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当张叔夜被人从被窝里喊醒时,这个小老头儿是很不乐意的。
老年人起得早,睡得也早,现在天渐渐热起来了,好不容易晚上有点风,很清凉,他就赶紧睡了,还做了美梦,梦到自己还没这么老时,和老妻抱着襁褓里的二儿子,嗯,那时候他可真可爱。
现在梦被粗暴打断了,张叔夜坐在柔软舒适的被褥里,很想发点脾气。
仆役还在一声接着一声:“相公,天使说,一刻也不能等呀!”
张叔夜粗声粗气地说:“等不得就给我罢了官!一大把年纪,还要卷进去!”
仆役吓得就不敢吱声了,任由老人叽里咕噜发了几句牢骚,起身去穿衣服。
自然老妻也被吵醒了,也很麻利地下床,拿了细布沾水替他擦擦脸。
“宫中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殿下登基,可同我这么个老朽有什么相干呢?”张叔夜说,“吴敏惯会坑人,必是他的馊主意,又将我卷进来!”
他又骂了吴敏几句,老妻说:“相公们能想到你,这也是荣耀体面,没有殿下的提拔,你岂有今日呢?”
张叔夜不吭气,过一会儿说:“我这一把年纪,要这样的荣耀体面做什么?只要大宋疆土如旧,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老赵家的事,我是不想掺和进去,我想好了,把我那份告老的折子拿来,我揣在怀里,吴敏不坑我便罢,若坑我,我辞官就是!”
他气鼓鼓地上了马车,跟着天使一起进宫了,路上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吴敏,过一会儿,骂一句,等马车一停,张叔夜掀起帘子看到那无数火把照亮的宫门,他骂吴敏的频率就更高了些。
他是不敢骂长公主的,心里也不敢骂,但如果他胆子再大点,说不定也会在心里偷偷骂一句:你弑兄也该偷偷摸摸的,这么明火执仗,成什么样子!
当然老人脸上啥也没有,他显得很稳健,沉默地一路来到了垂拱殿。
李纲、吴敏、许翰等人都在垂拱殿里候着,长公主穿着铠甲,没有坐在皇帝的那把椅子里,而是由内侍搬了一把,就坐在那把空椅子的旁边。
她显得也很累了,叫佩兰的女官拿了被热水浸湿的细布,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殿内都是契丹卫士。
但张叔夜却注意到另一个不一般的东西:皇帝身后的屏风上,挂着一张精细的地图,这地图是上了颜色的,不同的高度用不同颜料标注出来,而且只有北方如此精细地标注了——因此这不是官家所有,而是南征北战的长公主才有的东西。
张叔夜摸摸袖子里的告老奏表,说:“殿下宣臣入内。”
长公主说:“河北有急报,金军南下侵袭,而今已进了中山府。”
张叔夜立刻不摸那封文书了。
托长公主的福,大家现在已经不慌了。
但许翰还是流程式地问了一下:“北朝何故背信弃义,又起边衅?”
长公主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直待他们宽容有礼,可能因为他们是野蛮人。”
没人再接下话。
难绷。
女真人打仗的理由可能很多,可长公主您也称不上宽容有礼啊,您不是刚咒死完颜娄室,收复了从麟州到雁门的这一片土地吗?
长公主看看他们。
“那怎么了?”她说,“我收复哪一寸不是大宋的疆土?”
“金寇凶暴,”吴敏说,“同他们是讲不得道理的,咱们大宋还是须得回击他们的挑衅,殿下要如何,臣等是无不从的。”
他说完,许翰就跟着说:“不错,臣等愿死战!”
“张叔夜,你怎么说?”
张叔夜刚刚没注意长公主和几位相公的垃圾话,他只是在沉思。
“殿下,夏秋时节金人南侵,不能着重甲,攻城多半只靠轻骑兵袭扰,臣以为,先要发文令州县警醒,看守城门,而后收百姓入城郭躲避,”张叔夜还是很困惑,他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继续思考,“河北无宿将,殿下还应早作裁夺为上。”
现在才入夏,这时候打仗是很难的。
如果双方都是布衣,拿着木棍乱捶的村庄与村庄械斗,夏天打仗正当时,可以打得鼻青脸肿畅快淋漓。
可金人最好的骑兵要着重甲,不仅骑兵着重甲,连战马也如此。
夏天来这一身,要死啊?!
金人骑在马上要热射病,可座下的战马一定比他先倒地。
所以非要这时节打仗,一定是轻骑兵为主。
轻骑兵是攻不了城的,城墙上的士兵可以穿铁甲,反正人家以逸待劳。所以张叔夜立刻就判断出,用轻骑兵只能袭扰,除非像完颜活女当初那一仗,轻骑兵躲藏起来,然后以惊雷之势,趁着城中守卫不备,城门未关,直接冲进去。
以女真人的勇武是可以这样拿下几座城的,但要拿真定那样的大城是不可能的。
所以女真人现在打仗,图什么呢?
这个张叔夜就不敢乱猜了,乱猜要负责的。
比如说长公主出城巡视,是不是消息真到了女真人那里?是不是女真人真的认为她病了,或是死了,哪怕是怀孕了,一个孕妇要指挥战争也是极伤身体的事,军事统帅这职位不仅有脑力劳动,它还一定有大量的体力活在里面。
否则光是完颜吴乞买驾崩,他没办法联系到金人大规模南下上面,凭什么呢?这时候要是完颜合剌继位,就如之前监国一般,那完颜粘罕应该将精力放在稳定大金贵族和百姓上面,稳定住所有人,就能稳定住他的位置。
除非上京出现了很麻烦的事,张叔夜想。
“完颜粘罕控制不住朝廷。”长公主说。
张叔夜就吓了一跳。
“臣也如此怀疑,只是两军交战,金寇狡计甚多,臣不敢看轻他们。”
她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说:“发布檄文,调度钱粮,都是中书省之事,要偏劳诸位相公。”
诸位相公就赶紧躬身行礼。
“而今精兵在河东一线,翻过太行山就到河北,但要不要调兵,还要看看接下来的战报。”
她说这话时,看向张叔夜,张叔夜也躬身行了一礼。
这回是必须住在枢密院了,老妻还要给他送铺盖卷过来,还有张叔夜平日里吃的药,大儿子又要出差去相州,同梅花韩家接洽,准备调度人手,转运粮草的事。二儿子依旧是跟在身边,可以每天两三遍给爹爹送吃的和熬好的药。据说这位二衙内是进益了的,他只负责买吃的,可他能在枢密院进进出出,就有好事的人问他,可见到了战报上都写了什么?
一定会有这样好事的人,毕竟京城人是最八卦的,可衙内不管情分,听了这话,就抓住他的衣服说:“奸细,我认得你!”
说着就撕扯去衙门了,衙门就很抓狂:“上一批叛逆还没杀完呢!先押着!”
长公主的脑子很好用,同时可以处理许多件事。
比如说战争是最重要的事,她给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兄弟等人送去河北,她还要让李素也去河北,负责粮草的事,她还要叫来针线处的小女道们,从之前上京传来的蛛丝马迹里找消息。
怎么就突然天翻地覆了?长公主出差了,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大家加班加点时,长公主还不忘记回头去收拾行刺的人。
所有这些参与进去的人,全部都要死,尤其是动了手的,比如说赵千石和那些厢军,都要受寸磔之刑,皮肉被一刀刀地割下来,就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当着大家面割。
最痛苦的当然是犯人,可刽子手们也很痛苦,他们的刀不能轻了,轻了犯人不够疼,流血不够多,也不能重了,重了一刀捅死了犯人,这就轮到刽子手们受刑了——他们可不是士大夫,如果被怀疑和犯人私下里有什么交易,他们是轮不上去海南砍甘蔗这种高级刑罚的。
叛逆的罪人们如果有家人,家人也要死,只是不用死得这么残忍。
至于怎么死,长公主没工夫去了解,反正她都已经怒气冲天地夜叩宫门了,三司自己掂量嘛。
策划者和参与策划的人自然也要死,比如说梁师成,这是有证据的,要死,那个姓苏的人,也要死,好在是大苏学士的族侄,不至于连累太多人。
再然后是皇城司里赵千石的亲信们,有人确实帮忙了,有人只是想帮忙,有人什么忙都没帮上,但不要紧,都得死。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拉到闹市上,灰白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
知心的差役已经割了他们的舌头,不让他们喊出半句不敬之语。
最后就轮到了皇帝。
皇帝没有什么错,长公主也要说:“我哥哥是无辜的,都怪他身边的小人。”
可身边小人太多,殿下就很心疼哥哥。他身边的人都被换了一批,他的宫门也被紧闭了。每天的三餐是外面的人给送进去的,要是想要其他的东西,也可以送进去。可他是什么人都见不到了。
“他得静养,原来我不知道,现在才知道,”她说,“至于什么时候养好,等我打完这一仗的。”
第672章
外面又起了风浪。
闹市里有人被挂在柱子上,白日里一刀接一刀,夜里睡也睡不着,死也死不了,只能发出些凄惨的声音。
也有人不出声,比如说赵千石,他是切切实实杀了人的,被剁成零碎也没什么怨言。有人不顾生死,给他熬了参汤,本来刽子手是不许他喝的。不怕那是参汤,只怕里面下毒,让他痛快死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可那个带了参汤来的老妇人说:“你将老妇也交上去,也是功劳一桩。”
一听说这个老妇人也勉强算那位赵干办的半个家眷,有司还真将她也抓起来,名字交上去,问问要不要将她也明正典刑,给长公主出出气。
名字交到长公主这里,正在忙着河北布防的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只是个忠心的老仆,剐她几两肉做什么呢?给她个罪名,随便发配去哪里算了。”
那个老妇人就被送走了,但送走之前到底看到了赵千石喝了她几口汤。
接下来他们的生死就都像黄河里的泥沙,被滔滔河水带走了。
皇城司要被从上到下,全盘换血,大宋不缺阉人,宫中还有许多宦官想要谋一个前途的,艮岳当然是最好的地方,艮岳也换了不少人,剩下就是皇城司了,能敲诈勒索商家,嗯,也有钱拿。
老童和尽忠都往里塞了些人,但皇城司干办的位置在宦官里也算是个头目,轻易拿不到。
最后皇城司被一个叫李二的人给拿住了。
长公主不记得他,但李俨提了几句,长公主就想起来了。
“旧恩,好吧,我哥哥喜欢提拔有旧恩的,”她说,“我也来提拔一个,这人忠心机灵么?”
李俨说:“忠心是最难得的,臣不敢妄断,只是确实很机灵,这几年始终不忘记奉承旧识。”
这就是默认李二总跑他的门路了,确实是个很机灵的。
长公主说:“那就他吧,不要给我惹祸。”
这位李干办就凭着奉承和小心谋到了这个位置,哦对了,他比赵千石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他有妻有子,而且很顾家,不管在哪里捞到点钱,都要往家里送——那可是他净身前娶的妻生的子,原装的家人,舒舒服服住在京城里,他要是不好好干活,他自己也不容自己。
他也很乖觉,得了诏令赶紧跑来艮岳,一定要给殿下磕头,殿下没工夫见他,他就跪在外面磕头,磕过头了,又备了两份礼,一份给尽忠送去,一份给李俨送去。
李俨不要,曹十七娘说:“原是过了明路的交情,你再送礼,就见外了,你要是有心的话,我们有求到你的时候。”
十七娘也不是个清正寒素的,她过后还真找过李二几次,京城里哪家店铺排队,她就用皇城司的人替她插队去买最新鲜的小吃,后面排队的市民们很不高兴,骂过几次十七娘骄横。不过听在有心人耳朵里,算恰到好处的骄横,否则一个辽人出身的武将,还是长公主亲信,拿自己当士大夫看待干什么呢?准备勾连谁啊?
总之京城里有这些风浪不说,三司又要开始清点粮食,夏天打仗,青黄不接,雨水还足,路上粮食就要小心运,否则被雨水淋了就发霉,这都要加大工作量,不得已,还要将梅花韩家再拉来帮忙。
长公主请他们吃了一回饭,态度很好,又发了几个诰命给他家的人,其中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韩家闺女在针线处干活,她问问发现已经订亲,就不仅给这闺女一份嫁妆,还加封了一个县主。
吃过饭韩家回去路上要吐槽,给县主当然好啦,但为什么不给我家的儿郎呢?比如我们宝胄,那在外面也算戴罪立功,还踢得好球!嫁妆当然也好啦,可到底女儿是嫁出去的,唉唉唉,我家还得真金白银地支持,苦也,苦也。
长公主也要在饭后吐槽,韩家给我干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家那纨绔被我哥哥护佑着杀了耿南仲,我留他一条命都算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了,他家还在我面前夸他!讨厌!等我把金人打到能歌善舞的,我非给那个韩宝胄送南边跟猴子踢球去!
总而言之,京城动荡,大家都很辛苦,更不用提准备调度北上的军队,去的时候各个都是精神抖擞的青壮,不知几人能回返故乡呢?
金人南下,天下震动,只有艮岳里依旧有一块净土。
太上皇还在四平八稳地过他的日子。
早上他可能起得很早,他要看看早起的鸟儿,看过了,他就能画出来。
上午他要看看自己那几个幼儿,今日该学什么文章了?圣贤书不可不读呀,来背一段给爹爹听?
中午他要在亭子里睡一会儿,有美丽的宫女在旁边替他扇扇子,驱蚊虫,还有猫儿就趴在他手边,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去搓搓猫头。
到风起时,有乐人隔着溪流与山石,缓缓地吹一曲,弹两声,太上皇就醒过来,喝一碗价比千金的茶,读一卷书,写几个字。
当然他也不快活。
他读书时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要叫工匠来时,就停滞了,很生气地说:“不做了!做什么都被安国抱走,她有本事,连我建的这园子也扛去卖了!”
说着这话时,安国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地来了,进门就问:“我爹爹今日又画了什么?”
她爹就很生气:“你当我是卖字画的穷措大么!”
长公主赶紧顺毛摸摸:“爹爹啊,不要气,你是修仙中人,最生不得气的。”
说完之后,她又问了一旁内侍几个问题,像什么爹爹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都是废话,但这样问就显得她很孝顺,很恭敬。
爹爹的情绪就缓和了些,慢慢地摸着猫头,说:“只要你少折腾些,我日常是无事的。”
她又问,“内侍们伺候得可还好?”
“唔,”爹爹慢慢说,“都是老人,出不了什么错,你若是将匠人还我几个还好些。”
她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爹爹身边少了人,爹爹当真在意吗?”
爹爹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四周一眼。
那些美貌的宫女,俊俏的内侍,都一步步地下了亭子,四面只有青山绿水,清风拂面。
爹爹说:“灵鹿儿,你夜闯宫门就罢了,现在也要来拷问你父么?”
“儿不敢,先帝在时,梁师成与儿在太原府结怨,这是旧事,与爹爹不相干,”她说,“儿只是担心,他虽对儿颇有怨怼,可伺候爹爹却还精心。”
“一个阉人罢了,”太上皇漠然道,“你要处置就处置,不必问我。”
“爹爹不心疼他么?”
她有试探的意思,可也有些试探之外的好奇。
太上皇和他那两个倒霉儿子不同,他是真正的大艺术家,他懂得什么是美,他能看到美,不管是书卷里,树枝上,溪流中,又或者是乐人的弦音,美人的眼眸里,他的神经纤细,最精致的,最天然的,不管是哪种美,他都能感受到。
他能感受到这么多种美,他自然也能感受到别的东西,比如说梁师成一定曾经强烈地想要央求他出一言,救救他。梁师成也精心伺候了他许多年——
可他冷漠得不像个身体流着热血的人。
太上皇看了她一眼。
“你我非凡人,还是不要将他们看得太重。”
她说:“儿明白了。”
出来时她没说话,她自己心里嘀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个很聪明谨慎的,不至于看不出太上皇的心肝。她这话已经问得再明白不过了,艮岳里说有秘密也是个人的秘密,太上皇这样的贵人说了什么话,那退后的宫女和内侍都听得清楚,他们耳朵灵着呢。
她是想不出他们怎么想的,她也想不出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听了这话,对太上皇还有没有忠心耿耿——
夜叩宫门的事一过,她就知道这人藏在艮岳里不说,一定是护着太上皇的。否则没道理不给官家兜底,眼睁睁看着他跳了这么大一个坑。
她总得想办法给他找出来,不然不放心。
长公主心里嘀嘀咕咕这些话,回到她自己的书房时,诸将奏报兵马完备,明日可启程了。
整个河北目前没有名将统帅,但宇文时中的棺材板她印象颇深,可以继续挂名,刘韐稳重有谋断可以为辅,战况有变,再说要不要给曲端派过去的事。
就在这个夜里,京郊的诸将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韩世忠端起酒碗:“我是个粗人,有话我就说了。”
吴玠等人说:“韩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为何?”
韩世忠说:“若是败了,殿下必要将曲端调过来为帅!”
吴玠等人一瞬间眼神就变了!
刘韐是个什么人,他们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可曲端是个什么人,他们全都知道!
甚至连李世辅都很严肃地端起了酒碗。
“可死,不可败!”
第673章
艮岳的夜还挺热闹的。
小女道们除了一个爹实在太有钱,可以回家啃爹去的县主之外,其他都在加班加点干活,而且已经干了两天了。
情报部门还是不专业,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时代别说是高科技,就连做个表格都做不明白,需要长公主教。
她要这些小女道加班,主要是这场战争来得太奇怪。
有可能金人觉得她就是病重或者怀孕,可这种思路太奇怪了,为了一个流言就起兵南下,女真人要都是这个智商水平,除非都吃她炼的金丹吃坏了脑子。
所以还是应该有一些更有力的理由,支撑他们南下。
上京城是封闭了,可这两三个月里北边送过来的信也没有每一封都到她手上,整理出来的报告风平浪静,都是由针线处整理汇总的,一汇总,她就觉得不可避免丢了一些东西。
现在既然金军是轻骑兵在河北乱窜,河北的官员还不能很精确地说出金军的位置,那她就要从原始情报里找一找资料。
首先是誊写的准不准确?有没有偷工减料?要复核!复核就是个工程量很大的任务。接下来都是誊写准确的原稿,一厚摞,她自己看也是看不过来的,那还要找军务娴熟的人过来一起看。
“跟海里捞金似的。”有小女道说。
“差不多吧,”王善拿起来看看,“毕竟派出去的也只是道士,也没能髡发混进女真族内,当上一个赘婿。”
大宋派出去了差不多几百个道士,都没有经过真正的情报训练,当然他们自己觉得经过训练了。
他们有些是在山村里隐居,给附近的山民治病传道,有些则是在城中,往来甚至也有几个县府的官吏。在山林里隐居的人同山民聊天,就知道附近十里八乡的新闻,但这新闻一来准不准说不好,二来时效性又很可疑,尤其是山民和道士的关注点并不一样,山民不会关心军队开拔,那就要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在因为军队开拔而失业或者被放回来的民夫口中,道士才知道有一支兵马被调走了。
但这也没有什么办法,道士要是就住在军营旁边,女真人又不是傻子——哪怕你就是换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周围的商贾依旧能指认出你是个外乡人。
城中的消息倒是灵敏些,可他们的诱惑又太多,动不动就有一个小道士被当地的女人挑中了,苦哈哈地继续修炼自然可以升仙,但岁月这么长,家境殷实的年轻寡妇就在眼前,入赘了接下来的三五十年都可以先享受一下家庭温暖,为什么非要继续修仙呢?长公主派去大宋各地道官,其中都有不少不清白的,那派去更艰苦的大金,和金人不清白的数量也不少,有些不往回送信了,有些送信也很敷衍,至于其中有没有反叛到女真人那一边,准备拿假情报骗她的,也许现在没有,但时间久了一定有。
想发现这样的情报就需要加倍的仔细和谨慎,不能只是稀里糊涂誊写总结,而是要在看到第一遍时就将它摘出来,横向比对消息的可靠性,再竖向比对这个人送来的情报都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避重就轻的嫌疑,是一时的发昏还是一直在发昏?
这些全需要人手,甚至普通的人手还不够。
长公主给李世辅喊回来了,过一会儿,香象奴就替自家郎君毛遂自荐,那萧将军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他也能帮忙看情报啊,别光累着李世辅,人家小李将军明天还得出发呢,要不先回去睡一会儿吧?
李世辅说:“香象奴,殿下的差使,我是不困不乏的,你不用担心我,要是高六哥哥乏了,先去歇着就是。”
正在一封一封看信的香象奴就有点不高兴,过一会儿,他推推他家郎君,小声说:“郎君呐,殿下的茶冷了。”
萧高六没理会,说:“你怎么不问佩兰?”
香象奴就凑过来,用手捂着萧高六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几句,萧高六还是坚持着给手里的信笺看完了,看完再起身。
香象奴就很满意地继续看,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他的位置比其他人更好,他是要替主君看信,要筛出军中是不是有人对主君敷衍,因此他看了一会儿,就找出了三个情报送得敷衍,每封信都在抄上一封的人。
“时节错了,”他说,“泽州的四月不是这个节气,我随郎君去过。”
跑过来收录的小女道就很惊讶,赶紧记下来,香象奴瞥了几眼,“小李将军也这样能干?”
小女道说:“是呀,就没什么李大郎干不成的。”
“这里,”香象奴指了指后面的名字,“这是郎君教我的,你该记上我家郎君的名字。”
小女道就“啧啧啧”了几声,也不拆穿他,记上后就跑了。
差点同萧高六撞个满怀。
香象奴趁着这机会给灯烛挑亮,放在自家郎君面前,又很殷勤地问:“郎君哪,可送了茶点?”
“不曾,”萧高六说,“成国殿下来了。”
说话间这间装满了书籍的偏房就听到前面传来了一些很热闹的声音,又过了片刻,那热闹声就到了门口。
成国长公主也过来帮忙了,当然她不负责看情报,她说她是看不得这东西的,看了眼睛疼,她原本也不知道艮岳这么热闹,她就是听说又要打仗了,找了几个平日奉承她的贵妇,一起采购了京城里的药材,装了十几车,又有几车蜂蜜,封在罐里,准备让李世辅一起带走。
她说:“解暑气的药是尽有的,不过依我看,一碗蜜水有时比药还好。”
准备完这些,她就来艮岳看她妹妹,就看到了针线处里跟着一起灰头土脸干活的宁福。
因此到了晚上,成国就又跑过来了,带来了不少夜宵。
什么都有,有浇了蜜和奶的葡萄冰沙,也有用排骨熬的瓠瓜汤,有各种粥,还有新烤的酥饼,当然还装了几十种荤素小菜一起带过来。
香象奴默不作声地吃着酥饼,萧高六夹了几条腌得很入味的小虾,拌着一碗粥吃,还不忘记拿一个羊肉馒头配着。
“成国殿下的厨子,我觉得比艮岳的更好些。”
香象奴说:“郎君哪,你是大辽的贵胄,你是要同刘十七结为兄弟吗?”
萧高六听了就很不高兴,可还是坚持着给那个馒头吃完了,那馒头装在桶里,送过来还热着,咬一口羊肉汁水满嘴,确实挺好吃的。
殿下说:“你也吃些。”
李世辅嘴里说“是”,可还是不停地在写什么东西,这回就引得宁福走过来看。
宁福说:“阿姊,小李将军在写什么呢?”
殿下就走近了。李世辅待的也不是殿下的书房,也是一旁的偏房,但殿下就是会走过来看看他。
关键可气的是他还不停笔,不抬头。
殿下也弯腰去看,看了一会儿,就说:“辽阳府?”
李世辅说:“是。”
“离咱们远了些,书信送过来也有些时间。”
李世辅终于停笔了,他说:“殿下,我听说辽阳府产粮。”
“听谁说的?”
“萧将军。”
中场休息时间,大家都吃饱了,就李世辅吃得比别人晚,有些很好吃的小菜就被大家瓜分干净了,好在殿下吩咐自己的厨子给他又送来了一份夜宵,李世辅默不作声地吃,萧高六和香象奴被喊过来问问辽阳府的事。
这其实挺好的,但香象奴还是有点不高兴,当然他伪装得挺好,就只有几个往来搬运文书的内侍看着他笑。
萧高六说:“殿下要问臣辽阳府之事?”
她说:“对,你同我讲讲。”
“辽阳府产粮米,一直是大辽极看重之所。”
“产粮米?”
“是。”
辽阳府的信里说,今年遭了大灾。
东北不是南方,没有一年几熟的稻子,如果夏天一场旱灾给庄稼都晒死了,那这个地区基本就是绝收了,即使过后再下雨,众所周知东北没有春季和秋季,很快天气就会转冷,转冷就下雪,那地就硬了。
除了补种点青菜,基本上很难获得接下来一年吃的粮食了。
“多大面积?”一旁听讲的宁福问,“是一府遭灾吗?金人是因为这个南下吗?”
“一府遭灾也不该南下,”王善说,“金寇有燕云之土……”
土地面积还挺大的,就算云中府自给自足,就燕山府的粮食也不少,况且出了燕山也不是只有辽东,他们的上京可在哈尔滨啊!那都不能种地吗?!那边的五常县,那大米还挺有名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还有些别的事,合在了一处。”
这些事她就得更仔细的找了,因为都是藏起来的,甚至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最后竟然不是从书信里找到的,而是从韩宝胄那里听说的。
也是一件小事:燕京这边和大宋的贸易,挡也挡不住,就算南朝的长公主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地抢回了雁门关,可上京的贵族们还是要南朝的奢侈品,这东西已经快成潮流了,原来是时髦的人用,后来就变成了不时髦的人为了显得自己体面不落魄,也要用,即使自己不用,儿女婚嫁也要装在箱子里。
贸易太兴旺了,其中有一项兴旺得就过了头——河北的酒坊就此起彼伏地起来了,也是长公主改良过的酿酒方法,从汴京传过去,还经过了大家的二道改良。
河北是战区,不管是真定府的刘韐,还是大名府的宗泽,甚至是梅花韩家,都要在明面上限制买粮酿酒。
那走私粮食就变得很值得。
她说:“走私粮食?金人卖河北粮食?”
韩宝胄小声说:“殿下容秉,要是臣去接洽,跟他们玩上几局,能让他们连老婆孩子也一起走私了过来。”
第674章
赵鹿鸣想不到,是因为她到底是个汉人。
汉人有一些很顽固的种田基因在身体里,并且会对种田这件事有高标准严要求,那比如说,河北在种田,种得好不好呢?
按照河北给她的汇报,还不够好,百姓们在她的庇护下开始种田了,但也就消消停停种了两三年。
只是这两三年里没有什么赋税,国家不向河北要钱,就连养活士兵的粮饷,也是靠着长公主筹集,又是兴修南边的水利让农民好好种地,又是裁撤厢军省下这一笔开支,又是四处打反叛的厢军顺带把厢军抢过的地主家产当成贼赃收了,又是在长江和海岸边上搞试点港口,反正就是十八般武艺都上了,就连炒作她和哪一个清俊臣子的绯闻,又或者是回艮岳刮自己爹爹那仨瓜俩枣,她什么事都干过,她啥都不在乎。
就这么攒出来的钱,有一部分就贴补在了河北。
老百姓因此就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两三年,百姓是不可能发家的,他们先是将残破的屋子收拾收拾,变成窝棚,凑合着住。官府那里有牛,或是租赁,或是咬牙买一头,农具是尽可以租的,到了秋天用粮食还就是。百姓有了这个保证,就能努努力耕一年的田。
这一年跟挣命似的,全家老小都要一起上,将几年没好好耕种的荒野重新犁出来,白天要干活,可天不亮就得起来,还有家里的牲畜要喂,黄昏也不能回家歇着,还有猪草要割。总之别提多辛苦了,那都是以后想起来就要落泪的。
等秋天到了,用粮食抵了租金,算算剩下的,似乎和交了一年赋税也差不多,可百姓这就有了微薄的家底,要是家里养了牲畜的,不管是鸡还是猪,都可以杀一头换钱,剩下一点杂碎边角料,全家尝尝肉沫。
这算是个好兆头。
有了这点家底,第二年多半就不用租牛了,而是可以买一头,农具也可以自己花钱去铁匠那打一把。有了牲畜和农具,肚子里有饭食,身上的力气就更多了,野赌也来了,这都是农人能吃饱饭,有二斤存粮的证据。不过官府管得很严,还有个只在传说中的纨绔在河北大地上四处游荡,搞野赌的庄家一不小心就被他赌得裤子都不剩一条。
躲过了这些艰难险阻,总算能在农闲时看看宣徽剧团巡演的剧,谁花几十钱去看了,那都是可以在村里说很久的资历。这么干的多半都是男人,毕竟妇人想得多,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在田里忙,就要喂鸡喂猪,纺线织布,要是妇人再厉害些,指挥着汉子将破窝棚重新修成亮堂堂的房子,谁家看着不夸一句,这一户算是兴旺起来了呢?
第二年的冬天,也就是长公主忙着咒死完颜娄室时,河北的普通百姓就缓过一口气,他们秋天不用交粮食,这粮食就在自己家里,过年时宗族也有了底气,凑钱杀一头猪,每家割两斤肉回去。
这就是大事了,值得打点酒。农家腊酒虽浑,可丰年配着锅里炖得香喷喷的鸡豚,喝一口酒,这样的一个春节,足以让老农民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他说出这简短的一句,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长公主听了这话,不会觉得老百姓该割韭菜了,她说:“河北过得苦,不独这一二年,就是宣和年也没叫他们好过,赵家愧对他们,他们却能在我苦战时家家出兵来援我,这份情谊,我绝不会忘,让他们再免一二年的徭役赋税也不过分。”
但河北既然总有大金商人来回跑,看到这一幕就觉得,这韭菜长得也太长,太绿,太茂盛吧?
这些金人总来大宋采购东西,他们就很诧异,一样都是百姓,怎么河北的百姓自然长得就好,前两年看着还面黄肌瘦,现在体格也健壮起来了,说话声也大了,那妇人荆钗布裙,寻常五官,可脸是红润的,又带了些笑模样,见了就让人眼馋。
金人就嘀咕,他们有机会偷偷往南走,卖点零碎皮毛,这东西大商人不要,可河北冬天也冷,到了小县城或者是村落里,一群妇人围上来挑选,讨价还价,他就可以趁机打听。
打听完他就回去了,毕竟被抓到没有好果子吃。
过了拒马河,他看到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百姓活得很不容易,尤其是汉人。
他们似乎曾经有过田地,但这几年逐渐就没了,说不上是什么缘故没的,好像所有人都伸手找他们要田地。
官府要收赋税,收不上就要用田地来抵;官府还要征发徭役,来不了就要花钱找人替,来了就要自带粮食,还会误了田里耕种,到时候秋天粮食减产交不上赋税,还是要用田地来抵;
大户有钱,可以放贷,如果交不上赋税,或是家里有人生病,可以去借一点钱,但那钱还也还不完,最后还是要用田地来抵;
北朝好赌,要是被人做了局,一样要用田地来抵;
哪怕这户人家又强壮又精明又齐心,兄弟几个,有人去服役,就有人替他耕地,从不生病,也不好赌,勤劳能干,沉默寡言,那他们也会一夕之间丢了田地。
某位女真贵族跑过他家田地,觉得还不错,用鞭子画了一个圈,这地就没了。
接下来这户人家看运气,可能是无地的佃户,去大户人家佃田来种,也可能变成了女真贵族的家奴,还可能在服役的过程中累死,总之一家子渐渐人就少了,女儿就得赶紧卖掉,不然被大户或是女真人看中了拉走,一分钱也不会给,儿子倒是可以留下来,有运气就配一个女人,生几个孩子,窝在残破的茅草屋里,继续这种命运。
大金的商人在拒马河的北岸走,就看到了这样破旧的茅草屋,和面黄肌瘦的男人,以及衣衫褴褛到不能遮蔽身体的女人。
他再继续走一走,要是走到附近的山林里去,还能看到丢弃的死婴。
商人看了心里就觉得诧异,可他将货物一路往北送,送进每一个大户里,那家里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也会皱皱眉。
“太贵了,”那位中年老爷轻轻地叹气,“唉,三郎也到了年纪,我家是不攀高门的,可门当户对的女儿聘进我家,我这聘礼也不能寒酸了去,总要配得上人家。”
商人赶紧将几只妆奁匣子搬出来,给他和身边的夫人看一看。
“这可是汴京的新花样,小人特地为郎君留的。”
夫人一看那匣子,就揪住了丈夫的胳膊。
“你也莫只顾着儿子,难道咱们女儿就不要一副好嫁妆吗?女子生下来就受苦,到夫家没有几样好东西傍身,谁能看得起她?”她指着那匣子问,“可有首饰来配它?”
“尽有的!”
等到商人走了,老爷就闷闷地,吃饭时喝了几杯酒,说:“我得将那几个庄头都叫来,村夫狡诈,一年只给我交这几石粮食,够什么用!”
等过了几日,庄头就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村子里有了盗匪,乱起来了!”
狡诈的村夫杀了庄头派下来收钱的健仆!
当然农民起义,轻易不成气候,因为老爷只要给女儿的嫁妆或是儿子的聘礼缩缩水,那钱用在当地守军身上,以女真人的战斗素质,一定能将这些面黄肌瘦的农民杀个片甲不留。
杀完之后女真人拿着钱回去打酒吃了,老爷继续郁闷,想想这一处庄子闹起来了,恐怕秋天连预计的粮食也收不足了,那能不能从另外几处庄子上补回来?等拿了粮食,不要跟这商人做交易了,他们找个走私粮食的贩子,直接去南朝买回来,行不行?
反正这事挺烦心的。
大金是一定会有这个表现的,要是完颜宗望还在,他能靠着铁腕去压制土地兼并,禁绝粮食走私,还能带头吃苦。更重要的是,他这人出身好,又实在能征善战,威望实在是能压服众人。
但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想继承哥哥的风格,被叔叔们打了一顿,现在也躲到云中府去了。
剩下的女真贵族快快活活地生活,听说了辽东府干旱,他们也不在意,辽东收不上粮,去别的地方多收点就是。
可其他地方也隐隐有了收不上粮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当年在白山忍受不了契丹人的压迫,现在契丹人和汉人也忍不了他们的压迫,也有人开始揭竿而起,这事就严重了。
女真人不多,以小族驭大国,他们很重视仆从军的,他们也没觉得自己特别残暴,可怎么就各地都有了反抗的迹象呢?就收点粮食,哪里就要了这些人的命呢?
他们很迷茫,他们也看不到自己家里那些金碧辉煌的物件,南朝太上皇怎么享受的,他们也要怎么享受,享受时间久了,这甚至也不是享受,而是他们正常应得的生活。
尤其是,粘罕相国也这么告诉他们的呀!
完颜粘罕是宗族推举到相国这个位置上的,他也认认真真报答自己的宗亲们了,这都是最正确不过的。
既然这样,这个国家到底哪里出错了?
第675章
要只是这一步,还到不了夏天南下的程度。
还有些其他的琐碎事是赵鹿鸣暂时不知道的,毕竟从金国腹地传递书信出来太难了,也太慢了。
尤其是燕山以北的地方。
女真人和宋人不一样,他们只是简单地建立起了军事统治,至于到底该怎么统治,将权力伸进乡间田边,女真人里总有几个智者,操心这件事,但这不是大多数军事贵族所擅长的,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
完颜希尹还要创造文字,进一步创造女真文化,建立起一个只属于女真的文明,并且希望它能够千秋万世地传下去,但他脚下的契丹族平民和汉人已经开始抡起铁锹,在这还刚刚动土,不曾完工的壮丽建筑脚下,刨走了第一锹。
有几个小道士还真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他们刚穿过燕山,在山北面的村庄附近落脚时,似乎大家生活得尚可。
赋税徭役都不重,而且重要的是每当金人南下,都要征发许多民夫跟着一起南下。民夫可能成为仆从军预备役,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跟着干活,搬运粮草,修建营寨,挖沟引水,喂马挑粪。
反正有许多活计要他们做,可做完了,人家有工钱拿,还有外快赚。
金人席卷了大宋北方,无论是河东还是河北,都富得流油,其中女真贵族们拿走最好的战利品,女真人拿走其次的,到仆从军这里就没有精致的艺术品和珠宝,也没有美人和骏马了,可他们还能牵走骡子和猪羊,每人能分几匹布,勇士还有几个青壮年的宋人俘虏可以带回去当奴隶。等他们都挑完了,就该民夫收拾战场了。
民夫们什么都不挑,衣服可以剥下来,门板可以拆下来,被褥当然也要卷走,那锅是铁锅,珍贵得很,背回家去,还有几个很漂亮的瓷碗偷偷藏下,竟然是一套的,带回家也可以当成传家的珍品,嗯,小孩子是暂时不能干活的,可牵回家要是还没死,喂两年也是个不错的奴隶。
他们回家时,也是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
所有人都在大金战无不胜的基础上,靠着掠夺来的东西幸福生活。
可这几年,大金渐渐打不赢了。
百姓会念几句菩萨太子的好,他死了,大金打不赢了,百姓也不知道大金依旧有能征善战的勇将,只是一个冒出头,其他的开始拖他的后腿。
反正打不赢了,就不打了。
士兵们领着奴隶和耕牛回去,还能种几年的地,吃自己田地里长出来的米饭。
这些被征发过徭役的民夫没有那样殷实的家底,赋税又渐渐重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先是带回来的东西被变卖了,比如说衣服、被褥、铁锅,其次是养到半大的小子,肯定也要卖掉,再养两年就能当个牲畜用了呢!怪舍不得的!最后就是卖田地,卖妻女,卖自己。
小道士刚进金国,大家日子过得不错时,他们的业务很固定,一来是白事,谁家死了老人,他们过去敲一敲罄,做一场带有南朝风格的法事,这业务不容易开展,因为北朝的人大多信佛,人家更爱找和尚,道教在北边很难发展,小道士就只好降价打折,几百钱不仅给做一场法事,还带个烟花秀呢,叫你们看了都说好。
第二个业务是壮阳药,这不用多说了,北边上到王公下到百姓都有这个刻板印象,管你是哪个派系呢,反正你是道士,你炼丹就完了。
小道士就一边做法事,一边卖丹药维持生计,同时做一些低利息的贷款业务,跟五斗米道似的,谁家在他这里当过主顾,或者是给他们送过钱,他们就提供低息贷款——钱不多,灵应宫没给他们那么多本钱,本钱要真是太多了,小道士自己卷款也就跑了——反正就这样维持生计,并且准备五年之期一到,就跑回南边去升职加薪。
然后小道士就发现,来贷款的人多了。
贷款的人多了,自然诉苦的人就多了。
先来的是老妇人,而后就有了青壮年,坐在他那小小的道观里,握着他的手哭,哭灾荒年官府不救灾,连赋税也不免,又哭女真贵族作践人也就罢了,女真士兵也作践人,抢走了他的女儿,还哭这世道怎么这么苦,怎么他的儿女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吃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
小道士说:“你要是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呀。”
“我不能吃苦又有什么办法?”
小道士就不说话了,敲了一下罄。
有人听完这话,哭着就走了,有人听完了就琢磨,怎么能不吃苦呢?还有人就留心,说仙长呀,你同我讲讲你们的道义。
小道士说:“可不敢同你们乱讲,我们神霄派是从不忍气吞声的,我们敬奉血神呢。”
那萨满教是很好的,是女真本土的宗教,但萨满大多专心和鬼神沟通,不管人间贫富;佛教也是很好的,佛教告诉人要放下,要心平气和;道教也是如此,教人清静无为,总之都如此,但偏偏赵鹿鸣按需求给自己这教派“改良”了一下——大宋都要亡于异族侵略者之手了,还讲什么清静无为,不管是出世入世的人,只要是大宋的子民,都要拿起武器战斗!
大金的百姓听过小道士传教,回家躺在破土炕上,看着衣衫褴褛的妻儿老小,心里就想,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心平气和呢?
他们也要祭祀血神!他们也要战斗!
要说就是大金的穷苦百姓也跟着吃过见过,哪怕只是民夫,没到过宋金交战的战场上,可听人说也能听到一鳞半爪,去打完仗的地方剥战利品,也知道第一排站的都是什么样的兵,他们反叛时就比王顺等人更有经验,尤其这是燕山,山里还有地方躲。
反叛很快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但在围剿这件事上又犯了难。
要是燕京附近反叛,大户人家被抢,自然就要拿钱出来,请守军帮忙抓贼。燕山南边是平原,那作乱的小股人马要逃也没得远逃,女真人骑上马,跑上几个来回也就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很快就镇压完毕了。
可起义军钻进了山里,大户人家也花了钱,但女真人就不出门了。的确人家是渔猎起家的老猎人,钻山里不在话下,可就这么点钱,打发谁呢?
女真人将任务派给了仆从军,仆从军一看是转包,立刻就精神抖擞地留下了一半钱,另一半交给了乡野间负责维持治安的乡兵。
乡兵拿了这钱,觉得分到个人头上,不过每人几百钱,我玩什么命呢?不如再拿出来一部分,请县尉喝个酒。
县尉和县丞商量着,给囚犯放出来,编进了“敢勇军”里,反正就是这么个名目,推着就进了山。
囚犯是不会甘心为了大户而送死的,他们当中还多的是和大户打官司打输了,被人家送进去等死的,现在可好了,鱼入大海鸟上青天,这些人比王顺更心狠手辣,可大户们还盘算着钱都送出去了,女真蛮子必定能替他们玩命剿匪呢!
这支起义军挑了个好时候,里应外合地冲进县城里,一把火就点了起来,瞬间蔓延到附近州县。
泽州的事,闹大了,终于闹到了上京勃极烈们的面前。
完颜粘罕这时候还正准备大展拳脚。
他也有亲信,他现在当了相国,他的亲信也要被他安置进朝堂,也要谋一个好位置,他觉得自己既然被推举成为相国,那满朝堂的女真宗亲必定对他是信服之至的,他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完颜宗干也是这样告诉他的,不仅用嘴说,而且用行动来表示。
比如说在上京的街头,要是宗干的马车遇到了完颜粘罕的,必定是宗干后退一步,恭谦地候着相国的车驾先走。
又比如说各地送来了什么好东西,宗干必定请相国先挑。
再比如说某一个官员告老辞官,留出了空缺,宗干也一定请相国定夺。
完颜吴乞买那时候病重,每天似乎浑浑噩噩的,可太子合剌是个聪明的,他悄悄地问宗干:“伯父,相国如此,岂不是太看轻了咱们?”
完颜宗干摸着他的头,严肃地说:“相国手中有云中府数十万精兵,太子不可再有此臧否,岂知隔墙有耳呢?”
合剌就不说话了,再见到相国也更加恭顺,甚至呼为“相父”。
完颜粘罕哈哈大笑,摸着太子的头,认为自己本来年长合剌几十岁,又有如此声望资历,也确实当得这一声。
他其实算不得骄横,那些历史上权臣们干的,极飞扬跋扈的事,完颜粘罕没怎么做。
可他已经惹怒了许多人。
有些等缺的官员,有些忠于太子的宗亲,还有些则是出于正义和对这个国家的忧虑的人,已经暗暗将完颜粘罕当成需要被铲除的奸相。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泽州起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南下,送到汴京,先一步送到了上京的朝堂上。
饶是准备充分的赵鹿鸣在面对南方的农民起义时,也是灰头土脸。
而完颜粘罕则完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第676章
泽州之乱到了完颜粘罕这里,要处理是不难的。
女真人要平定农民起义,上山下河都有办法,难不住人家这些从小训练到大的战斗机器。
可有人站出来说,“这次平定了,还有下次,再下次,万一他们契丹人里再出来个英雄,怎么办?”
完颜粘罕皱眉:“他们不过是一群乱贼,怎么能称英雄?”
“辽主当年也这么骂咱们,”那个宗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辽主何在?我如今又在何地?”
完颜粘罕脸色就变了,完颜宗干赶紧骂了一句:“放肆!相国面前,岂容你说这样的话!”
那个勃极烈被其他人拉回去了,但还是满脸不忿。
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如此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想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说给所有动乱的农民都拿木桩穿在路边,从泽州一路穿到上京,这是一种办法,而且还特别简单。
完颜粘罕回到宅邸里,换下官服,一旁的内侍给他奉上了南朝运过来的果子。
什么都有,但不稀罕,毕竟完颜宗干还曾经重金给他送过两棵荔枝树,啊呀,这可不是送到长安,是送到千里之外的哈尔滨!那送到的时候,整个上京叫一个轰动。完颜粘罕也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就颇为欣喜,很不好意思地说:“还是破费了。”
完颜宗干说:“不值什么,这都是南朝商人送过来的。”
完颜粘罕斟酌了一会儿,说:“宫中还不曾享用。”
“宫中饮食禁忌颇多,”完颜宗干小声说,“相国辛苦,推辞什么!”
完颜粘罕收下了。
合剌过后问完颜宗干,“我也想吃一颗,还有我叔祖都勃极烈,也不曾尝过荔枝的滋味。”
完颜宗干低声说:“放心吧,我还藏了一碟。”
合剌拿着两个荔枝,握在手里,最后跑去给了叔祖父一颗,又给了母亲一颗。
叔祖父已经很虚弱了,看不出当年跟随哥哥驰骋疆场的英雄模样,他也用几乎很难控制的唇齿尝了尝荔枝的滋味,含含糊糊地夸赞:“果然很好。”
夸完之后,就示意宫人将合剌带下去。
等到只剩下宗干时,完颜吴乞买低声说:“粘罕骄横,你该劝他,不是引着他往这条路上走。”
宗干在叔父的榻前跪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我忘不掉宗磐流的血,他干了些混事,可他是我兄弟,他不该死。”
完颜吴乞买就不说话了,这段对话像是从来没发生过,完颜粘罕也不知道自己骄横,他周围也确实没人说他骄横。
他回到府中,将秦桧请来,秦桧说:“相国是要整治泽州,还是要整治大金疆土?”
完颜粘罕踟躇了一会儿,“若是南朝长公主,当如何?”
秦桧冷眼去看他,看他外面穿着一件朴素的细布袍子,里面是一件万金也买不到的丝质中衣,都说那蚕极细小,再细小一分就结不了茧,长大一分就吐不出这样轻的丝,那丝可真轻真细,织成的衣服握在手里像云团一样,穿在身上像水一样。
南朝净是这些玩意儿,偏偏全堆在完颜粘罕的屋子里,摆件就不说了,连地上的砖,屋上的瓦,支撑的房梁,那都是从南朝运来的好材料。
就差个太湖石了。
可完颜粘罕自己无所察觉,也任由整个上京都陷在这样的风气里。
秦桧就说:“若是灵鹿公主,诛首恶,余者不纠,调一位有清正之名的臣子就任府官,免除泽州徭役赋税,以此安抚民心。”
“如此确实甚好,”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摸摸胡须,“我也当如此施为。”
秦桧又说:“可如此不能防英雄。”
显然说的是“契丹英雄”,完颜粘罕就死死皱起眉头:“为何不能?”
“臣子能制宗亲否?”
完颜粘罕犹豫了一会儿:“若放任如此,久之岂不亡国?”
秦桧声音轻飘飘地:“相国若制宗亲,分田地,禁绝女真人圈地蓄奴之事,此事或不亡国,但相国将处何地?”
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里。
完颜粘罕就有些茫然,隔着拒马河,可并不隔绝信息,金人在大宋也有不少细作,也每天去看大宋每地的变化。看不出长公主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她少了点活泼,更没有开国帝王那种雄伟豪迈的气魄,女真人觉得她没什么作为领袖的,讨人喜欢的特质,除了她自己可能有一副好皮囊外。
可她有耐心,偶尔也露出冷酷的一面,她还颇为自制,尤其勤劳,她兢兢业业地修补大宋上下每个系统里的每个漏洞,有计划地裁军练兵,有计划地镇压安抚农民起义,她还坚持不懈四处找钱——这样缺钱,她都没有去盘剥河东河北的百姓!
她做的事单挑出来好像完颜粘罕也能做。
完颜粘罕比她年长,而且也处在能决策军国大事的重任上。
可大金不是大宋。
秦桧说,相国啊,相国立身之本到底在何处,相国要细想啊。
大宋的宗室被安国翻来覆去怎么揉搓都不敢出一声,大金的宗室却各个领兵,身经百战,声威比完颜粘罕差些,可也差不到很多。
他去裁他们的兵,收他们的田,放出他们的奴隶,让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和安国一样,吃简朴的食物,住简朴的屋子。
完颜粘罕下意识向四周看去,他心想,这也不难,他也很简朴,他每天也只吃十几个菜——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元帅忽然站起身,他惊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简朴?!
完颜粘罕又坐下了。
他不是个蠢蛋,他自己细想想也知道,他要割舍掉周围的一切有多难,那在宗亲身上就是加倍的,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被收拾服服帖帖,没人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等到他坐下了,秦桧就满意了。
女真人昔日的英雄元帅又变成了昏聩的老相国,对待一位元帅,秦桧必须小心翼翼,但拿捏一位相国,秦桧就有很多手段了。
接下来他们可以一起吃一顿饭,这顿饭用了哪里运过来的鱼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上京该有的,它吃起来是很鲜美的,陪着几样翠绿的小菜,那就更显得清雅。
尽管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羊排更合完颜粘罕的胃口,可它们很有卖相,让他这顿饭吃得也尊贵。
完颜粘罕喝了几杯清冽甘甜的酒,秦桧一边斟酒,一边缓缓为他谋划:
想避免土地兼并是不可能的,大金就这德行。可以前怎么没出事呢?以前大家缺钱了就抢宋人哪!大家种地是爱好,抢钱才是本职,现在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嘛!
辽东府已经大旱,需要安抚饥民,可各地的粮仓,相国呀,满地都有耗子,不知多少,相国指望他们出粮,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岂不知安国监国之初,有贪官名齐枢?
安国长公主这几年的经历就像一块石头,她是什么糟心事都熬过去了,完颜粘罕就摸着石头过河。
不能轻易让其他地区调粮,否则官员往死里压榨农民,到时候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叛逆就会遍地开花,女真是小族,不能干这事。
大金没粮食怎么办?那就只好去抢了。
现在还是夏天,坏处是铁浮屠不能出动,但好处是宋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夏天粮食还没熟,”完颜粘罕下意识问,“抢什么?”
秦桧笑道:“已经放了三年的牧,难道相国还怕没有粮食收么?”
接下来秦桧就去叫几个南边回来的商贾和探子来,他们到了府上,跪在完颜粘罕面前,详细地讲他们在河北看到了什么。
他们说,遍地都是宝藏,百姓们的粮囷又满了,村庄里有健壮的耕牛,彪悍的大青骡,那猪羊不用说多肥美,鸡窝里一摸就是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原来宗望郎君南下,遍地的破屋子,现在差些的也是盖了厚厚干草的茅草屋,要是家里勤快些的,那就是敞亮的瓦房啦!
田间的男女都那样壮实!拉回来,让他们代替咱们的平民耕种——百姓们看到又有奴隶可以驱使,百姓们的心气就平了!
听起来万无一失,唯一的问题是打不赢怎么办?
秦桧说:“前番是完颜阇母不知兵的过错,这一次只要选一位声威震天下的名将……”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
女真人崇敬战神,但这也不是女真人独有的思维方式。
西夏吐蕃难道不是如此么?大宋重文抑武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吗?那不是因为开国第二位皇帝战绩实在是有点不容易压服各路么?
这本来就是封建王朝时期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药。
只要能打赢四邻,邻居就是我粮仓啊!
他抑制不住地心动了。
只要他能赢下这场战争——他曾经已经到了汴京的城下,掠走数不清的战利品,甚至连宋朝的皇帝也是其中之一。
这次他没有完颜娄室的协助,也没有完颜宗望的配合。
但不要紧,他现在有更加听话的完颜宗弼,东西两路军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必定能掌控这场战争。
第677章
秦桧回到家中,他那家不如完颜粘罕奢华,可该有的东西也是一件都不少,他也有那样轻软金贵的中衣。
廊下铺着席子,他就坐在廊下,慢慢地喝一壶茶,新茶叶,还是从福建送过来的,价值几何秦桧就不在乎了,他觉得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但他的妻子走过来,同他聊了一会儿今天在完颜粘罕那的话题。
王氏听到秦桧的话后就说:“相公错了。”
“还请夫人指教?”
王氏说:“相公也是宋人,劝说相国领兵南下,使大宋生灵涂炭,这样的话,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秦桧垂下眼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没有说话,王氏就加重了一点语气:
“相公该露不忍神色才是。”
“唉,我心中想到一件事,一时走神,夫人说得对呀。”
“相公想到何事?”
秦桧伸出了他那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天。
天无二日,至少在大金的土地上不该有第二个太阳。
完颜粘罕认真设计了作战策划后,准备在朝会上公布,当然他还有别的幕僚,还有渐渐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一心躲起来给女真人创造文字的完颜希尹。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被相国邀请来府上,完颜希尹原本是不想来的,可不太巧,他秉承着“相国发三次请帖我总得去一次让他面子上好看”原则,而这恰好是第三次。
完颜希尹就来了,坐在完颜粘罕下首处,很客气,上来的茶点他碰也不碰,一点也没有当初的亲近,可完颜粘罕无所察觉。
“希尹,泽州之乱你知道么?”
完颜希尹说:“腠理之疾,何足道也。”
“一州之疾不足道,只怕接连辽东旱灾,秋冬愈深!”
完颜希尹就有些动容地看着他昔日的元帅。
“相国之意?”
完颜粘罕说:“我想要南下……”
“我大金立国几载?不思耕种,倒要惯兴不义之兵么!”完颜希尹说,“相国啊,都勃极烈面前,你当如何回话?”
完颜粘罕就愣住了。
对哈,相国要发动战争,这还缺了皇帝盖章,他要是董相国,抓着皇帝的小手盖个印就是了,可皇帝是完颜吴乞买,是南征北战,血里拼杀出来的老兵,哪怕已经中风卧床,论精明不输他完颜粘罕。
想拉着完颜吴乞买的小手盖章,这画面就挺玄幻的,完颜粘罕没想过。
他就老老实实地拿着自己做出来的策划,进宫去了。
到这一步,不需要秦桧再做什么了,完颜宗干自己就会知道了。
宫中幽暗,医官说完颜吴乞买不能受风,因此四面都有帘子,帘子后站着宫女和内侍,帘子外站着卫士,一层层的帘子,裹着一层层的药气,没有风透得进来,里面就只有一个将死的枯瘦老头儿。
完颜粘罕恭恭敬敬地先请都勃极烈的安,问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勃极烈的病情如何?今日可进了什么汤羹?进了多少?香不香?
宫女就一一回答了,等回答结束,帘子后面隐隐就多了一个人。
完颜粘罕不知道,他说,陛下,臣有密事奏报。
完颜吴乞买轻轻挥了挥手,宫女和内侍就下去了。
“接下来呢?”赵鹿鸣精神抖擞地问。
王善说:“众说纷纭,就是上京的道士们也……”
“快说!每一个版本都说一遍!”
王善就苦笑,“殿下是听说书呢!”
“差不多吧,”她说,“我知道完颜粘罕多半不曾弑君。”
但还是听一听弑君的版本,挺带劲的。
要说官史,就是完颜粘罕在皇帝寝宫里待了一个时辰后,忽然匆忙逃离,宫女内侍察觉后,立刻进入寝宫,发现都勃极烈已经驾崩。
都勃极烈缠绵病榻已久,他什么时候死都不稀奇,接下来就是完颜粘罕跑回到府中,又立刻带兵进宫。
那兵马在夜里跑过上京的街道,马蹄声如沉雷,大家也都听到了,后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道士就不知道了,反正等到天亮,说是都勃极烈驾崩,合剌成为了新的大金都勃极烈。
可这样的话是有漏洞的,况且你干嘛要带兵进宫呢?南朝长公主带兵进宫是要吓唬皇帝,你也是吗?你也立了天大的功劳,你也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嫡系子嗣吗?
趁着金兵南下,小道士的版本跟着流露出来好几个。
那个夜里,完颜粘罕说:“陛下,咱们须得用兵。”
“我兄在世,尚不肯轻启战端,彼时南朝军容岂有今日十分之一?粘罕,你是撒改的儿子,撒改在世时,勤于政务,处事公道,在族人之中声望最高,你做了相国,国族便是如此期望你,我也如此。”
国相撒改的儿子就哭了,他说:“陛下,我不知该如何驾驭亲族,他们太骄横了。”
完颜吴乞买就用枯瘦的手去握他的手,“朝中岂无贤臣?你我的亲族难道各个都不成器么?”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灯烛被风吹着摇晃,完颜粘罕身后生出了第二个影子。
那影子悄悄俯身,在完颜粘罕耳边说了什么,完颜粘罕的眼泪就渐渐浸润进皮肤里了。
他的眼睛也变得黝黑森然,里面看不到一点感情了。
他说:“我既做不得这把椅子,凭什么要我去得罪亲族?”
“粘罕!粘罕!”
“陛下既不愿盖印,”完颜粘罕说,“臣只好请陛下大行了!”
“有点儿粗糙。”长公主评价,“而且显得秦相爷也太能干了些。”
王善就乐,“殿下不是很忌惮秦桧么?”
“我忌惮是真的,可我也知道是非对错,”她说,“我不信完颜粘罕不知,就为一场战争,他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凭什么?就算秦桧劝他他也不会做的。”
街面上还有流言,说是如唐武后故事,完颜粘罕没拿到印章,失望但也不气,他看到天色晚了,宫门要关闭了,就彬彬有礼地告退了,可他前脚刚走,还没到宫门,后面宫女内侍就喊起来了!
都勃极烈大行了!
不知道是谁伸出了双手,掐在了都勃极烈的脖子上,这就没办法洗清了!完颜粘罕走时寝宫里屏退了众人哪!
可话说回来,唐武后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妃子,都勃极烈可是大金的皇帝,能这么草率吗?!要不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谁敢下手?谁能下手?
据说新君见了完颜粘罕,吓得浑身都哆嗦,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纳头就拜,还是完颜粘罕将他扶起来,放在了御座上。要真是如此,完颜吴乞买的儿子们不替他爹报仇,难道完颜吴乞买自己没有猛安亲军,就眼睁睁放任这一幕发生?
长公主听完之后说:“我知道像谁干的。”
但只说了这一句,她就不往下说了。
只要女真人还有在亲戚间端水的想法,第一代的女真人不会搞惨烈的大清洗。
女真人本来就不多,还指望大家多生点,多占据大金各个角落,怎么能现在就开始自杀自灭呢?
完颜粘罕不会想要弑君,完颜吴乞买也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构陷他们的开国名将。
甚至一直在捧杀完颜粘罕的完颜宗干都未必能下这个狠心。
他们都是创业的人,知道这疆土得来不易。
可大金也有许多没付出过辛苦,不知道当初反抗大辽死了多少战士,流了多少血的人。
这样的人就藏在阴影里。
就在上京幽静的宫廷里。
这里有许多个寡妇和即将成为寡妇的妇人,其中有完颜阿骨打的妻妾,也有完颜吴乞买的妻妾,还有别的宗室的寡妇。
比如说完颜宗峻的妻子,也就是完颜合剌的生母,她也在宫中,与这些贵妇们一起生活。
据说她还是个很好的人,贤良淑德,恭谦忍让,南朝对妇人要求的美德她都有,她也真是如此,即使她是谙班勃极烈的母亲,她依旧对两位皇帝的妻妾恭恭敬敬。不仅每日要去向长辈们请安,她还有一手很好的女红技艺,会裁剪缝制出最好的衣服。
有人送给合剌丝绸锦缎,合剌将它们交给自己母亲,这位贵妇就将它们变成了送给宫中各位寡妇的礼物。
这样一个贤德的妇人,实在没理由人缘不好,人人都爱她,连蒲察家那位公主都爱她,大家都觉得,她吧,差不多就像南朝长公主年少时那个样子,简直是美德的化身,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宫中的宫女内侍们也是如此看她。
然后在完颜粘罕入宫前,她趴在了某些妇人面前,流着眼泪说:“若是都勃极烈大行,这大金还有我与合剌立身之处吗?”
宫中有医官,每日为都勃极烈诊断,已经看出都勃极烈时日不多了——
完颜宗磐的死的确是击垮了他。
被她恳求的人也藏在阴影里,也沉默了很久。
都勃极烈的死如滔滔江水东奔大海,不可违逆。
那怎么才能让这场死亡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如果是合剌母子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完颜粘罕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又是什么样的?
完颜粘罕预想中全权由他掌控的战争开端就被打乱了,不仅如此,他还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里。
知道了这些,赵鹿鸣就不再去专注大金那边发生什么了。
每个人都知道内斗的坏处,可每个人都忍不住要去内斗,此所谓双输好过单赢,历史不外乎就这么回事。
第678章
夏日太阳起得早,士兵就得比他更早。
天还没亮,自然是没到卯时的,军营已经闹闹哄哄,该打包的行李打包了,该带的杂物也带了,该说的话和家眷说完了,连酒都喝光了,其他也不剩下什么了。
车夫比他们起得更早,将一架架马车赶过来,每营千余士兵,要配同等数量的民夫,民夫们为他们准备辎重,运送辎重,等到了扎营之地还要替他们伐树挖坑,掘井挑水,因此每日有至少一百钱的饷金,还包饭。
也就是说,光是一营民夫一日饷金就是一百贯,长公主征了五万兵马北上,也就是五十营,那就是五千贯,一天五千贯。
这是整个军队里最小的花销,还没算士兵的饷金,士兵和民夫的口粮,战马的马草,还没算路上的损耗。
战争一开动,大宋就开始花钱,因此能够支配这一切资源的人就令人艳羡。
前线是刘韐和宇文时中,援军可以让张叔夜领主力,但最好的前军交给了李世辅。
汴京人人都在小声说,岳飞才多大,领了一个制置使,已经是一步登天的青睐,那李世辅比长公主大几岁呀?也拿到了一个中山府制置使,都督前军!
不仅如此,他出城时,长公主还去送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领着群臣去送的,也没有找使者替她跑这一趟,这都有点耽误时间。
长公主自己起了个大早,城门刚开,她就领着一队人马跑到了李世辅的营中。
众目睽睽,李世辅赶紧跑到辕门前,被她制止了。
“你是骑兵,别用自己的腿跑,”她说,“骑上马给我看看。”
李世辅就上了马,那马的皮毛黝黑铮亮,在晨风中抖擞精神,她看了就很满意。
她又看看他身后的士兵,士兵们没穿甲,每一个人都穿着旧而干净的戎服,正在有序向外走。
马车一辆接一辆自辕门而出,压出了沉重的车辙。
都在往北走。
她下了马:“我有话同你说。”
这位党项族的青年将军就赶紧也下了马,躬身道:“殿下吩咐。”
萧高六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说:“金人这次很反常,一定出了乱子,李大郎,你若有机会……”
她不说了。
李世辅等了等,说道:“若时机在我,臣当收复燕云。”
她“嗯”了一声,李世辅以为话已经说完了,刚要直起身时,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臂甲。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浅金色的晨曦照着那双眼睛,可里面却泛着幽蓝色冰冷的光。
她就这么抓着他的胳膊,手指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曾经给完颜粘罕留下过草席和盾牌,他忘记了,”她最后克制住了,平静地说,“你要让他记得——你要记得,给女真人放一放血。”
“臣记得!”
两国说要打仗了。
好像没什么实质,大金的轻骑兵南下,不能攻城略地,只作前锋袭扰,似乎留给大宋相当宽裕的反应时间。
可对于河北百姓来说,又是另一种感受。
赵简往四面去看一看。
太阳照在脸上,照得满身都是油汗,四面明晃晃的,有田地,可瞧不见村庄。
他的后背上有好几根箭矢,扎得不深,因此不疼,可他身边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他们多半有伤,但也不重,因为重伤的就被留在了路边的沟壑下,等着真定的援军赶到时再去援救。
在战争刚开始时,刘韐就派兵马去坞堡,组建起了防线。
可女真铁了心用骑兵袭扰,坞堡是不管用的,它毕竟不是长城,它只是一个个独立于平原上的堡垒,只能挡住女真人的步兵主力。
轻骑兵饶过它们,如同一场夏日里的洪水,顷刻就席卷而下。
然后平原上就起了一处处的黑烟。
宋军去救援,那里多半是已经被劫掠过的村庄,浓烟滚滚,尸横遍野,女真人已经带着马车跑了。
宋军就必须去追击,可多半是追不上的,女真人的骑术实在是太精湛。
也有能追上的,甚至当宋军赶到村庄时,女真人还没走。
他们的战斗素质都很好,不会被宋军突袭,而是会迅速地跑出村庄,战利品一个不留,像是慌慌张张逃走,可等到宋军进了村庄,他们突然又杀回来了!
那弓是强弓!箭是长箭!他们就围着村庄,一圈圈地拉弓射箭,将宋军都赶进去时,再从鞍囊或是驮马上取下猛火油——
前来救援的河北宋军也是他们的战利品!
等到这一仗打完,他们就可以剥下宋军尸体上的铠甲,还有他们铠甲下的布囊,那里多半有些值钱的东西,还有这些宋兵妻子的一绺头发呢!
女真人将这些东西整合进自己的布袋里,然后就志得意满地上马离开了,这还是需要正经打一场的,他们有时在路上遇到宋军,赶路的宋军,连甲都没穿,女真人甚至可以在将他们射杀之后,连箭也一根根回收了。
夏天不会只对女真人起效,宋军靠着两条腿,顶着太阳在平原上走,他们也没办法穿甲。
赵简能活下来,全仗着他极其坚忍,他就是穿着铁甲,硬顶着太阳走下来的。
他的队伍里有弓兵,是能开灵应弓的神箭手,有这样的弓兵在,他又很警醒,让士兵不穿甲也必须背着盾牌,在女真人冲过来时能尽力组成防线,减少受伤减员。
轻骑兵不会冲阵,他们只会一圈圈地射箭,可射了半天没击溃这一小股宋军的斗志,倒是让指挥官带着十几个骑兵组织了一次反击。
女真人忌惮他们,最后还是退走了。
现在赵简带着他的兵马,离真定不知道多远,女真人随时会回来,他必须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士兵忽然对他说:“指使,黑烟处有人!”
那是个很机智的村庄。
村庄外围烟熏火燎似的,可黑烟主要是从村子中间的那棵大树下冒出来的。
村后有一条沟,溪流沿着沟往外走,村民就躲在那沟里。
招呼赵简的是一个老头儿,穿得很破,可精神尚好,见到赵简看他衣衫,还要解释一句:“拙荆俭省,家中的衣物都藏起来了,只留这一身,那金狗要抢就抢去,不抢,这一身下河沟也不怕作践了。”
赵简说:“金寇可来了?”
“不曾!”老头儿说,“只是有人眼尖,看北边起了烟,又听说这两日不太平,就索性也点一把火,装着已经被劫掠过,说不定能躲过呢!将军快来歇一歇!”
赵简就谢过他,也在那沟下找了个位置,他也是流血和作战的缘故,已经走不动了,就让那十几个骑兵赶紧回去报信,他在这里稍作休整。
百姓们就在沟下交头接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大概天黑了就能回去吧?也不知道大宋的援军什么时候到,总能到吧?
有一两岁的婴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盯着他看。
宁福不曾去送前军出发,她在艮岳。
阿姊的书房里有个稀罕物件,她今日假装打扫,跑过来瞧一瞧。
那个巨大的沙盘,五六张桌子摆出的沙盘,将大宋北方的山峦走势,兵力排布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她还不懂沙盘到底有什么用,可她看到它,就像看到了真正的疆土。
沙盘上有些部分很新。
她凑近去看,忽然有人说话了。
“殿下,那是新布兵力,新制的旗帜,故而比河东其余州县更新些。”
宁福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内侍站在门口。
她说:“是曹翁?曹翁也看得懂这沙盘吗?”
老内侍伸出了一根手指,虚指了一下。
“大宋皇旗不断向北,”他说,“这都是殿下的功业。”
“她早可以登基,”她说,“只是她不愿为偏安之君。”
曹福的眼睛是灰蒙蒙的,他躬身行了一礼。
天色快暗下去了。
河沟是很难待的,天一热,这里蚊虫就起来了,尽管有母亲看护,可那个婴孩的额头上还是起了一个包,不知道是什么咬的。
他哼哼唧唧的,很不高兴,母亲就轻声地哄他。
老村长说:“差不多能回村了吧?”
赵简刚说“再等一等”,他忽然停了一下。
“金寇骑兵来了!”
骑兵从暮色沉沉的西边来了,带着冷酷的马蹄与杀气,他们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去死亡和寂静。
马蹄声在这座村庄附近停下。
有人在说话,用女真语交谈。
蚊子飞起来了,这回可是要大快朵颐,河沟里百余人,几十个村民,几十个士兵,几百只蚊虫扑上来。
忽然那个婴儿嘴一撇,就要大哭起来!
立刻就有人去推那个妇人,妇人吓得就将婴儿的嘴巴捂上。
可那蚊子是飞来飞去就是不肯消停的,婴儿细嫩的皮肤被它咬得又痒又疼,就算是捂着嘴,也一定要委屈得哭出声来!
女真人下了马,正在村子里走。
听声音大概有几十骑,赵简想,几十个步兵对上几十个骑兵,这是胜不得的。
可那个婴儿怎么按着也还是要哭闹——
有人声音很小,可很急很快:“三嫂子,你得下决断啊!”
赵简怵然而惊:“什么决断?”
第679章
那是个河沟。
雨季会填满,但近日里天气偏旱些,辽东府大旱,这里小旱,因此为数不多的河水都被引去灌溉农田,留在沟里的就很少,农人得以在河沟两旁茂密的灌木丛下躲一躲。
可现在他们就要躲不住了。
赵简看到那个年轻母亲的脸,她的脸在暮霭中显得惨白,可她的手在用力,摁住了婴儿的口鼻——
赵简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腰间取下了弹弓,又低声对其他几个士兵吩咐几句,指了指河沟上面。
远处是村庄里的老槐树,多少年枝繁叶茂,它看着村民在此长大,结婚生子,然后流离失所,等回来时生儿育女,然后到了今天,又一次生死存亡。
赵简忽然从河沟里起身,将弹弓对准了远处被烤得半焦的槐树,他将弓弦拉满,那颗石弹在暮霭里忽然飞出,击中了树枝。
窸窸窣窣一阵树枝摇动,女真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马蹄就向着那棵大槐树过去走了几步。
赵简将弹弓又收起来。
“嫂子,俺还有一战之力,”他对那妇人说道,“你松开手就是。”
妇人惊惧地看着他,满脸不知道是汗是泪,可有他这句话,她的手就松开了。
赵简带着两个小兵,飞快地爬上河沟,河沟前面有两间屋子,屋子是旧的,可屋上的瓦片却新,屋前种了满园的青菜,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勤劳能干。
他钻进了屋子里,四面看了看。
正常的农家屋子,屋子里简陋,但有前门也有后门。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女真人的马蹄声响起,赵简躲在屋子里,盯着那个骑士,手里握着一只碗,候他路过时,突然将那只碗狠狠地丢了出去。
那骑士身手很敏捷,立刻俯身躲开,碗立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两三骑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碗。
这么无力的袭击,一看就是村民所为。他们的语调轻松了很多,两个人跳下马,拔出长刀,走过了园子。
他们都是轻骑兵,身上只穿了一副皮甲,第一个人走进黑洞洞的屋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点着火,仔细查看,第二个人跟了进来。
赵简一刀捅进了第一个人的胸膛——轻甲重甲就在这一刀间,高下立判!
那第二个骑士立刻就要大呼,可赵简身边的小兵已经扑上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门外立刻响起了女真人的大声呼喝!
几十个骑兵不再去管河沟那里婴儿的啼哭声了,啼哭声有什么稀奇?他们不是杀人狂魔,那里要是藏了些男女青壮,那也是他们的战利品,打完仗还得一根绳拴着往回带呢!
当然这里离拒马河有百余里的距离,要是路上走死了几个,那也不是他们故意的。
要紧的是先解决掉这个顽强的敌人,女真人立刻一圈圈地围住了这个房子,可这到底是个房子,战马是没有用的。
这次他们很谨慎,有五六个人下马,前门三个,后门三个,又点起了火把——
那火把刚点着,四面就响起了箭矢声!
赵简的兵吃亏就吃亏在他们行军时不穿甲上了。
不穿甲,对面的箭矢过来就挡不住,可话说回来,不穿甲自然也有它的好处。
比如说就这个村庄的房屋,只穿戎服的士兵很轻易就能爬上去。
就在赵简躲起来的屋子周围,士兵们爬上了几间房屋的房顶——也不是人人都爬上去,还有人也躲在里面,这些屋子再修,那屋顶也经不住几个人。
可只要有十个弓箭手趁着女真人轻敌的这段时间,找好时机趴在房顶上,现在他们都聚在了赵简这里,那弓箭手见到火把就可以动手了!
第一个是个神箭手,一箭就射穿了那骑手的头颅,叫那人跌落马下,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可第二箭就射得没有那么准了,只射中了马屁股,战马吃痛,立了起来,骑手就下意识地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将上身挺直了要坐稳,于是第三箭就穿透了他的皮甲,叫他也跌下了马。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女真骑士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大吼着策马就跑出了火把照着的范围,可还有人已经下了马,就堵在赵简那屋子的门口,他们就成了靶子,必须立刻弯腰找地方躲一下——
可赵简已经拎着刀冲出来了。
“你们这群畜生,竟要迫得一个当娘的杀了她的婴孩!”
他的刀上流淌着鲜血和怒火!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他杀了前院的两个女真人,正与第三个拼杀,后院的已经冲了进来。
女真人已经完全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小小的陷阱中,他们也是老练的战士,三个人冲进来,其中一人重伤,但与另外两人合力杀了赵简身边的几个士兵。
那也是赵简的老乡,也在他家端起过饭碗,吃过他阿母亲手煮的饭,可也说死就死了。
四个人合围住赵简,那些冲出去的骑士在远处呼喝着又跑了回来。
女真人也摘下了弓箭,他们是吃肉的战士,眼睛在夜里也看得清屋顶上的宋军,他们任战马驰骋,弯弓搭箭,一箭就射落一个,再来一箭!
一箭接着一箭,破开空气的尖锐声音犹如厉鬼哀嚎,一箭过去,就有一个人滚落下屋顶。
摔下屋顶的人未必已经死透,女真人谨慎,有人一手小盾,一手长矛,立刻就要冲上去时,在村外哨探的斥候忽然吹起了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
为首的那个女真小头目只迟疑了一下。
从开始战斗到此刻,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可他心中升起了一团怒火!
他们死了大概六七个人,还有七八个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那可不是猪狗一般的宋人,那是他们女真的骑士!能打出这样战绩的人,可不该是这样的无名小卒,至少也该是在南朝长公主面前留名的战将才是!
他的怒火只有一瞬,立刻被他压制下去,他又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理智。
女真军纪严明,不容违抗。
他调转了马头,下达了命令:“继续袭扰射箭,让咱们的人能骑马回来,立刻撤走!”
远处的原野上有一队兵马正在行军。
暮色里行军,不用说是宋军,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行走,只要天不曾完全黑下去,他们到达城池后可以入城歇息,因此他们赶路速度就很快。
女真人原可以袭扰这支兵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可对面已经有骑兵向着这里来了,他们孤军深入,不能冒这个险。
李世辅赶到时,村民们悄悄从河沟里探头,看向了他。
赵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他的铁甲是不能穿了,那上面许多片甲片已经碎了。
他就躺在那间小屋子的门前,躺在一具同样温热的尸体上。
这战绩是值得他得意一下的,他领着一小队步兵,不过几十个人,竟然能与人数相当的女真骑兵打得有来有回,这简直是个小小的奇迹,他凭什么不得意呢?
李世辅弯下腰去看,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他张张嘴,指向了河沟的方向。
“他们都在,”李世辅说,“全赖将军勇武,百姓得以保全。”
赵简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
可那个婴孩折腾了这么大半天,遭了许多罪,他又说不出口,那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就只能大声地啼哭起来,一声比一声洪亮。
赵简听着那哭声,还有许多的哭声他就听不见了。
他就是这样心满意足地死去的。
李世辅站在这遍地的血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看到许多张仓惶的,痛苦的脸,他还很清楚,从这里往北走,他还会看到更多张仓惶凄楚的脸。
没有燕山为天险,金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践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像是践踏最卑贱不过的泥土。
这就是大宋!
这就是长公主接手的大宋!
萧高六站在书房的门口,说:“我有事想奏报殿下。”
尽忠就笑眯眯地说:“萧将军,又寻到什么好玩儿的?”
“太尉说笑。”他微笑了一下,可没说他到底寻到什么好玩儿的。
书房里四面都是灯火,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殿下没有休息,她还在研究一份份的战报,尤其是太行山里关隘传出的奏报,她要求路上所有驿站都必须开足马力,不许懈怠。
此时她抬起头,有点惊讶:“萧将军有什么事?”
她的眼睛还是微笑的,愉快的,像是她一直都这样轻松愉快。
他向她行了礼。
“殿下此役欲收复燕云么?”
她不笑了,有些惊讶。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若殿下欲收复燕云,”萧高六说,“臣想往河北,为一马前卒。”
“为什么?”
留在她身边,就是最尊贵的禁军首领,他的前途不由战功定义,他是殿下最亲近的臣子之一,这就是他通天的本事。
“臣是辽人,殿下承大辽天命,”萧高六说,“殿下,契丹人欲雪耻久矣。”
第680章
金兵南下,真定城却还是照旧地过日子。
这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城里上下都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们也是这座军事要塞的一部分。
他们这几年被免除徭役和赋税,享受朝廷给钱给粮,边税低微,大量的商人涌到这里,连房价都被炒高了。
凭什么?凭的就是有一天金军南下,真定还是要守住太行山,让河东与河北的宋军可以在这座大城的庇护下畅通无阻,互相支援。
城中百姓也吃了两年安稳的饭,孩子就养得活,妻子身上也有完整干净的衣衫,汉子的胳膊上也有了肉。
还有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寡妇,也有专人照看,每季给她们米粮和布匹,让她们能够安享晚年。
这一回的抚恤金送到了赵简家,而且还是刘韐亲自来看望。
许多人都围过来了,看赵简的母亲坐在门槛上。
屋子里有啼哭声,妇人的啼哭和婴儿的啼哭掺杂在一起,听得许多人就抹眼泪。
老太太说:“我还有孙儿。”
刘韐说:“令郎为护村人婴孩,以寡敌众,力战至死,这份仁义智勇,我当表奏长公主,令孙必得恩荫!”
这也是一件幸事呀!有围观的人在心里悄悄嘀咕。
那个婴孩,才刚刚会爬着走,就已经有一个他的官做了!他爹爹可是个土里剖食的庄稼汉!
这片大地上有无数人死去,可这个婴孩的爹爹竟为他挣了一个官!从此这孩子是不必再努力了,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十三四岁开始邻里就会求媒婆将自家女儿推荐去当他的媳妇,也能受这份恩荫的保护——他,多么幸运!
老太太看着他:“我的孙儿长大了,会替他爹爹报仇。”
刘韐微微笑起来:
“阿妪,我怕这儿郎从戎不易,长公主有精兵良将,操练数年,此役必能给河北一个延绵百年的太平。”
“那个孩子还好么?”她问,“妇人生育不易呀!”
“他好着呢,那妇人抱着他在令郎面前磕了头,她又说,她还要多生几个!要教儿郎们都如恩公一般英雄!”
“好,”老太太流着眼泪说,“咱们宋人,杀是杀不绝的!”
有人没忍住,大喝了一声“好!”
“正该如此!”
“咱们是杀不绝的!”
“大哥这仇,等什么侄儿长大!俺们替他报了!”
老太太一直硬撑着,听了这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上马准备回府时,刘韐的心神还是很激荡的。
他自觉治理真定府这几年颇用心,可百姓的气质不是他用心就能改变的。
他们曾经怯弱畏战,而今却有了决一死战的血勇。
女真人悍勇,他们就是刀枪不入,铜皮铁骨么?
白山能给他们勇气,太行山就养育不出勇武的战士么?
走在街上,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赳赳之气!
刘韐回到了府门前,他刚跳下马,一位参军就凑了上来。
“相公呀……”
“怎么?”
“宣抚使司那边有人偷偷传信过来,”参军小声说,“宣抚今天,也没进什么饭食。”
真定府流传着一个有点奇怪的迷信,刘韐不确定宇文时中听没听过。
说一旦战争爆发,宇文相公越惨,嗯,宋军就会越可能赢下战争,这个“惨”当然是有所指代的,毕竟宇文时中扛着棺材往前线跑的形象太奇葩了,打完仗大家也会继续在街头巷尾讲它三个月,在茶馆里讲,在小吃摊上讲,在木器店讲,尤其是在棺材铺,棺材铺老板一拍棺材,立起两只眼睛:
“包好!我告诉你,包好!这棺材叫相公开过光的,能治金狗百万大军,你娘的病有它一镇,包好!”
这流言也太难听了……况且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打胜仗靠的是指挥官判断准确,将士英勇作战,怎么可能靠宇文时中的一口棺材呢?这是对将士们的侮辱,是对长公主的侮辱!
正直士大夫刘韐是这么想的,并且斥责了每一个期期艾艾对他讲起这个流言的人。
不过流言还是没控制住。
它在军营里蔓延,将士们这几天就互相问:“宣抚那口棺材,还在吗?”
“我听一个宣抚使司的哥哥说,他那次送文书,特地绕到后院去,还见到了宣抚夫人的侄女……”
“我不听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那口棺材还在吗!”
“在的在的!”
“那我就放心了!”
它也悄悄传到了汴京,还一路进了艮岳。
长公主曾经拿着这封信有点不确定地问身边的人:“这东西真好用吗?我给我爹爹准备一口,会不会更有效?”
刘韐脚步匆匆地走进宇文时中的府邸。
这俩人算是老搭档了,虽然做朋友不太契合,但彼此的人品还是能相信的,话说回来,世上哪那么多李纲,身边总有几个冒死也要为他筹谋的朋友呢?
他穿过了被宇文时中改造过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棵树,可有许多的藤蔓爬在柱子上,长廊就显得十分阴凉。
两只仙鹤在廊下趴着睡觉,据说它们不是宇文相公买来的,而是听了宇文时中的琴音,自己飞来的。现在刘韐走过去,一只仙鹤就抬起头,警告似的冲他叫了一声。
叫得很难听,刘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里走。
穿过前厅,宇文时中在一间朝北的书房榻上躺着,听到刘韐的脚步声,立刻就起身了。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就显得脸色更苍白了。
刘韐看了他就叹气,说:“听闻宣抚这几日身体不适?”
宇文时中说:“忧心战事,食不下咽呀!”
“李世辅的前军已至中山府,中军不过须臾,宣抚有何忧心之处?”
宇文时中就叹气:“我正忧心此事。”
“怎么?”
“殿下将驻守京城的精兵调来,那金军声势浩大,”他说,“我担心汴京安危啊!”
金军声势浩大,四面放火。
夏天重骑兵作战是不舒服的,可对轻骑兵来说非常友好。
这是夏天,在大平原上乱跑,到处都是田野,田野里有庄稼,田野边有村庄。金人想吃什么就去村庄吃,战马饿了就去田里吃,吃饱了,路过河滩,还可以牵着马过来,马喝水,人也在浅滩洗洗涮涮。
等他们得到过滋养,就心满意足地起身一把火将附近村庄烧了,背着抢来的干粮和银钱布匹,继续跑下一个地方去。
他们就在河北到处跑,只留下被摧毁的村庄,宋军就难以判断他们的数量。
宇文时中就不免害怕了。
他也是个忠君的,当初汴京被围,皇帝害怕逃跑被抓住,教金人送到城下羞辱,这是一辈子的痛呀!
想起来就痛,就害怕!
这要是再让金人渡过黄河,汴京人心惶惶,长公主是不会逃跑的,这个信心宇文时中有,可万一宗室有人又跑了呢?
万一长公主没看住太上皇,他又跑出去了,怎么办?在外面冷到饿到就不说了,被抓到呢?就算谁也没逃跑,汴京是整个大宋的心脏,数番被异族兵临城下,不羞耻吗?
这都是河北军御敌不力的后果!
宇文时中就要自责自悔恨不得也去跳城墙了。
所以他就琢磨。
“听说贼已入相州,我想,坞堡不能制金寇,还是要将三军后撤……”
刘韐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他讲,一边招呼仆役端茶进来,递给宇文时中,宇文时中下意识接过来喝了几口,喝完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开始叫唤。
但宇文相公没注意到。
他还在继续讲:“咱们不如在黄河岸边结营,效法古人背水一战……”
刘韐就不去批评他这个想法有多奇葩了。
就说效法古人,那开发出背水一战这个典故的是韩信,你有韩信的水平吗?再说夏天金人想过黄河,怎么过?就牵着马趁着枯水期走过去?也行,可你轻骑兵跑到汴京城下围城?
刘韐说:“殿下已经下令,宣抚还不知吗?”
长公主下令,要各州县坚壁清野,将百姓收进县城中,由中山府接手防线,李世辅也有骑兵,断绝金军返回的可能——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金军如果目的是劫掠,想满载而归,他就跑不快;他要想安全回去,他就得放下劫掠来的粮食银钱和布匹。
可金军已经穷了两三年了。
他们又不是没富过,他们在南朝充分劫掠过,享用过,那美妙的日子一旦经历过就永生不忘。
他们要令行禁止将这些东西都扔掉,那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就算他们做得到,回去之后两手空空,能不抱怨主帅吗?
赵鹿鸣对李世辅说:“轻骑兵护不住他们的战利品,完颜粘罕要是想靠着这场战争巩固人心,他非得抢到点什么,那他就必须马步兵一起放出来。”
这番话被刘韐委婉地转述给了宇文时中。
宇文相公叹了一口气:“也罢,是我多虑了。”
刘韐说:“宣抚既放下心,总该吃些东西吧?”
宇文时中又不说话了。
整个人看起来很犹豫。
“宣抚?”
“嗯……仲偃可听过那个流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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