吗?问完后,官家就批评了安国长公主几句,说人家小两口的事,有你这位长公主在,已是为自家人撑腰了,实不必再下这份诏令,矫枉过正,人家领不领你的情呢?
这番批评就连长公主自己都认为很对,应下之后,就温温柔柔地又给驸马叫进艮岳,宽慰几句,给驸马吓得回去大病一场。
因此大家都觉得,官家这位置虽不长久,可退位后也一定会被长公主好好养起来,太上皇在艮岳虽说很少见人了,可孩子不少生啊!逢年过节也出来,一看油光水滑的模样,朝臣们都放心。
那官家有了爹爹做榜样,他就没有拼死也要扒着御座不放的理由了。
尤其这座位就是长公主给他抬上去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官家自己也安静从容,因此甘露四年的新年,一切都是非常喜气洋洋,平缓和顺的。
大宋又打胜仗了,这回的领土就算是彻底恢复到太上皇刚继位那时候了,可以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一点也没丢掉。
而且这仗打得很干脆利落,没损失多少军队,尤其是没花太多钱,朝廷就更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升官,岳飞拿了个最大的功劳,可也不会光升岳飞一个人的官,比如说曲端,那也得给人家升官加爵啊!曲端那个不起眼的宅邸就被踩破了门槛。长公主这人,按曲端的看法是有点缺德的——她给曲端爵位,但不给他在枢密院升官,她给他夫人诰命,还给了很多钱!还有一套京城里的大房子!
京城里的大房子,里面连家具都配备齐全,还有长公主花钱雇的女使和仆役!每一个都聪明又伶俐,乖巧又勤快!那宅邸里还有个园子,园子里还有一树梅花呢!
夫人看了就都很喜欢,认为长公主很好。
曲端写信激烈地抱怨了一顿,夫人看完信就塞火盆里烧了。
她对来道喜的娘家人说:“正甫是个憨直的,希望他明白殿下的苦心才是。”
娘家人问:“原以为他能在枢密院里更进一步……”
“他更进一步,有什么用?”夫人反驳,“将来去岭南,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姑丈在军中岂不郁郁?”
这是个问题,夫人沉吟一阵,“我写几个方子教人带回去就是!”
曲端就喝着方子,看着李世辅回去的。
康随小声说:“听说李世辅也只是个定远将军。”
曲端很生气:“这是一回事么!”
李世辅在攻破雁门关一战中,也是鏖战一夜,血染战甲,回到京城时还很虚,就算不敌岳飞,按说是应该给他也有一些别的犒赏。
但李世辅的犒赏就只是在武官序列里升了个官,众所周知,大宋武将们的军权和头衔又不挂钩。
不过李世辅也不恼,他回来了,就先被李俨给拉走了,去他家里看看新出生的小侄子。
等看过侄子后,尽忠又跑过来看看他,主要是问问他身体如何,留下什么伤疤没有?用没用药?那战马铠甲宝刀,都用没用尽忠哥哥送的?
尽忠说:“我这不是为了你,我这是为了殿下!”
李世辅就面红耳赤地给尽忠赶出去了,尽忠站在门口大声嚷嚷:“东西还没送到呢!好呀李大郎,你倒给我关门外了!”
李世辅说:“送什么东西?”
“殿下给你的!”
这才又开了门,尽忠从门外小内侍手里抱过一个匣子,说:“我就该告你个不敬不肃的状!”
匣子里也没什么正经的东西,有可以淡化伤疤的药膏,有殿下最近吃着很好吃的青瓜糖,还有成国长公主送来的一些小摆件,殿下留了几样放在自己的书案上,还有几样她挑了挑,塞进了匣子里。
李世辅捧着这匣子的东西,尽忠看了几眼,说:“你也算是个不争气的,殿下眼见着就该选驸马了,给你的东西还是这些。”
曹十七娘在廊下偷听了半天,忍不住就走过来了,说:“太尉,我觉着这才对劲儿呢!”
“曹家弟妹,你这是没见到殿下赏萧高六什么东西!”
曹十七娘说:“我有幸被宣进艮岳,陪殿下说过几次话。”
“见过了,又怎么样?我这整日在殿下身边的都不敢说一句知道殿下,你更是不知殿下的!”
十七娘就不争辩了,笑呵呵地换了个话题,给恨铁不成钢的尽忠送走。
等送走了,李俨说:“你刚刚一定有话要说。”
“我不说,”她说,“尽忠同你们亲厚,可我这话说出来要惹恼他。”
她又回后面去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李世辅和李俨。
等到夜里时,李俨问起,她说:“你们男子见了一个少女,那少女只要生得美貌,或是性情温柔,或是有机敏才学,叫你们心中爱上了,只要你不成家,那是避也不用避,多半就要求媒人相伴上门提亲,对不对?”
李俨听得有点迷迷糊糊的,说:“避什么呢?”
“我们女子想的就多些,”十七娘说,“就算你貌比潘安,我也要心里想一想,你心中有没有人?你品行如何?我有父母之命,难道你就没有?”
李俨说:“原来如此,殿下需要一位媒人。”
十七娘拿起床上的藤枕,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一下。
“我不过小户人家的女儿,也有这许多思量,殿下身份贵重,所思所虑就更多些,她能送李大郎这些东西,比萧高六高出一筹!”
“夫人!夫人呀!你说的这些,我是听不懂的,可尽忠是殿下身边的人——”
“他是个阉人!他懂什么!”
一起回京的还有香象奴。
他也在外面立下了功劳,功劳苦劳都有,那雁门关外不是只有三族羌人,还有许多契丹人,香象奴就要去寻找契丹人里的族老安抚,尤其这些契丹人不少是耶律余睹那时候带过去的,与香象奴都是熟人,现在惊魂未定,不知道宋人来了是怎么个章程,这就都需要他出面。甚至有些契丹人是不必留在雁门关的,人家的兄弟子侄跟着萧高六已经南下了,那他们也可以去汴京投奔自己亲人。
除了这个,顺带李彦仙那边遭到西夏人的抗议时,还要给香象奴拽过去几回,香象奴聪明伶俐好口才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契丹人和西夏人不对付,见面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骂,尤其在西夏人骂西军背信弃义跑来抢东西时,香象奴可以蛮不讲理地反问一句:“我们的公主何在?”
这太不讲道理了,当年大辽繁荣昌盛时,公主自然是西夏的王后,生的儿子也自然是西夏的太子,可是金人来了,王后和太子立刻都死了,但这,使者有口难言,这也不是大夏自己想的呀!
总之这些胡搅蛮缠都算是他的苦劳,虽然上不得台面,可李彦仙都写进信里了。
还有些别的苦劳是李彦仙也不知道的,比如说香象奴跟李世辅一起回来,路上就很仔细地套话,问问李世辅和长公主之间的相处方式。
香象奴回到艮岳时,就先同萧高六汇报了一些族中要紧的事。
汇报过后,香象奴问:“郎君哪,我去了这些日子,殿下待你如何?”
萧高六说:“殿下待我自然是有情的。”
具体怎么个有情,萧高六就掰手指一件件说,比如说殿下去听戏,找他一起去;比如说殿下要吃饭,带他一起吃;又比如说殿下出城骑马,他伸手扶殿下一把。
说得郎情妾意的,香象奴在那听了半天。
萧高六说:“我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不吱声呢?”
香象奴说:“郎君,殿下看重郎君,很好,但咱们还得谋个功劳。”
“还不足?”
“不够,还是不够,”香象奴说,“郎君哪,我们这些打仗的各有封赏,你想想,还谁没有赏?”
萧高六到底是大辽的贵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去写劝进表。”
第643章
殿下送了一匣子的礼物来,要是正式的赏赐,李世辅该正装去谢恩,最不济也是写个奏表。
但殿下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值钱的,称得上“赏赐”的东西。
如果说要回礼,大概回几只布老虎是很恰当的。
忻州虽然穷苦,但也是有些特产的。
不过有一个狡猾的香象奴,李世辅就送不得什么东西了,香象奴在忻州时,给忻州代州麟州宁化军岢岚军保德军火山军还有雁门山南北能买到的特产都买了一遍,装了两大车,不畏艰难险阻地带回去了,其中甚至还有用黍米酿的酒,岳飞就没喝到,因而对忻州的酒产生了很离谱的印象。
这两大车的东西到了京城,就叫萧高六一股脑地送去了艮岳,还特地嘱咐萧高六,让他说这是特地嘱咐香象奴买来的。
长公主收到了,就笑吟吟地表示很高兴,一来高兴香象奴能买到这些东西,足见当地百姓受到兵乱的影响还算是有限,二来高兴萧高六想着她。
她说这话时,眉目似乎都带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萧高六就也很高兴,又趁机说了些甜言蜜语。
他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只要殿下笑一笑,他就心满意足了。
殿下说,只怕不是真心话,只是哄着她说罢了。
萧高六立刻就说,这都是最真心不过的。
殿下轻轻地哼了一声,用眼睛去瞟他。
她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过格的举动,只是少女的一颦一笑都显得娇媚,像是一种鼓励。
萧高六就要再接再厉,说几句更真心的话。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佩兰和尽忠就低了头,像是要假装自己不在似的。
直到最后,殿下忽然展演一笑:“好吧,我且先信了你的。”
萧高六出门时就觉得像是被打了鸡血,她那眼神自然是对他有情的,那语调也是有情的。
所以他得加把劲儿。
等转过天,萧高六忙着去写劝进表时,李世辅来了。
长公主上午通常是要巡营的,快到中午才能回来,寻常人需要大清早来艮岳等着,但李世辅通常就可以下午再过来。
他坐在偏殿里等了一会儿,就被宣进去了。
佩兰正在做针线活,倒茶的就变成了尽忠,倒完茶后,尽忠在门口靠着,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瞧瞧他,”赵鹿鸣说,“我就说他不能多吃,挺清秀的小黄门,现在和老童并肩,人称两个半太尉,尽忠!你知不知道那半个是怎么来的!起早就困!”
尽忠就赶紧说:“奴婢这些日子见着殿下为战事悬心,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也跟着悬心,现在可算放下这颗心了,不自觉懈怠了些,殿下责罚奴婢吧。”
“我再罚你半年的俸也是鸡毛蒜皮,快出去睡你的觉,不要在我面前碍眼了!”
尽忠就圆润地出去了,但殿下只叫他一个人出去,过一会儿殿下喝完了茶,李世辅左右看看,发现其他该伺候殿下的小内侍也都出去了。
佩兰还在低头做殿下的针线活,过一会儿,她也起身,去后面找一条不同颜色的绸带去了。
殿下说:“你还没说完雁门关这一战呢,望远镜有什么用,你仔细同我讲讲。”
李世辅想了想,就起身拿起茶壶,一边给殿下续上热茶,一边继续讲他那一晚就经过什么,见过什么。
那茶杯斟满了茶,按说是该李世辅放在小桌上,殿下再去拿的,因为李世辅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人,就很难像宫女一样将热茶杯稳稳当当送进殿下的手里,但殿下像是没走脑子,她依旧是伸手去接。
“嘶——”
长公主板着脸,拿了手帕擦擦手指,“无事。”又说,“你还没讲清楚,你如何知晓鹏举兵马动向的?”
李世辅说:“殿下赐臣望远镜……”
“哦,是了,”她说,“果然是很好用的。”
李世辅小声说:“曲帅也觉如此。”
殿下就笑了:“被他抢走了!”
“曲帅奉诏为帅,”李世辅说,“军中有何利器,自然该紧着曲帅取用。”
“嗯,”她说,“不要紧,我再给你一个好的。”
李世辅下意识问,“有多好?”
“反正就是很好,”殿下说,“我还有些别的法宝,拿到了麟州,我想办法慢慢施展,蜀中的工匠们这些年兢兢业业,也做了不少东西,正好两件是可以合二为一的。”
“有了这个,咱们同金人野战时,可胜过他们的铁浮屠么?”
“铁浮屠打不过咱们,”她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东西,只是我一直腾不出手,也找不到地方去造它。”
“殿下是为麟州下此决心?”
“还有些别的,”她说,“要是种十五还在云中就好了,你可曾见到他么?”
李世辅就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们凑在一起,讲了些过去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种十五从河东跟到河北,再比如说看到人家虞允文鬓边的花漂亮,他们两个小黑脸就也想着找花戴——当然最搞笑的还是岳飞,呵呵呵呵呵。
现在殿下可用之材更多了,岳飞自然是最好的,但吴玠兄弟这次没立上功就很可惜,韩世忠也憋着劲儿等下一次战争,不过李彦仙在前线干得不错,嗯河北的刘子羽听说也渐渐出了名;还有李纲,还有虞允文,宇文兄弟,其实李若水在麟州也是清廉正直,爱民如子的好官。总之,大宋有这么多名臣良将,能重整河山到今日,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殿下说:“不,大宋原本就有这么多名臣良将,这不是我的功劳,他们原本就在。”
她说完这话,又说:“你再讲讲忻州到底什么样。”
李世辅就继续讲,讲些他养伤期间看到的很零碎的事,像是雁门山的山,又像是雁门山的树木,讲着讲着,等佩兰拿到针线回来时,就看到殿下用手拄着下巴,一点一点的,而那个浑身都留了伤疤的青年军官就坐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地方,继续讲贺权那些奴颜婢膝的事。
佩兰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重新坐下了,李世辅忽然惊醒似的:
“殿下累了。”
殿下直起身:“不是我困了,都怪尽忠,打哈欠会传染!”
李世辅就很得体地要告退,殿下说:“你要走了?”
“殿下还有用臣之事?”
“你怎么空着手来的?”
李世辅就想了半天,“臣回来时匆忙,不曾带什么东西,是臣疏忽了。”
说完之后他又问:“殿下虽富有四海,若是眼前有什么或缺的东西,臣替殿下找了来。”
殿下说:“那我仔细想想。”
李世辅就成功告退了,穿过一道回廊看到尽忠在隔壁屋子里烤火,尽忠说:“看来我是小看你了,不过人家契丹人可不曾小看了你。”
契丹人上了劝进表,朝中大家就恍然大悟。
是呀,又该上劝进表了!
殿下收复了河东河北,算是有了摄政的资格,击退了完颜阇母的东路军,群臣第一次上劝进表,现在收复雁门关了,这是第二次了。
太学生们还有不少在汴京的,就跑去问李纲,这次吴敏腿比较快,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上劝进表,也早就料到太学生们又会跑来问李纲。
但这事和打不打仗,剿不剿匪不一样,不容易推到张叔夜身上去,吴敏就必须想点办法。
他提前私下里找了李纲,问:“伯纪呀,你怎么看?”
李纲说:“论功业,论天意,论人心,我都没话说。”
“若论私心呢?”
李纲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是论私心,而是我怕宗室间不安稳。”
宗室不安稳,如果殿下是个亲王,又或者官家是先帝那样的官家,以李纲的脾气,那就要给现任官家也扶下御座去了。
官家可以大声啼哭,但主战派的相公们不会对他心慈手软,相反只会给他打包送去艮岳,让他和太上皇一起坐在动物园里享受丰荣。但现任官家没有先帝那许多的荒唐事,而殿下还没有子嗣。
她可以自己生,也可以如许多人期望的那样,选择先帝的儿子赵谌为太子,都可以。
但李纲就是怕,怕她难产,又怕她立了赵谌之后,又生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大臣们都爱瞎操心。
吴敏就明白了,安慰他道:“殿下岂有不知的?你放心,这一次,大家要劝进,你跟着写一个名字就是。”
李纲就知道对太学生们怎么说了。
他说:“咱们读圣贤书的,只管对不对得起宗庙和万民,难道你我上表时心中想的是自己么?你想着若为大宋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这是没有一句准话的,但等太学生们回去时,主战派和主和派已经都上了劝进表。
没道理不劝进,长公主不光仗打得好,她还很会讹诈金人,能开始一场战争,也能结束一场战争。
她还有一门咒杀别人的手艺!
大朝会上,一片劝进声中,只有坐在高处的官家沉默如山石。
过一会儿,他问身后之人:“妹妹,你怎么说?”
妹妹轻声说道:“哥哥,我一心为大宋,为父亲,为哥哥筹谋,岂敢有他念呢?”
官家自言自语:“嗯,还有一次。”
第644章
麟州顷刻间就热闹起来了。
这种热闹不能往深了想,因为它是藏在一些很残忍的事情下的。
从麟州到代州,虽然不算富裕,但这里也有许多官员士绅,他们已经习惯了山中不冷不热的气候,也已经摸索出一套在这里生活的经验。
他们有足够多的佃户,佃户会为他们提供一切。比如说在忻代这片平原上是有大量田地的,佃户们会为他们种地,粮食是宝贵的,但秸秆也可以用来当饲料和燃料,地主家的雇工就能喂饱牛马和猪羊。
再比如说四面环山,那山里是有野味的,山下也有河水,山有主人,河水也有,因此谁家要上山砍柴,柴要定期送到地主家里,要上山打猎,下河捕鱼,也都要分主人家一份。
这些大户家的家眷穿不到蜀中运出的绫罗绸缎,头上也没有那些汴京的新奇花样,可她们也有几件丝绸衣服压箱底,头上也有沉甸甸的金簪,况且她们吃得很饱,在这山里可以享受到宁静的岁月。
金人不来滋扰他们,金人每年要来收税,佃户们辛辛苦苦耕种得来的粮食,一部分给了地主,一部分给了金人,剩下只够忍饥挨饿地生活,但是,金人确实是不来滋扰他们的,甚至要是谁家咬牙给附近村落里的私塾送去一袋米,一条肉,将孩子送去上学,那金人也愿意要几个读书识字的人成为小吏,替他们点验粮米,记录名册。
大家就都对这样的日子感到满意,直到大宋的军队又回来了。
一切就变成了灾难。
打仗是要花钱的,朝廷能容忍长公主打仗,一方面固然是收复故土的天然正确性,另一方面大家也想跟着发点财。
这片土地已经很穷,穷到女真人甚至提不起兴致去争夺,女真人全部的警惕心都在雁门关丢失了,云中府会不会受到威胁上面。至于谁要拿麟州,勃极烈们真是听也不爱听。
但贫瘠如此的土地,长公主还是要从中攥出金钱来,犒赏她的战士们。
这片土地上曾经投降过金人的有钱人就都遭到了清算。
灭顶之灾。
大宋不爱杀人,他们也不会被杀,可曲端要根据他们和金人的关系一个个清算,比如说娶了金人妻子,或是嫁了女儿给金人的,那金人若是个平民百姓,曲端就放过,认为是平常嫁娶。只要金人姻亲身上有官,就要开始罚没家产,先从土地开始抄,一边抄土地,一边还要继续让佃户们举发这家有没有同金官来往,如果有,那就罪加一等,罚钱,抄家。
严重的是做了完颜粘罕授的官,最严重的是原本是宋官,完颜粘罕一来就去做金官的人。
按照长公主的意思,曲端将这些人分三六九等,都细细地抓起来审了一遍。
当然是哭声漫天,大家都认为曲端嘛,杀人无算的,抓起来一定要排队杀头。但到最后就算是贺权,曲端也不曾砍头。
大宋就是不爱杀人,最狠也不过是全家一起发配,挑个山清水秀春暖花开的地方干活。
大家听完曲端的判决之后,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短暂喜悦后就哭得更惨了,毕竟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婆罗门,别人国破家亡,血染雁门,他们在宅邸里吃饱了饭照旧躺平睡午觉。现在忽然被赶着当了比佃户还惨的配军,对于有些人来说真不如死了算了。
但赵鹿鸣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听不到这些人的哭声。
她靠着清算这些与金人合作的富户和官员,得到了许多被兼并的土地,按照她的意思,这些土地一部分被分给了佃户们,本地的穷苦百姓就感恩戴德,流着眼泪开始供奉起灵鹿公主的神像。
还有一部分的土地被分给了西军,西军自然也感恩戴德,但他们不会忙着叩头,而只会说:“俺们今日既在这置下了一个家,就请殿下放心,一寸土地俺们也不会让给金狗!”
最后一部分土地就要被拿来流通,被太原府的地主又得了去。
赵鹿鸣不反对,她毕竟不是个革命者,她只是被迫反击侵略的异族。都是地主,太原府的地主会支持她,供给军队粮食布匹,而她则需要用加倍的慷慨来回报他们。
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她会严惩她的敌人,也会慷慨回报她的朋友。
李彦仙在麟州也置了一个家。
有点儿不容易,他的家眷北上倒是畅通无阻,殿下甚至还赏赐了一些过年的东西,都很实惠,令李彦仙感到荣幸。
但途中家眷会听到些风言风语,等到了麟州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刚开始李彦仙以为是嫌弃新秦荒凉,确实荒凉,那他可以好言宽慰几句。
但夫人就问他:“我当你是位磊落丈夫,你也不要骗我。”
李彦仙说:“我不曾有什么事瞒你。”
“军中怎么传出你素无行检的流言!”
李彦仙就叫屈:“契丹人害我!”
“你果然是知道的!”
李彦仙说:“唉,这也是为了大宋啊!”
后来再出门时,李彦仙的头上就包了一块布,人家问起,他说:“新春得与家人团聚,心中欢喜,吃醉了酒,摔了一跤。”
好在跟着家眷一起过来的,还有长公主的命令。
长公主说,要李彦仙征发西军,修一条从麟州到宜芳的路。
宜芳在太原府西北,是岚州的州治,虽说是州治,可它在吕梁山里,除了能作为关隘保护太原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用途。
这地方穷,穷得荡气回肠,因为极穷,州治也就这么一座小城,就修在通往麟州的山路上,那路自然也是很寒酸的,勉强能走车马,塌了走不得时,官府派人来修一修,维持着半死不活的姿态。
李彦仙就想不到修这条路干什么,但长公主的命令有时候就是很没缘由,好在使劲查抄了河东北边狗大户们的家产,这些家产现在就给西军发了工钱。
西军新到此处,为了置办起一个家,那真是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不然也不会去抢穷嗖嗖的西夏人。现在长公主要修路,包吃包住每天还给一百钱的工钱,不用李彦仙挨家挨户抓壮丁,西军士兵自然就踊跃报名了,他们尤其积极的一点是:这道路他们也能用得上!
麟州这地方鸟不拉屎,可太原是整个河东的行政经济中心,朝廷的相公也要来太原,各地的商品也要来太原,普通百姓没那个机会往外跑,经常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故土的,可要是这路好走,商队说不定也要来麟州呢!
李彦仙招募人手,调度物资和工具,安排营地,李若水过来抢夺人员,准备在三月里让西军下地去耕种。
李彦仙没吵赢李若水,自然吵不赢,拿着长公主的诏令也吵不赢,因为李若水不高兴了就算长公主站他面前他也能吵得不落下风呢!
岳飞倒是有权力桎梏李若水,曲端更有权力,但他俩也没怎么敢吱声——毕竟李若水一来是个读书人,二来又有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名声,三来他争执的还是让百姓优先种田,这在农耕社会是天然正确的。
最后岳飞帮了一把,带着驻扎在此地,还没撤走的军队过去帮了忙,在三月前将这条路重新修了一遍,春雨来时,西军士兵就回去开始熟练或不熟练地种自己的地了,赚的钱比预估的少一些,确实不太愉快。
好在李若水不仅会阻止他们赚钱,李若水还会拉来许多粮食,平价卖给当地。
就连羌人也跟着吃了饱饭,甚至歪下巴族长买过了青黄不接时的粮食后,还有余钱买几块饴糖分给族里的小娃子。
都是老鼠一样的羌人,小孩子那就是小老鼠了,竟然也能手里握着一根扎着饴糖的竹签在田野里跑,叫隔壁的西夏人看到就馋疯了。
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里有大宋太多的军队……扎小人也不成!人家还来了道士!
谁也说不上来殿下为什么要修这条路,但殿下在春天到来时又派了一队道士,还有一营的灵应军来。
灵应军都是蜀中口音,一看就知道很得殿下的看重,为首的是监军祭酒王穿云,她到了这里后,就找到了当地的向导,在山里使劲地走了半个月。
很快她就确定了灵应军应当驻扎的一座小山,并且在那里建起了军营。
最后一批送来河东的西军并没有去麟州,而是被留在了岚州的山里,他们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毕竟他们每个人出发时都拿了双倍的犒赏,按照规矩,这是要上战场死战才能拿到的钱,而岚州不仅没有敌人,它甚至不在前线上。
但很快这支西军就知道长公主派他们来做什么了——殿下需要一些矿工。
岚州有铁矿,号称“云子铁”,而这里距离麟州的煤矿只有数百里。
这也是赵鹿鸣能想到的最近的一条路线了。
第645章
王穿云到达麟州时,并没有立刻开始用长公主给她的“天书”,搞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
她也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的身量长起来,脾气也变得温和很多,虽然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
灵应军的道士接管了岚州,首先开始对这里的住民进行了人口普查。
说辛苦是很辛苦的,岚州在吕梁山里,但其实也没那么辛苦,因为既然各个村落都在山里,山民自然是很少行走的,这里也极少有外人来。
灵应军挨家挨户清点过之后,就将每一个百姓都记进了册子里,更新了当地的人口档案。
与此同时,来岚州定居的西军并没有住在宜芳,而是住进了山里,这里有一座山谷,王穿云对外宣称这里是长公主占卜的吉地,要在这里筑坛做法,不容窥伺。
西军并不是熟练的矿工,有老矿工教导他们,让他们花时间熟悉铁矿是什么东西,但王穿云也不急。
最先被开采出来的铁矿用当地的木炭熔炼了,做成了一批农具,锄头钉耙犁杖,质量良莠不齐。
王穿云将这批农具派人送到了麟州。
虽然质量良莠不齐,但住在当地的西军还是欢欣鼓舞地收下了。
转过年,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温暖,土地渐渐就有了松动的迹象,可想开垦这些土地是不容易的。
一锄头下去,土里什么都有。
有些是好的东西,比如说缸。
缸里可能有朽坏的钱,霉坏的布,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可能已经无法发芽,但还能喂给牛马当饲料。
这缸是谁埋下的,埋下时心里想写什么,这就已经没人知晓了。但这些新的麟州人发现在土里挖出来的财物不止一两次。
还有些更好的,比如说一匹丝绸,也有些更差的,比如只是一套打了补丁的衣服,都在浅表处。
李若水见到了,从小吏手里拿起这套衣服,他说:“每被劫掠,生民惶恐,因此要将自己最后一点财物藏起来,不叫异族人掠了去。”
但这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人也会被掠了去。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被掠走,因为西军还会在土地里刨出白骨。
这就太多了。
大宋在麟州打了多少场仗,最老的当地人也记不清,反正就是不断打仗,不断有人死,有时候他们这些百姓要跑开,有时候他们要被征发。
征发不是件好事,那官军要是吃了败仗跑了,他们这些民夫也得跟着跑,惶惶然四处逃命,逃不掉的,就被西夏人或者辽人随便杀了,就变成了这里的白骨。
可征发也不全是坏事,官军要是打了胜仗,他们也能跟着去战场上捡点东西。
自然是官军先搜刮一遍,然后指挥官下令,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尸体总得搬运到一个地方。
民夫们就可以再去搜刮第二遍,看尸体的头发里,耳朵上,裤子里,或者是脚底下,有没有藏一点没被宋军找到的钱。
没有也不要紧,这身上的布料也有用,官军剥掉了铠甲和戎服,要是有中衣,民夫们就剥中衣带回去洗涮,要是只有几条褴褛,民夫们也不嫌弃。家中的妇人永远是勤快的,都能洗干净缝补出一件新衣服。
还有些尸体是西夏人来劫掠时造成的。
西夏人自然是绑架犯,但绑架犯也不是不杀人。
绑不走的,或者不愿意被人从故乡绑走,要拿起锄头和他们拼命的,西夏人就一刀将他留下。
擒生军也杀人,总要杀鸡儆猴,杀几个平民百姓,叫村庄里其他人不敢动了,才能乖乖跟着他们走。
这些被杀的百姓身上也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就连那一身褴褛,也会被西夏人带走。
所以当西军刨出白骨时,白骨身上多半是没有什么财物的,但西军也仍然不嫌弃,还要再翻找一遍。
那一堆堆的白骨,就让过来监督农事进程的太学生吓到了。不仅吓到,还吐了,回去躺在床上,很久起不来,整个人是被吓出了病,哭着写了信送去新秦,直说要回京,这功名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
李若水过去看了看他,问他:“你见了什么?”
“学生见了许多白骨,吓死人了!”
“在何处?”
李若水听过就点头,给他文书,让他走了,然后自己带着几个太学生去田间,将白骨收敛了,好好安葬。
他问:“你们见了什么?”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除了一堆白骨,里面还有些没有腐烂殆尽的血肉,还能有什么?
李若水说:“我见到咱们大宋的子民,从不曾被善待过。”
太学生们就说不出话了。
他们当中出身寒门的也有书读,有老师教,读到太学生后更是前程似锦,每天烦心的不过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如何生活下去。
麟州是什么荒凉地方,这里竟然也有人死,可他们压根没想过这里的人也曾活过。
李若水接下来很想感慨一句——可殿下想到了。
她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看到过,她现在坐在艮岳里,可眼睛仍然能看到麟州这片被大宋辜负的大地。
当然他是不会说的,他很不满意长公主,不会夸她。
他只是说:“你们谁要走,尽管走,朝廷怪罪,只怪到我身上就是。”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走自然是很想走的,想回到舒适的汴京去。
可前途也很重要。
李若水看他们犹犹豫豫,就最后总结了一句:
“咱们平日读的圣贤书,都在这里了。”
太学生们刚伸出脚,台阶就被李若水给撤了。
没办法了。
岚州的西军还在艰难地学习。
他们的营地几乎是封闭的,不许外界接触,他们手里也有赏钱,这钱就花不出去了。
这事好办,王穿云派了可靠的灵应军去太原府采买,什么都买一些,杂货也买,蜜饯果子也买,酒肉也买,带回来也不加价,都卖给这些矿工。当然这种商店的店员因为一家独大,脾气可能有点不好,但大家都忍了。
除此之外,赵鹿鸣送来的这支灵应军里还有不少工匠,无论是士兵的妻子需要一架织布机,又或者是士兵的老父母需要一口棺材,木匠都能给他妥妥帖帖的办了。
灵应军基本还都认识字,王穿云挑了一个读过圣贤书,而不是只会高呼血祭血神的给这些矿工的孩子教书。
大部分西军就没有怨言了,被关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也觉得日子过得不错。当矿工肯定是有危险的,可他们本来就是最危险的职业,现在一家老小吃穿不愁,每天白日里干活,晚上可以和家人团聚,这就心满意足了。
少部分未婚的、丧偶的、被动单身的也不要紧,他们有赏钱,营指使警告他们不许随便花,这钱要存起来,自己的屋子也要收拾得干净整齐,有空跟着小娃子们学些规矩礼仪,让自己也像样些。等到时机成熟,道士们就替他们问问附近山里有没有年岁相当的姑娘或是寡妇愿意考虑嫁过来。
从代州到麟州,到处开始起了变化。
人多了,但都有各自的事情,这些新来的移民是军中的士兵,他们不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建立起了岗哨,还在各个路口也建立起了岗哨。
这是岳飞发布的命令,将整个山西北部都变成了他的前沿阵地,将百姓们牢牢固定在他们的土地上。所有在乡间行走往来的货郎或是走亲戚的人,都需要去里吏处拿牌子。
中原王朝原本也有类似的规矩,可这里被女真人统治了几年,女真人是不在乎这些的。现在收复回来,就给百姓们添了点小小的麻烦。
大家会抱怨,跟着货郎一起抱怨,岳飞听到之后就派了自己的兵也去经商,把那些货郎不爱运来的货物装在车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卖给百姓。
货郎抱怨的声音就更大了,尤其他们原本还可以去云中府,现在是真去不得了,去了就回不来。
有人真的就跑过去了。
那个货郎没有趴在地上,而是站在石砖上,低头抱拳。
“岳飞为人精细,似小人所顶替货郎这般全家死绝的,他下令查看旧册,要将亲眷叫来,当面相认,小人恐怕被他看穿,不得已回到军中。”
他说完这话,心中很是惶恐。
因为完颜娄室将军已经不在了,新来的统帅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算是逃回来的,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当那个杀鸡儆猴的鸡呢?
上首处的人走了下来。
这个斥候终于忍不住心中恐惧,趴在了地上。
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女真将军,他身后站着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武官,头发作汉人装扮。
但斥候惴惴不安等待的处罚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完颜宗弼微笑着对他说:
“辛苦了。”
那么温和,像春水潺潺。
这是新统帅完颜宗弼给西路军上下的第一印象,他彬彬有礼,比汉人书生更让人觉得熨帖。
他简直像另一个秦桧,可当他伸出双臂,搀扶面前人起身时,斥候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双铁一样的臂膀。
第646章
完颜宗弼算是被贬过一次,现在来到西京,位置就只是个同知留守事,与完颜娄室一样,但完颜娄室并非宗室,而完颜宗弼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多少是有些低了,原本宗室们想要他至少拿一个副留守,可完颜粘罕想得清楚,自己儿子们还很年轻,论战功资历都不如完颜宗弼,要是职位相仿,拿什么压制住他?
现在拿捏一下这位王子,叫完颜宗弼老老实实给他打工,等到割韩奴熟悉了云中府的运转,也能将军权拿在手中,到时上表奏请一下,完颜粘罕自然就给完颜宗弼升官了,这人情就落在了割韩奴身上,管教完颜宗弼感激涕零,一心一意给他们家打工,打一辈子的工。
完颜粘罕就这么认认真真教给割韩奴一些拿捏人心的本事,割韩奴也认认真真地学了。
可他发现,一点也用不上。
完颜宗弼第一日见割韩奴时,站在台阶下,态度很是谦逊,割韩奴听过通报,出来迎他时,一见到完颜宗弼先向他行礼,就赶紧阻止说:“这怎么好?论血脉,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论辈分,你是我叔父,无论如何你我不能这般见礼。”
“你我既是宗亲,又同时大金的臣子,同在军中,当先论公,再论私,”完颜宗弼笑道,“论公你为西京留守,自然要受我的礼。”
割韩奴就半推半就地受了这一礼,有些惶恐,还有些窃喜。
等受完了礼,完颜宗弼又说:“我从上京带了些时兴的东西来,都不名贵,你瞧一瞧。”
他说完这话,一看割韩奴要推拒,又说:“我可不是向上司行贿,咱们有宗亲叔侄之情,你收下才是,否则岂不是见外了?”
要说云中府这地方,确实是偏僻了些,完颜娄室跟在割韩奴身边,是个最朴素的老女真,那割韩奴平时消遣也只有出门打猎喝酒,玩不出什么稀奇的。
完颜宗弼给他带来了些消遣的玩具,比如南朝的赌具,都是金银制成,镶嵌宝石,光彩夺目;比如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清冽甘甜;至于膘肥体壮的骏马和猎犬,这都只是寻常。
割韩奴看过了一样又一样,完颜宗弼忽然说:“还有一样,须得布置两日,待留守有闲时才好看。”
“我现在就有闲。”割韩奴的好奇心就被激起了。
这位叔父就微微地笑了。
完颜宗弼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剧团。
梁宣徽搞了正版剧团,汴京的各处青楼一看有利可图,自己也花钱开始培养起演员,又雇人写剧本,这就是完颜宗弼花了大价钱从南朝买过来的。
剧团布置好台子,给割韩奴演了一出戏,割韩奴看完之后,就把刚开始对完颜宗弼的戒备和惶恐都丢到脑后去了。
这位叔父就像一个法力高深的萨满,会最宏大精妙的魔法,给他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这世界里的故事有多新奇就不用说了,那台上唱歌的女孩儿他也爱,那不是寻常的女孩儿,是月亮里的清冷仙女;跳舞的男孩儿他也爱,那也不是寻常的男孩儿,是一箭能够射落太阳的英俊猎人。
等出了故事,他还有许多游戏可以玩,自然他已经是个成年男子,该有几分戒备不能沉迷进去。
可完颜宗弼还会提醒他。
完颜宗弼替他拿起云中府的军务琐事,这些琐事他每日处理过后,会分门别类地呈给他过目。
叔父说:“相国对留守有多少期待,真是言语也说不完,留守在军务上还是要用心的,这些琐事是咱们女真的立国之本哪。”
道理割韩奴就记下了,真是最正确的道理。
可每日做这些事无巨细的工作,完颜宗弼整理完总要送来让他看,不仅要看整理后的版本,还要看整理前军营里的原始文本,这才能显出他完颜宗弼的磊落。
整个云中府的军队,包括了女真军本部,以及奚人军、契丹军、党项羌人等杂胡军、北人军等仆从军十万人,这些人每天巡逻操练,生病受伤,以及战马的巡逻操练,生病受伤,还有粮草的存量,春季将要来临,是不是下雨了,粮仓要不要加固,下雨时行军,士兵的脚泡在泥水里容易受伤,草鞋是不是要提前囤一些?还有军营的排水沟要修了,花多少钱,发多少民夫,和修河道的冲不冲突,会不会影响春季耕种?
割韩奴就发现,只要他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他第一天还看一看原始文本,第二天就稍微翻翻,只看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了,到第三天上,他连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也不爱看了。
春天就要到了,树木开始泛着鲜嫩的颜色,女真人也爱踏青,有家眷的要带着家眷出去走走,没家眷的要去寻找能让他一见钟情的少女。况且看完了一个本子的戏,割韩奴还想再看下一个本子的,这个剧团手里有好几套剧本,他不仅要自己看,他还要请整个云中府的好朋友们一起过来看一看。
等看过之后呢?
他们还要大吃大喝,割韩奴是个很有分享欲的孩子,他要将那些从上京带来的美酒分给大家一起畅饮,喝到醉醺醺时,再一起玩那些新奇的游戏。
完颜宗弼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说他,要将他从那快乐的世界里拽出俩:“留守,这些不过是怡情之用,咱们女真人富有四海,可还是要如白山时……”
割韩奴说:“叔父,你是我叔父,又是军中宿将,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以前有娄室将军帮我照看军中,现在你来,你依旧帮我就是。”
白山自然是很好的,可割韩奴这一辈,白山就有些远了。
完颜宗弼再三再四地劝,云中府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还有那每天送进割韩奴书房的册子,云中府的老人也看在眼里。
看起来的确是很纯良的,没有什么二心。
至于割韩奴的胡闹,云中府的老人就不太在意了,女真人冬天时又不能出门打猎,本来就要凑在一起吃吃喝喝,他还很年轻,再长几岁就好了——况且他每日里不是在和几个猛安的儿子一起吃喝吗?这不也是在拉拢人心吗?
关键是完颜娄室在时,他就这么过的,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一群青年真是快快活活,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完颜宗弼再劝一劝,云中府的书信送回上京时就说:这位同知西京留守事,真是个忠诚勤勉又谨慎的人啊。
完颜粘罕看过了,就很满意。
完颜宗弼也看过了云中府上层的生活,接着他就去看中下层将士们的生活。
他刚到时,军中的士气是很低落的。
士兵们也在偷偷喝酒。完颜宗弼进营时,在角落里就看到醉倒的士兵。
他问:“军中怎么有喝醉的人?”
管这百人的谋克就跑过来,“他们丢了地,娄室将军又不在了,因此心中难过。”
“他们这样爱重娄室将军。”
谋克听到这一句,忽然就悄悄用袖子摸了一把脸。
“娄室将军若是还在,一定能替我们将土地抢回来。”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记下了。”
“将军?”
“你们整修戈矛就是。”完颜宗弼说,“那土地并不曾荒废,南朝派了许多人来开垦耕种,他们都是种田的好手,身体又健壮,咱们只要待秋麦成熟时,将土地,还有宋人青壮,土地上的麦子,一起抢回来。”
“将军……咱们真能抢回来么?”
“我没有娄室将军那般勇武,可我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朝廷派我来此,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太祖皇帝么!”
当他说到这句话,那金石一般掷地有声的话语落进聚过来的女真人耳朵里,有人就哭出声了。
云中府的贵族感受不到什么,可下层的女真人,还有那些仆从军,他们是另一种感受。
从麟州到代州,再荒凉的地也能给他们提供粮食,再困苦的百姓也要为他们干活,他们丢掉的不止是这些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一切财产。光靠云中府,他们依旧能活下去,可活得就不如眼前滋润。
尤其是从几州撤回到云中府的军队,他们在守地不仅有粮饷,还有土地和房屋,还有家眷,他们或许还在宋人那娶了一位妻子,可妻子在战乱中也跑回了娘家,或许还带着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就不会记得自己是哪一族的人了,等他长大,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宋人。
金军士兵也有心,也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就会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反正完颜娄室死了,营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人理睬。
但在完颜宗弼来到之后,这位将军并没有动用军法,他只是每个营都要走一走,每个醉倒的士兵——他都要问一问,是什么原因让他醉倒。
他巡营花了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很仔细,等到这半个月过去后,金军的士气就慢慢回来了一些。
士兵们听进去了那承诺,也记住了这个身材健壮,但性情温和的青年将军。
在此之前,他们记住的是完颜娄室,完颜娄室之前,则是完颜粘罕。
完颜娄室是忠于完颜粘罕的,所以也没有人考虑过,如果现在他们渐渐开始效忠的这位将军与完颜粘罕不同路,士兵们该选择谁。
但话说回来,女真人从白山一路走到这里,难道为的不是过好日子么?
第647章
春风一丝丝地来了。
宋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是很友好,但还是平静了许多。
双方甚至有了一点默契,就在雁门山下有了个非官方的小集市,大家依旧在那里买卖一些最日常的东西。
比如说宋朝的妇人纺了一匹布,那布会流通到集市上,又比如说大金的猎人打到了一些兔子,兔皮也会流通到集市上,总之是两国底层百姓最需要的东西,就会自发形成互市。
互市就在边境线上,双方的军队都能察觉到,因此岳飞派了一队兵士过来,完颜宗弼也派了一队兵士过来。
双方还是不友好,板着脸不说话,但也都没有将这个窗口关上。
关上有什么用呢?商人永远追逐利益,只要这买卖有足够的利益可图,商人可以背着包裹翻山越野,摔死也不怕,摔死也有后来人背上他的包裹继续翻山越岭。
所以双方就都来这里买卖东西,不知道是春日里的哪一天,岳飞下令将大宋这半边修了栅栏,命令所有的商人必须在栅栏内交易。
完颜宗弼很快也下令修了另半边的栅栏,挺大的营地,里面依旧留给了牛羊牲畜充分的空间,商人们赶紧赶着车进去,用马车抢占了地盘,一边抢占,一边不安地问:“收税吗?”
岳飞下令:“收税。”
商人就又放心了,税收得不多,宋军不想靠抽成致富,他们只是要监管边境线上所有和金人接触的人。那些进栅栏交易的人都要提前登记画像,进出有严格的手续。
这样一来,为了钱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被管理起来了,商人也不是天生就爱玩命的,岳飞的税收得很低,可拿到文件就能名正言顺做交易,那他们没理由再冒死翻山,剩下翻山越岭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变得非常可疑。
也有几个金人跑过来,都被抓住了。
都不是女真人,而是北边的汉人,相貌头发口音都和当地人一模一样,他们甚至声称是过来求亲靠友的。
但边境线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亲友了。
岳飞给边境线上的村庄都梳理了一遍,有些和金人关系颇深的庄户就往雁门关内迁了,迁得不多,也就一二百里,但对于正常的庄户人家来说已经非常远,他们通常一辈子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那孤身一人非要跑二百里找亲戚,而且路找得颇准的,就算到了目的地也会因为可疑被抓起来送给官府。
他们有人吃不住拷打,就招供了,是云中府派过来的,还有人声称自己真冤枉——但冤枉的也要在刺配后往南送,至于什么时候能回边境线,要看他们自己努力了。
能获得消息的渠道变窄了,当然完颜宗弼还是不会死心的。
既然有商人,他用商人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商人拿了他的钱,总要替他打听消息。
商人们的消息来得慢,而且也不是太准确,都不是正经斥候,做不到李彦仙那样,但好歹就将这个前线上一些细枝末节的事讲给完颜宗弼听了。
比如说一件小事:大家夸官府有进步了。
各方面都有进步,那些发配来此的太学生们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开始认真干活了,这肯定是进步。
吃了草料的母牛下了小牛,分给西军士兵们,士兵们开始笨手笨脚地养小牛,刚开始养不活,还因为母牛接生的问题和兽医吵到衙门里,吵得李若水两只眼睛都直了。
后来灵应军的道士们过来了,给他们普及了一下养牲畜的各种知识,尤其是怎么伺候母牛,怎么给母牛接生,怎么照顾小牛,那小牛要是一条腿出来肯定不能直接往外扯,兽医要负责的哈。
这也是进步。
还有一件,西军士兵拿到的第一批农具质量不太好,比如说锄头,刨着刨着,捧到石头锄头就断了,现在官府回收了第一批,给他们发了第二批农具,这批农具用着就很好。
这算是小事里的小事,女真人对农具没什么兴趣,完颜宗弼两边的侍卫跟着听了听就溜号了。
完颜宗弼问:“原来的农具是新是旧?”
商人说:“真不曾注意。”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说:“你去留心些,看看原来的农具是从何处来,现在的农具又从何处来,再为我买来一两件,看好了是哪个铁匠铺打的。”
又过了几日,商人又回来了,说:“都问清楚了,都是太原府调度去的,都是新的。”
他拿来了两件农具,完颜宗弼就伸手取来,在地上找块大石头试一试,果然第一把农具很不像样,狠狠一锄下去就有了断口,第二把敲了半天也不曾敲断。
完颜宗弼找了军中的工官来,工官拿斧子和锤子将第二把砸断了,两件的断口放在一起比较,工官就说:“看着像是一批模具,一批的铁矿石,第一把是学徒造的,第二把是师傅造的。”
完颜宗弼说:“我知道了。”
等工官走了,完颜宗弼问种冽:“你家公主要做什么呢?”
种冽说:“殿下并非郎君的敌人。”
“她不是?”
种冽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在南朝时,曾听李世辅同我讲过他与活女交往之事。”
完颜宗弼转头看他,就听到种冽复述了那一段话。
种冽说:“大金立国之初,原是为了反抗辽主暴政,南朝对大金并无敌意,今次南朝兵马也不过是光复故土,旋即休战罢兵,只要郎君不起干戈,咱们就依旧可以做朋友。”
完颜宗弼看着他。
“李世辅同活女算是朋友么?”
“我不知,”种冽说,“或许也有几分知己之情。”
“咱们算么?”
种冽就停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郎君身上,有许多令我佩服之处。”
“怎么?”
“郎君是我见到过的金人之中,最忠诚的一个,”种冽说,“我出身行伍,看不懂圣贤史书,只知道能忍受旁人不能忍受之委屈苦楚,一心将热血报国的,就是令我最佩服的人。”
现在轮到完颜宗弼看他了。
他们就在距离边境不远的草场上坐着,四面有微风,那风同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四面还有山,那山也同故乡的十分肖似。
完颜宗弼说:“真奇怪,能说到我心里去的,偏偏是你这么个没有家的人,偏偏我也没有家。”
“郎君故土尚在,怎么称得上没有家?”
“我父我兄都死了,人人瞧我年轻可欺,”完颜宗弼盘腿坐在那,从侍卫手上接过了一囊酒递给他,“怎么称得上是我家?”
两个人就默不作声地在春风里喝酒,各自想了一会儿自己的心事。
春风也吹到了汴京。
不要很暖和,稍微暖和一点,女子就会开始打扮自己,将各种时髦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逛吃逛吃。
赵鹿鸣也穿,偶尔穿一身,就准备出门去踏青。现在曲端不在,但李纲正好来艮岳了,看到她穿着一条桃红色的长裙,乌油油的头发上有两三朵玉制的小花,站在桃树下,叫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姿态鲜活得也像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李纲年岁不算很老,但他看到长公主这一身后,很郑重地行了礼,就问:“臣方才来时,看到宫人拿了几只匣子向外走,臣斗胆,殿下可是要外出么?”
“是呀,”赵鹿鸣笑吟吟地说,“卿以为这一身可好看么?”
如果是宗泽的话,老人家会摸摸胡须,很慈祥地夸夸,殿下正是青春妙龄,光彩动人,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尤其好看;如果是张叔夜的话,那也要赶紧夸夸,殿下这三年里至纯至孝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大宋又打了一场胜仗,殿下正该穿这一身衣衫,也令百姓们感受到殿下心中的宽慰与欣喜。
李纲板着脸:“殿下是万金之身,出门怎可不着甲?”
李纲说完了。
他来不是为了指点长公主怎么穿衣服,他是过来送枢密院的文书的,给长公主当爹是顺带的事。当然他也不是特别爱给长公主当爹,他也给太上皇当过爹。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若我巡视四方,也要着甲而行么?”
李纲下意识想说是,然后忽然意识到长公主的信息量:
“殿下要出巡?”
京城里已经没有公开反对她的人了。
她也准备提上日程,一件件来了,那在三辞三让之前,她就要离开京城一趟,一来是和天下人联络一下感情,二来要是没感情的,现在赶紧跳出来给她看一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她和女真人的仗没打完,她接下来还可能和西夏人继续打仗,她随时可能亲征。
在她和完颜阇母的东路军打完仗,朝臣们第一次献祥瑞后,她就没离开过京城。
那她就要找个时机看看,在她离京之后,有没有人按耐不住自己跳出来呢?
如果是在她“代”天子巡行时跳出来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第648章
赵鹿鸣会告诉李纲,自然是因为这事儿不可能瞒着朝臣。
不仅不能瞒着,她要出门,身边还要带一大队人马。
带谁?
这问题从中书省往下,每个官员听了都瞪大眼睛,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留在京城自然是很好的,京城没有一个季节是不好的,长公主出门了,留守的可以闲适地上班,闲适地下班,下班也不忙着回家,且在街上走一走,一个不留神就进了哪个清幽的巷子,要半靠在榻上,看微风吹着柳枝轻抚过窗子,看窗下吹拉弹唱的几个琴师乐伎悠扬婉转。
还可以写点诗词,长公主这人没文采,不欣赏诗人,也不爱在宴会上看大家写给她的诗,这就让文人很惆怅,惆怅好哇,惆怅正好在此时写点东西,说不定是佳作。
嗯,最后醉醺醺地踏着月色慢慢走回家,哦,路上遇到了小吃摊,还可以坐下来,慢慢吃一碗热汤,吃完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家里的小儿女是不是已经睡啦?长公主不在的京城,嘿嘿,真舒服。
要是被长公主带走呢?
那就一点也不闲适了。
长公主不爱闲适,她是个会说话的女曲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巡营,那将士们是一点也不敢睡懒觉的,她甚至曾经就在卯时准时进了军营巡查士兵是否按时点卯!她是几点起来的啊?!
跟着她出门,那一定要起得比她更早,殿下看完军营回来要看一天的奏折,有些言辞含糊的,她就要将人喊过来,指着奏折一句一句问,这还是京官能立刻问到的,要是外地的折子敢有言辞含糊的,她批评个两次,不到第三次她就要开始起疑心,一边派人过去,一边要翻这人的历史折子,看他到底有何本领坐到这个位置。
最后还要让户部给她提供几个更换人选,太凶残了。
随行的官员就必须精神高度紧张,跟多久,精神就绷紧多久,不仅要为自己的公文绷着,还要随时准备为同僚擦屁股。
然后长公主还是个不爱享受的人。
她从小吃苦到大,比一般的官员能吃苦,从住宿到饮食她都能糊弄,没滋没味的白糕她也能当饭吃,官员就没理由吃得比她好,住的也没理由比她奢华,这都容易犯了僭越之诛。
也就是说,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纯纯的遭罪。
可还是很诱人。
一位君主一辈子能记住几个人啊?
尤其是长公主这样重武轻文的,她对文臣既不怎么信任,更谈不上依赖。那如果有个机会能在一段时间里,经常在她面前出现,怎么样?
你再努努力,表现表现自己,殿下只要记住了,熟悉了,等到那一天到来,大家论功行赏时,你怕拿不到一个苦劳吗?
而且殿下并不在乎你以前是哪一派,在众人口碑里是忠是奸,你好好干活,她自然是看得见的,没看到李若水那么个死硬派殿下也没说让他后半辈子都待在上京牧羊,还是好好地带回来,给他个知州做。
那要是李若水就真给麟州经营起来了,到时候殿下不得赏啊?
所以正常的臣子只要想一想仕途,那就必须得苦一苦自己,准备加入殿下巡视四方的队伍。
他们开始紧锣密鼓地问起来。
首先,谁决定留守或是跟着走?吴敏吗?吴敏这人才学不突出,可他很会协调朝廷上下的关系,长公主对他是很信任的,那他就算不能决定,多半也有权力向殿下推荐几个人,他的推荐也是很有分量的。
大家开始埋伏吴敏,在上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下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中书省埋伏他,或者是在他家门口埋伏他。
吴敏家有正门和后门,后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全是低调的小马车,可不知道车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让马车一时走也走不动。
吴敏是烦不胜烦,他开口就说:“你们不知呀,要说殿下信用之臣,还得首推张……”
埋伏他的朝臣就说:“吴相公,你莫寻我们开心了,人家是枢密院的,跟我们说不着呀!”
祸水东引用了太多次,不管用了,吴敏就愁够呛,他努力又想了想,说:“你们当中有几个,我可是记得的,家有贵女在艮岳侍奉,怎么还来问我呢?我一月里才见到殿下几次呀!”
朝臣们还是觉得很敷衍,可再三再四地埋伏,吴敏就说自己被吓病了,直挺挺回家里躺着,大家很气,也没办法呀!
只好回去问问闺女了。
闺女也在卷。
闺女们问:“是佩兰阿姊带我们去吗?是居士带我们去吗?不是吗?我用心做的针线活准备拿去送礼的,该送谁啊?”
佩兰阿姊说:“你有本事,你直接送殿下啊。”
闺女们说:“真的?那怎么小黄门排队去给尽忠送礼了?”
“动动脑子!”佩兰说,“内侍们要是敢跑来问殿下,一个个都要被打出艮岳,给先帝守陵去!”
内侍们自然是要送礼的,不仅送礼,还恨不得大白天给尽忠的鞋袜脱下来,给他捏捏脚,表表忠心,尽忠说:“你们真当什么美差?”
内侍们叽叽呱呱地说,那肯定是美差啊。
尽忠说:“我要带你们,自然是要带听话的,可不仅要听话,还要聪明,勤快,不多嘴。”
大家又说,一定一定。
“最要紧的,”他说,“不许拿伺候殿下当美差。”
尽忠的表情很严肃,一下子就给内侍们吓住了。
他说:“殿下要是往河北,河东去,要翻雁门山呢?”
“那咱们也只有跟着呀!”
“要是遇到了金人呢?”
大家愣愣地看着他,尽忠就弯腰去够自己的鞋,拿在手里时还略有点吃力。
他用力砸在了凑得最近的小内侍脑瓜上:“你们都得想清楚了!要是殿下遇险,咱们须得把命填进去!否则白养着你们!养猪哪!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小内侍们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原来从蜀中一路陪殿下的那些内侍呢?自然还有,而且好几个都被外放了,有富贵在身。
还有呢?
禁军也要卷,但没这个担忧,不仅没有,而且他们反复地对韩世忠说:“我们愿意为殿下去死!”
殿下出巡,护卫她的主力依旧是灵应军和契丹人,前者不用说,清一色的蜀人,讲起来容光焕发,他们对自己身份的自豪已经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后者也不用说,契丹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一位公主身上,没有第二个宗室能开出比公主更高的价码,他们必须全心全意地跟着公主。
但殿下让韩世忠也挑一挑禁军,那些守卫宫闱的禁军,这两年里被打压得寂静无声,几乎说不出话的禁军。
禁军们几乎是怨恨她的,他们原本的荣耀从她回来的那天起就迅速褪色了,她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她甚至每次进宫都要带上自己的守卫。
可她从云端伸伸手指,他们忽然就感激涕零了。
她代表的东西,太多了,而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未来”。
官家听说了,就温温柔柔地笑。
他说:“春日晴好,是该出去走一走,我的妹妹辛苦为国这些年,她还不曾体验到各处的风景。”
有人偷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道:“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仍只是笑一笑:“爹爹曾宣我去艮岳,那时我还很小,可依稀记得树木花草各有意趣,尤其是含笑,那是两浙送过来的花,花期不比咱们这的,梁太尉也要静静心,再等一等才是。”
有人就悄声应了,那艮岳里的奇花异草自然是很多的,花期不同,但四时常开,确实很有风味。
可要是在这里待上三年,再好的风味也变质了,最难受的不是太上皇,而是他身边的人。
太上皇失了权,一定是很难过的,可他还有锦衣玉食,还有醇酒美人,有小儿女爬在他的腿上,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反正他的生活不会比李渊更差,等到女儿再打几个胜仗,他还可以从容地在宫殿里看到女真人党项人对他卑躬屈膝,嗯,这个感觉也不算太难受。
可他身边的人,要是他进了艮岳后才来到他身边的,比如那几个小妃子也就罢了。她们命苦成了他的妃子,可也不算顶顶命苦的,他脾气相貌都不错,还能养得活她们,这也就足够了。
那些在他进艮岳前就在他身边,弄过权,巡过各地,当过宣抚使的宦官,那可就太难受了。
他们必须在寂静冷落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去回忆自己曾经的风光。
现在不可能有人给他们送礼了。
他们也无法获得妻妾与儿女的乐趣。
这些人的心灵像冬天干涸的河流,因而在春天到来时,他们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温柔与快乐,赵鹿鸣出京巡视的消息像春风吹动了上游的浮冰,熙熙攘攘地席卷而下。
凌汛来了,浩浩荡荡,凶狠残暴,不讲道理,又无比真切。
第649章
汴京是个多水的地方,金明池就不说了,那是禁军驻守的地方,每年到了春天,那都有热热闹闹的水军在池子上演练。
今年没有了,长公主嫌它费钱,而且长公主说:“不知道什么人会从水上打过来。”
水军还是要继续演练的,但没有了那些五彩的铠甲,看着就灰扑扑的,可比之前凶狠了许多,寻常富贵人家等着水军演练过,就让自己家的游船下水,这回就颇多抱怨:“这水都叫他们搅得沸反盈天!”
可观众们还是说:“爱看,多练,就要看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扑通落水的样子,和以前真不一样。”
金明池上的水渐渐平静了,游船就缓缓上来了。
什么样的游船都有,新的旧的,高大的娇小的,尤其是四面要插花,要系彩绸,风一吹,吹动了池面,四面水波荡漾,那彩绸就在水上凌空飞起,像是一道道极美的彩虹。
“跟纣王筷子似的,”赵鹿鸣坐在船里指指点点,“你看有了这样的彩绸,这船上的雕刻能粗劣了么?必得工匠精雕细琢;你再看那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都如此华丽,里面所用器具能是粗碟粗碗么?就须得是银子打的碟碗,玉做的杯盏才好;等用了这些个器物……”
有笑声就从旁传过来了。
赵鹿鸣是坐在船里的,可船外有几个仗剑守卫的年轻人,站在船头长身玉立,很显眼。
现在流行这一款呀!
大宋的文人,温文尔雅簪花少年,这是已经流行了一百多年的,可最近国家打了胜仗,英武少年也受欢迎起来,黑皮不要紧,看看五官,这黑皮少年五官很好,身材也好,尤其身上有一种寻常纨绔没有的凛然气质。
有游船里的女客见了,指着说:“就那艘!往他们那去!”
船上的人略有些紧张,准备大声呵斥。
毕竟这是水上,和其他地形不一样,大哥不说二哥,女真人不擅长水上作战,难道大宋就擅长么?如果在水上遇到刺客,不说给长公主身上刺两个洞,就抱着她一起下水,那也够受的。这水凉,受了一场风寒就可能改朝换代。
但长公主就说:“无事,无事,要是有刺客,我也演练一下。”
她又问身边的人:“要是湖中忽然有人开始凿船,怎么办来着?”
这问题萧高六帮不上忙,当然萧高六在池边,没在船上,他在船上也没太大用途,那一身铁甲沾水就沉到底。
尽忠是个略有经验的,不知道经验从何而来。
尽忠说:“殿下,哪有个经年在水里泡着,见到咱们船突然就浮上来的?他总得在哪一处下水悄悄游过来,这水花就够看的,况且游到咱们船下,咱们这船板也不是寻常木头,他想凿穿也不易呢!”
“况且在水下用力,”王善添了一句,“力气用的大了,这一口气就上不来。”
长公主这就想起来了,这俩人是当过山贼的。
山里也不是只有山,那山下还有河,她在蜀中还有好几个码头呢!蟊贼们也要想些鸡鸣狗盗的办法。
她说:“原来如此。”
说话间一艘船就到了她身边,算是她放过来的。
王善就浑身紧张起来,左右看一眼,两边的两个船夫凑上来,手紧紧按着刀柄。
那船窗打开,里面一个花一样的美人探出头:“你这船不起眼,可船上怎么这么多漂亮的小郎君?”
对面那船是很起眼的。
船上不仅有彩绸,而且彩绸都选了深深浅浅的绿色作为背景。
亮眼的是船上的花。
不仅是船内三两支,是整艘船,牡丹芍药、棣棠木香,贫者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鲜花,全被插在船头,大把大把怒放,开得真是绚烂。
比起来赵鹿鸣这艘船就不够看了,既没彩绸,也没鲜花,寻常一艘游船,底舱倒是藏着几个深谙水性的好手,可又上不来,上来也不漂亮。
尽忠立刻就恼了,说:“无礼!”
“哼,谁家的奴仆,好大架子!”那女孩儿说,“恐你不知道,这京城里的贵人,我们樊楼是见多了,除了长公主,并她手下那几个太尉去不得,其余的你还吓不住我!”
赵鹿鸣听了这话就感兴趣,掀起帘子问:“真的?我不信。”
女孩儿一扭头,“信不信由你!”
“李纲去么?”
女孩儿一愣:“李相公……也许是去听别的姊妹的曲子吧?我不曾经见到。”
“曲端呢?”
女孩儿又一愣:“曲端……也没见过。”
“韩世忠呢?”
“韩将军是常客!”女孩儿叉腰,“他大方得紧,漫手撒钱,却没有你船上这个小郎君好看!”
船里的梁夫人就黑了脸,船外的李世辅……李世辅本来就是个小黑脸。
赵鹿鸣还是笑吟吟地:“可他不跟你。”
女孩儿上下打量她:“你生得也好看,比我不差几分,也不怪他,那池边还有个很漂亮的,可也从不来樊楼!”
赵鹿鸣拄着下巴,靠在窗边看她。
又是汴京的春天。
“你是看我这船朴素,船上的少年又漂亮,所以过来的么?”
“我只看你这船少年漂亮,才过来,”女孩儿问,“可他们这样貌气质,还有你身边那个胖子,显得你身份很不凡,阿姊,你是什么人?”
胖子也黑了脸,但阿姊不黑脸,她依旧笑吟吟地:“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同我讲话,你不怕惹了贵人?”
“原来还是要怕一怕的,现在不怕了!”
“为何?”
“原来总要在京里混,混也混不出城去,可不是要事事小心,”女孩儿说,“现在我几个阿姊都说了,再唱两年的歌,攒些体积,我们就去宣徽院,我们几个姊妹一起去,跟她们一起,也长些天南地北的见识!”
赵鹿鸣就乐:“好理想!”
“阿姊,你去不去?你是哪一家的?”
“你怎么瞧着我像是哪一家的?”
女孩儿说:“说不上,你像是个千金,可千金不像你这样说话。”
赵鹿鸣说:“我不告诉你我是哪一家的,你告诉我,我过后派人去找你。”
女孩儿指着李世辅说:“你让他来找我!”
这话就没办法接下去了,长公主在船舱里笑个没完。
到两条船分别时,那女孩儿的歌声在池面上飘啊飘,还四面八方地往大家的耳朵里钻。
尽忠说:“真气人,就该她没客人,灰溜溜出城去!”
长公主问:“李大郎呢?李大郎怎么说?”
李世辅走进船舱,行了一礼。
“殿下,”他说,“池边有几个人看着咱们。”
池边有萧高六的契丹人在巡逻。
这不算很稀奇,金明池本来就是皇家御用的池子,皇室都可能坐在台上观一观景,或是检阅一下自己的水军演练。那么长公主来了,坐在高台上也是很平常的事。
况且长公主整天往外跑,艮岳到城门这段路上的居民都不堪其扰,每天天不亮呀,那一大群骑兵呱呱呱呱护着长公主的车马出城,扰不扰民呢?
可皇权至上,扰民大家也只能忍了,甚至还能拿这动静当成闹钟,临街的住户要是家里有孩子,就说“长公主都出城了,你还没起来读书!”
孩子弱小,就只能纯恨,或者又一天,突然半夜鸡叫,一群骑兵又跑过去,孩子坐起来就大哭大闹:“才睡了几个时辰!长公主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他妈就过来摸摸毛:“不怕不怕,继续睡吧,那多半是曲帅,他不乘车,只骑马的。”
总之长公主出门是很不稀奇的事,看到了契丹护卫,百姓也没有什么反应。
但池边还有人在看。
离得远,影影绰绰的,李世辅这里叫了望士拿着望远镜——新望远镜——去看。
望士说:“将军,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咱们。”
李世辅说:“什么样貌,记下来。”
等回去问时,有两个是皇城司的人,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金明池既然有契丹卫士在这里,那皇城司多关心些怕出事,合情合理。
还有几个人的身份就复杂了,比如说有一个是泼皮无赖,还有一个是大苏学士家的人,那也没道理会扯上什么事。
赵鹿鸣听了,就说:“死士总是少见的。”
这其中一定有人拿了别人的钱,多半是一笔能买命的重金,可能还有妻儿老母被妥帖安置的承诺。拿钱的人就要开始谋划,找些机会。
机会其实是总有的,她不是个整天待在艮岳里的君主。
可机会总和风险并存,哪怕是个小人物,哪怕他自己给自己的命已经定了价。
收了钱后就有可能反悔,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可爱,自己拿了钱,那这世界就更可爱些。
不要说死士,就是凑近了来她船前的勇气也没有。
她说:“军中总有亡命之徒,可他们不知恩义相结,可见这人不是从军中来的。”
王善说:“或是艮岳,或是宫闱。”
“嗯,不要紧,京城里除了我哥哥,也没有第二个好手了。”她说,“多亏了秦相爷出国创业呀!”
第650章
游船缓缓地向回返,岸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水面上,那馥郁又清凉的香气就在金明池上飘开,渐行渐远。
游人还在玩耍,偶尔也真有船边打闹,一失足栽下水的,不过大家多半是大声嘲笑,只有船夫伸出竹竿去,要是下水的可怜人连竹竿也抓不住,船夫就只好自己跳下去。
金明池的水这样缓,就像是汴京应有的岁月一样。
她坐在窗边看了看,将窗帘放下。
李世辅出去了,尽忠没出去,但好像偷偷地骂他一句,大概是骂他假正经。
她说:“尽忠,你该少吃点了!”
尽忠赶紧将吃出去的肚子努力收回。
“殿下,萧将军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她说,“那你也该少吃点。”
尽忠就显得很可怜。
梁师成自然是不能自己出手的,他虽然不是一个真正的阴谋家,可他是个宦官,宦官的本事是郓王没有的,那就是这些特殊的残疾人很懂得看别人的神色,并且揣度别人的心思。
因此郓王找不到一个知心的军官替他做完所有宫变要做的事情,但梁师成却有这样的自信。
他的确是有那么几个死心塌地对他的人的。
比如说,市井间有流言说梁师成是苏轼的儿子,梁师成自己也这样认为,证据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苏天下闻名,那自己就算是个宦官——宦官在少年时总是很辛苦的,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还有每日每夜要做的活,挨的打骂,以及世人那轻蔑的眼神——只要他一想到自己是大苏的儿子,这些苦难似乎就都可以忍受了,毕竟他是大苏的儿子,他没有那么卑贱。
梁师成在宫中稍得了势,就开始资助大苏家了,苏轼没有那个敛财的本事,但梁师成是有的,他一本正经将苏家当成自己家,苏家有人欠账,欠条拿给这位梁公公,他都替苏家还钱。
因此苏家一定会有人感念他的情,其中最感念的那一个或许是个无名小卒,也算不上是苏轼的好子侄,可这人收了梁师成的信,出于愚蠢的义气,也一定要誓死报答梁公的恩情。
这一步梁师成走的就比郓王高出许多了,毕竟他确实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去死。
可问题是,这位苏家子侄也只是个不成器的书生,他没有经世的才学,也没有十步杀一人的能耐。
他根本不是个杀人的材料,他想报恩,就捧着一些钱去四处走一走,去赌坊里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泼皮无赖,又去酒坊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风尘奇侠,再去道观与寺庙里看看有没有借住的高士,总之按照小说话本,他该在这些地方找到一个人。
然后他就找了很多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卖他毒药的,或者是告诉他自己飞剑可以八百里开外取人头颅的,再或者是道法高深,能替他咒杀仇敌的。
要说这人是有点傻福在的,他花出去了不少钱,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告发他!他们只是收了他的钱,可还留他的命在!
只有一个小道士不忍心。
这位雇主在京城外找了很久,甚至找进了山里,走得鞋子也掉了,两只脚血淋淋地站在破道观门口,虔诚地拿了自己的钱袋出来。
小道士看他这黑瘦的样貌,就不忍心拿他的钱了,直言说道:“什么咒人之术,那都是假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的术法。”
“谁?”这位赤胆忠心的梁师成的族弟就很激动地问,“你说出一个名字,我倾家荡产去请了他来!”
小道士伸出手指,虚虚地往城中方向一指:“安国长公主。”
这位族弟就坐下哭了。
小道士赶紧劝他:“我知道你请不动她……”
族弟也不吭声,就抱着膝盖哭,还是哭得很伤心。
这闲话传进赵构耳朵里时,赵构正在赏一丛花。
那丛花是他自己养护的,春日里开得正盛,太阳光落在那幽暗的草丛里,只有它像是散发出了光。
他瞧了一会儿,伸出手虚指了一指:“将它剪下来。”
那小内侍就过去剪了,回来插在瓶子里。
官家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是在那草丛里,还能生得更艳些,怎么它就进了我的瓶子,只能缓缓枯萎呢?”
小内侍不明白,只是小心揣摩:“这花开得再好,是花总要败的,不如枝干能经霜历雪。”
官家就笑了:“你说得很好,可我只是问你,它怎么就进了我的瓶子呢?”
小内侍还是不明白,想想又说:“它开得好,官家喜欢,就要了。”
“它会从枝头下来,是因为我要它下来,可终归还是因为我要你去剪了它。”
“是。”
官家轻轻地看一眼身侧那支花。
“你是个乖巧忠心的孩子,我要你替我剪了那支花,许你拿起剪子,你就替我将它剪下来了。”
“官家说的是,是奴婢愚钝。”
“你愚钝不要紧,你除了修剪花草,就是陪我说说话,说话这事,轻一句重一句是不要紧的,修剪花草,轻一刀重一刀也不要紧。”
那什么事要紧呢?
官家就不说了,他伸出那遍布着细微伤疤的手,轻轻去拨弄那支花。
“花钱雇杀手,最为下等,这个道理是最要紧的。现在又不是春秋战国,哪来那么多一诺千金的传奇刺客?”
他心中这样说道。
这是汴京城,最软弱的地方,春风里都是少女出游时的脂粉香,只要在这座城里待上一日,浑身的骨头就软了,再也没有了杀人的力气。
要杀人,最需要的是一双好眼睛,能在天下找到一个人,这人卑鄙或是高尚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自己想杀长公主。
找到这个人,然后就是将刀放在他手里,再将他送到长公主面前。
可惜呀。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双脚。
他原本就是那个人。
他原本有那样的力气!
他还这样年轻!
官家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了。
他和太上皇不一样,太上皇能享受的,对他来说都已经是没意义的东西了,他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能给他一些安慰。
而在完颜娄室病逝后,赵构的精神世界里又多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他的妹妹如果真有法力——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他治好的,他们之间到了这一步,那就是他的生死仇敌。
可如果她死了,他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这想法是怪诞可笑的,可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注视着床帐顶部那细微的破洞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她死了。
那些神异都会消失,他也会回到他既定的路上去。
赵鹿鸣的车队在清明前出发的。
她没有带上特别多的官员,但是带上了那一群恩荫官。
思路和她哥是有一点相似的,这群青少年是她的基本盘之一,人家父兄为她而死,或者是父祖在她这里给钱给粮,又或者是家里既有人为她战死,又给她出钱出粮了,比如说真定曹家,那在她这里信任值一定是相当高的。
反过来说有人在她这里受益了,一定也有人在她这里受损失了。
她这次巡视就是想看看这些受损失的人是什么反应。
旅途是很舒服的——对赵鹿鸣个人来说,当然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军务还是交给张叔夜,并且将曲端调回来帮忙。曲端固然是爹了一些,但京城里比他更爹的人不也有吗?那么大一个李纲呢!
有这几个人,还有耶律余睹在,耶律余睹有京城防务的权限,如今又当爹了,两个妾室养儿子养得很舒服,留守在京城的契丹卫队也都是她所熟悉的,不仅妻儿在京城,甚至人家老婆还能去宣徽院再拿一份补贴。
她属实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在金人打过来之前,她也找不到耶律余睹背叛她的理由了——他想背叛,契丹士兵都不会同意。
政务就主要是吴敏和宇文虚中在主持了,大宋的相公们水平还是有的,除了水准,春天也不是收钱粮的时候,这时候本来就是遍地的兴修水利,那与其让各路通判和转运使写奏折,她还不如自己去看看。
这些琐事处理完了,她就带着自己的团队开始往南走了。
果然就是当初京官们想的那样。
长公主能吃苦,能吃吃不完的苦。
那下属跟着她出差,也必须吃这样的苦。
长公主说:“出差为什么要吃荤腥?路上的荤腥要是人家给你的不干净,腹泻是要我写符的。”
人家小心翼翼说:“殿下出巡,沿途岂有人敢怠慢呢?那必当尽心竭力……”
“你尽心竭力,沿途的百姓怎么办呢?”她说,“我这船朴素,要不扎些彩绸,你征发民夫过来替我拉船?”
遇到了长公主随时随地玩梗行为,地方官就吓得脸白了,只好说:“臣等不敢滋扰百姓,殿下说需要什么,臣等就准备什么。”
大家就开始跟着殿下吃素。
唯一能吃的荤腥就是煮鸡蛋。
可难吃不算最要紧的。
殿下第一站,居然是楚州——对,就是那个齐枢战斗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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