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江阴发行债券的事刚开始没怎么被关注。
长公主挑的就不是个大城,她就是拿这里当试点。
刚开始泉州和广州听说了,只觉得庆幸——还是觉得朝廷就是一头貔貅,吃进去多少钱都不会吐出来,天高地厚的,全国的钱都得往汴京送,你还指望留下?
再然后江阴开始一点点修港口,周围的失地农民就有地方去了。
江阴有朝廷驻扎的官员,专管工程的,方方面面都要管,农民不懂“方方面面”都是哪些,但这些小官员会给他们划出许多的规矩限制。
刚开始还挺麻烦的,农民不懂规矩,说解手就解手,找路边就算茅房,小官员就必须制止他们,教他们营地的便溺坑在哪,工地的便溺坑又在哪。教过了这些,又教他们每日从早上醒来后要做的事,起床要洗漱,干完活后要统一沐浴,衣衫要洗,磨坏了官府发他们新衣服——必须穿身上,不许偷偷留给家里。吃饭前要统一打水涮碗,吃过饭不许光舔干净!还要洗一洗!
等到了工地,要求就更多,比如说扛木头必须几个人扛,受伤了小队长必须会紧急包扎止血,码头上必须有几个缝得细致的皮圈子,针眼都用胶糊上,但密封性还是挺差劲,需要每天晨昏吹两次气,备着有人落水扔下去。
规矩很多,而且很麻烦,但官府给钱从不拖欠,小官员也不会随意打人,打人是要公开处罚,拉到所有人面前,有理有据地说清楚为什么打,打多少,然后再打,一般是偷盗或者私下打架。打得不重,但打过之后会赶出营地,营中有懈怠的调皮的,被收拾过几轮后就老实了,不敢再犯事。
当然也有小官员私下里打人的,还有其他州县的流民,青黄不接时拖家带口来了,因此还带着家眷,这也在长公主的预计内,因此也为他们修了民夫营之外的家属营,就挑了两个脾气很大的女道官,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管理。
女道很骄横,也算勉强按照长公主留下的规矩办事,但见到妇孺不讲卫生的就要指着鼻子骂她们,骂得很难听。妇孺也不敢反抗顶罪,只能听着她那一串串尖酸刻薄的汴京话骂出来,跟水银泻地似的。
都是京城里的大小姐,跟着长公主出来镀金的,怎么管?没得管。
后来有工地上的小官吏见到流民中有少女,衣衫褴褛也掩不住美色的,就动了心,过来想要拖拽了去,妇孺们是不敢反抗的,但会哭,哭声就引来了女道。
女道带着几个小道士就冲进窝棚里了,气势汹汹地给那个小官拎到营地前痛打一顿不解气,还给他剥光了挂在马车后面,江阴城里跑了一圈,最后扔到大街上。
全是私刑,那小官也是当地乡绅出身,有些势力,原可以想办法报复这个女道的,可是,世道变了!
那些买了债券的知交故旧都变了脸!他们说:“你可不要犯浑!这些女道是殿下面前挂了名的,领了诏来此督监,身份何等尊贵!你要是个胆包天的,你去追殿下的船队讲理,你要是个没胆的,你不要妨碍江阴父老的大事!”
这人就被家里人领回去了,没脸见人了,十分凄惨。那妇孺的营地里见了这个,心中就很感激,流着眼泪三番四次去道谢。
当然小女道画风稳健,不太领情,叉着腰又骂她们没骨气,又骂她们凑出来的礼物寒酸得紧,她看也不要看,脏兮兮的洗不干净,怎么吃!快拿回去你们这群泥腿子自己吃!
泉州和广州的官员听了这些话,就觉得很庆幸,殿下也整治了他们,但只是让他们整一整吏治,吏治有什么可整的?都到这地方了,能凑合活就不错了。
码头要干净,对待客商要客气,流程要尽量简化——要是都听殿下的,他们整日里也不用挣钱了,他们辞官回家得了。
这些人就很乐呵,叫了市舶司的属官来,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会,过分的地方稍稍收敛些,反正这两个地方是大港,番商就该捏鼻子忍了的。
他们又过了些很舒服的日子,然后渐渐发现形势不太对了。
客商开始明显减少了。
到港不卸货,只作简单补给,然后就走。
问他们去哪里,人家说:“去江阴!”
市舶司的官员就很生气,江阴是淡水港,放着海路不走非要进长江,江阴的工程大着呢,要完工且得几年!去那里,什么道理!
但番商说,虽然远些,也确实是没完工,但划算呀!
江阴修好的码头就开始用了,没修好的继续修,经常是东边的码头井井有条,西边码头乌烟瘴气。但修好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有市舶务的官员,派小吏一次性给船检查完,发文书,不要钱,也没有厢军什么事儿了。
这就很让熟悉大宋的客商震惊,说不上少收了多少道钱,反正就是少收了很多道。
接下来有干净的客舍睡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舍修得别致,它前面是客舍,后面是江阴府的特色产品展览。
不准确,不是只有江阴府的特色产品,还有许多精美的工艺品,还有客商见都没见过的丝绸,都给客商镇住了,就问:“这是江阴的特产吗?”
“自然不是,”那个官营客舍老板就很神秘地说,“我们这儿修了几个大作坊!都是京城来的工匠和京城来的料子!”
“怎么?这都是京城货?!”客商很敬畏,“我在泉州和广州却不曾见!”
“当然见不到!那里也没有小虞相公呀!”
“小虞相公如何?”
“小虞相公,貌美如花!”老板轻轻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皮,“人家生得好,被派来咱们这里,那是历练!长公主能放他自己在这苦熬么?!”
非常浪漫,浪漫又隐忍,这对有情人双方都很隐忍,小虞相公心中自然是有爱慕的,可不能明说,殿下是圣君,不要用私情挡了她的路,她的路光辉万丈,他只要默默地为她效忠,作为一位贤臣,辅佐她治理这个王朝就够了。
他会不会在春月夜里望着那一轮明月叹气呢?会不会写几首缱绻又哀伤的诗呢?明月高悬照是照我了,可也照别人呀,生气,不行,不能生气。
那明月公主是住在天上的,可她的少年毕竟与众不同,她伸出双臂到他面前,不仅要他沐浴在皎洁月光中,还要赐福给他,什么太上皇的工匠班子,什么大宋最好的港口,什么聪明勤劳,贤良正直的官员,她全都送到他身边来,像轻柔的夜风在他耳边说:这就是她双唇吐出的情话,她隐忍的真情……
外国客商听这些就听得津津有味的,甚至还买了几本大宋特有的话本子,其中有些因为就差指名道姓,被小虞相公领着铺兵查抄了书铺。小虞相公那天很生气,那张脸气红了都,但是他大部分禁令大家都遵守了,就这个不太给力,被查抄的话本子都被烧了,但百姓们已经买了一些在家里,那就在黑市上涨价了,甚至京城派过来的官员和小道士也要求购,还有个很傲慢的女道也买了一本回去,但是她说:“我要给这本书送回汴京,给萧将军和李世辅看看,我不嫌事大!”
现在外国客商拿着这本《明月公主》就很高兴:“我要请一位我们的文人,将它译成我们的文字,它实在是太美,太忧伤了。”
“好!不能让它埋没了就好!”
对于客商来说,廉洁高效的行政系统和安全干净的客舍已经让他们愿意来江阴了,何况这里还有最好的商品,还有这么个配套的爱情故事!等到卸货时,他们又体验了这里最好的货栈,给他们交割商品提供尽其所能的服务。
小虞相公还定期跑过来,请他们吃饭!
果然是俊秀如玉的青年俊才,配得上殿下对他的偏爱!长得又好,声音也好听,尤其是态度很亲切,他会对每一个客商微笑,问他们的故乡如何,是否思念亲人,出门在外,平安为上,有没有在大宋的海域遇到过海盗,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告诉他,他们的厢军开始训练水师,就是用来打海盗的。还有呀,海上多风浪,风雨季若来,不如在江阴避一避,候它过去。
小虞相公甚至在听说有客商很思念故乡时,还让人在客舍布置出几个符合他们当地风情的房间,东瀛的高丽的三佛齐的,只要来做生意,给大宋挣钱,都用心思去招待,这就让后来的客商见了很感动,哭了好几个。
船长们都有自己国家的同行朋友,互相分享信息,渐渐地就都知道江阴港的好处,他们越往这里来,其他港口的宋商也就往这里来了。
泉州和广州是过了很久才察觉到的,很生气。
“虞允文这小白脸!迷惑了殿下也就罢了!怎么还迷惑了那些番商!”他们一边牢骚,一边骂自己儿子:“要不是你们生得不如人家,咱们这么大的城,何至于此!”
儿子说:“爹爹啊,骂儿有何用?上表求殿下发符箓,修港口呀!”
第662章
港口在逐渐变化,而且不止是金钱的进益。
港口扩大了,就能吸收更多的百姓来做工,都是好百姓,白天勤勤恳恳在码头上干活,到了晚上还要回去做活,他们也要盖房子,官府给他们划定了居住区,他们就在那里盖房子,江南很温暖,房子盖得也快,只是要注重防水,雨季来时不能发霉,还要防风,台风来了不能给房顶掀翻。
盖房要用料,长公主提前也替他们想到了,江阴从周围运料过来建港口时,也要带上这些民夫一份,允许他们用工钱买成本价的材料,这样民夫就能更快将自己家的房子也建起来。
有人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随行的官员里有跟着张叔夜镇压过农民起义的,就劝长公主:“叫他们这样集结串联,不是件好事。”
长公主说:“为什么?”
这个官员就忧心忡忡地说了一些话,比如说民夫太多了,都是青壮,又受过训练,知道令行禁止,他们能听懂规矩,这就是成为士兵的基础。长公主对港口的要求细致严格,给他们每日的饭食都能吃饱,他们身体就会健壮,时间久了就会骄横,接下来如果有贼人生事,鼓动他们造反,他们就能造成比农民更大的危害。
“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位官员就说了一些想法,都不利己,但也相当不利人,他认为这些民夫的待遇太好了,该降一些,让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苦苦挣命,但又能勉强养活家里的孩子,不至于全部杀死。
活是活不得的,但也不能全死,微死,半死不活。
长公主说:“我读话本子,里面有一个人,就像你说的这般。”
官员从长公主的语气里听不出好话,只好很谨慎地问:“不知是何人?殿下如何看他?”
“是一个叫德川家康的人,”她说,“我听说他的外号是老王八。”
过后也有虞允文委婉地对她说:“虽苛待了民夫,却也是一片忠心,殿下不可不察啊。”
她转头看向王善:
“你说,他会不会反叛我?”
王善吓一跳,“臣看……看不出,殿下治理天下,井井有条,他为何要行此夷族的大逆之事?”
“民夫如果生活得很好,他们为什么要冒死反叛我呢?”
王善就说不出,他也反叛过她,那时候也是西城所搜刮了蜀中的土地给公主,百姓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生出许多贼匪。
她说:“在我治下有好几次农民起义了,我自己要记得,你也要提醒我,我得时时刻刻知道,他们也有妻儿老小,要是他们揭竿而起,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殿下劳苦非常,可人力也有穷尽之时,”虞允文说,“实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我将天下背负在身,我的一个念头,就是许多人败家破业的命运,”她说,“我一定得警醒。”
那个人提醒的也不算全错,等到日后,港口逐渐兴起,大宋的税收里,关税有了重要地位时,港口的工人自发就要搞起工会一样的组织——或者说是五斗米道之类的,大家一起交点钱,有人要是伤残了或者有急病,就拿这份钱当补贴,不至于妻儿老小饿死。
再后来工人们的胆子更大些,还可以和港口的官员谈判,要点小权益,比如说冬天下水的工人受了寒,到老是要受罪的,那下水就要多给几十钱的工钱,不能和翘着二郎腿在码头看箱子的人一个工资待遇。
有些要求是合理的,有些要求不合理,还有些要求可能会乱七八糟,像是来台风了要不要扔一个人下水,祭祀一下长江。不过赵鹿鸣提前预判了这一点,用神霄宫代替了五斗米道,合理的要求可以带着工人去争取,不合理的好声好气商量,至于本地民间一些陋习,那就要祭出长公主的大棒——敢拜那些邪神,还有狂嫖滥赌的,岂不知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这样的金人名将都是长公主施法咒杀的么?!等长公主有空了,一符箓给你咒死!
道士大部分是本地的,干得好可以去京城进修,干不好京城派过来个道官盯着,朝廷挺怨念的,有人背后吐槽,说长公主心狠手辣,录取进士一年比一年严,都不发官了,原来官都去她的神霄宫了。
不过吐槽也得小心,万一叫长公主听到,也一符箓给他咒死了呢!
江阴港的税收明显上涨之后,朝廷也看不惯其他的港口了,大家都是河边海边,你们还是海港,人家路途更近些,怎么就收不上来税呢?是被贪污了,还是无能呢?要是被贪污了,那你得去琼州替殿下砍椰子,要是无能,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官,新科进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都排队等着干出点业绩,要不你们去琼州看同事砍椰子吧?
泉州和广州的市舶司被带走几个,又来了几个新的,从上到下就风气为之一变,捏着鼻子也要学江阴,岂不知大户们也摩拳擦掌,等着买债券呢!江阴的债券,已经开始返本带利了,每年返两次!人家东瀛的船队特地都跑过去了,那船除了臭些,再没别的毛病了!
长公主叮嘱虞允文:“东瀛的客商,需多用些心。”
“臣愚钝,还需殿下解惑,东瀛人有何特异之处?”
“人没有,”她说,“他们的货有。”
这个时代的东瀛没什么特别的,有天皇,但主政的是天皇的爸爸或者爷爷,上皇待久了还要出家,法皇称“院”,因此就是院政时期。天皇长大了,也想夺权,也不想要爷爷硬塞给自己的媳妇,尤其是媳妇的身份又有争议——总之,东瀛的上层是不关注大宋的,他们忙着爷爷孙子内斗。
但贵族们依旧需要大宋的商品,并且会出口一些精致的小物件过来。
比如说倭刀,锻造精良,武将们很喜欢,她也得了两把,送去河东了,让王穿云管理的工匠们做个参考;再比如说扇子,东瀛有折扇,也是宋人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精美的漆器,赵鹿鸣见了就举起一个太上皇,太上皇愤怒地关门创作了一些日子,连心爱的猫都不摸了,监督着他的工匠们造了一批工艺相当精妙的瓷器。
大宋就拿这个以物换物,省得铜钱流失太多,又钱荒。
但这些都是边角料的商品,长公主最需要的还是东瀛的硫磺。
东瀛火山多,因此硫磺就非常便宜,运过来能换精美的瓷器丝绸,带回去转手就卖出数十倍的价格。
还有虞允文看了就牙疼的精美首饰,也有东瀛商人花天价买了去,一套首饰就抵上几艘大船的硫磺。
但听其他的东瀛商人说,那个商人最后并没有因此获利,因为他只买了一套首饰,辗转着送进皇宫时,皇宫里正斗得厉害,失宠的中宫和得宠的皇后斗得不可开交,甚至听得赵鹿鸣也津津有味。
总之,一船又一船的硫磺被运过来,而后就逆长江而上,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下了船,被穿着道士服装的军士护送着进了山里。
这事女真人也没关心过,他们的手伸不得那么长,况且大宋的港口每天忙忙碌碌,除了硫磺之外,各国商人也会运来各种矿石木材药材之类的原材料,朝廷有时候会采购这个,有时候又会采购那个,女真人看也看不明白其中哪些商品是长公主特殊关注的。
长公主准备往回返时,已经要过端午了。
她出了一趟门,在南边吃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春天的海鲜不够肥美,可胜在新鲜,不管是贝类还是鱼儿,她都吃了点,而且寻常她吃东西清淡是为了安全起见,食物好不好吃是次要的,但海鲜这东西做法最是清淡,洗干净了不管是清蒸还是下水煮一煮,怎么做,长公主都吃得很香。
等到她往回走时,已经进了长江流域,又在餐桌上看到海鲜了。
长公主就很不高兴。
“我要回京去,你们也将海鲜一路送回京里去么?”
尽忠使劲搓手,说:“殿下,也是下面的一片孝心,奴婢倒是想,可殿下最是体恤万民的,稍微用一点人力物力,殿下就不肯,奴婢心疼呀……这是沿途的大户孝敬殿下的,断没有用咱们的钱。”
说完之后,他还要冲两边使一个眼色,就有另一个小内侍赶紧接上:“况且那个大户领了咱们的符箓,赚得盆满钵满的,他谢还来不及呢。”
长公主就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
可只要她稍微点头,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的东西,珍贵的不珍贵的,她吃了用了或者不吃不用的,都一股脑送到京城去,就像她爹爹喜欢太湖石,那也未必要倾全国之力,可一定也有人对他说:“不要紧,皇帝富有天下,正该如此。”
等他们说完,她说:“我可算知道了,古代的圣主实在是不容易。”
第663章
长公主在南边小动干戈的改革,对朝廷来说倒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她的手段很温和,她从外国商人的口袋里赚钱,不会损害太多人的利益,相反还让当地大户、失地农民、被裁士兵都受益了。
其他市舶司算是受损了,但不要紧,只是某个部门的话,朝廷的士大夫也能容忍这一点——况且谁家有前途的进士能在港口待到老呢?市舶司的主官自然位高权重,但准备在港口吹海风养老的都不是衮衮诸公们的同伴,不用在意。
她就是这样有条不紊进行改革的,她甚至也看到了有可能的未来。
比如说江阴这样的城市逐渐发展,工人慢慢变得富有,也会有孩子不想考学,而是认为当一个工人也很好;工匠的孩子可能就更骄傲些,认为这是令人尊敬的好行业。的确街坊邻里都待他很和气,甚至江阴的官员们也不会为难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相反人家要是有些绝活,那还能成为小吏的座上宾,被央求着收几个不争气的子侄进工坊,学一些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的日子久了,工匠的孩子读过书,又有手艺,会不会自发去创造发明一些东西?比如说能让器械更精进,更节省人工,甚至是推动整个国家前行一步的那种东西?
如果他们发明了什么,大宋要不要再建立起一个部门,保护他们的创造物所带来的权益不被别人侵害?如果能够将这件事写进法规里,比如说有人发明了珍妮机,那其他人想要造这个东西,十年内是要向发明者交一点钱的——是不是发明家就会更多一些?
赵鹿鸣有时候会陷入这种混乱的幻想中,这种幻想甚至有点危险,但她像曲端一样,将这种幻想作为自己睡觉前的小快乐。
总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或许在她死前也不会看到,那要是死后她的某一任继任者当起了锁匠,那她也看不到了。
时间长河奔涌向前,总会有这一天到来。
长公主南下,干了不少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长江边搞了这个试点港口。她自己还想往更南的地方走,但是被大家劝住了。
大家说,更南的地方被当成流放地不是没有缘由的,尤其是这个季节,殿下看长江以南有的地方就连天下雨,没完没了,衣服被子都长毛,要不是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港口营地注意卫生,营地一不小心也会爆发大规模瘟疫的。那再往南,天更热了,雨还未必能停,湿热湿热的,蚊虫就非常多,再小心也容易叮一口,叮了就容易出事,殿下刚发了符箓债券,殿下的健康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这还是江南许多大户的事,不如好好回去,路上我们欢送你,一路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可别往南走了。
赵鹿鸣就有些遗憾,她还是挺想开发南方的。
她说:“得叮嘱虞允文几句。”
虞允文正在写文书。
正在写的是什么,她不太清楚,他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大宋的官员们都很精明,也很狡猾,尤其是地方的老吏,浑身都是本事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就导致了上司必须比他们更精明更狡猾,还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不能有一丝懈怠。
她找到的臣子里,曲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理这些人,但修理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会中枪;岳飞也可以修理,但出身缘故,尽管他性情比曲端好,但做事只会比曲端更艰难;韩世忠是一定不行的,打仗他可以,但他不通文墨,官吏们的糖衣炮弹他也很想吃下去,那给他机会又不让他吃,太残忍了;虞允文是一定能做到的,毕竟人家有出身有学历还有和长公主的绯闻在。
他的文书就越写越多,跟规则怪谈似的,方方面面要叮嘱到,还要再方方面面叮嘱一遍帮他叮嘱的人,跟套娃似的。
写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青蛙开始叫,呱呱。
又过一会儿,有比青蛙轻些的声音响起。
像是琴音,可比琴音更加空寂。
书童替他剔了一下灯芯,他说:“什么时辰?”
“郎君,快敲亥时鼓了。”
虞允文抬起头,一轮明月从乌云里升起,忽然照得遍地皎洁。
那琴音断断续续的,跃过一堵墙,跟着雨后的清风飘过来。
弹了几个音,是他不曾听过的曲子,庄重又柔和,亲切又豁然,像是一位老友坐在月下,同他谈天说地,聊起了自己的故乡。
虞允文仔细去听,忽然又断了。
有少女的笑声隔着墙,也传了过来。
虞允文就站在墙下,听了这笑声,他连忙走开。
那边是长公主的行宫,再听就太无礼了,也不是君子所为。
可那个弹琴的人,或许是殿下?
一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就想起了查抄的书铺。
江阴几家书铺,他都仔细查抄过,那书铺老板瞧着他,满脸都不是瞧着小虞相公的敬畏或是心虚。
满脸都是揶揄,就是不说出口。
他就更生气了,气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胜一阵的火辣。
此时立在墙下,听到长公主月下弹琴,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书生就更站不住了。
他拔腿就要逃。
忽然有人说:“小虞相公,你跑什么!”
是个年轻的小道士,就趴在墙头冲他打招呼。
虞允文就想说,这夜深人静的,也太不成体统了!况且殿下的行宫四周都有契丹人,萧高六干什么的让这个小女道居然爬墙了!
那个小道士像是能读他的心:“今晚守着西墙的侍卫是萧洪宁的老乡!”
萧洪宁的老乡和他有什么相干!
看到小虞相公脸一板,小道士问:“殿下说,这曲子是许久前她听过的,她练琴不精,小虞相公,你会不会吹笛子?能不能为殿下作和?”
赵鹿鸣还在慢慢地弹这个曲子。
她往南走一走,觉得南边也有它的美。
光塔就在海边,夜间高悬明灯,往来客船在夜雾里见到便知方向。
番客在广州已经建起了居住区“番坊”,又有“蕃长”管理。虽说在她看来,这拥挤的大城市实在是处处都有不合理处,尤其是宣和年后,官员们管理也有不足,因为拥挤导致了卫生不达标,又进一步引发所谓“瘴疠”。每次引发时疫,官员的反应也不够快,当然他们干什么都不快。
广州的客商们必须忍受这些,大户们眼巴巴等着官府发符箓债券,自然也是牢骚连连。
可王善说,他坐在广州城的地摊上,叫一碗他说不出名字的,轻薄细白的面皮裹着馅料做的小吃,一边吃一边问一问这里的人,过得怎么样,想不想离开这里呢?
他们说,过得肯定有许多不如意,没见过什么人事事如意的,嗯,可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他们说:“你们来得稍晚了些,每年冬天,番客来广,海面上像是有一千艘船那么多!密密麻麻,不知多威风!现在春天到了,他们都南下了,见不到了!离开这,你去哪里看!”
王善回报就说:“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有些懈怠,但百姓尚好,安居此地。”
“那就好。”
她还有好多没说的话,但不说了,这一路向南,除了个别跳梁小丑外,再没有什么人挑战她的威严,她九哥意外的乖觉,只是还有一个藏起来的人她不曾找出来。眼见着向南一路,一路的官员歌功颂德,她就确信她要是登基,不会有多大的阻力了。
她攒够了硫磺,攒够了煤炭和铁矿,又四处找硝,等她回了京城,还有好多事要做,她不准备修筑长城了,她要想办法,用她的武器代替长城,将强悍的异族敌人彻底挡在中原之外。
“我想,”她慢慢地说,“再过一两年,我就不会再从蜀中征兵了。”
王善吓了一跳,“殿下?灵应军有什么不足之处?”
“你们都很好,可京城不是故乡,河东河北更不是,”她说,“等到了那天,我就送灵应军回蜀中,还有这里,还有更南边的百姓青壮,我活着时,或者在我百岁之后,有新的敌人从草原上来时,我也要叫大家不必再北上抗敌。”
她说:“我要教会那些异族,叫他们学些别的本事。”
王善问:“殿下?什么本事?”
她出了一会儿神。
“比如说,能歌善舞吧。”
她就是说到这里,就让小女道搬来一张琴,断断续续地弹这曲子。
忽然有清越的笛声自墙外响起。
她听了很惊讶,又听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将曲子弹下去了。
明月高照在这个雨季的夜里,和她所熟悉的,一千年后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照着千家万户,照着许多人的喜乐哀愁。
等她停了琴,隔墙的笛声渐渐也消了。
她说:“该回去了。”
有个小女道小声说:“殿下,没有别的话吗?”
“该叮嘱虞允文,他身上不止担着江南这一片,”她说,“须得要他多珍重身体。”
“殿下,”小女道小声说,“还有别的话吗?”
她很认真地想想:“别的话,留给写话本的人去说吧。”
第664章
船继续往回走。
按照惯例,长公主是时不时要下船的,她自己不看当地百姓的生活,也要派几个道士悄悄去看,她还要问官员一些琐碎的事。
但船到了夜里靠岸,殿下却不下船了。
进了淮河第一站的官员有些不安,大家凑了钱,托人想要上船给长公主问安,又想要打听一下她是不是对官员们有什么意见。
凑了钱,可想送出去也有点难,尽忠没有下船。
船队有内侍当前锋,提前已经将新鲜的食材带到了港口,现在只需要上船,再指使小内侍们将船上的垃圾搬运下来——现在可一个偷懒的都没有了。
这些内侍做起活来就是和杂役不一样,悄无声息的。
当地的县令站在码头上,周围都点起了火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昼似的,附近的树也烤焦了。
他小心等了很久,等到一个年岁略大些的,他记得这是尽忠的第十个儿子,下船查看船工们检修,县令就凑上去说:“中官辛苦,这些杂活,哪用得上中官如此呢?有我等盯着,中官且在码头上歇一歇……”
一边说这话,他一边又悄悄往中官的袖子里递一包银子。
中官上下打量他几眼,将那包银子收了。
县令小声问:“行宫已经备下,是极清净的,殿下改了主意?”
“殿下的意思,也是你我问得的?”
县令就赶紧赔笑:“末官这不是担心,是否县里有行差踏错的地方……”
中官沉吟了一会儿,县令就想引着他往岸上去。
岸上也有休息的地方,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的,一桶接一桶的清水清洗干净,烘干又用香料熏过蚊虫,最后拿了许多丝麻和绸缎给它打扮起来。
还要找两个本地有名的厨子,再来几个说书的,唱歌的,食材就不用说了,什么贵来什么。
这是招待宦官的基础标准。
中官说:“你不要多心。”
县令赶紧说:“船夫检修绳索,总要一两个时辰不能完,中官且往岸上歇歇。”
“这就不必了。”他说,“我有我的差事,县令不必这样客气。”
听着就油盐不进,县令无法,只好应下。
这一夜也不敢回城里去,就只能在那收拾过的房子里住下,一桌子的菜吃着索然无味,都叫士兵们分了。
睡也睡不踏实,时不时还要起床,推开房门院门,披着衣服往码头上谈谈头。
火把不能都点着,都点着殿下还怎么睡觉?只能小心翼翼的点上十支八支。
船舱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声音,隔着窗子,里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烛光,也不知道殿下睡没睡,在想什么。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县令就起来了,城中的官员们也赶紧跑出来了,他们也不用等卯时城门开之类的规矩,长公主在码头上,谁敢关闭城门?
大家都挂着黑眼圈,就在码头上等着。
等了一会儿,船夫们出来干活了,再等一等,南风起来了,有个女官走船舱说:“诸位的敬诚之心,殿下已看到,可有什么事要奏报么?”
县令说:“仙长容秉,末官只是记挂殿下……”
女官说:“船队将行,请回吧。”
大家面面相觑。
但风推着船,船队缓缓地就走了。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可又像是什么事都不对。
下一个港口时,内侍先跑到就说:“不必准备府衙了。”
官员很吃惊,问:“究竟何事准备不周?中官千万告诉我才是!”
这个官员比上一个更乖觉,他是拽着内侍不肯放行,不仅给了钱,又苦苦哀求了半日,要说起整县上下如何如何,什么县丞县尉主簿都是乡下人,每个人下面有七八个孩子要抚养,上面有瞎了眼的老父母要奉养,总之太可怜了,实在禁不住招待长公主不周的罪责,中官说一句话吧,就一句,这一句话不是话,而是指路的明灯,是救苦救难的圣语。
中官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眼睛水汪汪的老父母,最后说道:“你不要多想,与你无关,殿下已经五天没下船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县官回到县衙里,坐下慢慢喝茶,越喝越害怕。
等喝完之后,又不怕了。
长公主不下船,那大家就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要是生病了,病倒了,那是不是天塌下来了?
可长公主有神力在身,她是能咒杀金国王子的,怎么会病倒呢?
他悄悄招来人问:殿下可曾宣过什么人上船?
等过了这两日,船开走了,钉在码头的眼线就说:“不曾呀!小人昼夜都守着。”
县官就开始琢磨,殿下多半是身体有些不适,但不适差不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她病倒了,病倒了就该宣医师来看病,还要煎药,这都很难瞒住人的,但船靠岸时,她不曾宣医生上船,难道她就不怕死么?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第二种就比较微妙了,殿下是不是怀孕了?要是怀孕了,身体不适不愿意见人是很正常的,县官自己的夫人怀孕了也颇辛苦,吃不下睡不香,人家就想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愿意见各地官员,那谁也不敢勉强。
要是第一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宋就要变天了,吓人;但要是第二种,那大家也得跟着提心吊胆,殿下这胎是男是女啊?能不能顺利出生啊?生父是谁啊?有没有斩草除根啊?将来会不会影响宗庙啊?殿下你心里有谱吗?我们心里没谱,当然我们这些县官天高皇帝远的,你是死是活我们都照旧当官,但我们也献过劝进表和祥瑞啊,要不你和我们讲讲你对这一胎的计划和期望吧?
等到了第三个港口,汴京的奏报就飞过来了,都是骑士快马加鞭跑过来的。
骑士说:“有奏报要呈交殿下。”
船上的内侍说:“收下了。”
骑士说:“相公命小人亲呈殿下。”
内侍说:“僭越,朝堂上的相公这点礼数都不懂么?哪来的你见不见殿下,是殿下要不要见你。”
骑士就低头,站在船下等着。
过了一阵,内侍将奏报送进去,又出来。
“你回去吧。”
长公主还没回汴京,但消息已经传回去了。
京城的相公们可不会觉得“长公主没宣医生上船,她必不会有事”。
有人立刻就问:“殿下回程时,带什么人,什么东西上船了?”
另一个人就反问:“带什么?咸鱼吗?”
“大胆!”
大家就开始提心吊胆。
长公主要是怀孕了,反正离开时看着还没显怀,回来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大家一起筹谋,这也就罢了。
要是病倒了,病重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宣医师啊!
这可怎么办?
大家都送上了劝进表和祥瑞,现在要是长公主出师未捷身先死,大家怎么办呀!
关键是她现在连船舱都不出!
相公们不知道什么是薛定谔,知道的话这就是个薛定谔的长公主了,她到底是死是活啊!
有人回家了,想一想说:“该给郡王送一份礼。”
果然就送了,送了很珍贵的笔墨纸砚,还准备再加几句很亲切的悄悄话。
但朱皇后不受,她隔着帘子,冷声道:“等安国回来,你们当着她的面送,否则不要来攀扯我们孤儿寡母。”
说过之后,她就命人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和郡王。
又有几个人小声说:“咱们往艮岳去看一看。”
艮岳关门闭户,只有小道士说:“真人闭关清修,往天上去参加蟠桃会了,扰了真人的兴致,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几个官员就只有唯唯,可走出去又想,太上皇身边的梁师成还在牢里,他清修得住吗?
甚至连牢里都听到了一丝风声。
梁师成就又惊又喜:“萧洪宁真找到那个女真人了?!”
一片议论声中,吴敏悄悄去寻张叔夜。
张叔夜每天闲得很,点卯上班,回家就看小说,看到吴敏来时,说:“我正想告几日的病假,防备奸人害我。”
奸人很不高兴。
“这是什么时候了,嵇仲还在说笑!”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时辰?”
“你岂不见京城风声鹤唳么!”
“我这人从来不听流言,更不做哪些鲁莽的事。”
吴敏气得就挽袖子,挽了一半就冷静下来了,坐下说:“你告了病假,家里不做些汤水补一补么?”
等在吴敏府上的主战派官员们就等到了晚上,吴敏府上也给他们做了一些清汤寡水的面条,反正他们吃不出味道来。
等着等着,吴敏回来了,说:“张叔夜告病了。”
大家大惊失色:“必是要变天了!”
吴敏打了一个嗝儿,“变天了,你们怎么说?”
这个问题被他问出来时,带了一股羊肉汤味儿。
天气都要转热了,为什么张叔夜家还要吃羊肉汤呢?吃点素不好吗?
但几个主战派官员也没闻到。
他们的味觉嗅觉都不灵敏了,他们的听觉也一瞬间消失了。
他们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长公主怎么办?
这个国家怎么办?
第665章
皇帝正在吃饭。
他原来是个健壮而有胆气的少年,被完颜娄室在京城下拖行了一圈后,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脸也毁了,精气神也没了,饭吃得就很少了。
近身伺候的小内侍知道,他原来的脸是淡棕色,透着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英俊又明亮,后来他的脸就变得苍白,脸上有许多交错的浅沟,他吃得越少,脸越消瘦苍白,那些伤疤就显得越吓人。
但现在他吃得很香,他吃了几块炖牛肉,一条煎得外酥里嫩的鱼,又喝了一碗素汤,是用瓠瓜熬的,很清甜。他就着这些食物吃了一碗米饭后,内侍没等他吩咐,就立刻为他奉上了第二碗。
就在长公主南巡后,关于皇帝吃饭的问题,宫中有一段很简短的对话。
皇帝吃得依旧很少,每一样菜只吃一两筷,用汤泡小半碗饭,吃了之后就放下筷子了。
他身边一个老内侍就劝他说,而今长公主出巡,太上皇又要清秀,京城里虽有相公们,可遇了事还是要官家表态的,官家须得珍重身体,否则殿下出巡也不安心啊。
皇帝说,我整日里不说不动,吃不下呀。
老内侍说,那咱们每日陪着官家,多走一走。
皇帝就叹气,叹气后就开始吃饭了,长公主出门这俩月里,他慢慢地又长了些肉。
他夜里不许别人离近了伺候,晚上也不喝水,只要早晚解手洗漱就是,这样一来内侍也不能在屋子里待着。
但皇帝的寝宫不可能没人,内侍就在外屋待着,侧耳听,偶尔能听到床榻作响,——要说他在那想女人的事,那已经是不可能了,况且如果他想,叫一个宫女进去折磨,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可他依旧是只有自己在床帐里待着。
内侍们就猜测,也许是皇帝辗转反侧,睡不着,自己在床上扑腾。
等到早上,皇帝的被褥一定是有些潮的,像是他这一夜出了许多汗,大家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的汗。
总之他是多吃了些饭的,身体面貌似乎也就精神起来了,只是他的话依旧少。
有人提议:“官家每日里都在宫中闲坐,走也没得走,不如出宫去金明池看一看……”
春天去金明池看看,这是大宋皇家的习俗,说出来也很正常。
但皇帝说:“不去,我在宫中静养就很好,有事中书省说一声,无事我还要独一读书。”
内侍就又说:“听说京城里又出了几本新书,奴婢替官家买了来。”
皇帝轻轻看他一眼:“我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少年时只顾着骑射冶游,现在正该读一读圣贤书。”
闲书也没得看,内侍们只好看他每天读圣贤书,难道大宋已经有了一个状元王爷,现在要多一个状元皇帝吗?
但皇帝就不说话了。
皇宫的确是随皇帝心愿进出的,只是赵构是个很谨慎的人。
明面上的宫规就那么几条,限制皇帝的少之又少。
皇帝身体差,因此政务要交给“太上皇”,“太上皇”要修道,因此长公主帮忙,大概是这么个流程,皇帝本人还是自由的,除了宫门有契丹人守卫,出行也需要契丹人陪伴之外,皇帝想坐着马车在城中逛吃逛吃,长公主不会拒绝他。
看起来是很自由的,但他只要一出宫,契丹人全程盯着,他在何处停留,见了和人,做了何事,吃了什么东西,说了几句话,契丹人都要汇报——甚至连他解手,契丹人也一定要跟着去。
全无尊严的出游,他出去干什么呢?
在宫中就好了很多,至少每一个内侍看起来都是忠心的。他们都老练、安静、乖顺、勤快,都是宫廷训练出的样子,他挑不出什么错处。
甚至在他有意躺在床上,病恹恹不梳洗,蓬头垢面地独自待在寝宫几日,他身边的一切也都没有任何改变。
内侍们依旧对他恭恭敬敬,他的吃穿用度是一点也没被克扣。
这事看起来很让人欣慰,但不能细想。
——宫中捧高踩低,最能作践人的。
仁宗皇帝时某夜曾有人在宫中作乱,砍伤了宫女,宫女惨叫的声音远远传到皇帝耳中,下人能用“有宫女在受罚被打”搪塞过去。赵构是亲王,他不用往下看,可他生来聪慧,比其他兄弟更会观察下等人。
他最孱弱窝囊的时候,内侍不敢作践他,可他不曾用银钱赏赐他们,那这些阉人就一定会偷懒怠慢他,他的被褥不会一天一换,他的饭食也会偷工减料,他的头发里也会生出虫子。
只有最忠诚他的人才会继续照顾他,并且因为受到其他人的磋磨而变得憔悴。
但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他们依旧老练勤快,安静乖顺。
赵构就知道,这宫中一定有许多人投奔了长公主。
长公主不许在这些小事上授人以柄,叫天下人议论她苛待了她的皇帝哥哥,因此不管他如何邋遢颓唐,内侍们依旧将他伺候得干净舒适。
宫里到处都是长公主的狗,可没有一个人将“我是长公主的狗”贴在脑门上。
这许多条狗都自在地活在宫中,有时候也能找到些理由出宫,可只有赵构被困在小笼子里。
就在皇帝吃饭时,一个小内侍说,“听宫门处的契丹人说……”
皇帝继续吃饭。
这不合规矩,但他是个很随和的人,他吃饭时,奴婢们说些闲话哄他开心,这是他默许的。
小内侍就继续说下去,先是说女真人的坏话——梁师成竟然是个女真人!怪不得他干了那样的坏事,好歹太上皇没被他伤到,这可真是诸天神佛保佑,其次是长公主也没被他伤到,这也算是无量寿佛。
皇帝继续吃饭。
小内侍就又说:“只是近日里听说,长公主往回赶呢,定是南边的粽子没咱们的好吃,回来吃粽子!”
另一个小内侍说:“南边的是肉粽子,也好吃。”
“肉粽子怎么吃,甜粽子才好吃!”
两个小内侍就在御前拌起嘴,声音不高,声调也很调皮,跟两只鸟儿叽叽喳喳逗趣儿似的,看到皇帝吃完饭,他们俩一边快手快脚为皇帝奉茶,一边还问:“陛下听了这么久,赏奴婢们一个恩典,陛下为奴婢们裁断吧。”
陛下捧着茶碗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新奉上的茶,挑了一块:“我倒是很想尝尝南边的粽子。”
说完他就微微笑起来,又说:“安国要回来,是北边有什么事么?枢密院却安静得紧。”
小内侍说:“不知道呢,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
皇帝听过后,就皱起眉:“安国到底还不曾婚假,京城里的官员们也该管一管这些流言。”
皇帝叫来了开封府尹,这职位这几年跳来跳去,据说曲端还想争取一下,不过目前是由文官版曲端,也就是李纲担任着。
除了脾气有点差之外,总体来说李纲干的不错,有长公主的支持,他比包拯更能干些,长公主手里握着兵权,也不需要在朝中搞两派斗来斗去,因此李纲没有人拖后腿,治理京城就是个快乐的差事。
使者宣李纲进宫,李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换了一身衣服,跟着使者走了,也没有找吴敏来商议什么,他觉得皇帝不管说点啥,他都是有应对方式的。
但皇帝宣他进宫后的对话就很难应对。
皇帝说:“安国每隔几日,要写信给我,报个平安的,这几日信还在,怎么京城里出了许多流言?”
“官家不必忧心——”
“我不忧心,”皇帝说,“还要卿多忧心些,否则鱼龙混杂,无心人说了有心人的话,待安国回来,岂不令她烦心?”
李纲有些窘迫,就告罪:“是臣考虑不周,庶务不清不明。”
官家就叹了一口气。
“有些胡话,我听了心中也烦闷,只盼着她尽早归来,一切安好,否则连我也要不清不明了。”
这话就有些危险。
李纲说:“官家的心意,昭昭若天日,那等居心叵测之人,臣必定全力捉拿。”
“如此就好,”官家说,“我虽身体孱弱,可非常之时,也要守好基业。”
接下来还有一些话,似乎又变得温和了。
官家问了京城其他的事,比如说物价有没有变化,治安有没有变化,有流言在,人心惶惶,需要群臣多费心,还有,京城的防务是不能疏忽了的,这个也是要紧之事,耶律余睹和张叔夜都怎么样?
李纲一一作答了,答得很流畅,答着答着,还忍不住要赞美皇帝一句,说他思虑周全。
君臣俩说了半晌,李纲就告退了。
宁福偷偷地在书房的阴影里藏着,竖着耳朵听这些对话。
奇怪的对话,她想,皇帝说起这些事是干什么呢?这京城不是他的京城,臣子也不是他的臣子。
她又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很怪的念头:
皇帝在澄清自己,可也在隐晦地毛遂自荐:
我没能力对她做什么,可如果她出了事,我可以担当起皇帝真正的责任。
李纲并不忠于长公主,他只忠于大宋。
他会动摇吗?
第666章
皇帝一直在忍。
他实在是最辛苦的一个人,因为他的忍是走在钢丝上的忍——不能多走一步,多走一步,安国就会动手了,郓王那宫变的计划,可笑么?可历史上多少可笑的鲁莽的荒唐的宫变也成功了,所以郓王会失败,不在于他的宫变计划粗糙可笑,而在于他低估了他的妹妹;皇帝也不能少走一步,若他少走一步,他的威胁自然降低了,安国也会对他放心,她那么伪善,一定不会杀了他,反而要好好将他供起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只要他少走了一步,朝廷里那些还在观望他的人就会立刻将目光移开了。
宗室亲王太多了,数也数不清,比他健康的有,比他年轻的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也有。
他只不过是被安国扶上来的,他一个残废,凭什么坐这御座?
他总得表现出自己的用途,让朝臣们被安国的气势压得死去活来时,会偷偷向御座上看一眼。
“要是官家能亲政就好了。”
他们心里只要有这句话,就会有下一句:“反正官家不能生育,将来宗庙还是要传回到先帝这一支上。”
只要耐心等一等,等官家年老体弱,到时候太上皇、先帝、郡王,嫡子嫡孙,显得大宋的传承多么体面?
朝臣们心里有这个想法,但不会强过对安国的恐惧,但皇帝也必须将这种想法悄悄地保留起来,像灰烬下的火种,不能让它熄灭。
他问过了李纲,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人?”
宁福就从后面转过来了。
“你怎么这身打扮?”
“官家不许大家出宫,”她就很委屈,“这时候,张冰冰家的荔枝元子最好吃,宫中调不出那个味儿!”
皇帝到她一身小内侍的衣服,就笑了:
“你也到了及笄之年,怎么还如此顽皮?瞧瞧你阿姊,已经能担起大宋上下多少事了。”
宁福就说:“官家,我刚刚听到了,外面有什么流言呀?”
“没什么,你不要往心里去。”皇帝很温和地说,“等你的阿姊回来,你去寻她要礼物就是。”
“那我能出宫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可不要胡作非为,总须得多几个人陪着你去,也不许你穿这身衣服,成什么样子?”
未婚的公主出宫,多少有点不合规矩,宫中不缺教□□的女官,宫外也不缺劝诫官家的朝臣,不过他们都有点失灵了。
大家说:“咱们现在的公主,跟汉唐时一般骄纵!”
虽然不至于纵容家奴去行凶作恶,可她们是一点也不记得恭谦娴静这些美德了!
关键是她们的靠山不是父兄,而是她们的姊妹!
有了长公主撑腰,宁福就出宫了,她身边有一队从宫中带出来的内侍和护卫,出宫后还有皇城司的人跟着。
她去了艮岳,里面有守着的人,这一下她就可以屏退左右,问守在艮岳的香象奴。
香象奴不在艮岳内院,他是个男人,平日不与未婚的小女道多接触,只在契丹人守卫的宫门偏房里待着。
现在听她很焦急地说了这些事,香象奴只好说:“小人也不知道安国殿下究竟如何。”
宁福一下子就急哭了,她说:“难道阿姊真出了事么?”
香象奴说:“殿下,安国殿下有神力护身,小人愿信安国殿下平安无事。”
宁福还是不信,只是在那里哭,哭得香象奴也没有了办法,只好请守在艮岳的小女道将宁福哄去哪个漂漂亮亮的房子里,让她喝些热茶,用热水洗一洗脸,再敷一敷眼睛。
等宁福离开了,香象奴就叫来了一个自己的手下。
“宁福殿下今日带了许多人?”
那个百夫长说:“宫女四个,内侍四个,护卫八个,还有四个皇城司的跟着。”
“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再支些钱,”香象奴听完皱了皱眉,“每人给他们四贯钱,换成碎银子,就算是辛苦费,你再多问一句,可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在外面,也不要薄待了他们。”
百夫长就去了半日,过后回来时说:“倒有趣,皇城司的不贪钱了。”
“怎么说?”
“我去时,原来那四个皇城司的撤了,说是看了一路平安无事,就不多叨扰了。”
香象奴盘腿在椅子上坐着,说:“皇城司倒有几个好汉,只是可惜了。”
“香象奴哥哥?你说的什么话?”
香象奴就摇摇头。
“这话不能说尽,说尽了,传到人家耳朵里,辛苦就白费了。”
殿下的船,马上要回来了。
虽然是逆流而上,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了。
要是寻常,士大夫们三两天转瞬即逝,早起踩着雾气去城外钓鱼时的收获记不得,中午去哪个酒家遇到了旧友,谈天说地也记不得,晚上樊楼最出色的艺人唱了个什么曲子,引得全楼轰动,也记不得,醉醺醺踏着月光回去,这一天就算过完了。
就算是殿下在前线打仗,大家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飞快。
可现在,大家就觉得时间怎么这么漫长。
早上醒来,心里就想一想,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皇帝听说了市井流言,先是叫李纲进宫,说了几句,然后呢?
家里的女使送上了饭菜,主君吃一口就说:“没滋味!”
这饭菜也便宜了女使和仆役。
接下来他该出门了,不管今日该不该他当差,都要去司里打探一下消息。
果然同僚就凑过来小声说:“官家将耶律余睹宣进宫了!”
一下子就提心吊胆起来!
耶律余睹进宫也很谨慎。
他甚至手里是拿着头盔的。
但官家也依旧没说什么让他难办的话,官家很温和,还是先夸他这几个月守城很辛苦,赏他一些金银和布帛。
耶律余睹说:“臣无功,不能受禄。”
“善战者无功,”官家说,“而今流言纷纷,将军守汴京城门,此重任也。”
耶律余睹就再三推辞:“臣确是愧不敢收。”
官家说:“卿不是朕的将军么?”
耶律余睹就没办法,只好收了。
官家见了就很满意,又同他闲聊了几句,问他平日里看不看汉人的书,耶律余睹说:“臣虽然为契丹人,但仰慕汉家威仪久矣。”
“卿观今日比史书所载如何?”
“而今我大宋有忠臣良将,又有百万精兵,此治世也,不逊秦皇汉武。”
“我大宋的先帝,文治武功,我不敢妄评,只是仁德爱民,足可与三代以下的明君比一比,”官家笑道,“至于我,虽无足称道,却也不杀任安。”
任安是谁?
耶律余睹像是愣了一下,不过官家就将这个话题又岔过去了,像是一段真正的闲聊。
皇帝试了一下耶律余睹,感觉很满意。
这人对他妹妹是很忠诚的,只要安国还在,他就绝不会倒戈。
但这种忠诚也是脆弱的,安国没有一个可以让他继续效忠的继承人——凡是要篡位的人,总得有几个成年的,强壮的,而且必须精明彪悍的儿子,儿子最好又给他生出了孙子,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集团。武将对这个集团选出的继承人效忠,并且这延绵不绝的子嗣也能给武将带来安全感——武将也有他的子嗣要延续下去,否则耶律余睹一把年纪忙着生孩子干什么呢?
如果安国活着,并且能生下继承人,耶律余睹就是她忠诚的将领。
但如果她死了呢?
赵构是个很精明的人,他没办法开出足够有诱惑力的价码,但他可以给出另一种保证:
我不能保证我给你什么,但我会保证我不会报复你——哪怕你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作壁上观。
他一直要保持自己是所有人的备选项。
只要备选就足够了,难道史书上就没有备选的皇帝一朝得势么?当初吕后找来一群老头儿给她的儿子保驾护航时,难道她能想到皇位最后与她的子孙无缘,反而落在了一个被赶去代国穷乡僻壤的小子手上?
他做了几件不重要的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手里只有几个确保忠诚的人,还有一支势力——皇城司还在他手上。
皇城司的长官原称“勾当皇城司”,但现在犯了皇帝的名讳,就改成了干办皇城司。
这位干办就是赵构自己的心腹,是他还是康王和监国时带上来的。这人很孝顺,赵构就要去看望他的老母亲,不仅要赏赐金银,甚至听说这位老太太是南方人,赵构还为她寻过江南的厨子送到家中,为她做新鲜的鱼羹。
皇城司的风气不好,但他也没想过要管一管。
穷凶极恶之徒,有他们的好处在。
他手里牵着这群恶犬,想要试一试赵鹿鸣到是死是活,还想要试一试,若是她装死,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真死?
他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明日妹妹就要回来了。
那船上到底是生龙活虎的妹妹,还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忽然有小内侍跑过来说:“宁福回来了。”
宁福两只眼睛红肿着回来的,一看就知道哭的很惨。
皇帝看了她的脸,那面纱下的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他问:“你这是怎么了?艮岳里有人欺负了你么?”
宁福哽咽道:“官家,我阿姊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赵构那颗心剧烈跳动起来:“你在艮岳里……听说了什么?”
宁福低着头,心想:哭对了。
第667章
赵干办不是梁师成那个笨蛋。
这是个宦官,四十岁左右,主掌皇城司,他很精明,每一个手下什么样他心里都有数——没几个好人,但各有各的用途。
比如说有人很会敲诈勒索,赵干办就知道将他放到一个好位置上去,专门敲打京城里钱来得太容易,经不住敲打的人;
有的人很凶恶,赵干办就将他放到另一个好位置上,专门去管理京城里那些泼皮无赖,管教他们服服帖帖;
有的人很圆滑,赵干办还有别的好位置给他,教他专门去和各路衙门打交道,将皇城司的脸面维护住;
他要做这些事不容易,他还要在长公主面前有用,比如说郭京就是他交上去的,他得让长公主认为他待在这个位置上,对京城是有用的。
他都做到了,除了精明之外,还有狡黠与义气。比如说敲诈勒索上来的钱,他要拿大头,可不白拿,司里其他捞不到油水的兄弟,赵干办负责养活他们。又比如谁家有红白事,他还另有一份补贴。
他对外人冷酷,可他见外人总是一副笑脸;他对下属很温情,但总是又打又骂。
他就靠鞭子和钱财建立起对皇城司的绝对统治。
他没有老婆孩子,给老母送终后,他就是孑然一人。
他比尽忠年长十多岁,可尽忠看到他要羞死,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宦官生得健壮,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肥肉,这都是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出来的。
这就多少让人有点诧异,毕竟他是个宦官,练出这一身的功夫,吃这许多年的苦,有什么意义呢?他这辈子还能做点什么呢?
赵干办听过别人问他,只说:“从小的习惯罢了,咱们做奴婢的,最怕的就是精气神坏了,没办法为主君分忧。”
这回他也要为主君分忧。
他在自己的小宅子里,请了几个心腹吃饭。
酒肉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他这小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太,是他年轻时雇来,伺候母亲到死的,现在留下来守宅子。
老太太给他们送上了酒菜就出去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干办和他们喝了几杯酒后说:“我要做一件大事。”
兄弟们说:“干办,可是城中所传那事?”
“你们都知道了,”他说,“怎么说?”
“她若是自己命短,这和咱们没关系……”
“她要是命长呢?”
兄弟们互相看一眼,“咱们都是天生的贱命,能到今日,还不是官家提拔?只是这事,不知道官家知不知道?”
干办说:“这是我的主意。”
兄弟们就有些为难。
“干办,这是大事啊!官家不知道,咱们自专……”
赵干办说:“你们可见到官家过的什么日子么?他是大宋的皇帝,囚在宫中,连个公主也不如!我便将话说得再清楚些,要是别的皇帝当成这样,我一个下贱人,没本事管这通天的事——可官家提拔咱们,厚待咱们,他如今这个样儿,我是死也不服的!”
兄弟们当中,有一个是赵干办提前嘱咐好的,就低声讲了几句。
都是谎话,可很符合外人对皇帝的想象。
他说,皇帝过得凄惨极了,不出朝会时,他在深宫里没有热饭热茶,也没有干净的床榻衣衫,他双腿不能行走,便溺要人帮忙,可没有人帮他,他就尿在了裤子里,一身的臭气,还要被小内侍们嘲笑。
当初的康王,马上骑射,能开强弓,多么英姿飒爽的少年,而今被自己的亲妹妹往死里作践!
有人听得就牙齿咬住,格格乱响。
还有人谨慎,多问了一句:“岂有这样的事?!哥哥,这是官家亲口所说么?”
“不,”赵干办说,“官家托人传话,他在宫中事事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他。”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就流下泪来。
“哥哥,要怎么办,你说吧!”
赵干办点点头,端起酒杯,郑重地看着他们:“好兄弟!若事成,富贵咱们同享,失败,我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
赵干办身边的亲信说:“她有本事,身边都是百战的精兵,听说那萧高六不光是生得几分颜色,在码头上砍杀刺客,毫不含糊!连她自己也爱穿明光铠,配契丹宝刀。咱们要么偷偷混进艮岳,要么只好在街上动手。”
先说在街上动手。
街上一定是被契丹人戒严了,百姓不能直接靠近长公主,甚至就连两侧的二层楼阁里也会有契丹卫士在。
他们可以租下二层楼,在里面准备弓弩,等到长公主车驾快到时,快速地杀死契丹卫士,然后就可以放冷箭了搞刺杀了。
而且他们是皇城司,皇城司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违和,他们本来就是比契丹卫队更理直气壮维护汴京治安的人。
但也有缺点,如果长公主坐在马车里呢?她喜欢坐马车,而且不喜欢掀起车帘,前后经常还是两三架马车,其中还要坐着她的女官女道们,到底哪一架马车,那可就难办了。
有人忽然问:“若街上动手,为何要选她回来这日?”
她不是个爱在深宫里待着的贵女,她是个军事统帅,会四处乱跑,她以前天天都出门,怎么非得在她回来这日,戒律森严的下手?
有人答了:“没瞧着梁师成那事么!待她回来,太上皇与官家,更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立刻又有人说:“那在艮岳动手呢?”
“艮岳那个契丹人是萧高六的手下,身手不如他,只是精明更甚。”
皇城司的人都是宦官,以前不是没人进过艮岳,他们也有艮岳的地图。艮岳每天有许多车马进进出出,供里面吃用,大部分都是宦官,而且不可能每一个都脸熟。要混进去其实对这些内鬼来说不难,只是在里面长久待着难,想靠近太上皇更难,而长公主待着的地方有契丹人重兵把守,那就是难上加难。
别说长公主去每个屋子,那都有内侍和女道提前进去收拾干净,然后那屋子是不会空下来的,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怎么处置?
赵干办就在那想,他最后说:“你们帮我这个忙就是。”
等这几个人得了吩咐,都走光后,老仆妇进来收拾酒菜,赵干办说:“老妈妈,你在我家做了这么久的活,我原该给你养老的。”
“这些年在郎君家做事,所得比那些年轻女使不差分毫,郎君如此客气待我已是不薄了,”老仆妇说,“我没什么怨言,只盼着郎君平平安安就好。”
“我这里有些钱,”他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你拿了钱,今日就走吧,我给你找了条船,你南下去,这钱够你回老家,寻一个子侄替你养老送终。”
老仆妇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郎君呐,官家既然没下旨,郎君非要走这条路吗?这,这是死路呀!”
赵干办不语,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灯盏下来,用火石火绒将它点着了,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放在火上细细地烧了。
官家怎么会没下旨?
官家给了他密诏,虽然没盖印,可他认得字迹,他也认得传话的人,他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他还知道官家的心思。
密诏是要盖印的,可官家不敢。
要是事败,凭着这份密诏,安国是可以光明正大废了他的。
所以官家一定要留一条后路,这信没有印,就算赵干办叛变了,或是被捉吃不住拷打,或是抄家,总之抄出这密诏,官家一定也要撇清自己。
要是事成,这道密诏倒是可以当做他传家的阀阅,给天下人看一看。
可他只是一个最卑贱的阉人,他要天下人看什么呢?
他烧完了那密诏,从此除了官家身边那一个忠心的内官之外,天下再没有人能说出他和官家有什么关系。
他自言自语:“长公主是妇人,我恨她牝鸡司晨,她要乱了这天下,我必须拨乱反正,我一个人要走这条死路,与别人有什么相干?”
长公主的船队在陈州待了一夜,风平浪静,没任何事发生。
到了第二天,船队就进了汴京的水门。
她平日里喜欢下船坐车,甚至是骑马回京,只有这次,竟然连城门都不走,这就又引起了大家的惊诧。
只可惜码头被封锁了,契丹人守得水泄不通,让人看不到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下的船,又是怎么回的艮岳。
群臣不安,一个劲儿地要李纲和吴敏赶紧去艮岳看看。
吴敏没办法,拦不住李纲,只好说,“那咱们就去看看。”
两位相公在艮岳门口也要等着,等里面的章程。
天已经有些热了,他们平时也没在门口等过这么久,现在就一脸的汗,一身的汗,心里也在狐疑。
可忽然内侍就出来说:“请两位相公进去。”
两位相公往里走了一段路,李纲忽然站定了。
“什么气味?”
内侍头也没回:“是血腥气。”
“血腥气?!”
艮岳里竟然真的混进了刺客。
第668章
直接动手的只有赵干办一个人,他准备扮成一个杂役。
艮岳里有许多这样的杂役,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他们必须时不时将园内不同区域的泥土挖走,再从外面换新的进来。
杂役们讨论过这么干的理由,比如说新土是蒸过的,这样可以尽量减少病虫害,也可能是因为艮岳里移植了许多从南方找来的奇花异草,其中有些根本不适合在黄河流域种植。为了让它们存活,必须有一支庞大的专业团队来养护它,定期换土只是最基本的操作,甚至最娇贵的连土也不能随便换,要送进棚子里去养。
当然最可能的是根本不需要换土,谁听说过花园里的土要经常换呢?可最开始修建艮岳时,这就是艮岳的一笔收入,泥土出来进去的,那就是百余杂役衣食所系。
这件荒唐的差事就这么继续下去了,也并不稀奇。
长公主不是会烧制一些很晶莹剔透的玻璃吗?那玻璃是很贵重的东西,尽管它透明度不够高,但艮岳里还是由太上皇主持盖了几间花房,都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玻璃做成的棚顶,很符合他心血来潮不考虑成本的风格,有人进去过,看到那亮堂堂的棚顶,都看傻了,说:
“这才叫稀奇呢!”
艮岳里有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要养许多杂役让它们保持下去。
最外面的一道门很容易进。
萧洪宁不就走了契丹护卫的后门进去了吗?艮岳杂役繁多,腰牌和文书上的画像没那么精细,皇城司有做这东西的高手,给赵干办做了一块。
他是皇城司的干办,可他不恭维赵鹿鸣,不常来艮岳,因此有许多人不认识他。
他拿了一块杂役的牌子,顺顺当当就进了西面的小门。
进去之后,他按照记忆里的地图向前走,穿过了两道小门,就进了万寿峰。
这里有杂役在做活,见到他就问:“哪来的?”
他拿出了文书和腰牌:“十哥哥的令,让往雁池送几桶土去。”
土应该是从外面送进来,但话说回来,杂役通常有他们的偷懒办法。
比如说整个艮岳要土了,大家就默认从万寿峰挖,也不管这里是仙山,还要庇护着太上皇的寿禄,就专薅这里的羊毛,反正安国长公主很少逛园子,尤其很少往这里来,那这里挖过土了,再从外面运回来就是。
这个偷懒的办法对赵干办来说就是一道空子——现在大家都在艮岳里了,外面的契丹卫士会觉得里面的更用心,里面的则觉得都已经在艮岳里了,那检查起来差不多就是。
总之杂役们费力地凑了十桶泥土,不知道要用在雁池的哪里,更不知道长公主有可能逛哪里,也许她最近压根不想逛呢,不都说她怀孕了,她得静养吧?
泥土根本不是蒸熟的,但杂役们还是不在乎,他们只负责刨土装桶,过一会儿装满了,装上车,拉着就往雁池走。
那个传话的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注意,因此也没注意他其实没走,只是偷偷藏进了马车。
他带了一身做杂役的内侍衣服,半旧的,肩上打了一块同色的补丁,不细看就看不出。
穿了这样的衣服,他看起来就像个搬运泥土的杂役了。
但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包成一个小包,放在装满泥土的大桶底部,他抱着衣服,就藏在大桶里。
马车慢慢地到了第二道门口,他就在桶里。
两个契丹护卫走过来了,看了看泥土,就用一支长杆插下去,搅一搅。
赵干办的身体没有蜷缩着,他在泥土底下,努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着桶,将最中心的位置留出来,那护卫正好就将长杆插在中间的地方,随便搅了两下,忽然干呕了一声。
“怎么这么臭。”
“天热了,肥也臭,不过这都是蒸过的,不带一点蚊虫,校尉不妨仔细看些……”
契丹人说:“谁看这玩意儿!你们宋人平地垒出土山还不够,还要往里填土!送完快出去!”
他们检查得不仔细,但不要紧,艮岳很大,普通杂役是一辈子也摸不到长公主宫殿的边。
等泥土车进去了,转过了一道弯,车子在一个园子里停下。
接下来杂役们要交差,可雁池的小官也很诧异,尽忠那个小儿子下的令?怎么没通知一声呢?算了,这些土就放在这吧,殿下都要回来了,现在才想起来修整花园,什么人呐!
叽叽歪歪的声音远了,没人管这些桶泥土,赵干办就出来了。
寻常人是要憋死的,可他毕竟是个练家子。
以他的本事,自然也能用别的办法进艮岳,可他不仅要刺杀安国长公主,他还希望别留下痕迹。
雁池离长公主的寝宫很近了。
长公主的宫殿无名,她很讨厌起名字,费心费力,因此大家叫它什么的都有,比如说公主府。
公主府是个不大的院落,外面有一队契丹人守着,里面有内侍和宫女匆匆忙忙地进出,最要紧的是这院落不大,可里面没有树。
它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院子,无从躲藏。
每一个出来进去的人都不用给契丹人看腰牌,他们都会打一声招呼。
这是最麻烦的,赵干办心想,这些人不看文书,只看脸,他们彼此都认识。
长公主构筑了一个熟人社会。
他躲在湖边的阴影里,接下来的两三个时辰里都没什么动作,他不能靠近,但也绝不逃走。
直到他最后发现了这铁壁铜墙唯一的破绽。
契丹人是两个两个守在门口的,可总有人要去解手,解手时,就会只剩下一个人守门。
院子却不是只有一扇门。
长公主走正门,宫女内侍都从角门进进出出。
他可以对正门下手。
那个解手的契丹人并不是毫无察觉,他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风,他是个老兵,他下意识地低头拔刀,可身后的袭击者比他更快,那人像是有一双铁一样的手,一只手割断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他拔刀的手又推了回去。
公主府没有地方能藏尸体,到处都是人,但好在这里在公主府外,而且这里有个厕所。
赵干办躲在厕所后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正门的另一个契丹人疑惑地走过来时,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现在他进了第三道门。
长公主马上要来了,忙碌的内侍和宫女要撤下去了,他们就在后面的院子里训话。
正面的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洒扫过的石砖地。
赵干办就趁着这个机会,翻窗进了长公主的书房。
他特地脱了鞋,并且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和后怕。
长公主的书房干净朴素,地砖光可鉴人,四面都是书卷,书案后面是一面屏风,屏风后又有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有山川河流,山川高低,河流宽窄,沙盘精美,人站在它面前,像是神明从天空俯视。沙盘上有小小的军旗,已经到了雁门关外,那旗帜上标着“宋”字,从麟州到代州,再到苇泽关、真定城、最后一路向东——
沙盘上没有长城,但军旗如长城,清晰地勾勒出大宋的边境线。
赵干办看了一眼,就被震慑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他要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就在他看那一眼时,女道的训话已经结束了,现在她们该进来了。
赵干办在屋子里又快速地看了一圈。
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人的,只有墙角的柜子,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公文。
他爬了上去,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维持着艰难的平衡,他的手也麻了,脚也麻了,浑身冷一阵热一阵,全是汗水,只有腰间的短刀始终是冰冷的。
他的脑子是混沌的,没办法不混沌,这一路原本没有路,可他尽力走过来了,他不知道是契丹人先冲进来开始搜索,还是长公主先回来被他杀,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致。
终于有脚步声近了。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这柜子关的很严,他看不见,只能听,他听见了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还有一个少女轻轻的叹息。
“找到了?”她问。
一个男人说道:“就在东司后面,喉咙被割了一刀,已是不能救了,殿下,刺客必定藏在……”
赵干办就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离他不远!
他推开柜子,拔出短刀,像惊涛骇浪一样,来到了那个少女面前!
可她举起了长刀!
她竟然是提着刀走进书房的!
她身后明明有人护卫,可她一定要自己走进来!
她的眼睛那样冰冷,那样锐利,像是冬天的太阳,她的长刀劈下来时,她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她杀过人,沾过血!
赵干办吃了一惊,可又想起来——
她的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他为什么不信呢?
赵鹿鸣说:“这人比上一个出色,他是什么人?”
尽忠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说:“皇城司干办,赵千石,他是官家提拔上来的。”
“好,”她说,“我可算是抓到一条大鱼,别让他死了。”
第669章
赵干办被她砍掉了半条胳膊。
这人能一路来到她面前,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勇武,也给契丹人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十二岁的赵鹿鸣,估计他一刀也就杀了。
只可惜那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让她只能带着几个内侍宫女,还有老太监曹福去蜀中挣命。
现在她挣命回来了,再想靠个人勇武杀她就变成了很难完成的任务。
完颜娄室要是在这个柜子里还有可能。
可惜被她咒死了。
赵干办被拉下去了,一路过来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这人早就奄奄一息,能坚持到现在算是靠着他练家子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毅力扛着,被她重伤之后,立刻就昏死过去了。
有人赶紧又检查了一遍屋子,正门口的契丹卫士被贬去了军营,还有两个值班的内侍和女官,都因为交接班时没在屋子里留人也被贬出宫。
死去的契丹卫士家属得到一份丰厚的抚恤金,而整个艮岳开始翻天覆地进行了一次大排查。
赵鹿鸣没换衣服,她就穿着这身戎装见了李纲和吴敏。
两位相公进来时,一个随时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正在为她擦拭铠甲上的鲜血。
长公主不在意,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给了两位相公一个侧脸。
有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皮下,鲜红欲滴,她抬头,那颤颤巍巍的血珠就要滑落。
李纲和吴敏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殿下?!”
长公主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
她微笑问:“怎么?”
“有刺客行凶?”李纲追问,“那人可死了么?若一息尚存,须拷问身份——”
“不用拷问身份,”她说,“是皇城司的干办。”
两位相公,李纲有些迷惑,吴敏就低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大家要沉默一会儿,两位相公的心绪是很乱的。
尤其是李纲,他说:“官家身有残疾,原是太上皇修行,令其暂守宗庙,若不堪此任,殿下还是要看顾些情分。”
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之后,李纲又要说话。
“臣有一事不明。”
刚开口,被吴敏拉扯了一下。
吴敏说:“来时李纲听闻刺客之事,惊慌悲痛,因此有些失态处,皆出拳拳之心……”
“我不曾说起你们的不是。”她说。
但李纲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殿下如此,不怕身后非议么?”
“什么样的非议?”
李纲忽然跪下,行了个不要命的大礼。
“殿下用心,其险不在众叛下!”
吴敏吓得也跟着跪下了:“殿下!”
李纲并不傻,他只是直。
他说,众臣之中或有小人心者,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殿下如果一直表现出强大的姿态,他们也会一辈子都是殿下的臣子。
官家也是如此,如果殿下行迹始终如一,官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官家觉得自己有机会,是因为殿下给了他希望。
还有这个行刺的逆贼,他是得了官家的令么?还要抄捕看看有没有证据才是,如果没有证据,怎么能说他一定是得了官家的命令,而不是这人原就如此凶逆,听说殿下不出面,以为她身体不适,就谋划了这件大案呢?
反正这些话汇在一起,就像后人评判《郑伯克段于鄢》吧:
导之以逆,而反诛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
这不是圣人能做出来的事,你对你自己手足兄弟钓鱼执法,你是要受史书诟病的。
别说干了大事就不受诟病,难道李建成就没有粉丝吗?
她想了一会儿。
尽忠能在武将面前耀武扬威,在正经的宰执面前是不敢出声的。
但也不是没人站在她这一边。
萧高六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柄,他忽然说道:
“三日前,皇帝曾宣李相公入宫。”
吴敏说:“萧高六,你是契丹高门出身,怎么连‘天子降诏’也没听过?”
萧高六说:“我只说卫士报于我的,是非曲直,要殿下裁夺。”
吴敏就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李纲绝无奉——”
她说:“不要说了。”
屋子里就又静下来,连茶也没有一碗。
只有佩兰将帕子放进铜盆里用温水打湿了,又绞得半干,水声就变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小女道们都被屏退了,谁也不敢说话,都在后面静悄悄地候着,盼着这可怕的时刻赶紧过去。
赵鹿鸣拿过手帕,慢慢地擦着脸上的血痕。
“我也是被刺杀后,想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反对我。”
“殿下素日里宽柔慈爱,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今日大相径庭。”
她说:“我在码头上,被人刺杀了。”
李纲的眼睛里就有一丝迷茫,可很快就清醒了。
“臣今日多有不敬,殿下若要杀臣,臣引颈就戮就是,但殿下万不可怒而兴师,还是要听官家分辨为上!”
殿下摇了摇头,“李纲啊,你真是个怪人,你能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将皇帝从御座上扶下去,可你永远相信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只是不适合担起这副重任——凭什么呢?”
“凭殿下年少时与皇帝的手足兄妹之情,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她又下意识地想想。
想不出什么。
她胸腔里,全是冰冷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温柔的,面目模糊,忍辱负重的壳子,外人看不清她,只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她要是伤害了什么人,一定是被迫动手,她一定还记得年幼时父亲的赏赐,兄长送的各色小玩意儿。
可她胸腔里没有那些关于亲人的感情,她不能回头看,回头都是一片黑暗,她就从那黑暗里遍体鳞伤地走出来,要是有什么温柔亲切的情感,也都扔在了那片黑暗里。
她甚至真的怀疑起李纲,李纲进宫和皇帝聊了聊。
聊了什么?
她很快又按下了这种怀疑。
李纲问她的问题,她全都答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钓鱼执法?
她出城就是在钓鱼执法。
她就是对自己的力量还不够自信,她还要猜疑忌刻,她要看看都有谁会跳出来反对她,她要藏在暗处估量敌我对比,要判断她是必须靠着军队能够直接碾过去,还是可以留下足够的反对力量来制衡军队。
就连萧洪宁的那个小小意外,她都要在心里反复盘算:有人帮了太上皇一把,是谁?这人能接触到外界,又能将手伸进艮岳,那一定是个有实力的人。她像个恶毒的花匠,已经将太上皇的枝叶剪除干净,怎么一眼没看到又生出了新芽?
她的位置已经够高,寻常来说这人伤不到她,可她总是没有安全感,史书也没给她安全感,谁知道宫女、内侍、厨子、盟友,哪一个会不会在她放松警惕时,忽然就举起刀子呢?
这种不安全感让她暂时脱下了那层温柔又模糊的外壳,就被李纲看出来了。
吴敏一定也看出来了,不过吴敏是个机敏的裱糊匠,他不爱当着君主的面剖析君主那冷酷丑陋的核子。
她也不能说她就是这样的人,赵构、赵桓、赵佶,全是一样的烂人——没有一个是愚笨的,也没有一个不是自私的。
李纲的质疑让对面的戎装公主出了一会儿神,但时间很短。
她的脸已经擦干净了,铠甲也擦干净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黑发上,她像是浑身都在光里,不染尘埃。
她的笑容也是一样的不染尘埃。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股冷酷的意味:“我在码头上遭到逆贼刺杀,因此受了惊,回程时路过江淮,想起前事,就病了几日,怎么也成了我的不是?”
李纲愣住了。
但吴敏立刻说:“群臣也是忧心殿下,才催促臣等前来,扰了殿下,是臣等罪过,今见殿下安泰,群臣无忧了,盼殿下宽恕李纲殿前失仪之罪。”
“你们都是大宋的股肱之臣,我没什么可降罪的,只是今日之事,我要细查下去,决不能姑息首恶,”她说,“请诸位宰执在中书省加个班,等一等吧。”
吴敏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拽住了李纲。
宰执们等什么?
当然是等她的命令。
什么命令需要大家一起执行?
那就是又有一位皇帝要被扶下御座。
她走进宫中时,天已经黑了。
夜叩宫门是大不敬,但她就是穿着铠甲,骑着战马,身前旗兵开道,身后有铁骑森森,轰隆隆奔驰在御街上,一路冲进宫中的。
火把照亮了整条宫道,没人发一言,斥责她比仁宗朝那位公主更加骄横的行为。
她一路来到了皇帝的寝宫,只有几个内侍挡在前面,说:
“皇帝已经睡下了!安国公主不可无礼!”
萧高六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两边的契丹卫士,有人拔出了长刀,走上前去。
长公主说:“不必,忠心难得,为我哥哥留着。”
她走进了皇帝的寝宫中,皇帝像是确实刚刚从床上醒来,他扶着床边,很吃惊地看着她:
“呦呦,你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哥哥,看他脸上那毫不做作的吃惊与迷茫。
要不是她倒着看历史,她也看她哥哥实在是个善良勇武的好男儿,和十全十美的秦相爷凑一对大宋双壁。
她说:“哥哥,你提拔的皇城司干办赵千石潜进艮岳里刺杀我,你可知道么?”
皇帝那张布满了细微裂痕的脸上露出了惊怒的表情:“贱奴安敢!”
第670章
油灯里突然爆了一个灯花,劈啪作响。
有飞蛾绕着它飞,小内侍就抱着一个香炉走上前,想点起驱虫的香。
“天热了,你点着这个又呛人,”吴敏说,“去歇着吧。”
小内侍看了一眼吴相公,又看一眼旁边的李相公。
李相公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麻在那发呆。
他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是愤怒、悲苦、恐惧、失望,倒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可他的腰背还是那样直,像一株不合时宜的老松。
小内侍就下去了,这回换吴敏去看李相公。
看几眼,又叹一口气。
赵鹿鸣出门时,吴敏留了她一步。
这位相公低声说了些话。
都是很合时宜的,这人没说过什么不合时宜,不中听的话。
他说,有今日之事,皆因君侧有奸,殿下当除君侧之恶,再扫清朝堂,如此之后,陛下身体不堪政务,这数载辛劳,早已有禅让之意……
她看着吴敏,这位相公低着头,恭谦又温顺地避她一头,站在下首处等她发话。
这样一套程序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依旧是正义的,她一件事也没做错,她恪守臣节,皇帝当然也亲切慈爱。
都是皇帝身边的奸恶叛逆干出了这些事!
把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皇帝身边的人,墙头上的人,都收拾一遍后,皇帝就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禅让了。
她肯定还得推辞,但这回坚持的人变成皇帝,吴敏等人也会三番五次地苦苦劝说她接下这个大任——让官家歇一歇吧,他为了大宋耗尽心血,禅让后找一个好地方静养是他应得的呀!
吴敏说的,全是好话。
可她又觉得,没有李纲好。
李纲好就好在他天真,她一眼看得出的天真,他在庶务上不天真,只在皇家的事情上如此,他就是要告诉她,他觉得这事不一定是官家做的。
万一就是赵千石做得呢?
万一就是奸人从中捣乱,离间你们兄妹感情呢?
你们俩都要体体面面的,就算是官家禅让,那也不是被你逼迫的——你们老赵家的人,都要好好的!所有的美德都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才是天下人表率!所以天下万民才愿意臣服你们,世世代代奉你们为主。
他是真心实意要维护赵家的名声,一丝一毫的灰尘也不愿意让它粘上,他眼里的长公主是下一位君主,名声不能有损,可她是不是做事又有不谨慎不宽仁的地方?那还是要进谏,要教导,至于教导的后果是啥,他会不会被她一怒之下扔出京城,也去琼州给她砍甘蔗,李纲自己不在乎。
他就这么个人,他对她没什么保留,心里想啥就说啥。
他还有那群太学生,都这么想,她看到他叽叽呱呱说这一顿后,就知道这一部分人的想法了。
吴敏就不一样。
吴敏什么都看清了,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知晓她的冷酷和猜忌,也恭恭敬敬拿她当老板,猜测她喜欢听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事态发展可以体面结束这一切,哦对了还能在她心情很好的前提下,小声再骂几句:李纲愚直!若非殿下有唐太宗的气度心胸,他就该推出弃市!果然是殿下!不愧是殿下!今日见到殿下,简直有太祖太宗的英姿!
殿下!殿下就是最强的!臣惶恐,臣才不知道殿下心里想啥呢,臣只是个愚钝之人,臣只是费力想出来的,不一定全面,反正殿下谋略材质都在群臣之上,殿下,你就光芒万丈地向前吧!
她心想,真挺知情识趣讨人喜欢的,可他就是对她有所保留,他小心翼翼的不说自己心里话,他的真心,全给他自己的至交好友了。
她在跨出门的一瞬间想对吴敏说几句嘲讽的话。
但她忍住了,她对自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一群大臣正直刚烈天真坦荡对她毫无保留又能每一句话都说得讨她喜欢。
她不能期盼这个,否则她身边立刻会生出一群伪装成这模样的大臣,陪她玩嗲皇帝文学。
赵构就坐在床上,用手扶着床柱,可没人去扶他,他似乎很虚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迷茫。
该扶他的人,都被绑了双手,堵住了嘴,跪在了地上。
她说:哥哥,我来寻你,他们拦着我,说你已经睡下,因此不许我进寝宫,他们这样冒犯我,我的卫士原要杀了他们,以儆效尤,可我想,他们到底是你的人,你要是为他们出一言,说这是你的命令,我就放了他们。
赵构抬起眼睛看她。
看她的脸,看她一身的铁甲,还有她身后的甲士。
她也直直地看着他,透过他脸上的裂痕去看他曾经英俊的模样。
他曾经那么英俊勇武,那么多人站在城墙上,看到完颜娄室在城下挑战,只有他出城去迎战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骑马冲向完颜娄室的战士,就算他有那些野心和阴谋,就算他害死了她的驸马——她也还会留存着对他应有的敬重!
她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中衣已经被汗渐渐打湿,他的臂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强壮。
可他在灯火里依旧显得那么苍白,灯火一闪一闪的,他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眼睛里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恐惧和哀求。
他一眼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内侍们,那里有人冒死替他送信,可也有人是完全不知情,完全无辜的。
他低声说:“妹妹,他们冒犯了你,当死。”
有小内侍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嘴巴被布塞着,可喉咙里还能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呜咽。
他们都使劲去看他,像是多看一眼就能多活一刻,可他压根不去看他们,他低着头,垂着眼帘,那模样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甲士上前,将这几个小内侍都拖下去了。
宫殿里谁也不出声,殿外也没有,只有两三声沉重的扑通声。
紧接着血腥气就飘进来了。
他低声说:“妹妹……”
可赵鹿鸣已经完全确认,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哥哥了。
她说:“还有那个赵千石,哥哥怎么说?”
“他谋刺妹妹,也当死,”赵构说,“我提拔他,原要他忠心为咱们赵家,哪知他恩将仇报呢?他既行此大逆,心中必对你我皆有怨怼,不论他说什么,或是家中有伪造的文书……”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家中也没有任何文书。”
他就不说话了,他浑身都是汗,脸上的光在灯火里一粒一粒往下落,像是马上要晕厥过去。
根本没有文书,根本没有证据。
她凭什么断定是他?凭什么夜闯宫廷,给堂堂大宋皇帝从床上拖起来?凭什么在杀他的内侍?
那些精心准备好的阴谋在这一瞬全都灰飞烟灭了,什么阴谋都没用。
只要她带着兵进了京城,只要赵千石没能杀死她,她杀他,不需要证据,她杀他,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审判。
她已经是这个实质的帝王了,群臣不能阻拦她,他更不能。
他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唯一有用,也能够伤害到她的反抗,就只有死在这个夜里。
赵构的手里还有一把小匕首,就藏在床底,他藏得很小心,在她进宫前,他将它藏到了袜子里。
那么一把小匕首,不可能杀了全身铠甲的她。
可他可以自尽,她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可以死在这里!他也当一次高贵乡公,用皇帝和兄长的双重身份来抹黑她的声名,她那些苦心伪造出来的宽仁和贤德就全都被打破了,就连大宋皇帝的神圣性也再一次被打破了!
他可以死在这里!
赵构心里想着这最后一条路,他一阵比一阵亢奋,一阵又比一阵恐惧,他马上就要抽出那把匕首,他几乎已经摸到它了——
可她还没有说出对他的最终审判。
他,他!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哥哥?”
赵构低声道:“你还等什么呢?下令就是。”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看向她身后的尽忠。
她马上就要向中书省下令,说皇帝自愿禅让,要中书省开始写文书时,殿外忽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那不是契丹人,而是一个灵应军的军官,王善身边的人。
他穿过甲士,将一封文书递到她手上,低声说:“河北急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官,又看了一眼赵构,拆开了那封文书。
她震惊了。
俗语有云,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要说就是不愧是完颜构,的确有这样的天命,一家人就算打断了他的骨头,可关键时刻还要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完颜吴乞买死了!
就在十五天前,完颜吴乞买死了!城中封闭,消息不能传出,等到消息好不容易传回来时,尚在夏日,可是大金突然就南下了!
不知人马多少,也不知是哪一路领兵,只知道金军风驰电掣,越过拒马河,直奔着河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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