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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660

    第651章


    赵鹿鸣清早吃得很少。


    食材是地方官呈上来的,但厨师要用她自己的,用水都是尽忠派人去取的,一概用宦官盯着,非常忠诚可靠。


    但她仍然只喝一碗热牛奶,吃一点没有任何味道的米糕。


    吃过早点,她就可以出门了。


    日程安排分两种,一种是地方官建议的,首先在州府同大家说说话,她坐上面说点温文尔雅的废话,问问去年的收成怎么样,今年的春耕怎么样,当地有没有盗匪,对百姓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有哪些好人好事?出了多少个进士?


    好人好事这一项上,地方官就必须小心谨慎,比如长公主是个女的,她身边也有一群女官,她的喜好就需要摸清。


    比如说刚出汴京时,有人傻乎乎地就说,本地有节妇,守节几十年,可以作为好人好事模范,长公主听了就沉了脸,说京城跳城墙的烈丈夫还没表彰过来呢,且不忙这个。


    这一句还有官员没听明白,但殿下下一句就又问:“靖康之年,宗庙几有累卵之危,不知本地殉国的节烈之士有几位啊?”


    大家就全都闭嘴了。


    贞妇的形成可能有很多种,主动被动的都有可能,对丈夫是真爱的有可能,一辈子不想再嫁伺候新的丈夫忍受生育之苦也可能,但更可能的是一人守寡,全家免除徭役,又可得旌表门闾。


    等长公主宣召过后,大家出了门,有人琢磨琢磨就说:“这蠢货,害得咱们一起惹恼了殿下,苦也!”


    那个提请给节妇发牌坊的人还没明白:“与殿下何干?”


    “你要长公主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守一辈子望门寡吗?!”


    那人一下子吓清醒了,是呀,长公主也是个号称“恪守礼仪”的,可朝廷上最该恪守礼仪的士大夫们都在劝她赶紧重新选驸马,你却要跑到她面前鼓吹一顿节妇!


    这样的事后面就再也没发生了,没人再跑到她面前说这些莽撞的话了。


    那个人后来也有点惨,不用长公主自己说什么,只要这一州的官员有人被劾奏了,别管处罚下没下来,大家都认为是那个憨货害的。


    他就忍受了好一阵子的职场霸凌,可他自己也不敢吭声。


    召见地方官,除了询问他们当地情况,地方官老实回答之外,更重要的是看一看他们大概的态度。


    比如说那个跳出来夸节妇的,会被质疑是不是忠于皇帝啊?当然作为臣子忠于皇帝没问题,但你这人能力不行,罚罚俸禄,降你两级没问题吧?


    刚出京城,大家态度都很乖顺,尤其是应天府的官员尤其乖顺,献上了屋子里刚长出来的灵芝。


    长公主不来,这屋子里黑漆漆的,长公主一来,满室生光,堂上又长出灵芝,这,这不敢瞒呀!


    长公主见到那灵芝就乐了。


    “我记得曾经有人请我爹爹去看这个,”她说,“今日我也见到了,这是你的一片忠心,只是百姓安居乐业,三月前我不曾提及巡视四方之事,应天府的河道你却修得仔细,这比灵芝更好。”


    献祥瑞的官员就眼圈红红地下去了,献祥瑞失败,但殿下清楚地说出他做过什么,这就太让他感动了。


    回去他就睡不着觉了,他要抓着夫人一遍遍地说:“殿下记得我!我!我这算简在圣心呀!”


    到了第二日,殿下离开应天府时,他那脊背挺的就更直了,心里全是铆足劲儿往上飞的一股气势。


    连同僚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殿下记得他!


    殿下上船,下船,那仪仗队都是很有气势的。


    她原来用的是亲王的仪仗队,但现在大家悄悄给她升了个级,反正是代天子巡狩四方,那用天子的仪仗队,不过分吧?


    前面旌旗如林,有人看着就觉得礼乐崩坏,后面走的是契丹人的卫队,礼乐崩坏又变成了海内清平。


    那契丹人的高头大马,那泛着寒光的铁甲!还有那看向两旁百姓时桀骜的眼神!


    契丹人悄悄说:“他们这边热得挺快的,再往南走,这甲穿不住了。”


    “萧将军可以不穿甲,咱们不成!”


    “萧将军可以什么都不穿!”


    “呸!他要是敢,李世辅千里迢迢从京城赶过来给他一剑!”


    “我就说那天的草人该写个李世辅的名字!”


    等这些凛然的契丹人走完了,后面还有旌旗,这回的旌旗就是灵应军的道士举着了。


    道士们走起来并不凛然,他们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百姓们就更敬畏,都要跪下叩几个头。


    固然出巡的是长公主,天家的贵人,可她也是天上降下来守护大宋的神女,她有三十二道神术,能救人,能杀人,她还能上天入地,开三百石的神弓!


    等到这些人走过去,后面就是长公主的车驾了。


    长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谁也没看到,两侧都有卫士拦着,百姓也只能看到车里飘飘忽忽,或许有个人影,像是离得很近,又似乎远极了。


    她大概是坐在马车里,像是站在云端上俯视四方吧。


    长公主此时在背一些奏折。


    坐在马车上要背,坐在船上更要背。


    应天府离汴京不远,因此没有什么事能瞒住朝廷,但往南走一走,那就很难说了。


    大宋已经一百多年了,冗官是越来越多,干事的就越来越少,土地兼并也越来越多,能给朝廷交税的农户也免不了越来越少。


    但官员们一般不爱说,尤其是太上皇当皇帝这么多年,太上皇是个不爱听实话的,阻止花石纲的人一般就被他送去吃荔枝,或者干脆如李素这样成了贼配军,那剩下不少就是阿谀奉承的人。


    一般这种情况下重新洗牌是最好的,彻底砸烂一个旧世界,但她不能洗牌,无数百姓的性命也不许她动这样的心思,那她就只能自己赶着马车挥着小皮鞭,一州一州地去看一看官员都在做什么,还有没有第二个齐枢了。


    想知道官员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得提前把当地的折子背一背,这样就还能当面问出些要紧的问题,看看对方反应。


    越往南走,要背的东西越多。


    到了彭城,长公主看着彭城的通判开口说道:“彭城缉盗之事,而今怎么样了?”


    彭城的倒霉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道:“彭城无贼呀。”


    长公主缓缓地眨眨眼睛。


    她这人平生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她现在硬着头皮说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此地多水路,焉知没有水贼呢?你也不要太掉以轻心。”


    这位就只有唯唯,好在长公主又问了些别的事,这茬就算过去了。


    等到退下时,通判还在问身边的副手:“咱们这里多水,那淮南怎么算?”


    长公主回到书房就抓了头发,说:“背混了!背混了!”


    说完又极其生气地踹了一下凳子。


    佩兰默不作声地在旁边观察她,说:“殿下眼皮下,有些乌青。”


    “这我都没背下来!”


    “殿下每日寅正就要起身,又要看京城送来的折子,又要看各地的军报,又要巡营,又要宣见官员,又要背这些老黄历,常常到了子时才能睡下,这怎么得了呢?”


    殿下茫然地看着她。


    佩兰想想,说道:“殿下这两日脾气越发大了,又不睡觉,又长脾气,像一个人。”


    “谁?”


    “曲端!”


    殿下立刻就把准备看的折子扔到一边去了,麻利地滚到床上开始睡觉。


    佩兰给她盖上了小被子。


    “殿下这样用心,”她说,“放心吧,大宋的万民岂能不感念呢?”


    船行在水上,飘飘忽忽的。


    下一站是宿迁,比彭城和应天府看着似乎还省心。


    这里什么都好。


    宿迁的县令是进士出身,四十多岁,素有令名,他曾经因为上书反对花石纲被童贯贬过官,现在治理宿迁,二月份时已经将淤泥清了一遍,三月份农人忙着耕作,他又组织起读书人,下乡给村头的孩童开个扫盲班,讲讲课。穷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六岁就要开始干活,可要是有地方能认几个字,家长也忙不迭地给孩子送过去。


    读书人就要宣讲一些道理,中心思想自然是大宋太好了,咱们一定要忠君。孩子听完回家对父母说,父母也夸他们学得好。


    尤其好的是这地方的赋税徭役三年里都减半,这事是每个村子都要宣讲一遍的,防止任何小吏贪污百姓的粮食。


    这样一来,养不活的孩子就都养得活了,家里的妇人可以留几尺布让自己穿上遮盖住身体的衣服,老年人一年到头也能吃上一点肉了。


    十里八乡的农户家里要是有人生病了,是可以去乡绅处借钱的,县令又每年登门,请乡绅只收本金,不收利息,有地主就将手中的欠条付之一炬,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因此赵鹿鸣坐在船上看到的,就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田间有人耕种,可农人并不面黄肌瘦,相反脸上也是红润有光的。


    “看起来像桃花源。”她说,“可楚州之乱时,这里不是死过很多人吗?”


    第652章


    长公主来到宿迁,就多吃了一些东西。


    味道依旧是很清淡的,但尽忠有坏主意,他要多采买一些。


    长公主问:“为什么?”


    尽忠说:“不能让别人猜到殿下平日里爱吃什么。”


    长公主说:“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吃了。”


    “奴婢盯着殿下一日三餐,要是有了半步差错,”尽忠说,“合盖应在奴婢身上。”


    这样一来,为长公主采买的食材就多了些,每顿饭至少要十道菜,这样随行人员总算可以开始吃些正经饭菜了。


    长公主偶尔会发牢骚:“就算这是大逆不道之言,我也要说,周公为什么连别人吃饭也要管呢?”


    因为周公制《周礼》,所以吃饭和阶级就挂钩了,不同阶级的人吃不同阶级的东西,那么上层要是想减肥,下层就必须挨饿,不挨饿就僭越,就不忠诚,就犯了极大的忌讳。


    而事实上像是尽忠这种宦官又不会真让自己挨饿,人家有一百种办法吃得好——总之现在长公主的饭食里开始有一些重口味的东西了,比如说加了许多种香料的炖羊肉,人家当地的厨子给出自己的做菜心得时,还很自豪地说:“张枢相也爱吃这个!”


    长公主吃了一口,有点恋恋不舍,又吃了一口。


    “张叔夜吃得真好啊。”


    陪着她吃饭的王善说:“以臣看来,此地百姓安居,皆感天恩浩荡。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必受千夫所指。”


    她说:“我也觉得这里很好。”


    不是官员说,王善也会换一身衣服去四处走一走。这人在京城待得时间久了,口音就不会太显眼,他打扮成商人的模样,理直气壮。殿下的船队缓缓向南,沿途难道不要采买东西的?就算殿下自己不吃,船队也要吃的,那他总能卖出去些东西,现在发现没有天家的门路,他就只好便宜在集市上卖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左边的汉子就拍大腿,右边的大嫂也抱怨:“都说殿下南巡来了宿迁,我特特牵来的猪,也没人买!也不知道他们吃些什么!难不成修道的都餐风饮露?”


    王善就同他们搭话:“卖不出去,会怎样?”


    “祸害了我不少粮食!”大嫂怒道,“你瞧瞧,这猪是我开春时买来的,才几个月,能养得这样肥壮吗?!还不是听说殿下将至,我狠心喂它些好饭菜——我是下了血本的!”


    那汉子也说:“我们村的芫荽都被收来了,原想着能搭上王中官……”


    王善说:“谁?”


    汉子絮絮叨叨地说,那大概是一个采购食材的宦官,极有威势,听说是尽忠太尉的亲孙子!错不得!可他不吃香菜!几十斤的香菜,他就要了两斤!气死啦!气死啦!


    王善听了半晌,又仔细问:“不怕他不给钱么?”


    “那不怕,”两边气鼓鼓的商业奇才和养猪大嫂叽叽呱呱地说道,“要是他不给钱,我们就去告官,我们老父母可是个清正的相公,必能替我们做主!”


    等出了集市,往乡野看一看,也不是人人都富足,尤其是春耕时,都忙得不可开交。可忙碌的人里也没有吃不饱饭,面黄肌瘦的。王善近前去问一问,那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烦恼。


    钱总是不够花的,吃饱饭了,又想给儿子攒束脩,又想给女儿攒嫁妆,屋子还没有收拾完,雨季又来了,妯娌家的牛生崽了,我家的猪不开心给自己绝育了,怎么烦心事这么多呢?


    王善坐在人家屋檐下,一边喝水一边问:“可有什么对长公主不满的地方吗?”


    他一说了这话,人家拎着扫帚冲过来就给他打出去了。


    打出去前不忘记将碗收走。


    “净说些胡话!长公主待我们天高地厚的,只有你这人!看你尖嘴猴腮就不像个好的!”


    王善走了两个村落,没走到第三个是因为被村里人抓去送到里吏处,要送进县里审一审。


    当然最后没审,王善只是很尴尬地回到殿下面前了。


    “都看到些什么?”殿下问。


    王善说:“都好。”


    “只有这一句?”


    这个自己也曾经揭竿而起的书生恍惚了一阵,“也看到村外有许多新坟,清明时节,都摆了酒食。”


    有很多人死去了。


    说不上是怎么死的,反正一次起义的过程里总有很多人死,比如说起义前一定有被逼死的,还有即将被逼死的,原该悄悄死,变成安安饿殍,但人家不愿,揭竿而起,这就席卷了更多人进这个死亡旋涡。比如说路上被抄了家,吊在树上的地主,又比如说投了井的地主家女眷,再比如官军到来时,被官军诛灭的起义军士战士,以及最后或是枭首,或是凌迟的起义军首领。


    这路上死太多人了,村子里的人只能为他们记得的人立个坟,哭一场——甚至连哭也不一定能哭出来。


    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就变成了路的一部分,路的尽头是长公主终于送来了一个好官。


    那个好官像是大宋对百姓的什么补偿,售后补偿,长公主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这样想。


    也不对,不是对百姓的补偿,而是对起义军首领的一种奖赏。


    因为他们来过,所以大宋必须给出这种奖赏,激励着无穷无尽的后来人。


    王朝兴灭都是寻常事,可只要还有不平,还有民不聊生,就还有人无所畏惧地做出这个选择。


    春天的雨下得这样好,正适合继续走在路上。


    她都听完了,最后问:“他们不恨我?”


    王善说:“此地官员谨慎勤勉,又知如何教化百姓,又有梁宣徽的辛劳在……”


    这地方是一定有剧团的。


    南北漕运,有大量客商北上或者南下,到这里就要停在码头上,或许是补给,或许是装卸,耽误个一两日,得闲就要吃喝嫖赌。


    可现在有剧团在这里,有新奇的表演,据说是京里最时新高雅的东西,大家就要跑去看了,不仅要看,还要打擂台——这里有樊楼出来的歌伎在,都很懂得怎么调动观众情绪,比如唱完了一大场,那观众们还想再加一场行不行呢?要是加一场,是想要谁来主唱呢?那就得靠真金白银决一胜负。


    有了真金白银的支持,这里就养得起第二个剧团,在冬天里,冬小麦种下,农人略有闲暇时就可以下乡去搞宣传。都是当地招来的演员,有些是赎身的妓女,有些则是大户人家的帮佣,都是青壮,也认识几个字的,现在认认真真地学剧本。这个剧团拿了大半年主剧团的钱,总算能养活自己了。


    贫者也好,富人也罢,总还是想着要过自己的日子,只要秩序又一次稳定了,每个人能活下去,就没有什么人心里还天天记着恨。


    当然也有例外。


    有人从汴京一路来到了宿迁。


    这人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三十多岁年纪,带着几个仆人在路上。


    赶路是辛苦的,原本金人南下时,路上全是盗匪,河北叫金人大肆劫掠,杜充又滥杀无辜,大量的北方人只好渡过黄河,仓惶地四处找生路,其中富人或是读书人总能找一口饭吃,算上等人,下等人就没办法了,要是人丁不旺,或许卖身为奴,卖不动就只能悄悄地死,但要是人丁兴旺的,人家就落草为寇了。


    从汴京沿河向南,到处都是盗匪,有什么抢什么,抢什么吃什么,抢不到东西抢人也行,都能下锅,都不挑。


    连河道两岸都有水贼,更不用提官路了,那官员要是能腾出手剿匪就算好样的,腾不出手也不稀奇,童贯麾下的捷胜军就是官军,人家也不曾少杀一个人,少劫一次货。


    但这人走在官道上,就觉得像是走在京畿附近。


    路上的车马挺多,有些是短途,因此雇船不划算,还有些只是附近的住户出门走亲访友,来一次短途旅行。


    路边什么都有,有官府的驿站,也有百姓自己开的酒坊,驿站的小吏态度很一般,百姓的酒坊偷偷往酒里兑水。


    京城出来的客人也没获得太良好的旅途体验,尤其是一家驿站看外表不错,可不晾晒干草,睡到半夜客人就被跳蚤咬得蹦起来了,勃然大怒。


    总之旅途上有很多琐碎的烦恼,有两次还遇到了骗子和小偷,但盗匪是不曾见了。


    睡不着的客人就请驿站的小吏吃酒,一边吃酒,一边问。


    小吏说:“张枢相来过这里,你当是谁呢?!要论剿匪,天下也没人比得过他!”


    这人不言语,过一会儿就问:“百姓们看长公主如何?”


    “你自看呢?”


    那人就不言语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天亮了,他说:“我总要赶上前去,看看长公主的船队。”


    看她每到一地,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看一看当地官员对她是什么态度,表面上自然都是恭敬的,可背后是抱怨还是怨恨。


    看这一路上有没有一个人也像京城的贵人一样怨恨她,直到愿意接过那把刀。


    第653章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就算是伪装得十全十美的秦相爷也想不到,他也有一个仇人。


    伪装功夫没有秦相爷那么出色的长公主就更谈不上十全十美,因此她有仇人也是很正常的。


    但内心仇视长公主是一回事,付诸行动是另一回事,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有一个或者很多自己仇视憎恶的目标,但对方可能一辈子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讨厌自己。


    毕竟仇恨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总得有特别充分的理由才能让它变为现实。


    这位跟随长公主来到楚州的客人很努力,他分析了长公主在此的行动,找到了有可能憎恨她的群体。


    首先是齐枢的属官们。


    这些人原来都是很舒服的,一种很隐秘的舒服,齐枢总能弄到钱,有些甚至不是他特地“弄”来的,而是像下雨时屋顶瓦片接住雨水,沿着光滑的曲线一路向下,落到地面布好的水槽,最后一路汇入穿过园林的溪流里,谁也没看见它,可它就是无声地滋润了这片土地。


    大家也没什么负罪感,做官本来就该如此,他们年轻时该读的书不少读,当官后该干的活不少干,那给妻儿老小更加优渥的条件是应有之义。至于这些钱是不是刮了百姓的地皮,谁也不去想。想那个干什么呢?君子远庖厨,这钱到底不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钱上也没有血啊!


    可王顺起义吓了他们一跳!怎么,那钱拿不得吗?!


    齐枢要是能一家家一户户地将钱都收回来,一边买粮交给上面,一边发钱安抚起义农民,他也不用死。


    可钱只要发下去了,别说是齐枢,就是赵鹿鸣来了,就是赵匡胤被刨出来,亲自到了他们面前,那钱是已经咽下去,变成小妾的钗头凤,断然是不能再吐出来的。


    所以他们就自然地遭到了朝廷的清算。


    齐枢是“殉国”了,可他们还没有,长公主发了诏令就说:


    齐枢能殉国,可见人品不坏,可到底是引发了楚州动乱,这是为什么呀?足见上面的领导都是好的,就是你们下面这群人给经念坏了!现在还有没有人殉国?没有?那查一查吧,咱们大宋不愁没人当官啊,大宋出了名的冗官,我看看给你们挨个收拾一遍会怎么样呢?


    转运使司和当地的州府就算是遭了大罪了,一个个查账,一个个追究,除非如齐枢岳家那样早早就出钱的,否则现在想买赎罪券也晚了,这也是我大宋的传统——


    “一有了民变,就找我们的不是!”有人悄悄地对这个京城里来的客人哭诉,“都是齐枢贪酷,我们有什么办法!”


    “谁说不是呢?”客人给他倒了一杯酒,“不过是为了一个虚名,招抚那些刁民。”


    “刁民!该杀!”


    客人就等了一会儿,“殿下也实在是,咱们大宋到底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呀!”


    “是也!是也!”那个被贬职的小官小声嘟囔道,“如今这世道也变了,竟由妇人当道!”


    他们说了一会儿,又喝了一会儿酒,吃了些当地最时鲜又昂贵的菜肴,这些菜原本价格不菲,可食材短时间内都向着这里汇聚,而长公主路上吃用又相对简朴,这些贵价的菜肴,什么什么样的鲜鱼,什么什么样的干鲍,又或者是两尺长的大王八,专程从北方运过来的好牛羊,全都在酒馆里打折了。


    就在丰盛菜肴里,这个小官渐渐迷醉在过去的岁月里了,他过去就是这样大吃大喝的,守着漕运,他们肥得很!


    都怪长公主。


    要是长公主不在了,他过去的岁月再回来,多好!


    客人说:“我有个主意。”


    小官说:“怎么着?”


    “你已经说了这些对她不恭不敬的话,被人听到也难逃死罪,”客人说,“不如想办法,杀了她,也有个奉立正朔的功劳。”


    这个客人在酒楼的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用鱼汤泡了一碗饭吃完,将剩下的菜打包带回去给仆役吃了。


    那个小官是从包间里夺路而出的,下楼梯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就算是滚下去的,捂着脸一路跑了,甚至连自己的驴子也忘记牵,慌慌张张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小地主的勇气。


    客人出门左右看看,又牵上了那头驴子,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城内已经挤满了人,没有客舍接待外地的朋友,他须得在天黑之前出城。


    回到城外的驿站里,看着仆役们吃喝得香甜,他就叹气。


    “这可怎么是好?”


    一个心腹问:“郎君一定要动手么?”


    郎君说:“我总得试试,只是这里没有一个烈烈丈夫!”


    心腹琢磨了一会儿,“烈丈夫确实没有,我们却真见到了些泼皮。”


    “泼皮有什么用!”


    “他们是真恨那位的。”


    看不见的泼皮,并不在城中。


    他们原藏在码头的阴影里,吃些残羹剩饭,做些苦力活,等现在船队到了码头,他们依旧是藏在阴影里的,因为码头上还有大量的工作要他们做,比如说船队每日的便溺都倾倒进河里么?就要找挑粪的将它们都带走,保持船上清洁。这活计其实还是赚钱的,毕竟这里是鱼米之乡,大片的平原可以用来耕种,那就一定需要肥料。


    客人去寻了一个挑粪工里的老大来。


    这人不负责自己去挑粪,只是每担粪要抽个成。


    “我那是每担粪要抽两勺。”他说完又看看客人,嘿嘿一笑,“恶不恶心?我晚上回家,想抱一抱我的小儿女,他们都嫌我脏,也不看我养育他们艰不艰难,我索性将他们同他们那个妈一起打了出去,每日里正好吃酒快活,要不是贵人到此,肃清码头,我有几个相好的娼家可以叫来陪你!”


    客人说:“难为你,当初你也是个都头,守着这码头,每日数不尽的流水,哪艘船靠岸不要奉承你?何至于如此呢?”


    这个挑粪的老大就说:“胜是王侯败是贼,说什么!”


    “忽来些感慨,替你不平,”客人叹一口气,“不说了。”


    老大乜他一眼:“你必有话讲,这样不痛快!”


    客人说,“你若是识得英雄,荐我一个,拨乱反正”


    “如何拨乱反正?”


    “哼,难道这天下,就该落入妇人之手?”客人说,“你看京城那些勋贵,难道他们当初就知道自己该得这世世代代的富贵么?还不是该出手时不含糊!”


    老大踟躇了一会儿。


    “你有钱么?”


    “尽够的,”客人说,“只要真英雄。”


    “一个英雄?不够,”老大说,“我们都在这码头附近,要举事,那得用大钱!”


    “大钱也有。”客人呼吸急促起来。


    吹牛到现在,那个老大就愣了:“真有?”


    他们是被裁撤的厢军,原本在码头上躺着收钱,又可盘剥搬运工,又可开赌场,放高利贷,就连卖皮肉的妇人,也要每日里给他们上贡。这钱是真真切切从最穷苦的人手里收来的,钱上都沾着血,但只要往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就像是被洗干净了,成了他们心安理得收的钱。


    可他们镇不住王顺,一部分又跟着王顺走了,等到张叔夜来了,剩下的就被清算了,也不用新招厢军,州县原有的禁军就降为厢军,曲端又调来一支西军来此,成了他们所有人头上拉屎的大爷。


    就连长公主来了,也不看这些码头上挑粪的,人家也要去看一看安置在此的西军。她随行的灵应军里有的是人与西军有交情,是可以在操练场上一起弯弓射箭,比武跑马,请殿下看一看西军军容尚在否。


    这些被裁撤的厢军就在最底层发霉腐烂了,可也没像去年某地的厢军那般跟着王顺揭竿而起。


    他们就在码头的阴影里苟延残喘,一样追忆着自己欺男霸女的好日子,一样恶毒地诅咒这个国家。


    这位客人同他喝了一顿酒,又说:“要快些,长公主不过是因为此处民变,多待了一两日,恐怕她须臾就走,到时咱们岂能追得上船?就算追上,也近不得了。”


    “没有家伙。”客人又说。


    “你将银钱备齐,我想想办法。”


    码头上有工人是很正常的。


    长公主到了楚州,不会继续住在船里,而是要下船住一两天的房屋。


    房屋是官员们提前到此收拾出来的,当然就算不收拾也不要紧,她从不独行,身边有一群人簇拥着护卫着,彻夜达旦。那房子里想藏一千只蝎子是不可能的,更不能藏几个刺客。


    她不在码头时,码头才有工人行走,清洁打扫船舱,又搬运补给,这些都是看不见的人,等长公主上船时,他们就都会自动消失不见了。


    别说码头上,就是河对岸,河道里,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随行的契丹人都要检查得仔仔细细的。


    萧高六将军是不能脱光衣服博取长公主欢心的,但他还有别的技能,他说:“不许出差错,咱们可不是灵应军那些没经过没见过的!”


    都是大辽的儿郎,没见过还能没听说过吗!大辽有的是传奇故事!每一个都和宗室血战有些关系,所以挑粪工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接近长公主就很不容易。


    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


    第654章


    这些最底层的厢军成了挑粪工。


    其实也不止是挑粪,而是什么活都可以干些,尤其是那些体面尊贵的船舶到了码头,贵人们赏钱大方,他们就会抢上前去,露出在码头混久了练出来的谄媚脸。


    长公主的船队到了码头,趁着长公主下船的间歇,船上还要留人的。


    要从头到尾打扫干净,不管是老鼠蚊虫,还是各种生活垃圾,都要清理干净,将整艘船清洗干净,再熏好香等着长公主回船,继续行程。


    理论上来说,长公主的船一定只有最亲随的人能上船,但这只是理论上的。


    脏活累活总要有人干,就像尽忠说过的那样,内侍们在艮岳时是照顾殿下的,可也有人照顾他们,每一个殿下记得住的人都有一群人服侍,这是理所当然的金字塔。


    现在长公主出门了,这些内侍依旧很尊贵,官员们也争先恐后地排队结交,排队送礼,可船舶不是无限大的,内侍们没办法带上自己的奴仆。他们必须自己亲自伺候长公主,伺候过后还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比如说,船上一定要留人照看,这人在船上要维持住船舱的清洁和安全,可他自己还会吃喝拉撒,这些要怎么办?


    按照规矩,他们要轮班去另一艘船吃喝,便溺也要自己拎着马桶下船去处理掉。


    这就很让内侍们憎恶,骂过几次后,又看到码头上伺候他们的人琳琅满目,就动了偷懒的念头。


    只要让这些贱奴上船替自己打扫干净,不就得了吗?


    拎着马桶下去,不仅要倒掉,还要洗刷干净,装好了草木灰再送上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滚回他们的阴影里。


    小内侍们也不觉得这点事算什么问题,但在有心人找纰漏时,它就变成了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有心人找不到别的什么问题了。


    长公主和普通的小公主不一样,她离开汴京后,从不突发奇想搞什么微服私访。她可能会突然表示要去某个地方,比如乡村看一看,但她去的时候,她身边一定会带上一支精锐的禁卫军,这些人全副武装,身经百战——


    这位公主自己也身经百战。


    她不仅是这里最高的行政长官,她还是一个军事统帅。


    这就很麻烦了,因为厢军没办法在别的地方伏击她,就算伏击她也没有那些最精锐的武器。


    她身边的人倒是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神臂弩和灵应弓。


    有心人从京城出来,一路追着她的船跑,都跑到江苏了,他也确定了,岸上是没有机会的。


    所以还是得把目光放在船上。


    这个小内侍很狡猾。


    他虽然是留守在船上的,可他也知道只要船上各处打扫干净后,这活计清闲,没人管他。长公主在州府赐宴,问得州县官员们心惊胆战时,他却偷偷叫人送了当地的美味过来吃。


    内侍总是很爱吃的,太上皇有几只主动或者被动失去繁衍欲望的狸奴也如此,乐趣只剩下吃,这里又是鱼米之乡,有许多河鲜,比如淡水的生鱼片,又比如略炒一炒就出锅的田螺,都是鲜美无比。


    他吃过后,到半夜就叫了几次东司,清晨仗着年纪小身体好,算是平安度过了,反正接下来在船上跟着殿下还是要吃得清淡简朴,那偶尔馋嘴一次不要紧。


    这些事很琐碎,也啰嗦,他早上不是自己醒的,而是另一个同伴,同伴跑过来说:“今日殿下上船!你不要命了这么懈怠!”


    他就赶紧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要在早上将香炉里的灰倒去些,再添上新香料。


    这事儿就让他想起了那个恭桶。


    他说:“我叫个人替我刷了恭桶。”


    “可快些!殿下起得多早,你又不是不知道!恐怕卯时就要上船了!”


    小内侍跑到甲板上就喊了一声:“叫个挑粪的!”


    码头上已经有守军将杂役清理出去了,听了这话连忙又叫回来一个。


    这人总上船,手脚很勤快,又不说话,看着就像个人形牲口,他今日过来时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脸色也不对劲,可小内侍竟然没多看一眼,就真拿他当了个人形的牲口。


    这个挑粪的走过来,要拎着恭桶下船,他也只是要走个几步路,十几步路,可他身形突然一晃!


    那盖子开了,恭桶洒了!


    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事故!


    它说大不大,说破天也只是一桶屎尿洒在了船上,可这船是长公主的座船!长公主马上就要上船了!


    那小内侍看到黄的白的南流北淌,还沿着船板的缝隙往下滴,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他就尖叫起来,六神无主,恨不得先把自己扔进河里,离开这臭气熏天的地方。


    这场面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要是按照尽忠的规矩,他就不该在船上解手,他连吃饭都不许在这船上吃,守夜时自然要和同伴轮换着去别的船解手——哎呀!哎呀!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了,甚至也来不及去责打那个要死的贱奴。


    可贱奴赶紧说:“小人在码头上还有几个兄弟,立刻过来清扫,再打了水来——”


    小内侍尖叫道:“还不快去!”


    不合规矩。


    可码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也懵了。


    他们负责守卫长公主安全,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腌臜的小事,大家都在自己的框子里,谁也没有探出去一步的勇气和必要。


    小内侍要求再多来几个杂役,那就再上船几个吧。


    跑上船七八个,码头上还有十来个,这一群衣衫褴褛的壮汉手脚很快,船上的人用抹布将污秽都擦了,船下的人挑水送上去。


    一桶一桶的清水上去,一桶一桶的粪汤下来,力求在长公主到来前将这件事解决掉。


    否则不知道谁该负责拦住长公主的队伍,恭恭敬敬地报告:


    “殿下先别上船,或是换一艘船吧,你的船……滂臭……”


    这事儿只要告诉长公主,一定不至于被她砍了头扔出去,可这人的前途也就完了。以尽忠的精明,不会再给这人第二次机会。


    就这么一件臭烘烘的小事,大家正在齐心合力将它变得不臭烘烘时,长公主的队伍出现了。


    就在清晨的薄雾里,船下有流水,码头有马蹄,一位骑在马上的少女被人簇拥着出现在河边。


    她穿着一件明光铠,身披金红色的罩袍,当她出现时,晨光像是分开了雾气,照耀在她的身上。


    这是赵鹿鸣的习惯,她早上起来多半是去巡营,巡营巡营巡营,她需要加深士兵对她作为统帅的印象,刚开始穿这东西她喘得根本直不起腰,现在也能跳下马,同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位县令说几句话。


    那位县令很好,是朝廷给予这个地区的补偿,可他还能做得更好,她说,他可以不止一县一州,只要他记得今日,记得百姓们对他的声声夸赞,他来日可以为天下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县令哭得就很惨,这样又花了一些时间,而长公主的船终于被收拾干净了,那块船板被反复用水和抹布擦了很多遍,最后小内侍甚至自己趴在船上,用馥郁的香灰用力擦拭了它。


    这段时间里,船上的人就像是小老鼠一样,被驱赶着一只接一只低着头,快速又安静地赶紧下船。


    他们来的时候长公主不在码头,他们穿得又不多,尤其还有些腌臜,因此守军并不搜他们的身。


    现在长公主来了,可搜他们的身也来不及了。


    他们往外走,离长公主不算近,但也不远,码头不是个极宽阔的地方,长公主身边除了那个官员外,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内侍,一个神色安静的女官,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武官。


    其他的卫士,契丹人和灵应军,都在几步之外。


    那个摇摇晃晃的罪魁祸首走到距离长公主只有十步的地方,武官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长脸,高颧骨,眼睛略有些凹陷,妇人或许觉得他生得很好看,可在这些挑粪工眼里,他像是长了一张狼的脸,浑然不似宋人。


    那冰冷的眼睛看过来了!那眼睛里像是升起了绿色的火!


    这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都头从怀里掏出了短刀,用尽全身,大踏步地跃起,他这一跃,就要跳到公主的面前,再用那柄短刀戳进她的喉咙——让她出门不戴头盔!


    可就在他跃起时,那个长得像狼的契丹人比他更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好快的刀,那一刀比电光还快!可还有比那一刀更快的脚!


    契丹人的靴子像是就在那,等着这个刺客跃过来,正好将他踹回去,他手中的刀甚至没有砍向这个人,而是将他身后跟上来的第二个人砍翻!


    那第三个人是正从官员们身后悄悄地走过,此时忽然扑上来的,契丹人正好上前一步,将收回的刀锋面向这个人。


    这一刀就很轻,像是正好划开了他的喉咙。


    接下来没有第四个人了。


    这世上有亡命徒,会在愤恨憎恶和金钱诱惑下冒死,可他们不是真正的士兵,即使是真正的士兵,在看到这样悬殊的伤亡率时,那士气也会顷刻间就崩了。


    码头上一下子大乱,但谁也看不见公主了,她身边有比她更高大的卫士将她护起来。


    王善大声地指挥着什么,尽忠的声音穿插其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了。


    穿着铁甲的萧高六轻轻甩了一下长刀上的血,这上面大概还有些无辜的鲜血,总归只要有人敢接近他,不管是慌不择路还是居心叵测,都要吃他一刀。


    “殿下,”他低声说,“总算是来了。”


    他也不问她是不是受了惊吓。


    人群里的殿下声音有些纳闷,“你从哪练的这本领?”


    萧高六认真地想了一下。


    第655章


    就在这个清晨,整座城都被戒严了。


    那个客人还是警醒的,当然他不警醒也不要紧,他压根就没住进城中。他只是看到城门到时候没开,过了一会儿,又看到城门一开,从里面跑出来的是士兵,他就赶紧带着自己的仆从跑了。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很多东西,比如说碎银子,很容易花掉;又比如说干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虽然难以下咽但保质期很长,不管他是跋山涉水都能用它来充饥;又比如说他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衫,他认为路上肯定没有人认出他。


    他就这样骑上马,他的随从们则骑着骡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后片刻,守军果然围住了这个驿站。


    这时候第一批被抓起来的前厢军已经供出了这个人,因此守军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就锁定了目标。


    但这人已经逃了,按说要抓他还是有些吃力的。这时候毕竟没有高科技手段,只有路上的通缉公文,要是他逃去了隐蔽的地方,真像王顺一样藏进山里,靠着茹毛饮血熬过一段最艰苦的日子,他这样的小角色还真说不定就逃了。


    当然没过多久,这个人就被抓起来了。


    正挽起袖子干活的王善听说后,只说:“咱们派人快马加鞭,到汴京守着。”


    跪得很端正的尽忠就不太理解,但王善说:“他不是个做贼的材料。”


    京城里出来的人,有京城里带出来的习气,从小吃过的苦也不过就是没钱点席面来家里做,出一趟门处处用钱还过得不舒服,这样的人一旦遇到大事,他本能就要往家里跑。


    反正他的文书都是精心伪造出来的,他一定认为没人能找到他,认出他,那他就可以回到家躲起来,这回还是不能请厨子来家里做了,可他能叫外卖,汴京的外卖也很发达。


    按照这个思路,香象奴得了信就在城外戒备起来。


    至于那些厢军,长公主就不大关心了。


    整个楚州的前厢军都被掘地三尺,挨家挨户抓了起来,并且按照他们与阴谋的联系深浅决定他们的刑罚。直接参与其中的倒是一时三刻且死不得,这些人就要被送回汴京,路上还要喂饱他们,不能叫他们因为饥渴忽然就死了。


    等到了京城,朝廷就要判他们最严厉的刑罚。


    死自然是要死的,但不能痛快的死。


    囚车还不曾上路,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


    梁师成原本要去伺候太上皇的。


    太上皇今日里见了一枝开得很好的花,枝头站着啄花瓣的小鸟。小鸟羽翼在阳光下扑腾几下,热爱美的太上皇就心生喜爱,说要将它画下来。这时候伺候的人就不能是叽叽喳喳的小妃子或者是宫女,更不能是他那几个满地爬的孩子。


    艺术家要搞创作,身边得有几个安静老练的人伺候,不打扰他的心绪,同时还能清楚他最细微的要求。


    这活原本是梁师成的,他就该洗干净了双手,站在旁边恭敬地伺候。可他现在站不住了,只能告了病,说怕自己过了病气在太上皇面前,不能伺候他老人家了。


    太上皇拿着笔,很诧异。


    “晨起看他还好。”他说。


    小内侍就赶紧描补:“现在却厉害呢。”


    太上皇就没说什么,继续画他的画了,他画画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精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事,他身体很好,艮岳的园子也好,他在这里有大把时间消遣创作。


    梁师成在屋子里就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起来。


    他浑身都是汗,一阵急似一阵,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昏厥过去,可偏偏又不曾昏死。


    唉!唉!他是发了什么疯,做了什么孽!


    他一辈子攒的钱没有童贯多,可也不少啊!他在京城是有大宅子的,他还有一大群奴仆婢女,虽说现在他进了艮岳伺候,举动受人限制,可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长公主从不在吃穿上为难太上皇和他身边的人,算是一心一意拿太上皇当李渊伺候了。


    太上皇都能接受,他梁师成怎么就生出了异心呢?!这异心为了谁呀!


    梁师成喃喃自语:“我得自救。”


    他先想到了去寻太上皇。


    他交代出自己做的事,嗯,借口是很好找的,他一个宦官,他怎么会有自己的主意?他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太上皇,他忠心耿耿像一条老狗,他只是为太上皇不平,因此才犯下这个错。


    太上皇可能会勃然大怒,将笔墨甚至是砚台砸在他身上,然后大骂他几声。他最好是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兮兮得满脸不知道是血还是墨汁,反正红的黑的一起流下,他就哭着说:“奴婢心里只有陛下,奴婢今日便去了!陛下且记得花开盛极时,陛下站在树下要打喷嚏的!”


    只要陛下眼里露出了不忍,叹一口气,他梁师成就算是活过来了。


    长公主再得势,就算是成了皇帝,太上皇也依旧是她的父亲,父亲开口,女儿也会为难,或许这个宦官以后就不能留在宫中了,可差不多也该留一条性命,刺配充军也好啊!


    只要充了军,梁师成有信心靠着手腕筹谋,他也能在岭南琼州弄到一套宅邸,再来几个仆役,最后悄悄地隐居起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回京城——


    梁师成坐在他那收拾得很精雅的屋子里,忽然又说:“他不会。”


    太上皇不会救他。


    童贯与他情分如何?童贯是他年轻时提拔起来的,几十年里忠心耿耿,太上皇要和西夏人作战,童贯就去打西夏,太上皇又说要打辽人,童贯又去打辽人。太上皇要太湖石,童贯搞了花石纲,太上皇说要收复燕云,童贯想方设法给燕云赎买回来。


    童贯对不起天下人,却对得起太上皇——外面还有一座延福宫,那也是童贯孝敬他老人家的!


    这样的一个大宦官,称得上左膀右臂,金人兵临城下,也只有童贯带着捷胜军跑回来,护着他一路去了洛阳。


    等到童贯失势,捷胜军为乱,满朝文武喊着诛杀他时,太上皇有一言吗?


    他想过要护着童贯吗?


    太上皇这么尊贵的人,从生到死都是尊贵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们这些宦官。


    梁师成坐在那里,昏昏沉沉的,又想了一会儿自己会怎么死。他可不是那些傻乎乎作乱的贼配军,他清楚得很。要是想到这里,他就该自己赶紧找白绫吊死,死得舒服痛快。


    他又想,不如逃走……


    或者朝廷抓贼也抓不到他,只要那个人不被抓住,谁有凭证说是他主使?


    唉,不知长公主到底死没死呢?万一她其实就在那个码头上被刺了,受伤了,伤势养不好,说不准她就死了,到那时……


    梁师成又在一片漆黑里见到了一大片光,那光的颜色鲜艳得癫狂,他就想,只要公主死了,他奉立太上皇回朝,他就是大宋一等一的功臣,他也能当个郡王!满朝的文武,谁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那桀骜不驯的李纲,阳奉阴违的吴敏,还有那些被安国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什么岳飞韩世忠,曲端吴玠,都要趴在他的脚下!


    他就在这癫狂的光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甚至脸上都浮现出仓惶的迷醉。


    忽然有人在他耳后轻声说:“你为什么不用金人呢?”


    金人勇武,与安国公主有国仇家恨。


    他们也很懂得做小伏低,他们也会看人眼色,虽说他们那光秃秃的头皮和宋人大不相同,可他们只要将头发束起来,再戴上幞头,谁也看不出。


    就算看出来了,谁让安国公主身边还有一群契丹人呢?


    杀了安国公主,大金愿意永远与大宋结为友邦,婚姻贸易,往来不绝,定下万世太平的基业。


    多好。


    梁师成一下子惊醒了。


    他四处看,想看到那个说话的人。


    可屋子里空无一人,他甚至也不能确定那是别人说出来的话,还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话。


    “见鬼了。”他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然后不吭声地继续去想他的计划。


    码头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有更多的人过来,拖走尸体和囚犯,又打了水,一桶一桶的水泼在码头上,将石板和木头的颜色都洗了出来。


    长公主耽误了一会儿行程。


    没耽误太久,她很快就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留下了几个人负责处置后续的事情,自己继续登船走了。


    船上也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佩兰为她卸甲,她继续琢磨一会儿。


    “是官家做的事么?”


    “不像,”她说,“我九哥很能忍,他要么撺掇别人出头,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要么他真出手,一定要惊涛骇浪。”


    佩兰说:“不是官家,奴婢就想不出了。”


    “想不出有人恨我?”


    “想不出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有很多,只是寻常都藏了起来。”长公主说,“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第656章


    回到船上,正好下起雨了。


    长公主鼻子抽动了一下,尽忠就非常紧张。


    “无事,”她说,“我什么都没闻到。”


    虽然什么都没闻到,但那个小内侍就消失了,按照宫规被狠打了几十棍子,然后被发配了,当然那几十棍打下来后,小内侍根本没在路上挺住,他刚闹过肚子,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悄无声息就死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措施,可也没有办法,长公主身边的人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人是一定要被打杀,也一定要给所有人看,以儆效尤的。


    那血流到木板里,也渐渐地沉下去了。


    长公主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她还想叹一口气,可这口气也不能叹出去,她得叫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冷酷,这冷酷是种态度,她必须残忍地惩罚自己的敌人,以及不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最后还是没有叹气,但她接下来准备奖励一下自己足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说:“萧将军怎么样了?”


    萧高六说:“殿下,臣无事。”


    “要是香象奴在这,必定要教你多说几句。”


    萧高六就笑了:“他不在,臣也依旧可以为殿下当差。”


    “你这些本事,是在大辽的宫廷里学到的?”


    “回殿下,是臣从父祖那学来的,”他说,“宫廷里不说这些话。”


    萧高六讲了些他家族的过去,其实他的家族现在也大有人在,只要有契丹人,就一定少不了姓萧的。但如他们家那样曾经阔过繁茂过的就那么几支,对于整个大辽而言,已经非常稀少,但他们彼此还觉得人太多了。


    都姓萧,凭什么你的女儿是皇后,你的儿子就可以成为郡王,而我的女儿只能屈居为妃,我的儿子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都尉?


    “皇室也如此。”


    “臣等与皇室,皆是如此。”


    锦衣玉食养出了一些废物,但更多的是充满了野心的阴谋家,他们逐渐学会了同室操戈的本事,萧家就和萧家同室操戈起来,耶律家就和耶律家同室操戈起来,反正从他们的太宗皇帝开始,这事儿就没断过,自然是练就了一身本领。


    当然阴谋家和废物两者也不是不能合二为一,但这一般是大宋特产。


    赵鹿鸣心里就想,要说同室操戈,女真人不也是这样吗?现在还不曾立刻打起来,但很快就要如此了。


    她没说这话。


    这话很不浪漫。


    她微笑着看向这个成熟但英俊的男人:“萧将军还有亲眷在北朝,必定心中想念,总要想个办法团聚才好。”


    “臣私心自然想,”萧高六说,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臣在北朝,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现在也应当十七八岁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这样一转,忽然愣了一下。


    萧高六的弟弟,也都是世世代代贵族家培育出来的精选,尤其这家人总要将女儿送进宫廷,因此结婚总要挑选美人。萧高六都已经过了三十,他的弟弟比他小了十几岁,多半是庶出,或许比他还年轻,还漂亮。


    她说:“要是他们能来京城,必定会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而自傲。”


    “殿下谬赞了,臣不曾建功立业,没什么值得他们自傲的。”


    “你救了我。”她说。


    她说这话时,身体轻轻地向前伸出些,离他就更近了。


    她看到他发愣的眼睛,于是她又加重了一点语气:“这件事,我永远不忘。”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情话,可她的眼睛不是。


    可萧高六就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有些很美妙的欣喜,还有些很酸涩的嫉妒,乱七八糟卷在一起。


    她在告诉他,她喜欢扮演一个情窦初开,对他有些暧昧意思的少女,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作为一个爱慕她的将军存在。


    但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在京城选一门好亲,生几个自己的孩子,他不用为她守身如玉,她对他没有那样的占有欲。


    但说不准她也会有的。


    如果他娶妻生子,也许她会尖酸刻薄地说几句很不中听的话,对他冷言冷语几日,可这也影响不了他的仕途,倒像是个拈酸吃醋的模样。


    这样群臣对他的态度也会尖酸刻薄起来,但其中仍然掺杂着小心和嫉妒。


    只要他每日都像今日这样忠诚,她那些基于女性身份所给出的态度就永远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想,她对李世辅就不会这样。


    厚此薄彼。


    萧高六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些酸涩的情绪浮上来。


    他有些哀怨地盯着她看,很不恭敬。


    他说:“殿下,臣的心始终如一。”


    殿下轻轻弯起了眼睛,她柔声道:“我知道,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听了这款款动人的话语,这就算是给他的奖励了。


    萧高六还是有些哀怨,但他说:“殿下,咱们明日将至江宁府,臣必定还将护卫殿下左右,绝不会有丝毫懈怠。”


    她立刻用很自然轻松的语气说:“不要紧,那里有虞允文呢。”


    巡行的到了江宁府,事情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当初跟着殿下在河北奔波的虞允文曾经是个小白脸,后来变成了一个微黑脸,但仍然有读书人的清秀典雅。


    他很讨人喜欢,尤其讨殿下的喜欢,现在他来江宁府了,在这和风细雨的地方,那张脸又变白了,而且皮肤光滑清透,白里透红,看了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水土养人,必不会让人香消玉殒。


    江宁府这地方确实也很好。


    它原本有些毛病,比如说南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有钱人不仅有钱,还很卷,知道家族里多供出些孩子读书,有了功名就可以免去粮税和徭役,供不出也可以纳粟补一个官,反正他们可以不交粮税,百姓却要交税,时间一久百姓的田就到了他们手中,百姓也变成了他们的佃户。


    非常常见的毛病。


    虞允文来这里之后使劲兴修了一下水利,有些常涝的田就不涝了,长旱的田也有水了,这些最差的田地几乎没有人种,因此都在百姓自己手里,现在既然变成了上等的良田,百姓们种起来有劲儿,再收粮税就不至于让百姓倾家荡产了。


    但还不够。


    虞允文说:“臣还有些别的办法,只是臣孤掌难鸣,须得殿下帮忙。”


    江宁府在江边,有往来船队会在这里停泊。


    和漕运不太一样,漕运是稳定地向着汴京去,商队往汴京去,都梦想着不管自己船上有什么东西,加一倍都能卖给汴京人。


    江宁府往南的港口,就有一些外国客商来了,首先商船是要靠海边港口的,可海边港口并不繁华,商品也有限,他们有些就逆流而上,进入长江买卖商品。


    她听到这里就问:“海外的船可以进长江吗?”


    问完之后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船进不进有什么要紧的,人家的商品进来了,人家也进来了。


    虞允文发现了这一点,他就开始针对性地从北边运一些具有长公主特色的商品来江宁。


    比如说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球,再比如说那些新奇的游戏道具,还有一些极其精美的丝绢,雕琢非常讲究的家具。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对民生有益的,可经不住它们新奇漂亮,外国商人见了就夸好。


    甚至还有人说:“我在大金见过这个,价值万金!今日可算被我寻到了!”


    有了这些东西做诱饵,虞允文进一步在江宁府升级了驿站和货栈。他原本被派去南边就是为了替长公主做事,长公主最关注的除了钱粮就是裁军,这两件事都被外资给解决了。


    外国人是带钱来的,他们需要人伺候,驿站和酒舍要清洁的床榻,美味的酒食,货栈和码头都需要加派人手守卫,这就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


    这还能缓解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外国人买卖东西都要交税,交上来的钱可以从大户手里买粮,农民的负担就又减轻了一些。


    不用减轻很多,只要让他们喘口气,他们就不会起义,而宁愿继续和田地绑在一起。


    虞允文说:“要是殿下能沿海整治市舶司,再许市舶司专卖京城的新奇物件……若是能再遣些工匠来……”


    殿下说:“我听懂了,但这些事,一部分我能做主,还有一部分我得问问我爹爹。”


    那个刺客被抓住时,有飞马进了艮岳。


    太上皇看过信,就看向左右:“梁师成病了几日?也该起来了不是?”


    梁师成来的时候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几日里他确实是瘦了一大圈,瘦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冷冰冰地行了个礼。


    “陛下。”他用尽全部的胆气,准备先得体地向太上皇拜别,再毅然跟随长公主的打手离开艮岳。


    他的胆气只维持了这一瞬,下一瞬马上就要坍塌掉了。


    他马上就要痛哭流涕了。


    可太上皇先咆哮起来:


    “这个逆女!她要朕的匠人!”


    那都是太上皇精心培养出来的,具有才学和审美的匠人!


    殿下说:爹爹,反正你有空闲,你再教一批,一年教不成就教三年,儿是经历过的,儿不怕!


    “那都是朕的匠人!”


    正准备瘫倒在地上的梁师成说:“啊?”


    第657章


    工匠们听到消息后一定是很不高兴的。


    凭什么呢,他们是最优秀的工匠,甚至堪称艺术品大师,他们的确是太上皇细细教出来的,这可不是只教了怎么下凿子或是拉风箱。


    太上皇无论是写字画画,还是要一个小圆凳,一套杯子,一副床帐,都有他的思路,那颜色该怎么搭配,纹理有何走向,一天的阳光在不同时段有不同光线洒落进来,这锦缎上又该出现何种色泽。


    他又要继续教一教,他要的东西,只是美吗?很可能还有一个典故在,太上皇学富五车学贯古今的,年轻时也不是不刻苦攻读史书,他聪明有天份还有才情,诗词歌赋里最精妙优雅的部分他都挑出来,都能用在这上面。


    要说他当皇帝,他实在也是自己的皇帝,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为自己构筑出一个极美的世界,这世界可大可小,或许是延福宫和艮岳,但要是逃到洛阳或者蜀中,他也有办法让自己的行宫渐渐再美起来。


    赵鹿鸣就不是一个具有如此美学的人,但她总怀疑要是真给爹爹送到北国风光的雪窝去,那雪窝应该也是美的,说不准他看到当地的冰雪还能迸发出新的灵感。


    总之他这样美,也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了工匠,工匠们用心跟着他学,不仅学会了那些精雕细琢的手艺,也学会了每一样艺术品里藏着的文化底蕴。


    况且太上皇不仅是一个好老师,他还是一个好主人。


    童贯是实实在在出去替他做大事,关键时刻才被他抛弃的——可这些工匠,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为太上皇背锅,背锅也有梁师成呢,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贱奴呢?他们看太上皇是亲切的主人,太上皇看他们是脚下会动的小泥人儿,只是嘴上不说。


    这是宫里的规矩,只要是近前侍奉的人,犯错了就消失,没犯错就要待他们亲切。


    工匠们不理解,只觉得住在这里,事事如意。


    他们吃住都很好,殿下供养太上皇,也供养他们,他们吃着三餐有肉的饭食,睡着温暖柔软的床榻,住着风雨都进不来的房屋,这些都是免费的,每季发布料,他们还能连着自己的赏金与特地藏下来的美食美酒一起送回家里去。


    妻儿老小就住在艮岳后面的一条街上,都是工匠的家眷,从来没有人欺负她们,孩子要是想学手艺就跟着爹爹学手艺,要是读书他们也交得起束脩,甚至还总有人登门请求工匠收他为徒。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福利,更不用说住在汴京这繁华的地方,每逢节假日,工匠得了闲,也能陪着家人出去逛一逛满街的宝马香车,看看李清照新写的剧本——全国最出色的剧团就在京城!谁也比不了!


    突然要送他们去江宁府,这就很难。


    但好在有一个香象奴。


    香象奴,万能的香象奴,听说了消息就跑去找工匠们聊一聊。


    他说,留在这里,那肯定是很好的,一辈子过得暖呼呼的,太上皇在一日,靠一日太上皇,太上皇走了,尚有殿下在。


    可是留在殿下这,你一辈子也只是个匠人。


    工匠听了就不解,离了京城他们不也是匠人吗?


    香象奴说:“怎么就当不得一个工官呢?”


    匠人吓一跳:“小人是何等草芥?望也望不到边啊!”


    “殿下现在江浙,正要大干一番事业,缺了些俊杰,你且仔细想想,别人不去独你去,你就是在殿下面前冒了头……”


    香象奴又说了一些,比如可以用李素举一个例子,粪坑里的贼配军,狗也不如,殿下用他,他就是三军的大主簿,比哪个朝官不体面?又比如李彦仙,西北来的小地主,被曲端打出门的军汉一条,殿下用他,他也在雁门关立大功了!再比如说李世辅,西北来的党项小子,在这艮岳也就是个扫地的,出身不高面目不美还不懂怎么讨人喜欢,差不多就和李素一桌吃饭吧,殿下赏识他,居然也真和李素一桌吃饭了!


    香象奴说:“你还能比不过李世辅?”


    这话原本没有歧义,因为以香象奴的身份,工匠同他说话也该恭恭敬敬。


    可香象奴这人着意拉拢人时,总会用手段让对方下意识忘掉两人之间的地位之分。


    人无完人,香象奴也不行。


    工匠听迷糊了,下意识就问:“那萧将军也没比过啊。”


    香象奴就生气了:“不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工匠吓一跳,“去去去!”


    去的工匠不多,大概只有十来个,但香象奴上了心,每个行业都选了两三个佼佼者,出城时就给他们都照顾得很妥帖,让他们带着一家人南下,口袋里揣着香象奴从耶律余睹那里弄来的钱,一路就到了江宁府。


    接下来就是虞允文欢天喜地接收这些工匠了,让他们感到南下也不是没有好处。他们手下有一群小学徒,每一个都要受他们的教导和管教——这时代的师傅多少是有点粗暴的,学徒们不仅要努力讨他们的欢心,要伺候他们生活上舒舒服服,比如说给师傅当仆役车夫,给师傅打洗脚水,还要给师傅洗衣服,夜里师傅饿了,学徒还要匆匆忙忙地跑去给他弄些小吃。


    可也不要说师傅作践人,师傅说,他们当学徒时,也是这么来的,能一路卷到太上皇身边,受太上皇的教导学些真本领,难道他们就不吃苦受累吗?


    总之这些工匠们教了些本事后,就开始在本地建起了工坊,当地有蚕有桑,一样能出丝绸,但有了太上皇的美之光辉,工匠们就学会了怎么在里面掺不同的丝线,好在不同的光线下映现出不同的图案,有不同的光泽,那图案要怎样才显得灵动而不死板——哦,小虞相公说要控制一下成本?这不行,大家在京城没学会这个,到了太上皇身边就更学不会了,那比头还大的羊脂白玉,小虞相公你看我给它雕成一个小指头粗细的镯子,那镯子是一条小鱼儿咬着尾巴,鱼眼睛用红宝石镶嵌,小人敢保证它放在水里跟真的似的!


    小虞相公就很痛苦,但好在客商们一见到这些东西,立刻就被惊呆了。


    那镯子还配了一套耳环和一根簪子,放在一处皎洁清透,像是在闪闪发光,客商说:“我要这个!”


    虞允文说:“这个,这个只是请诸位看一看我们大宋匠人的手艺,并非售卖之物。”


    外国人说:“你开个价吧。”


    虞允文说:“黄金有价玉无价……”


    外国人说:“我拿金子跟你换。”


    说着就给金子拿出来了,闪瞎了虞允文的眼。


    虞允文还是不愿意卖,这东西嚯嚯了那么大一块羊脂玉,这就不该是商品,就该摆着当样品。


    但外国人给了差不多成本十倍的价格,加钱加到他说不出不字了。


    清贵的小虞相公就看着那个卷毛客商抱着这套首饰走了,回头就问:“还有没有玉?给他玉!让他雕!”


    大宋的市舶司,尤其是南方的,多少是有点不走心,毕竟宋朝实在是富庶,只想着进口东南亚的各种香料和药材,有好木头也来点。至于卖出去的东西,只要朝廷不闻不问,下面的官员就有各种办法让它尽量卖不出去——官员们也不是不想卖,只是卖东西要卡一路的手续,要拿各种专卖文书,每一层收一点钱,再加上最好的主顾都在京城,那港口的贸易就没有发挥出它巨大的优势。


    赵鹿鸣还是跟她九哥学的。


    赵构当时也是没办法,只剩下半壁江山,必须用心经营,因此无论是农业水利还是出口贸易都做得不错,现在她也想有样学样,虽然大宋的领土还要不断增加,但南方港口还是要做强做大,持续给她输送财富,供给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燕云之战。


    她派了工匠去南方,不见得这些工匠能够左右整个王朝对外贸易走向,可这是一个风向标。


    那船队里有许多官员,还有许多随行的恩荫青少年,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就也都感受到了殿下对对外贸易的看重。


    虽说士大夫会嗤之以鼻:农人种地织布,产出的东西就够大宋所用,为什么要搞进出口贸易?为什么要看重商人?商人逐利轻义,不可靠呀!


    但殿下不在乎,殿下不仅接见了几个商人,还特地查了当地诉讼官司案卷,问问有没有官员勒索商人之类的事情。


    她说:“只要他们按照法规好好地做事,你们该保护他们,而不是想方设法诈他们的钱,国库不是诈出来的!”


    官员们就唯唯,商人们就热泪盈眶,认为天底下不可能有人不喜欢这样一位君主。


    当然还是有的,比如说梁师成。


    那个苏家的人被抓了,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只剩下梁师成继续待在太上皇身边,像是无事发生,可怎么可能无事发生呢?!


    可那事总也不来,他就只能等。等的头也痛,心也痛,就像有个人蹲在梁师成身边,整日整日拿勺子去打他。


    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第658章


    梁师成在艮岳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每天早起照旧有一碗茶粥,用的是最好的茶叶,因此味道很清雅,漱口后还要再含一点香料,然后才能开始当差。


    太上皇一般不需要他全天当差,毕竟梁师成得势时,太上皇用的是这人机灵稳妥,很知道怎么帮太上皇协调几个抓钱的关系,以及太上皇想写点什么给近臣的东西,不用舍人,用他也成,梁师成是很精通文墨的。


    现在这位大艺术家被关在艮岳里,梁师成就没那么多用途了,只能陪他聊天,这几天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太上皇就时不时放他假,让他不用在近前伺候。


    梁师成有时候就有些疑心,疑心太上皇其实看出他的反常了。


    可这事不能进一步想下去,越想他就越心凉。


    身边近臣魂不守舍,言行反常,怎么太上皇不吭声的?


    他心里就猜测着,太上皇是怕长公主的。


    怕到身边只要有人做了反对长公主的事,就要立刻划清界限。


    他就继续在这鲜花四时常开不败的艮岳里继续当他的囚徒,还能时不时再看中两个宫女,不一定要睡,但可以让宫女在溪水里玩耍,再找两个画家过来,将这一幕画下来。


    梁师成心里是极怨愤的,说不清楚怨谁恨谁,长公主肯定有份,可这个没心肝的太上皇也该死!


    他站在太上皇身后,听着宫女说笑的声音婉转如莺啼。


    他垂着眼睛,像是隐身一样,不说不动。


    可有人偷偷地看他了,看过他后,悄悄地往他的手里塞了个东西。


    梁师成就吓了一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一定有事,不管这纸条上写了什么,一定和他密谋行刺有关!


    他找了个机会,转到了墙后去——这墙原本是透风的架子,可夏天一到就爬满了藤蔓,藤蔓间还有散发着异香的花,招引了许多蜜蜂和蝴蝶来。梁师成就在这一片静而美的地方拆开那纸条,他是一时也等不得了。


    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叫他等到换班时,往高阳酒肆去一趟。


    艮岳的人进出不易,但所有人都有出门的需求,哪怕是长公主也没办法确保每个人都听话,那她只能抓大的放小的,比如说这地方当初太上皇建起来是为了仿市井风,后来长公主也来艮岳居住后,这里就真变成了宫人内侍偷偷交易的市集。


    至于商品怎么从外界流通进来的,这就是契丹人的功劳。


    梁师成偶尔也来这里,不过这一次尤其鬼鬼祟祟。


    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契丹人,很脸生。


    这人说:“在下萧洪宁,无名小辈,太尉恐怕不认得在下。”


    梁师成记忆力很好,他立刻想起来这是数年前投靠大宋的契丹降将,来汴京之后也有宅邸,也娶了新的妻子,还是书香门第,还有个将军的名头,在耶律余睹麾下做事。


    “若无萧将军,哪来的唐县大捷呢?”梁师成往四周看了一眼。


    天有些阴,现在是他下班时间,不是内侍们的下班时间,这修建粗糙的酒坊角落里就显得黑压压的,很暗,见不到几个人。


    萧洪宁低声道:“太尉记得,别人却不记得。”


    梁师成说:“安国殿下待你们素来亲厚,岂会不记得呢?”


    “她待萧高六亲厚,”萧洪宁说,“与我有什么想干?”


    梁师成就略变了变脸,笑道:“将军同我说这些话,未免唐突。”


    “太尉做得好大事都不怕唐突,”萧洪宁说,“在下怕什么?”


    桌上摆了两三样的小菜,做得都很精细,有切成丝的林檎拌在腌好的螺片里,那螺片吃起来就带了些酸甜,很解土腥味。


    萧洪宁慢慢地吃,也不吭声,任由梁师成在那慢慢地回过神。


    过了好一阵子,梁师成说:“你,你都知道什么?”


    “太尉也莫怪太上皇,难道太尉现在就想得到苏家么?”


    说完这话,那个高傲矜持的大宦官就不见了,他白皙脸上的肉一瞬间都干瘪下去,挺拔的腰背也坍塌了下去,一个风雅的中年人,转瞬就变成了一个佝偻老头儿。


    老头儿满脸都是水,不知道是汗是泪,牙齿乱响了一阵,忽然说:“萧洪宁,你是奉诏来拿我的?”


    “太尉,在下要是想拿你,特特抱怨个什么呢?”


    他说完这话,又抬眼去看梁师成。


    梁师成说:“你究竟要如何?”


    萧洪宁就小声说:“我要立个功。”


    这事情本来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可对梁师成而言,谋逆这件事已经被人知道了,那没有什么他接受不了的事了。


    他接下来就只能听着萧洪宁说,萧洪宁慢慢说,他的脑子就慢慢回来些。


    萧洪宁说,太尉你现在每天四平八稳的,等什么呢?等长公主回来吗?等到长公主回来了,她难道会夸你做得好,夸那几个贼配军,还有那一桶屎尿给了她当头棒喝,让她懂了做人的道理,以后要还政给爹爹,将你们也一起供起来吗?


    梁师成还是不说话,他没话说,况且现在他还没摸清楚这个跑过来的契丹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洪宁似乎没看出来,就继续往下说了。


    这个契丹人说,太尉啊,我就不明白了,太上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跑的,可你能跑啊,你为什么不跑呢?


    梁师成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说:我是太上皇的奴婢,誓死也要守着太上皇。


    “太尉,在我们大辽,妇人才往脸上贴金呢,况且也要到冬天才贴!”


    梁师成板着脸,不吭声了。


    那句话自然不是他的心里话,可他现在也不能把心里话往外倒,他很戒备这个契丹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契丹人当初到底靠什么立的功,要是知道,他也宁可自己赶紧回屋子里去,寻一根绳吊死算了。


    契丹人小声说:太尉,你这是自寻死路,可你也有个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嗯,你想想,你可是对安国公主动了手的,你这一下,太上皇和皇帝知道了,得夸你是忠臣,那大金的都勃极烈知道了,也得夸你是忠臣啊!两边的皇帝一起夸你,这福分还能小了?


    含金量太足了,梁师成吓了一跳,小声说:“你说的什么胡话!我与金人有什么瓜葛?”


    “就是因为你没瓜葛,”萧洪宁说,“你那个贤侄只能找到几个贼配军,贼配军也想杀了萧高六么?他跟着耶律余睹,什么苦都吃过,死地里挣命出来的将军,你要杀他,再杀了安国,你得选几个女真勇士啊!你那只有十几个贼配军,所以事败了,你要是十几个完颜娄室呢?”


    梁师成眼睛就发直,也没听出来这话有什么不对,下意识问:“你有办法?”


    萧洪宁说:“我有办法。”


    梁师成总算回过神,“完颜娄室是金人里有名的勇将,你怎么找十几个来!”


    “这就是我的办法了。”萧洪宁说,“上京满街跑道士,汴京难道就没几个女真人了?”


    “将军同我说这些话,我不明白,我已经是个要杀头的人了,你凭什么要卷进来?”


    “我投奔安国,”萧洪宁说,“她却不曾器重我。”


    “可你背弃了金人,完颜隈可是你害死的。”


    “所以我须得立个功。”


    还是有点不合理,梁师成继续想,他要是冷静些,能想出更不合理的地方。


    但他怎么可能冷静呢?冷静又有什么用?


    他不能离开,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一个年少时入宫的内侍,到现在大半辈子都在宫中,他早就不知道自己逃出去要去哪,能去哪,有谁可以投奔,他又要如何在外面生活。


    因此他极度恐惧也迈不开腿。


    现在萧洪宁站在马车上,向他伸出了手。


    萧洪宁说,光我一个人想回大金没用,加上太尉你,这分量就够了,太尉,事以密成,现在只有少数殿下的心腹知道这事——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太尉你刚跟我打招呼时不也说安国待我亲厚吗?那只要有契丹人知道了,我也跟着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嗯,太尉你就别多疑了,你想想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我要是不找你,我还是个富贵闲人,我找你了,我也跟你上了同一条船啊,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战友了,将来咱们要么一起留大宋快活,要么一起去大金同享富贵,你就不要担心大金那边水土不服了,我跟你说,什么都好!


    梁师成恍恍惚惚的,听了很久,像是有一个崭新而光明,关键是更加有力的新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始认真思考将来去大金时,那天气是很冷的,他的屋子也要烧炕,那为什么不整个屋子都铺成炕,让仆役白天黑夜将屋子烧得暖洋洋的,他可以一边赏雪,一边围炉煮茶,这些琐碎的美都重新回来了。


    他说:“既然将军如此说……”


    萧洪宁说:“只是咱们口说无凭。”


    梁师成忽然一激灵:“你要我的亲笔信?”


    萧洪宁说:“太尉啊,你做这好大事,是为你自己么?你那一片忠心,难道我看不出?你是长久替太上皇写惯了信的,你替太上皇写一封吧,印鉴也要齐全才是。”


    第659章


    萧洪宁说的话,也不全都是假话。


    长公主确实没那么器重他,虽说锦衣玉食什么都不少,可他要是只要这个,留在上京不好吗?当然汴京比上京繁华了不是一星半点,这里无论是美食还是风景,气候还是文化,都能给富贵人提供最好的享受。


    但萧洪宁是个野心家,他还是要想办法的。


    叛逆被契丹人扣下,这事香象奴是尽力想要瞒着的,但瞒不住萧洪宁。萧洪宁也姓萧,也有自己的兵,都是契丹人,私下里亲似兄弟,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吹进萧洪宁的耳朵里,他再使一把力气,这事就从关押刺客的狱卒那完完整整地到了萧洪宁的手上。


    梁师成不知道萧洪宁的第一目标不是他,梁师成本身在艮岳,耳目就已受到许多限制,再加上这件事一出,契丹人更是警戒起梁师成身边亲近的内侍,这些小内侍忽然就变得耳聋目盲,将他们的领导也变成了一个耳聋目盲的人。


    萧洪宁一听说有刺客,首先想到的是皇帝。


    皇帝和郡王——也就是先帝留下的长子,这两位是长公主最想铲除的人。这两位,尤其是皇帝,不是个懵懂的傻子,既然当初有出城单挑完颜娄室的胆气,现在也


    一定不会心甘情愿等着退位。


    萧洪宁花了不少钱,想要从皇帝身边打听些什么,最后就失败了。


    长公主出城巡视,皇帝静悄悄在宫里,每一天和长公主在城中时没有任何不同。他吃得很好,花养得也漂亮,会看一看中书省送来的无关紧要的奏折,认真批复几句,再闲下来就教教小内侍读书写字,或者是去看市井新出的小说。


    小说可太好了,据说皇帝甚至看入迷了,白日里看,夜里也看,第二天还起来晚了。


    可那些小说也是长公主出城前囤积的,长公主出城后,皇帝甚至不派人出城去买小吃和闲书了。


    萧洪宁算是一头饿狼,围着皇宫转了几圈,又仔细闻闻,到底没闻出些气味,只好悻悻地撤退了。


    他是一心一意只要功劳的,那就只能在太上皇这里想办法了。


    太上皇是不可能受死的,说什么都不可能,这是长公主的亲爹,有世俗规矩保着他,比律法更坚固。


    可也不代表不能动一动他。


    比如说,太上皇之前是不太合作的,这几年稍稍消停了些,可不代表他以后也能乖顺听话,尤其是在长公主准备登基时。如果他跳出来,逃出来,不用他跑到大街上,他只要爬个艮岳的墙,甚至是在大殿上突然以头撞柱,这就够长公主受的。


    那萧洪宁就琢磨,梁师成已经是个死人了,可还固执地不咽气,那正好被他拿过来利用一下。


    有梁师成的信,再偷偷拿了印玺来,管教太上皇百口莫辩,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到时候长公主回京,也不用给太上皇发配岭南,她只要哭着下个罪己诏,表示爹爹没有错,就算爹爹媾和外敌,爹爹也没有错!因为天下就没有不是的父母,这罪责都由她来担着就是!


    接下来天下的读书人还不得往死里夸她啊?圣人就是圣人,那圣人也可能有一个混球爹,虞舜不就有一个相当混球的爹,一次又一次想加害儿子,一次又一次被儿子避开不说,还一点都不记恨,继续恭恭敬敬地相待,咱们这位长公主的品行,这个至纯至孝,一点也不比三皇五帝差!三代以下第一人,没毛病!殿下你还等什么呢?再等我们就要生气了,快把这个黄色的小袍子穿上吧!


    当然这封信要写好,里面不仅有太上皇自己的想法,还能加上官家的态度就更好了,但萧洪宁不强求,强求就容易露馅,梁师成是做坏事被发现才脑子短路的,人家在宫里晃了这么多年,不是个蠢人,万一反应过来呢?


    梁师成回去就想了一阵子。


    他也冷静了一会儿,想萧洪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除了这条路之外,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冷静思考之后他就确定了,没别的路可走,求太上皇是一定没用的,萧洪宁还说不定——毕竟他不了解萧洪宁,可他太了解太上皇了呀!


    原来他不逃还有怕自己逃出去,不熟悉外面的缘故,现在他可是知道没必要往外逃了,契丹人一定早就给他盯住了。


    全想清楚之后他就准备动手了。


    首先是写那封信,梁师成经常替太上皇写点什么,文笔和书法他都有,要紧的是太上皇的印,在一个长公主派来的小内侍手里。


    小内侍是长公主派来的,可他不是石头做的,他还很年轻,在太上皇身边待着,叫梁师成照顾着,就算是块石头也软化了,况且太上皇的印玺,有什么用?就太上皇这被困在艮岳年复一年的样子,印玺对他来说有什么用?


    梁师成就不经意地同小内侍说,太上皇要他写一封信给老友,拿印过来用用,嗯,说话间还要再加上两三句更加不经意的闲聊,比如说小内侍的父母兄长如何了,姊妹要出嫁了?要什么样的嫁妆?别说什么囊中羞涩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太上皇的库房,每天都在被长公主打劫,那咱们稍稍拿一点,记在长公主的账上不就行了?不慌不慌,这事儿大家已经悄悄干过了,嘿嘿。


    他同小内侍闲聊时,就在小内侍住的偏房后面,现在艮岳不冷不热的,草木繁茂,放眼看过去,四周都绿油油的,只是蚊虫要起来了,有一只悄悄地落在了梁师成的面颊上,梁师成就随手一挥,脑袋也跟着转了一下。


    有人在那绿油油的墙后面看他。


    梁师成忽然头皮炸了。


    那像是个人,可又全无动静!见到他转头,那人就挪了半步,就不见了。


    梁师成心绪很乱,不知道要不要盖这个印,他思来想去也想不清楚,像是前面都乱纷纷的,全隔着迷雾,他心里说这事是要被查出来了,他死无葬身之地,可又说等殿下回来,他还能如何呢?一样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最后终于站起来了,这一回他像是又想清楚了,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太上皇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可忽然有许多脚步声往他这里来了!


    有人说:“逆阉梁师成就在这里!”


    梁师成立刻就重新坐回去了。


    这靴子是彻底落地了。


    许多双手架着他,揪着他,拖着他,给他往外拖。


    艮岳那无数的树木,那草,那藤蔓,像是忽然间全都枯死了,他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他们在质问他,他是个很善辩的人,否则他在宫里待不得这么多年,可现在他喉咙里像是有一块炭堵着,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些白花花的,刺眼的光淡下去了,他像是又能说话了。


    他说:“你们要给我带去哪里?”


    有人回他:“太学生们要杀你呢!”


    太学生?他想,为什么是太学生?


    有消息传出去了,很凶狠,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汴京城。


    长公主遇刺的事情,原本只是个别消息灵通人士私下里偷偷说,可这里毕竟是汴京,想在这里隐藏一个秘密,除非这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而这人还是个不会写字的哑巴。


    每日里往来长公主队伍与京城间的使者这么多,京城还要往南送奏折的,怎么隐藏?


    但光是听说有刺客,大家虽然吃惊且好奇,但议论纷纷中还要问问,到底谁是这个主谋呢?


    要说可疑的目标,那可太多了,毕竟长公主是女子,前些天还有个反对派被她送去麟州吃土了,那保不齐李若水就要倾家荡产雇人刺杀殿下。


    宗室当然也很可疑,虽然一个比一个乖,可恨在心头啊!


    还有曲端,曲端是殿下提拔上来的,但到底还没提拔成神仙,反正大家要是打赌,选他错不了。


    大家就这么私下悄悄问,突然之间一个惊雷炸了!


    原来是梁师成!


    原来梁师成是金人的探子!


    梁师成被拖到艮岳门口,两边都是契丹人,大门前站着一群愤怒的太学生。


    太学生们一声声地质问他:你一个阉人,不是君恩深重,你就是一条狗,连狗也不配当的,泥坑里的东西,你受了太上皇的令宣抚河东,河东被你守得稀烂,金军打到了虒亭!你回来伴在太上皇左右,能享清福,你竟然还不知足,还要私下里同金人结连,刺杀长公主!太上皇待你恩重如山,你杀他的女儿!你这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


    梁师成听着这些痛骂和指责,不言语。


    他和金人结连,有什么证据?哦,他怀里有模仿太上皇字迹的亲笔信,早就被翻了出去。


    他心想,这不是萧洪宁干的,他已经是个死人,萧洪宁不会只拿他当目标,那人分明要拖太上皇下水。


    倒像是有人要救太上皇,又或者是太上皇自己出了手。


    可梁师成想不通,要是前者,太上皇怎么值得这个人用心去救?


    要是后者,太上皇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救他。


    第660章


    赵鹿鸣往东走了几日,又转回了江宁府时听到了这消息。


    城池州县都有,只是开发得还不够,比如说码头需要扩建,扩建后的码头需要细化管理,不能让客商靠岸掏钱,下船掏钱,走三步再掏钱,关键是厢军守着码头国家是给了钱的,再吃一份客商的,凭什么,那都是殿下的钱!


    殿下在东边的港口停下,给出一份改建港口的规划图,船怎么停,怎么修,货物怎么卸,卸下来怎么尽快进货场,货场各个区域的细化,每一部分防火要做好,杀菌消毒也必须做到,怎么?这码头原来连个茅厕都没有的吗?!


    这东西是随行官员给她做的草图,但她拿过来还能再继续画个半天,除此之外,还有工人都住在哪呢?你不给他们规划住处,他们也能自己寻找出路,但棚户区不防火不防盗,你不管理起来自然有绿林好汉替你管理,到时又能生出一个教父式的人物,那钱又被别人赚去了!


    等她走后,钱很快就被送来了,一同送来的还有李素手下发掘出的会计,江阴就开始了改造工程,码头上每天都轰轰烈烈的。


    长公主还是很精打细算,改造江阴要花许多钱,但她不愿意全替江阴出了,她拿出了首付的钱,剩下就在江阴售卖了一点符箓债券,她算计着先卖了二十万的,哪怕这个港将来入不敷出,这点钱她还是能兑换出来的,但这二十万刚放到市舶机构,立刻就被一家大户给买走了。


    二十万,一张不剩!


    长公主就很震惊,说:“江南的大户,深不可测啊。”


    那家大户买下之后,家主就在江阴最好的酒楼请客——不在家,特意去酒楼——将亲友邻里都请了来,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要发大财了,多亏了他在市舶务那里有眼线,嘿嘿!


    有人不明白的,就问:“之前也曾经见过,还是宣和靖康时,共赴国难,为义军筹集军粮的名义……后来也不过是勉强回了几成本……”


    大户就拿出一张符箓债券,轻轻弹一弹,傲慢地说道:“你们说的,与咱们这位殿下有什么相干?”


    接下来大家就听他细说。


    宋朝要说“债券”俩字是没有的,可类似的东西乱七八糟也发了一堆,中心思想都是朝廷或地方政府向民间借贷,不一定抵给富人什么东西,而且也不一定会还款,当然借钱的时候,诚意是很足的。


    比如那个富户所说,靖康时各地的州县都要忙一阵表忠心,有些是真忙,出钱出力,像张叔夜领兵勤王,路上也一定有州县供给他粮食。但还有些就纯属瞎忙敛财,四处找大户们借钱写条子,写完之后等大户们支支吾吾地想要钱时,人家可以两手一摊:朝廷难呀!不一定难在哪,可能是太上皇和皇帝在打仗,洛阳没粮了,京城又没钱了,也可能是捷胜军到了某地大肆劫掠,给大家送过去的钱粮都抢走了。


    童贯这人是奸臣,杀他几百遍也不冤,因此拿他平个账大家也心安理得,那从江淮往南,指不定哪一处就有官员嚷嚷自己州县的钱粮被童贯抢去了,要是统计下来,童贯就成了大宋的飞将军,满地乱飞,使劲收钱,收他个千八百万的,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诸如此类,这笔钱就烂掉了,大户有地,要不回钱也不至于天凉家破,可要说对朝廷的信任就大打折扣了,现在听说长公主发这个符箓,第一反应自然也是将头一低,不愿被割了韭菜。


    那个江阴的大户就笑:“你们却不知,这东西倒像茶引,给钱的!”


    大家听了这话,赶紧抖擞精神问:“怎么说?”


    “咱们江阴的港口码头,等翻修完了,何等阔气,到时候数不尽的商船就是数不尽的银钱,”大户抖了抖符箓,将背面露出来,给他们传看,“你们瞧瞧,那些番商交出一吊钱,我就要跟着分几个铜板!”


    赵鹿鸣的想法就挺简单的,这债券是和港口税收挂钩,税收进钱分三份,大头给朝廷,剩下的两份给地方和债务人。


    大家立刻互相看,很震惊。


    有人悄悄说:“可这个,怎么做的准?”


    “怎么做不准?”大户说,“你有何顾虑?”


    “弟只是,只是想……如宣和靖康时……或有战端,或有贪腐,或有,或有……”


    大户摸了摸胡须,笑了。


    “此甘露年矣!”


    宋人很聪明,长公主发债券修港口,他们立刻就想通了里面所有的关节,优点不用说了,又激励了当地州县,又筹集资金修起了港口,不占用国库大量资金,债务人还能拿到利息,事情办成了,谁也没吃亏。


    可缺点也是很明显的。


    朝廷首先就不愿意,大宋的钱,全国的钱都该流向汴京,它小小一个江阴,非嫡非贤非长,它凭什么留钱!


    地方也心里打自己的算盘,税收的钱谁拿大头,朝廷你能知道?你知道这里每日有多少船来船往?这事儿和此地的官员相干,大家都各有各的办法,凭什么你能收上来钱?


    只要有动荡,比如说再来一次靖康年的大事,欠你朝廷多少账都给你平了!


    大户说:“而今雁门已复,咱们大宋的兵马已到了麟州,难道还不足取信你们吗?殿下而今就在江南,她每日吃穿如何,随行可有劳民伤财之事?这偌大一支船队,被她管得静悄悄的,竟有许多百姓放心跟在后面,千方百计想要接些杂役,换得酬劳钱,你们难道看不见吗?北边可有南下的客商同我说起,现在再也不见花石纲了!”


    这确实是很有力的证据。


    即将登基的是一个善战的君主,这对臣民来说一定是有益处的。她能守住北方的疆土,南方的州县官员就没有平账的理由了;她能守住朝廷,文武都在她的掌控下,朝廷就不能对港口指手画脚了;她还有一群新官员,这群文官都是从优渥的京城被她带过来的,她准备放在这里一部分,有会计,有审计,工程款项需要公开——


    最重要的是,她的决心。


    君主的决心会给臣民信心。


    有人就低声问:“哥哥,还有吗?”


    大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接下来就该有各路富豪和乡绅请愿了,别只发放二十万贯的啊,喂鸟哪?鸟也吃不饱哇!再来点再来点!


    大家一边前赴后继地请愿,一边就开始将港口当成自家产业了,那名下有酒楼客舍的,也要叫来掌柜的吩咐一遍。江阴不如泉州和广州客流量多,殿下拿这里当试点,要好好修一个能吸引外来客商的大港,这是江阴的机遇,可得铆足劲抓住它!酒水不许兑水,更不许拿酸酒出来糊弄人!没听过那个关于岳飞的笑话吗!客舍的床铺也要干净,不许有跳蚤,还有那个剩饭剩菜都收拾好,客人半夜起来看到地上有乱窜的那个什么,那成什么体统!


    一定有人心里还想些别的主意,就准备等客商来了,好薅长公主的羊毛,想着这符箓上写明了几分几厘的利,可我家儿郎在港口做官,我必能多贪点,嘿嘿!


    这种人就要和李素派过来的会计战斗了,就算是腐化了会计也不要紧,后面还有长公主派来的道士当审计。


    还有个在南方待了好几年,对港口事务滚瓜烂熟的程无名。


    总之就斗智斗勇吧,与人斗,其乐无穷,长公主就爱与人斗。她说:南边的酒好喝,甜甜的,抓到贪腐的也不用杀,我大宋不杀士大夫,去琼州砍甘蔗——不是,砍椰子去。


    大家就交口称赞,并且献上了一些祥瑞:殿下,现在你参与到我们一起分钱的事务里了,这不赶紧登基真的很难让我们放心啊,殿下,快点吧,赶紧登基,然后不想生孩子就不生了,你先平平安安让我们赚五十年钱,我们饥渴难耐了。


    殿下收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请愿书,劝进表,以及祥瑞,活蹦乱跳的祥瑞,有些是努力搜罗的,有些是临时染色的,那毛茸茸的小动物被染了色就很可怜,小女道牵着它们去洗澡了,洗完了什么红的仙鹤白的小鹿都恢复普通颜色了,还要大发脾气啄小女道几口,给两个年岁小胆子也小的啄哭了。


    殿下说:“你们瞧瞧这仙鹤,脾气大的,比我爹爹如何?”


    几个近身伺候的低头,想笑但不能笑。


    赵鹿鸣拿着手里的信抖一抖。


    “京城这消息送来的,怎么好像人人都忠心又顺服?怎么?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梁公是丈夫?”


    王善就很善地说:“满朝臣宰,忠不忠心臣不敢说,但可见耶律余睹将军与李相公、张疏相都是忠心的。”


    “嗯,”她说,“他们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就一个梁师成,有什么用?谁将这事捅出来的?”


    王善轻声道:“宫中无声息。”


    她靠在椅子上,心里有些纳闷:“若不是宫中,凭我爹爹的心肝,要他保梁师成?不……这事不是保梁师成,这是保我爹爹自己,可他真想通了?”


    周围静下来,留她继续在那里想。


    “我得弄清楚这一点,萧洪宁自作主张,我慢慢发作他无妨,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我须得弄清楚,”她自言自语道,“否则还有一个我找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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