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吃饭的问题,最后宇文时中还是被刘韐劝动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刘相公到底劝了些啥,反正里面就传话出去,说要来点小米粥,再配一点素菜,过了一会儿,是刘相公又吩咐送一块豆腐进来,不加酱油,撒点盐,来一点香油。
反正这非常清素的一顿饭送进去,宇文相公还是吃了。
刘韐看着他吃完,又说了几句军中的庶务——都不要紧,宇文时中平日里是放权的——然后就告辞了。
后来宣抚使司的小吏和杂役凑一起嘀咕,大家就认为刘韐一定是这么劝的:
“相公啊,现在金人还不曾大举南下,杀鸡焉用牛刀呢?你要自苦,也要等到时机,一举定乾坤才是!”
但什么“时机”才是那个“时机”,大家又不太确定。
反正肯定有这么个时机就是了,没听说么,宣抚虽然又吃饭了,但也还是让人给棺材再擦擦,擦得干净亮堂些。
刘韐看着宇文时中吃过饭了,就出来了,回府时,正好中山府又有消息传过来。
李世辅临行前,赵鹿鸣同自己这几个信用的臣子研究过这个事。
那时候她已经把几个月积压的情报都看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因此挂了两个黑眼圈。
她说:“完颜粘罕这回可是有些狼狈了。”
张叔夜说:“请殿下解惑?”
“也无甚解惑的,”她笑道,“不过是烂泥潭里滚出来的经验罢了。”
战争是个烂泥潭,滚进去就是一身泥,尤其是现在,她没本事说她是天下第一的名将,她也从来没打过那种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的传奇大战。可她有本事把哪一路的名将都拉进她挖的烂泥潭里,不管是完颜宗望还是完颜粘罕,当他们对上她,那战争前期也许他们能凭着风行电举的速度和惊雷烈火的勇将拿下一城一地,可她会坚持不懈地挖坑,直到拖着女真人一起进烂泥潭里,到那时马蹄再粗壮也失去了作用。
一起打滚吧。
现在她再看完颜粘罕就不是当年的西路军元帅了。
“辽东大旱,各地民心浮动,完颜吴乞买又死得蹊跷,我若是完颜粘罕,当如何?”
张叔夜出了个中规中矩的主意:“逃回云中府,将西路军拿在手里,与东朝廷分庭抗礼。”
王善给了个更阴狠的主意:“奉天子,讨不臣……”
“不臣是谁?”李世辅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难说。”
她知道这里一定有完颜宗干的手笔,可一定有比他藏得更好的人也在筹谋让完颜粘罕下去。
金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疆土,若是被好好治理,这原本可以是个让统治者过得很舒服的大国。
她靠在椅子上,天气渐热,可这把椅子还是凉的,她将脖子微微仰起,心想她不也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敌人?
“完颜粘罕不曾走这两条路,他一定还很有自信,他要用这场战争节制各方,贿赂各方,所以他是一定不敢败的,他必须步步慎重。
“只有他再次从咱们这拿到战利品,并且分给各部,这才算是一场贿赂,接受他贿赂的是他的盟友,不接受的就要承受他的清洗。
“完成了这场清洗,他就彻底坐稳国相的位置了,他甚至可以将这个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孙,比他的父亲更稳固。”
她分析过所有的情报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完颜粘罕真正的攻势还没有到来,须得叫鹏举小心。”
西路军像是根本不知道打仗了。
他们本来就刚打过一场仗,而且战绩不怎么样,现在是他们舔舐伤口的时间,他们的好郎君也教他们好好歇着。夏天还没热到云中府,他们就树下乘凉,讲起一个自己还是猎人时打了什么样的猎物。
说几句,还要喝一口酒,吃几个果子。
那一口酒舀在瓢里,忽然落进了灰尘,再抬头时,有车马隆隆,从他们身边过去。
有人抬头,很诧异:“那不是宗弼郎君吗?”
这样不冷不热的好时节,不多睡一觉,忙着出去干什么呢?
哎呦,他穿得还这样正式,他一定是要去幽会哪家的贵女!
总之是很快活的事!
完颜宗弼在马车里坐了两天,穿过了一些荒原和黄土地,等他下马车时,就来到了一座清幽美丽的花园。
溪流和绿树环绕着寺庙,鸟儿在叶片斑驳的影子里歌唱。
李乾顺声音很柔和地对他说:“郎君的兄长精通佛理,大夏亦颇有耳闻,我总想要请他来谈佛,唉,天不假年哪。”
完颜宗弼看了一圈这座佛寺,“信佛之人,生不喜存,死不悲没,唯跳脱轮回,才得喜乐,国主是有大慈悲之人,不必介怀。”
这位中年人就颇为欣喜,伸出手去拉着他的手,一路往里走,讲起了这座清净的佛寺是他的私人寺庙,唉,世间这么多苦楚,他只能在这里寻一寸清净之地。
这话说得很亲热,像是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开给对方看,如果完颜宗弼的心肠稍软一点,他会感动的。
接下来他看到寺庙里供奉着李乾顺亡妻和早逝太子的灵位时,他更应该陪着李乾顺落几滴泪。
李乾顺就是这样老泪纵横的,他没有絮絮叨叨,而是将袖子挽起,给完颜宗弼看自己贴身的中衣:“你可见这针脚?这正是我妻为我缝制,唉,我的妻呀!”
完颜宗弼说:“国主,我只见到了国主对大金的忠心。”
李乾顺忽然停住了,他将袖子慢慢放下,轻柔而冰冷地看了这个大金王子一眼。
“郎君这样想,足慰我心。”
李乾顺是不会忠心的,他是个墙头草,他时刻准备着背叛和再次效忠,他的忠诚就像大白高国的雨水那样丰沛,哪怕是雨季,它也依旧少得可怜。
可他对自己的国家很忠心,他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不要妻子和儿子,他屈膝讨好每一个强邻的同时又在励精图治,每一个用麻袋套到西夏的宋人,他都想帮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帮他们盖房种田,再让他们多生些崽子。
这土地如此荒凉,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只要有机会,他是一定会牢牢抓住它,努力吞噬邻国,让大夏强大起来的。
可邻国有比他更具有传奇色彩的英主出现了。
完颜宗弼就不说自己来访西夏,李乾顺没领着他在朝堂上出现,而是要私下里见他的小心思了。
一针就能戳破李乾顺对南朝长公主的恐惧。
他说:“国主,我为国主忧。”
“郎君所忧何事?”
“我们女真人曾经惹过那位公主,”完颜宗弼微笑道,“时日不多,只是害死了她一位兄长,而后不管我国如何遣使交好,都是徒劳。”
“安国公主确实是至纯至孝之人哪,”李乾顺假惺惺地说,“为两国生灵着想,还是要化干戈为玉帛。”
“是呀,是呀,”完颜宗弼说,“不过好在这是宋金之间的事,只是听说唐城之战后,她曾数番告慰宗庙,在南朝各位先帝的神位前发誓,自她以上百余年,大宋所受的屈辱,她一项项都要讨回来。”
李乾顺那张假惺惺的脸就凝滞住了,过了一会儿,这个一直表现得慈祥柔和的中年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他。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向下了,他的嘴巴就显得很冷漠,而眼睛里则藏着冰冷的怒意。
大宋受过的屈辱。
要是按照士大夫们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屈辱,就连真宗朝那场大战,那也是值得泰山封禅的大捷对不对!
可要是按照安国长公主的审视——那可就可怕了。
大宋和大辽还有大金都有一笔账要算,这不错,难道和大夏就没账算了?
大夏立国是怎么立的?和大宋有没有关系?
立国之后,有没有过反复横跳,比如说受了大宋招安,又杀了宋官复叛的操作?
大夏的疆土是从辽国那得来的,还是从大宋这里掠过去的?
大夏和大宋这一百余年里,是和平共处,还是战争频频?
这话安国长公主说没说过,李乾顺不太确定。
可她心里说没说过,李乾顺是有点信了——这确实挺符合她的人设,她这人模糊得很,什么都中庸谨慎,只有在战争这一项上,她是一直站在战车上轰隆隆向前,她不会疲惫!她也不会停止!
不,那战车怎么会停不下来呢?
只要有人阻止了他。
只要有人让她吃一个大亏,损兵折将。
李乾顺也没想过让大宋灭国,这目标太宏伟了,变成了空想。
只要让她大败一次,将她手里最精锐的兵马,最能征善战的将军,如岳飞韩世忠李世辅等,损失殆尽。
她自然就会冷静下来,像吕后一样运用柔和的外交手腕,同大夏和大金的首领轻声细语。
大夏不想与她为敌,他们一次又一次向她表明了这一点。
可大夏也不想要一个太过强大的邻居,她在麟州的强硬已经表明了这一点。
李乾顺想了很久,他说:“郎君,你要我帮你?”
“唇亡齿寒,我们女真人和大夏有何仇怨?”
这位西夏之主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如郎君所言。”
第682章
接下来就该敲定西夏和大金如何合作,比如说大金是要借道,还是要西夏一起出兵呢?
如果只是借道,该打的仗都是由大金打的,赢了西夏就是大金最忠诚的盟友,他们一起受大辽的压迫,一起反抗暴虐的辽主,他们就是这样亲密无间,肝胆相照。到那时候就算大金一声不吭,李乾顺也要派出自己的精锐,心甘情愿受完颜宗弼调遣——当然,不是免费的,抢来的不管什么东西他们都要,他们可馋关中了,关中啥都好,钱粮好,战马好,那个柿子也好吃,晒成柿饼也好吃,种柿子树的农民和柿子树他们通通都笑纳了。
但要是大金被西军迎头痛击了呢?
等到大宋责问时,西夏可以有一堆的话说,西夏总是有苦衷的,他们的祖先就一次又一次地向大宋屈膝称臣,现在要李乾顺再屈膝称臣一次也不难。
他就可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讲起自己的委屈,讲金国的逼迫,尤其是他的老婆孩子!大辽的公主既美且贤,为他养育的长子俊美聪慧,那是他的嫡子,合该继承他基业的,竟叫金国都逼死了!唉,他的心是要疼死了!可他既然能忍痛赐死妻儿,他哪里还有胆子拒绝金国呢?
完颜宗弼就看这清幽的佛寺,就知道李乾顺心里始终有他的小九九。
不要紧。
他们在佛寺吃了一顿饭,都是素斋,但佛寺的厨工将素斋做得有滋有味,夏夜里还有冰镇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里。
完颜宗弼就叹气:“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哪!”
李乾顺很惊喜:“郎君也喜爱汉学么?”
“我是个粗人,只是偶然听歌伎唱过一次,心中很是喜爱。”
李乾顺就叫人又给他斟酒,“郎君且多说说。”
说些废话。
这些话全是废话,可废话说多了就显得亲切,李乾顺喜欢汉学,完颜宗弼就顺着他说,而且说得一知半解,还要装出虚心求学的模样。
直到了两个人在佛寺里醉眼惺忪,李乾顺问了完颜宗弼几个很私密的问题,比如说他的妻妾,他在金国的处境,再比如——
李乾顺小声问完颜宗弼:“大金有几成胜算啊?”
完颜宗弼说:“我也不知啊……我,我还带来了些……唉,不当给国主看,嗝儿!”
“为何?”
“我看国主神色里有惧意,若国主看了,”完颜宗弼打嗝儿说道,“就不敢与南朝为敌了。”
完颜宗弼睡下了,就在佛寺的厢房里,有收拾得舒适清雅的床榻,月下的纱窗隔了蚊虫,只送进凉风,他脱光了衣衫,躺上去立刻就睡着了。
李乾顺就去看他带来的东西。
不过是一把弩,西军的神臂弓,还有一捆弩矢。
李乾顺脸上就有怪相:“我岂是三岁小儿?”
西夏也有弩,而且不输神臂弩,至于大宋的灵应强弓,那毕竟是弓,弓是不可能人人都拉得开,射得准的。
他自言自语后,又仔细去看那捆弩矢。
弩矢并不稀奇,他就凑近了去看,看每一根都制作得很精良,矢尖锋锐,没有什么毛刺。
李乾顺拿了弩矢挨个看看,再掂量掂量,忽然说:“取秤来。”
完颜宗弼睡得很香,今晚这顿饭他是没提借道的事,可他知道明早起来,李乾顺就不止会借道给他了。
早上这位西夏国主喝了一碗面糊,见到完颜宗弼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又笑呵呵地吩咐僧人也给他打了一碗。
等完颜宗弼慢吞吞地喝面糊,李乾顺小声问:“郎君哪,怎么能给宋人的工匠抢来,我有钱粮供养他们,郎君更不会亏待了匠人,不如咱们五五分?”
完颜宗弼这口面糊差点喷出去。
他放下碗说:“管得严,且摸不着,况且也不是从前的管法。”
在完颜粘罕还没下令前,宋金在河东边境上也经常有小规模冲突。
云中府的金军已经将忻州代州等都视为自己的财产了,失去自然就会愤怒,愤怒就会在巡逻时冷不丁向着宋军射出一箭。
宋军一定会还手,而且宋军也不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他们也有同袍死在完颜娄室的狼牙棒下,完颜娄室的人格魅力对宋军有什么意义吗?大家见到金军巡逻就会大声辱骂,骂完颜娄室下十八层地狱,还要在地狱里跟儿子一起抢猪食吃。
然后两军就会打起来。
宋金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恢复什么邦交了,两国就是在“战争中”和“战争间歇”来回切换外交模式,因此打起来直接亮家伙,有弓弩用弓弩,有刀枪用刀枪,胜负也不用裁判来分,哪一方落败就会丢下同袍的尸体落荒而逃,回去告状,再企图拉着更多人出营雪耻。
也没人会受军法处置,大家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这种小规模冲突最开始没引起完颜宗弼的注意。
大金是真的能征善战,要不是完颜娄室病死,士气崩了,他相信娄室将军能给曲端和岳飞的头打爆。现在就算没有了完颜娄室,有他完颜宗弼领兵,正常状态下的金军还是该在这种小规模战争中压宋军一头。
战斗素质摆在那。
可几场冲突下来,完颜宗弼一看到死亡人数就吃惊了。
他叫来了参与这几场战斗的谋克:“你的人是怎么死的?”
谋克说:“初时不觉什么,只是交锋后,他们的甲像是更厚重,兵刃也像是更锋锐了些。”
完颜宗弼说:“取来给我看。”
那甲很难砍碎,因此女真人觉得它更厚重了,可拿在手里,并不比原来的更重,只是铁甲片更精细些,因此宋军并不需要更壮硕的人才能穿上它。
兵刃也是如此,更锋锐了些,砍铁甲时,也更不容易崩碎,因此用它的人就不用在战斗中时时顾及武器发力的方法和砍杀时的角度。
完颜宗弼一下子就重视了起来,他确信这和麟州出现了高质量农具的源头都是一致的。
可再往下查,勉强能查到是太原府的山里有个“道场”,那根本就是一处都作院,京城里却没动静,女真人花了钱,小心从军器监的文吏那里偷资料,可偷不到这个都作院的资料。
按照那个小吏的话说,安国长公主就这么矛盾,一边说点温良恭俭让的话,像是事事都对朝廷容忍低头,一边总是绕开原有的机构,自己安排亲信人手,单独制造出新的部门直接管辖。
完颜宗弼找了货郎去试,货郎进不去山里;完颜宗弼又找了勾连的豪客花钱去刺探,就快要进到山里时,那豪客被拦了;完颜宗弼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麟州运煤的小官吏,可那小官吏将煤和木头运进山中,却不能随意走动。
他只有一鳞半爪的资料,可还是拼凑出了差不多的全貌。
那山里的作坊大着,每天都烟熏火燎的,匠人们上班时是一点也不得自由的。
长公主自己写了安全生产规范,王穿云一丝不苟地执行,并且还会继续往上加,要是铁匠们听不懂,记不住,就从工作岗位上撤下来,先学习安全规范,学明白了再继续回去干活。
如果没有这些繁琐的规矩,光是焦窑就能闷倒一群工匠——这也是完颜宗弼尝试并且遭遇的困境。
他时刻注意着南朝的动向,既然运煤了,那就证明煤炭有比木炭更好的用途,他也得试一试。大金的土地上尤其有浅表煤矿,想开采并不麻烦。他将铁矿石直接运到矿场去,让工匠们试一试,工匠一试,就中毒了,再一试,光天化日,用汉人早就懂得的烧煤方法慢慢打铁,倒是没再出现中毒事件,可也没有显著提高钢铁的产量和质量。
完颜宗弼就每天每夜都在琢磨,这煤炭一定有个更好的用途,可到底该怎么用?匠人珍稀,怎么赵鹿鸣就有那么多不要钱不怕死的工匠使用?
现在大金各地有农民起义,辽东府大旱收不上粮,完颜粘罕要打仗——打仗可以,但是军械问题还没解决啊!
怎么这些被长公主虐待至死的工匠都不反抗呢?
工匠们自然想不到金国小王子有这样的猜测。
他们也有安全事故,比如说长公主企图做一个原始的高炉,可炉膛要用什么材料?比例怎么调配的?长公主往山谷里运了不少材料,高岭土石英砂陶器还有一些根本没用,只是当障眼法的东西,可匠人们还是给炉膛烧毁一次又一次。
这些匠人们都说:“殿下这是异想天开吧?”
好在殿下有信心,王穿云也能撑得住,艮岳来的书文质问,她就详细将每一次实验失败都记下来,可不送回去。
她写到,就连这些失败的经历也是宝贵的,不能叫外人得了去,反正殿下交给臣的东西,臣都记在心里。
完颜宗弼知道急不得,可也不能放任这个“道场”无休无止地成长下去。
那就得想点别的办法。
比如说他将宋人的弩矢送给李乾顺,李乾顺是不会害怕的。
他也立刻打起了这座“道场”的主意。
第683章
工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世界是封闭的,但话说回来,在那个时期,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被封闭在家附近十几里,最多不超过几十里的范围内。
他们生活得很好,很规律,早上起来妻子为他们做饭,烹饪水平是参差不齐的,一般是麦粥和面饼,比较糊弄的妻子会再端上一些大酱或者盐豆子,心灵手巧些的能端上一碟腌菜。
吃过饭后他们就要开始上工了,干上两三个时辰,午饭可以回家吃,也可以吃“道场”的大锅饭,但要交一点粮食,妻子一般会建议他们去吃大锅饭,因为她们也很忙。
“道场”的杂货铺是个老大难,不管王穿云怎么殴打这些扮演货郎角色的小吏,更换了一茬又一茬,新的继任者总会在很短时间内开始一些假公济私的行为,比如说质量最好的布匹和针线要留给自己家人,其次的也要藏下卖给跟自己交好的,私下里给自己拿过一筐鸡蛋的匠人家属。
王穿云不明白这是绝大多数人处于垄断地位时自然生出的私心,但普通的匠人家属就得忍受这点不便利,她们自己纺线织布,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和杂货铺货郎斗智斗勇。
等到了每月的末尾,匠人带着发的钱粮回来,她们又要进行规划和盘算。
这钱在山谷里花不出去许多,除了买点油盐酱醋外,她们自己养猪养鸡,又不能出去探亲访友,钱都攒在手里了。王女官说,等天下太平了,他们就能出去了,可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呢?
他们这些小人物,与天下太不太平又有什么关系呢?
工匠们就继续在滚滚浓烟的炉火旁工作,夏天到了,他们每天还有一杯蜜水,有一斤果子吃,舍不得吃喝的人就将这些都带回家给妻儿,看着她们香甜地喝蜜水,吃果子的样子,就觉得日子还过得。
可河北的女真骑兵逐渐发现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们来去如风,袭扰各地,摧毁了一座又一座村庄,并且带着最好的战利品回去,在战争初期,大宋还没反应过来时,真是舒服。
可大宋逐渐苏醒了。
首先是村民警醒起来了。
各村都在村中央堆起了木柴,一层干一层湿,再浇一层油,最后用油布盖住,一旦发现了骑兵的踪迹,立刻就要点起柴堆。
狼烟滚滚。
骑兵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劫掠了。
他们也要一家一户地进门去搜米缸,也要去房后拽着猪羊,也要在鸡圈里与公鸡斗智斗勇,一不小心还会被大鹅狠狠地咬住鼻子。
抢粮食需要时间,解决牲畜的问题也需要时间,还有那些会撒丫子乱跑的青壮男女,给他们一个个抓住,捆住手,拖拽着往北走,都需要时间。
原来他们本可以在村庄里好好歇一歇,吃一顿农家饭,现在不仅没有吃饭的时间,甚至他们刚抓完了猪,负责哨探的斥候就要给他们预警了。
宋军赶来了!
真定府、中山府、大名府形成了一条防御线,居中的中山府又有一群骑兵,由一个讨厌的党项人领着。
大家都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那应该就是个白皙娇柔的美少年,连马也上不得,只会风月之事,见到女真人的威风,该脸色煞白,将指挥权交给副将,自己躲进府中藏着去。
可他是个狂暴的小黑脸!他整天就像是长在马上,在中山府来来回回地巡逻,加固坞堡和城防,哪里有狼烟升起,他的骑兵就奔着哪里跑过去。
女真人立刻觉得这很适合做个陷阱,守株待兔——
可这是河北,河北从无异族寸土!这里的土地生出了眼睛,紧紧盯着女真人的一举一动,在这片土地上布置陷阱,有小孩子会从庄稼地里悄悄爬过去,爬到女真人看不见的地方,将他们的动向告诉官府。
那是出于被侵略的百姓的义愤,可也是有赏金拿的!
不仅有赏金,真定府的刘子羽将军还曾亲自将一个孩子扛在肩头,骑着马在栾城街头上走了三圈,大声告诉每一个人,这个孩子得到了多少赏赐,免除了他名下的赋税徭役!
那个孩子脸色有点不太好,倒不是奖励不丰厚,主要是他被扛在一个骑马将军的肩头,离地面太远有点害怕——所以后来刘子羽又被他爹痛骂了一顿,但这是后话。
总之这事就传到了四面八方,百姓们的斗志就更加昂扬了,官府再组织“义勇”“团练”,来应征的百姓就更多了。
官府也有些疑惑。
县尉说:“给他们这些青壮发这个?”
县令说:“教你发,你多什么话?”
河北路的宣抚使司给厢军和团练发了一批铠甲装备。
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都很旧,但其中有铁甲,还有一些制式武器,都是禁军的配置,现在厢军拿到就受宠若惊。
这样一层层发下去,那些团练的民兵也有了皮甲、长枪、弓弩,这不合规矩呀!
县尉小声说:“宣和年时……”
“你也说了,那是宣和时,你以为百姓心中没有一杆秤么?”县令说,“这些发下去,是叫他们造反的,还是叫他们包围自家妻儿田地的,他们岂无决断?”
县尉就了悟了,赶紧顺着县令说一句:“是下吏愚钝了,现在拿刀架在脖子上叫他们造反,他们也不肯呢!”
可他心里还藏着一句,没忍住又说出来:“禁军将这些给了咱们,他们穿什么,用什么?”
“嘘!偏你多嘴,听说是从太行山那边送过来了新的,那一车车的走在山路上,好不壮观!”
大金轻骑兵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们可以袭扰村庄,可带不回太多的战利品。
百姓们穿上皮甲,架着弓弩,拿着长枪,成群结队地在田野间巡逻,骑兵可以很轻松地将他们围杀,但围杀也要时间,一不小心也有减员,而且就在围杀百姓时,附近的守军又跑过来了!再一不小心,那个长公主的黑脸面首又冲过来了!
他们就必须抢了就跑,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跑,跑着跑着,就掉进沟里去,再跑着跑着,远处坞堡就会点起烽火,拒马河已经近了!他们马上就能回家的——
可那个小黑脸又冲出来了!
这可不是以前的宋军,这些骑兵吃得饱,练得足,每一个都带着昂扬斗志和升官加爵的信念冲过来的!
他们还是轻重骑兵结合的!轻骑兵负责驱赶拦截女真人的去路,重骑兵就要连人带马撞过来!
那战马也披了铁甲,也如铁浮屠一般坚不可摧!
完颜相国一顿饭十七八个碟时,长公主矢志不渝地攒钱攒出来的,总该有些效果。
轻骑兵在大宋的土地上横行了十几天,就开始损兵折将。
好在金军主力终于开始动作了。
完颜粘罕是相国,也可以再挂一个元帅的职位,但他毕竟贵重了,不能再像当年那样亲自到战场上去督战,金军的先锋指挥官就选了完颜拔离速,是完颜银术可的弟弟,也是完颜粘罕的老部下,一个很典型的女真人。
他来到拒马河岸边跑了一圈,就问:
“怎么让南朝人修了这么多的土堡?”
属下只好说:“都是前几年的事,那时候两国只对峙,还没有动手时……”
完颜拔离速就吐了一口口水。
“他们在俺们面前修这个,已经是动手了!”
道理是不讲道理的,可确实眼光很准,完颜拔离速骂了这一句后,还要接着骂几句之前东路军的指挥官各个是蠢蛋,一边骂,他一边来来回回地骑马巡视。
巡视了两天,第三天他就踩着金军搭的浮桥,跑到大宋的土地上去了,有人吓得赶紧劝他,完颜拔离速说:“宋军修了多少坞堡,都修在哪,你们心中可有数么?”
“咱们有骑兵,绘图带回来了。”
“那图上有土堡大小,墙高几尺,堡高几层么?”
属下就说不出来,完颜拔离速还是骂骂咧咧地又跑了。
路上没遇到小黑脸,当然遇到的话多半也能全须全尾回来,女真人的将领几乎全员战斗力在线,没有一个宇文相公那样的人。
到了傍晚,他带着十几骑回来了,左右扈从的甲上还有箭矢,脱甲时每一个都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完颜拔离速一边吃酒,一边去看骑兵绘制的坞堡图,并且用他的脏手在上面摸来摸去。
过了一会儿,他抓起了那张地图。
“就这里吧。”
一座被称为“万家寨”的坞堡,左右几十里没有其他的坞堡,也没有其他的小城,这也是因为金军的努力,那些曾经修建起来的坞堡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被摧毁,后面也有重建的,但通常会后撤个十几里。
副将说:“将军,不过是个土寨,咱们一日可破。”
“不要一日,”完颜拔离速说,“你瞧着它附近,有湖泊沼泽,还有土山,最适合藏人,若是李世辅来了,咱们就试试那小黑脸的轻重。”
第684章
要用史书来记载这场战争,乏善可陈,因为史官能听到的就是金军到达某地,开始攻击,宋军前往支援,与金军展开战斗。
可双方都尽了心。
完颜拔离速像一只狼,他没有贸贸然攻击,而是亲自去每一座坞堡外看一看,看他们多久反应过来,又能射出多远的箭,只凭这两项,他就能判断守军的军事素质。
“不是农夫,受过操练,但也不过如此。”
紧接着他又试着围绕某一座坞堡反复挑衅,直到那座坞堡点燃狼烟,他就跑远了等着看周围的宋军多久能赶来,由此判断宋军出援的速度。
最后他要骑着马下官路,前两个测试已经很有风险,可这一项比前两项更有风险,因为官路没有草,一目了然,可官路下的荒草丛是可能陷进马蹄的,就连在河北一通乱跑的女真骑兵都不了解这些情况。
果然还陷了马蹄,就是那一次宋军的援军追上来,给他的亲兵来了好几箭。
但这又让完颜拔离速知道了中山府的水泽什么样,水泽附近的土壤松软程度又如何。
副将苦劝,他说:“咱们是要砸了别人的门,冲进去抢劫杀人的,不提前勘察好,难道等着被人家追出来杀死么?”
除此之外,什么跑上山丘叫人数着数,自己往下跑,看看骑兵冲击的时间这些琐事,完颜拔离速也一件都不落下。
他选定了战场,也充分了解了战场,这才开启了第二阶段的战争。
赵鹿鸣也是如此。
她远在汴京,可以按部就班吃饭喝水处置朝政,每天拿出一个时辰看战报,大家就得觉得她是了不得的圣君材料。
但她做得更多,她进一步给自己的针线处布置了任务。
前线打仗的将军们要考虑怎么能打赢,她就必须考虑怎么让他们吃着有力气的饭食,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坚硬锋利的武器去上战场。
这些东西都不是从天而降的,需要她在汴京进行遥控指挥,她没有虫巢意志,也不能伸出章鱼须子去脑控大臣们,那就只能靠公文来监督他们。
但公文是可能延误,也可能造假的。
所以她就开始使用一些手段,比如说她要在针线处布置一个大大的屏风,上面挂十几张宣纸,宣纸是连起来的,这样就方便做表。
每一种物资,每一笔物资,从哪里来,怎么来,谁运送来,时限在何时,要明确地标出来;
到达洛阳。
西京的世家太多,可经历过战火后,长公主对于建设西京没什么兴趣,她既不崇拜西京的风雅,也不感念西京的历史,可洛阳那么大,城墙也没被完颜粘罕拆了,既然不少地方被烧成白地,收拾收拾倒可以当做物资集散中心。
物资到达洛阳,需要进行第一次的验看,数量多少,质量如何,数量少了,质量差了,那长公主是要问责的。
第一批粮食送到时,长公主就毫不犹豫地处置了一个延误五日的转运使,以及一个用霉粮蒙混过关的知州。两个人的下场都很惨,顺带他们的班子也要交给有司严查,有朝臣期期艾艾地上书为他们求情,长公主说:
“若我一时不慎,他们便要连累不知多少将士挨饿丧命,此国贼也!”
那几个臣子就赶紧缩回头了。
长公主平时看着没脾气,朝臣们打成一团也好,什么人下毒毒杀了大臣也好,她都是四平八稳地处置,就连她哥哥密谋刺杀她,她也能抹一把脸暂时搁置,可在这时候她就又将冷酷的一面露出来了。
粮食从洛阳往北走,之所以主战场在河北,枢密院却要从河东运粮,还是因为金军的机动性太强,他们的骑兵能跑能藏,还能忍饥挨饿,河北丰收了两年,却还不足以将人口数量提升上去,因此还是地广人稀,金军就拥有威胁粮道的能力。而这些东西又主要是送到真定、中山府一线,真定又背靠太行山,那粮食就适合走水路北上。
针线处的小女道们使劲在宣纸上制表,表上写着每一批物资每天到什么位置,隔几日到达下一个集散中心太原府。
河东路的物资有张孝纯在,他负责点验路上的损耗,有没有人在路上偷偷卖了粮食或是军械,要是一切正常,与公文所书没有两样,他就盖章接收,要是有不正常的,那也不必送回汴京发落。
山西这里还有个曲端在呢!
那可是曲端!
西京转运司的人就两股战战,等着拿到那张盖了接收印鉴的文书,走出官府时,才能赶紧在马车上瘫成烂泥。
“再叫我来,我还不如辞了这官,去永州捕蛇!”他嚷道,“曲端猛于虎也!”
粮食只要到太原府就好,军械就要送去“道场”进行一些再加工,时间不会很长,“道场”送出来的军械是源源不断的。
但从曲端这里往前线送就需要老童盯着,他俩互相盯,老童可能有点宦官改不了的坏毛病,下意识就会给物资数量抹零留下过路钱,但曲端是不能容忍贪污的,只要一看到抹了零的损耗表就会找老童。老童的报复就是每当曲端检查军械,准备将质量最好的留下给自己的军队用,再将旧货塞进去时,阻止并嘲讽曲端。
不出意外他们俩的关系是彻底交恶了,都认为有朝一日必能给对方送琼州去砍甘蔗,但这也达成了长公主眼中最完美的搭档状态。
“这个就叫咸甜永动机。”她指着书案上两个人言辞激烈的奏表,这么评价了一句。
物资到了曲端这里,接下来往真定府运送的就不止是河东转运使的工作,还需要曲端派出兵马护送,等东西送到了真定府,不仅需要奉上公文等着刘韐这边点验交接后盖章,还要附上几句冷冷的话。
差不多就是“哼,由得你们验,验出数量不清,我不用殿下降我的罪,我自将这好头颅送去汴京!”
刘子羽小声问那个带话的校尉:“这真是曲枢相说的哇?”
校尉小声说:“差不多吧,其实还有些话,没敢学给相公听。”
“什么话?”
“曲帅当着下吏的面说,他自然是清白的,他下属也是清白的,要摘头颅,连着康随等几位副将的,都可以摘!”
等校尉走了,刘子羽就摸摸自己的脖子,他爹看见了,骂了一声:“作什么怪!”
刘子羽吓了一跳,忙说:“爹爹,儿现在觉得,在爹爹帐下听令,还颇可忍得。”
这些都是史书不会记载的东西,可它们全对这场战争起效了。
完颜拔离速派兵去打坞堡,没有女真兵,都是仆从军,甚至在仆从军前,他还使用了一些奴隶和罪犯,派他们去攻打了两翼的坞堡,这就造成了声势浩大的假象。
他打了大概一天的时间,两翼的坞堡都被他拿下了,那是两座很小的坞堡,留在前线主要是侦查示警用,被拿下很快。
可宋军的支援也很快,第二日就有一千人的兵马从唐县出发,同完颜拔离速的仆从军交手。
这支兵马显得也很畏怯,他们当中也有一百人的骑兵,跑过来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侦查,在看过五千仆从军的数量后,立刻就逃走了。
副将说:“这样的军队,也能同原来的东路军打得有来有回。”
“怎么,你瞧不起他们?”完颜拔离速说,“他们要是不来援军,任由咱们将万家寨拔除,就算你说得准。”
万家寨里有个指挥使,这里一共有一千人的兵马,算是个大寨,墙下有沟,墙上有弩,夯土筑就,当初修这堡垒的民夫吃了女真人不少猪羊,因此才有这样的力气,修出这样的气魄。
它因此能抵挡金国仆从军的进攻,足足挡了两天。
山海一样的士兵往墙上爬,那墙高两丈,修时已让民夫觉得很壮观,可现在三面都被攻打时,就微不足数了。
因此南边的寨门就突然打开了,有人骑着马冲出去求援。
到第三天,完颜拔离速从床上坐起来。
“宋人到没到?再没到,俺就要拔了这寨,再砸了唐城!”
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吃了些麦糊和饼子,等他吃完了,抹一抹嘴,准备穿上铠甲时,亲兵跑过来了。
“宋军的援军已在十五里外!”
完颜拔离速大喜:“什么人?是那个小黑脸么?”
“不是!骑兵远观,只看到旗上写了‘吴’字!”
完颜拔离速就问左右,听说了军中有吴玠吴璘,年岁也不大,也很受长公主的宠信。
“还是兄弟俩,”他啧啧了几声,“这位殿下不是那些声都不出的南朝妇人,这才是真懂的老手!”
副将就跟着,也唯唯诺诺了几句,不仅有小黑脸,兄弟俩,听说还有个玉面韩世忠,他夫人也是个美人,整日被殿下带在身边!
完颜拔离速束紧了腰带,走出帐门时,这些浑话就都被留在营帐里了,这个粗鲁的女真将军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神色。
“闲话说尽,咱们该会会他了。”
第685章
吴玠到达万家寨附近时,这座寨子已经快要被金军攻克了。
四面都是梯子,四面都有仆从军在往上爬,这些人虽然只是金人的仆从军,可金人对他们训练很严格,他们也有该配备的装备,当头上的宋军向下扔石头时,他们会将整个身体贴住梯子,然后将左手手臂上的小圆盾斜对着即将扔下来的石头。
石头滚到盾牌上,有这个角度卸力,金军就可能不会受太重的伤,也许那一下已经骨折了,还疼得厉害,可只要没砸到头,他就可以继续向上爬,趁着宋军搬石头的间歇尽量飞快地往上爬,一共也只有两丈!
金军跳上墙头,开始同宋军争夺这一段墙时,吴玠已经接近了万家寨。
他看到前方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蚂蚁,像是在啃噬一头受伤的猎物,不断有蚂蚁从墙上跌下来,不断又有新的蚂蚁爬上去。
吴玠说:“整兵!”
吴璘性子有些急,说:“哥哥,兵贵神速,咱们耽误不得!不如让我上前!”
吴玠见到他策马就要向前,下意识拽住了他的缰绳。
“小心些。”他停了停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吴璘这就领着前军杀向了正在围城的金军,此时也只是过了辰时,但夏天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四周没有蝉,曾经有树,都被砍倒了。有田野,也被踏平了,吴璘就踩在这倒伏的尚未成熟的庄稼上,向着前面那黑漆漆的蚁群冲上去。
蚁群的反应速度很快,后军转前军,在吴璘的骑兵还没有冲上来之前,已经伸出了长矛,摆出了强弓,像是正在等待这支宋军。
吴璘的骑兵就没能冲到最后,他们像任何一支正常的骑兵那样,冲到距离金军五十步的地方,纷纷射出了他们的箭矢,并且在接下来的五十步范围里开始陆续调转马头。
仆从军的左右也有骑兵,立刻追向了他们,这就算是一次进攻的尝试和反击。
金贵的骑兵让开之后,接下来冲击金军的就是步兵了。
吴璘就跑在最前面,一支接一支的箭矢在他身边飞速掠过,带着尖锐的声音,他看也不看,就专心致志地跑,直跑到那炎热而浓烈的腥臭味冲进他的鼻腔。
万家寨离他已经不远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墙上的金军正在一边组成一条防御线,抗击想要重新占领这段墙的宋军,一边又转过身居高临下,向着正在冲过来的援军弯弓射箭。
吴璘已经跑进了三十步的范围内,现在他看到不止一个弓手正在弯弓搭箭,炯炯目光都在盯着他。
可他必须继续向前,他想活,他不能后退,他想赢,更不能后退!
就在第一个弓手射出那一箭时,吴璘大踏步向前跳起,那是田野间还没有被踩平的沟壑,他的一只脚踩上去,顺势向前打了个滚儿。
有三四支箭射在他的身后,他拼了命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时,又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脸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了长长的伤口——这可是金人亲眼见到的,这小将军在长公主面前可要失宠了!
吴璘大口地呼吸了两次,到第三次时,又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好在那支箭不是石弓所射,总有些神射手有精准度却没有力度。
他就凭着这份幸运冲到了金人面前,大喝一声,伸脚去踹了面前的盾牌一脚,那盾牌刚一摇晃,露出了一丝缝隙,吴璘已将长刀砍向了对面那个盾手的臂甲!
他清楚地听到了碎裂的声音,那个盾手没有喊出声,可也没有还击,吴璘就知道刚刚那一刀已经砍在了他的骨头上。
接下来他抽出刀,结果了那个倒霉鬼就是,不用担心他左右侧会被其他盾兵袭击的事,指挥官身先士卒,宋军士气大振,已经冲了上去。
接下来就到了双方混战的时间,吴璘已经冲了上去,兵马不多,只有两千,仆从军立刻从左右侧围上来,准备包夹住这支援军。
吴玠见到了这幅情景,自然就下令:“中军向前!”
现在就变成了双方混战,这也是自然而然的情况——宋军相对略占优势一点,因为万家寨还没有被彻底攻破。
寨中还有一个指挥官,指挥官还能一段段地争夺城墙,并且开始在坞堡里布置人手,准备配合寨外的援军,来一次精彩的反击。
寨内的守军也一样士气大涨,他们流着眼泪说:“大宋不曾弃了咱们!”
伴随着这些守军的反击,以及吴玠的中军进入战场,太阳就向着中天又悄悄走了一格。
金军的中军见了,报给完颜拔离速,这位前军将军就说:“吹号角!”
东边的山坡上悄悄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影子,在太阳下沉默地矗立,他们上来时很轻,或者是厮杀的战场无暇顾及,可当他们开始下坡,渐渐往下跑时,大地的震动就自脚底传给了每一个正在死斗的人。
现在轮到仆从军流眼泪了,他们当中也有人会哽咽着说:“大金不曾弃了咱们!”
但更多的人只是被感染了士气,胜利和它代表的战利品——他们这些仆从军,哪怕只是一群被主人豢养的狗,可也已经饿了很久!
他们就大声喊道:“必胜!”
骑兵跑得越来越快,大地变成了一面鼓,任由他们激昂地击打着鼓点。
吴玠不惊异于有伏兵在这里等着援军,可他惊异于那是一支铁浮屠!
这样的酷暑,穿重甲的这些骑兵在太阳下晒了多久?他们的战马晒了多久?!
女真人的坚忍简直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立刻下令,要一直没有进入战场的后军准备迎战,迎击这支铁浮屠!
重甲骑兵不需要到步兵面前转头就跑,他们堂堂正正地冲进了后军的军阵之中,手里的长刀和狼牙棒不管挥向哪个方向,都有一蓬蓬的鲜血飞溅而起,有嘶鸣声,有惨叫声,骨头碎裂声,还有战马踏着宋军的尸体继续向前的马蹄声。
完颜拔离速说:“我算计好了,将宋人的中军踩烂,哈!这兄弟俩就只能哭着回去找他们的殿下请罪了,我这算不算是帮了那个小黑脸一把?”
副将有点不放心:“将军,铁浮屠——”
“咱们的铁浮屠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完颜拔离速说,“他们撑得住。”
话说完,就看到铁浮屠已经将吴玠的后军分割穿透,地上铺了一层的血糊,看不出是尸体还是泥土,反正都是些差不多的东西。
将后军分割并且准备进一步消灭时,有谋克冲向了吴玠的中军。
完颜拔离速说:“我还是高看了他们。”
他说完这话,低头解下了水囊,摘下塞子喝了一大口水,又很细心地将塞子塞住。
现在他又抬起头,注视着战场。
过了一会儿,他说:“吴玠的后军,怎么还有些本事?”
吴玠的后军在那一瞬间被打穿了,营指挥使就不能再有效下达任务了,必须等待后军重新汇合再重整序列,否则就只能靠宋军的低级指挥官,一都甚至是一队队地面对铁浮屠。
在之前多次与金军的对战中,这样的情况下宋军会被金军割草一样收割干净,轻松又迅捷。
但这一次就不一样,吴玠的后军被切割后,还在努力地组织反击,他们当中也有不怕死的人,在铁浮屠撞过来时奋力去砍马腿——
还真砍断了几条!
每一个铁浮屠都是一个小军官,身边有好几个兵士与他们一同战斗,一个人的马蹄被砍,其他人会立刻做出补救,将这人救到驮马上,可这一次他们的效率也不如以往高了。
完颜拔离速看了一会儿,神色就凝重起来,说:“派我的亲兵,去将寨子拿下!”
城下涌动的密密麻麻蚁群里,混进去了一支女真老兵,他们飞速地爬上城墙,将还在争夺城墙的宋军推下墙后,有人就瞄准脚下几米处被叠起来的宋军,跳了下去!
不要命了!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完颜拔离速的这支老兵像狂暴的旋风一样冲进坞堡,那里有各种防御工事,但女真人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而堡内的宋军刚刚冲出去响应吴玠的进攻,他们亲手将一些障碍物搬开,方便宋军行走。
现在女真人冲进去,坞堡内的宋军立刻陷入了苦战。
一个谋克大声喊道:“咱们拔了这土堡的旗,换上咱们大金的旗帜,外面赶来的援军就崩溃了!”
寨内的浓烟滚滚,一路燃烧到中午的阳光下,有宋军就喊:“万家寨陷了!”
“那旗已经——”
那旗下还有人在拼命地战斗,整座坞堡的防御体系在不断崩溃,宋军一路被逼到了坞堡的屋顶上,那原是斥候远望的地方,只有个很狭小的平台,还挂着大宋的旗帜。
现在仅存的守军就在最后的屋顶上战斗,死死地守着那面旗。
刚刚爬上墙的吴璘瞪着猩红的眼睛,大吼了一声:“不能败!”
城下完颜拔离速的副将忽然说:“他们操练比之前娴熟了很多。”
“不止如此,”完颜拔离速指着还在与铁浮屠混战的宋军,“他们的铠甲是怎么回事?此非安国亲军,怎么会有这样精锐的兵甲?”
“难道这兄弟俩才是安国真正的面首?!”
第686章
其实完颜拔离速的错觉也不算错得很离谱。
关于面首那部分,完全错了,长公主对吴玠吴璘兄弟没什么私人感情。
但关于“麾下兵士能装备这么精良的军械,这将领必是有些本事的”,就一点也没看错。
这一点确实很神奇,甚至连李世辅都觉得有点神奇。
吴玠统率了一万兵马,的确是吴玠、韩世忠、李世辅三位将军麾下兵马之中装备最好的。
但实际上长公主最宠信的并不是他啊!
关于这一点,中山府有人悄悄问过吴玠,吴玠就淡定地喝一口热茶。
他可不是傻乎乎的曲端,有的是心计和手段。
他他这人人缘很好,从上到下都很好,而且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手段,比如说抢装备最积极的是韩世忠,可吴玠会拎着礼物去拜访韩世忠,满脸堆笑,一口一个韩大哥,丝毫不提韩世忠当年地位还在他之下的事。
但是韩世忠是个精明的人,又精明,又讲义气!
两个人就背着李世辅,偷偷喝起了酒,这是违反军纪的,但韩世忠经常轻微违反军纪,吴玠倒是很守规矩,但他认为配合一下韩世忠是有好处的,就暂时也给军纪扔到脑后了。
喝了几杯酒,没喝透,但吴玠和韩世忠的交情就更上一层楼,这时候吴玠就可以装醉,抹一抹眼泪。
韩世忠是记得那份提携人情的,他不知道吴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也不知道曲端是什么样的人么?能在曲端面前夸一句他韩世忠有功,这是冒着被曲端暗杀风险的!
喝完这顿酒,韩世忠就决意还他这个人情,将自己那份军械让给他先挑。
喝完这顿酒,吴玠又去找军需官,军需官这里不能送礼贿赂,这个必须慎重,他就准备了一个报仇雪恨的故事,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受将门欺负,长大了想要阵斩完颜粘罕几次失败,被曲端打压嘲讽,现在弟弟很抑郁,他也感到颇为羞辱,他是准备在这场大战中争当选锋将的,九死一生,不用给他们提供太好的装备。
军需官是个小号的李素,确实是李素提拔起来的,听哭了,说:“这怎么好?!吴将军,你这样的壮烈之士,该配宝剑宝马,咱们大宋岂会让他们金狗一头!”
吴玠心说,好!
接下来军需官还骂了一段曲端,这一段吴玠就嗯嗯啊啊的附和过了。
但最后军需官提醒说,现在制置中山府的是李世辅,虽说年纪不大,可位高权重,按说军械要他先挑。
吴玠说:“好,我想一想办法。”
关于如何CPU李世辅,这次吴玠换了一个说法,外人不知道,俩人也是在帐中说的,但李世辅的党项亲兵对他态度冷淡了几天。据说吴玠劝说李世辅,说你看大家都觉得殿下偏心你,难道真是如此么?殿下对你的情谊天下人皆知,可殿下的私心从不用在公事上,嗯,将军呐,其实我说这些是有求于将军,咱们三人当中,属我最不得殿下青眼……
党项亲兵说:“吴玠这也忒不要脸了!挤兑俺们郎君就为骗那几副甲!”
李世辅说:“唉,他也不容易,韩世忠又争又抢,他也抢不过……”
等到吴玠拉着一队兵马出门时,铠甲那个威风,他那忧郁的弟弟有了这一套宝甲宝剑也变成了快乐的小男孩,看到吴璘金光闪闪地骑在马上,那战马都在蹦蹦跳跳,韩世忠和李世辅就都很震惊。
吴玠干这坑蒙拐骗的事,确实是有点厚脸皮的,不过这些装备,还有配套的马车辎重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帮了大忙。
在最开始遭到铁浮屠的冲杀之后,宋军后军并没有立刻崩溃。
他们努力地收缩,努力地反击,并且尝试向着中军靠拢。
这也是不容易的,在平原上步兵受到重骑兵冲击,无论任何一种尝试都需要用人命去换。
但他们的铠甲比之前的更坚固,有些超出了铁浮屠的意料。
比如说平时那一刀就能劈开的,现在能给宋军劈一个跟头,甚至骨头也在撞击下断掉几根,可只要力量没作用到内脏,那个宋军士兵也不会立刻就死去。他甚至还可能再反抗两下——他手里的刀也特别锋利,寻常刀去砍马蹄,难道骑兵站在那任他砍么?那战马会认么?因此必定机会短暂而难得,这一刀的力量也未必精准。可这些宋兵的刀锋锐坚固,一刀下去就算只是划过战马,那也能留下长长的一条伤口,让鲜血喷涌而出!
战马有这一两道割伤,它很快就会瘸了。
在宋军刚开始反击时,完颜拔离速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将寨中守军的头颅砍下,抛出去!”
这残暴的军令一层层传到了寨中的金军这里,立刻就有了残暴的回应!
有些宋军已经死了,立刻被割了头,有些宋军还没死,也被揪着发髻砍下了头颅!他们金军里有力气大的刀手,擅长干这个屠夫的活!
堡外的宋军抬头,惊骇地问:“那是什么?!”
他看到圆滚滚的东西被抛向他——那东西在半空中旋转着,抛洒着,血淋淋地向他来时,竟还露出了一个仓惶的正脸!
那个宋兵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这残暴得离奇的画面是如何出现在他眼前的,可他被吓得肝胆俱裂,他受到的训练让他不能退,他的本能却让他往后退一步!
寨内混战还没有结束,吴璘还在墙上,还没有授首,金军也没有那么多脑袋可以往外扔,但这一招也只是个威慑。
只要让宋军的气势削弱,被金军的残暴吓住,就像羊被虎狼吓住一样,完颜拔离速就能更迅速地赢下这一仗了!
他外有铁浮屠,内有仆从军的勇士,天也不容他输了这一场!
果然就有宋军跌跌撞撞地往外逃,那铁浮屠也像行云流水一样让开一个口子,容他往外逃!
有人已经有了哭声,高喊道:“小吴将军,你想想办法,咱们被围住了!”
吴玠就站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岔路口上,四处都是迷雾,不教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是生路,他可以突围,丢下士兵逃走,他甚至可以将身上的铠甲脱下,假装成一个小兵逃走,史书上不少名将都是这么干的。他也可以全力以赴去救他的弟弟,然后与他弟弟一起逃走,用这些士兵做掩护,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战胜铁浮屠!
他就是无法战胜!
可他的头脑在这一瞬间出奇地清醒,他不能胜,可太阳会替他战胜铁浮屠!
他指着弟弟的方向,高声下令:“全军向前!夺回万家寨!”
要往外跑,怎么跑?在铁浮屠的注视下跑?
平原上铁浮屠往来冲杀,不惧步兵铁甲,步兵跑是跑不过的。
仆从军会前赴后继地攻打营寨,搭梯翻墙。
可是,仆从军并非女真本部,围攻万家寨的大多数金军战斗力不过如此;
铁浮屠的战斗力倒是很高,可六米高的墙他也翻不过去啊!
吴玠冲向了仆从军,全力以赴,像一只消瘦饥饿的狼扑向他最后的猎物,他说:“只有进寨!”
只有进寨!这支宋军的中军已经挤在了寨墙下面,他们踩着金军搭好的梯子,浑身沐浴着鲜血向上攀爬。
到处都有箭矢,上面的下面的;到处都战鼓声,上面的下面的;到处都有嘶吼与惨叫,很快就淹没在一片血海里。
完颜拔离速大吃一惊,他说:“教我的亲兵——”
他没办法再对自己的谋克下令。
这座小小的营寨周边在几日内汇聚了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都在往里面挤,他那支谋克已经爬到了坞堡的中上部,没办法回应他。
吴玠爬上墙时,也是满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冲着他的弟弟大喊:“哥哥来了!”
吴璘已经跳下城墙,爬进了坞堡里,他刚刚一刀砍歪了一个女真人的脖子,恰好听到哥哥在喊他,他一转头,那鲜血就没喷到他的脸上,而是喷得整个头盔都是。
弟弟大喊道:“哥哥!这甲!这刀!神了!”
完颜拔离速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是个残暴又敏锐的女真将军,他立刻下令给铁浮屠:“将后面的宋军杀尽!”
这道命令倒是可以立刻传达给铁浮屠,可铁浮屠听过命令后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太阳就晒在完颜拔离速的脸上,一粒粒的汗珠汇聚成小河,他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大口的水。
他看到有铁浮屠在这样需要兵贵神速的命令面前,也停下马蹄,摘下水囊,喝了一口水。
完颜拔离速忽然明白了。
铁浮屠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天这样热,就算骑兵能穿的住一身的铁甲,战马也会受不住的。
而吴玠已经冲进了寨中,他爆发出的一身血勇将已经打开的营寨大门重新关上,他就在混战中找到了这座隔绝开铁浮屠的孤岛——
现在轮到完颜拔离速做出最后的决断了。
第687章
口渴。
这是在战争中最不重要的事。
每个宋军士兵身上都带了一个小袋子,当一个金人杀死了他,并且从他身上摸索出那个小袋子时,会发现里面有些粉末碎渣,用舌头舔一下,这个金人就会说:“什么怪味儿!”
这袋子里装的是一些粗盐和一点糖霜渣滓。
粗盐微微发苦,糖霜偏又透着一股甜,两种东西的价格也不同,装在一起是很让人疑惑的。
宋军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金人会这么认为,当然这些糙汉不知道糖霜在南朝也不是便宜的物件,吴玠的士兵能混到一点糖霜渣滓带在身上,全靠吴玠那首屈一指的情商和手腕。
它看起来也没啥用。
太阳还不肯西斜,混战还在继续。
大热的天,几千人挤在一座营寨里,热烘烘的互相厮杀,一定就有人忍不住解开了铠甲。
铠甲太重了,也太热了,汗水一层接一层像瀑布般洗刷着身体,从头顶到脚下,那汗水要是干了,盐粒留在身上就会像毒虫一样蛰咬身体,到处都疼,叫铠甲一磨就更疼。
可汗水不干。他们这仗打起来没完没了的,汗水没办法干,再穿着铠甲,逐渐就有人脚步虚浮,该躲开的刀也躲不开。
但不要紧,因为对面金人的刀劈下时,那劲力使得也不对,他们也快要脱力了,刀也劈歪了。
双方都沐浴在热气腾腾的鲜血里,唉,那血怎么那么热!热血下都是一张苍白的脸,唉,到底有没有一口水?
金军反复地去争抢这座坞堡,其中那一小队女真兵甚至已经到了坞堡顶上,他们原本已经要打完这一仗了。
可对金军来说,坞堡是一个战斗目标,这里也没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一个南朝的太上皇,没办法刺激士兵更进一步,超越自己的肉·体去战斗。
但对于宋军就不一样了。
宋军必须进入坞堡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他们一定是全力以赴的。
他们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每一寸墙上墙下,他们甚至在尸体堆上战斗,在马厩里战斗,在坞堡的厕所外战斗,当然他们都不嫌臭,有什么能臭过战场?许多士兵被杀死的一瞬间肌肉松弛,会释放出人生中最后一泡屎尿在□□里,当他们倒下时,身体被太阳继续烘烤,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也被一起烘烤。
全都聚集在这座坞堡里。
吴璘又砍翻了一个女真人,费力地爬上屋顶时,有一阵风吹向了他。
金军的大旗暂时被女真人带走了。
他们看到无数宋军涌进坞堡,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被困在这一小块孤岛上,因此迅速从另一边跳下去撤退了。
屋顶上只剩下不多的宋军,其他坞堡里的士兵要么已经战死,要么与吴玠的援军汇合,剩下几十个在保卫这里的指挥使。指挥使也受了重伤,他的手指被砍断了三根,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他也已经站不住了,只能坐在那里,用胳膊和双脚死死盘住军旗,他见到吴璘爬上来,就很高兴:
“不曾叫那群金狗擎了咱们的旗!”
吴璘说:“指使,你是个好样的!”
“小将军能一路杀到这里,才是真英雄!”
吴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身温润,刀锋冷亮,劈了这一路的金人,却不见缺口,几乎称得上是吹毛短发的神兵。
可这刀上没什么铭文,不是那种名家名刀,只是哥哥在诸多的长刀里选中的一把,就意味着同等质量的刀一定还会源源不断地产出。
这就是殿下督建起的“道场”生产出的刀。
“殿下才是真英雄。”他说,“我不过倚仗了刀兵之利。”
他就这样同指挥使进行了一些非常英雄的对话,同时指挥使的士兵在忙着给伤员包扎,而吴璘的兵则抹了一把臭烘烘的脸,小声问:
“郎君哪,咱们能不能问问,坞堡里有水吗?”
宋军和金军的战斗没有很快分出胜负,就会变得胶着。
而吴玠很适应这种胶着的战斗,他本来就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
他调整了阵型,让中军里之前没有激战过,伤势较轻,尚有体力的人顶在城墙上,伤员和已经脱力的人撤回到坞堡里,并且在高处布置弓箭手,一圈圈地向外射箭。
箭矢是有数量的,可现在是生死之地。
副将偷偷对吴玠说起的时候,这位青年将军说:“我心中有数,你且让弓箭手尽力去洒箭!咱们自己都数着箭,难道女真人是傻子,看不出来么?”
果然金军见了就说:“他们的箭矢倒足!咱们顶不住呀!”
况且已经有人忍不住卸甲了,卸了甲的士兵还怎么去冲箭雨?小军官在里面拿鞭子抽人,可一鞭子上去,立刻有人倒下了。
大热天的穿着重甲打了好几个时辰的仗,一定有人中暑。
这时候有人说:“将军,这不成啊!咱们撤吧!”
可也有人说:“再坚持一下!南朝人就不热了?!”
忽然有人喊:“铁浮屠里有战马倒了!”
立刻又有个跟上的:“将军!坞堡里的宋狗在干啥?!”
坞堡里一定是有水井的,咋能没水井呢?河北又不缺水,这又是军事要塞,打仗时水井被盖起来了,双方打得急头白脸刺刀见红,谁也没工夫去管水井,现在吴玠接手了这座坞堡,立刻开始派人去打水,排队打水。
这时候宋军就可以将一点天热也不化的糖霜和粗盐洒进水里,先是伤员,然后是退下来脱水的士兵,每个人都抱着水桶吨吨吨,有人没忍住,轮到自己时一头扎进去,立刻就引发了战场上的内讧。
吴玠说:“去外面喝!给墙上的也挑水上去!”
宋军立刻就很机灵地跑出去了,尤其是坞堡屋顶上的弓箭手,对着下面就大喝特喝,喝完一桶盐糖水,又送上来一桶清水,这回甚至可以浇在头顶上,一桶新打上来的井水,从头到脚,清爽舒适。
按说井水这么个用法也可能被用光,要过一段时间再涌上水,谨慎的将军不会这么糟蹋清水,可吴玠就糟蹋了,还糟蹋给金军看。
顶在最前面的宋军战斗到脱力了,就可以撤到后面坞堡的阴凉处喝水清洗休息,顶在最前面的金军仆从军战斗到脱力了,他们是只能咽自己唾沫的,可嗓子都冒烟了,嘴里根本没有一点唾沫。
金人没办法,开启了下一阶段的骂战。
骂宋狗狡诈!懦弱!不敢出城!你过来啊!
宋军不语,只是一味地喝水。
金人又骂,骂宋朝的长公主,囚禁兄长,篡权夺位,良心坏透了!
宋军喝完了水,说你们的相国弑君!你们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你们连君父的仇都不报,你们枉为人臣人子!
金人勃然大怒,准备进一步破口大骂,但没喝水的嗓子就哑了,喊不出来了。
现在轮到吴玠点了几个人,在这沸腾的寨墙上高声骂些不干不净的大金宫廷秘闻,比如完颜粘罕是掐着完颜吴乞买脖子一直到老头儿咽气的,老头儿那个腿还猛蹬,跟青蛙似的;再比如说完颜粘罕霸占了宫中的寡妇,那群老太太可都是太祖太宗诸子的妃嫔;又比如说皇帝三番五次躲避完颜粘罕的殴打,完颜阿骨打的孙子,被完颜粘罕揪着领子打,还连踢带踹的!
骂完之后还是绕回来,你们这群完颜粘罕的走狗,我们殿下同大金皇帝是有过兄妹情谊的,那大金皇帝的侄孙也是我们殿下的侄孙,你休说我们越俎代庖,天底下没有个孙子受欺负,奶奶在旁边光看着的道理,我们这是为殿下的亲孙子讨公道!你们欺人太甚,天也不容!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吴玠教的,就备着双方骂仗时用,李世辅不太会骂人,韩世忠会骂人但多数时候只就事论事地骂对面将领,两位就都很佩服吴玠,从哪整来这么多垃圾话。
现在一股脑地骂出去,对面的金军就懵了。
铁浮屠已经跑不动了,接二连三地有战马重重摔倒在地上,摔倒在热烘烘的地面,溅起了远处宋军的骂声。
完颜拔离速说:“鸣金收兵,困死他们,不出三天,这坞堡也该臭了。”
天色还不晚,太阳还挂在天上,坚强地就是不肯落下去。
可所有人都疲惫得不想再动作了。
英勇杀敌的吴璘可以卸甲躺下了,任凭哥哥怎么喊他都直哼哼,那吴玠就必须自己加班,安排士兵清理尸体——
这也很麻烦,扔出去,就是土堆,等于手动降低本就不高的寨墙的高度,挖坑,容纳上千具尸体的坑也是个大工程。
坞堡里备着些草木灰和石灰之类的材料,可以洒在坑里,进行事急从权的消毒。
士兵们此时都卸了甲,光着身子排队去打水清洗自己,两个人一桶水。
现在这支援军被困住了,好在坞堡里还有物资,厨子可以做一碗凉面,放了些岳飞有点意见的酸酒,吃起来非常清爽。
吴玠就一边吃面,一边问自己:
下一步呢?完颜拔离速是准备夜袭营寨,还是会将他们困在里面后,立刻进行下一个目标?一个小小的营寨,大家倾尽全力打它救它,凭什么?
第688章
太阳还没落山时,坞堡里有人骑着马往外跑。
外围还有金人的骑兵,只是追也没什么力气追了。
人可以不喝水,战马可跑不动了,只能看着那宋军飞快地跑出去通风报信。
金军渐渐撤回营地,营地旁有条河,不少人就直接跳进了河里,在里面使劲地扑腾,岸边想取水的金兵一看到满河都是人,打了大半天的仗,身上的血和汗还有泥土全在水里,那水都搅浑了变臭了,取水的人就气得大声辱骂,可骂完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往上游走去。
有人就远远地看,藏在芦苇丛里,谨慎地探出头去看,一边看一边问:“他们怎么走了这么远?”
过一会儿就恍然大悟:“天气炎热,那些金狗都下河了。”
完颜拔离速不下河,有人挑水回来给他洗一个痛快的澡,让他从头到脚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只虱子在胡子里乱蹦。
他就一边让士兵伺候他,一边去看金军收缴回来的装备。
分两种,一种是万家寨守军的装备,一种是吴玠吴璘兄弟的装备。
他翻来覆去地看,凑近了又闻闻,拿在手里掂量,甚至也像西夏李乾顺一样,找了秤过来称一下每一支箭矢的分量。
每一支箭矢的箭杆都削得很干净,长短几乎没什么偏差,分量也差得很少,但一支箭最重的是箭头,这些箭头像是一个人造出来的,箭头几乎是光滑的,没有铁在不成型的时候被随意对待过的痕迹。
似乎工匠在做每一支箭的时候都很精心,这个女真人用手去摸了一下箭头锋锐的尖,感觉似乎能刺破自己的手指。
完颜拔离速就自言自语:“凭什么?南朝若有这样的兵甲,何至于太原以北拱手让人?”
那时他也在,就在完颜粘罕麾下,跟着一起见过贺权圆鼓鼓的屁股。
那些南朝的官员,南朝的兵马,真是连狗也不如,什么样的天险关隘官员都拱手让人,等遇到了反抗的州县,完颜拔离速回忆了一下,那些州县的守军和自发集结起来反抗的百姓只能用树枝做弹弓,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箭头。
短短几年,宋军的装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也迅速上升,原本一触即溃的军队,尤其是平原对上铁浮屠,现在竟然也能维护完整建制,撤入堡垒了。
他手里反复地掂量那支箭,心里就升起了一些忧患。
如果南朝军队都是这个水准,大宋就不再是大金能够随意劫掠欺凌的对象了。
当初完颜宗望在临死前想要促成两国永好的和谈,未必是他惧战。
副将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低声的话。
完颜拔离速叹了一口气:“我一个粗人,懂得什么?都是咱们大金的儿郎,都一样对都勃极烈尽忠,我分不清谁同相国好,谁又同太傅走得近!”
大金的这场战争开启得仓促而诡异,可面临难题的也不只有完颜粘罕。
赵鹿鸣在艮岳里,汴京的夏天,温度比中山府更热,可她住在山水中,日子就比完颜拔离速更舒服些。
屋子里总是有冰的,而且也有许多瓜果,成国长公主照旧会送来许多吃喝,但这一次又送了些新鲜的东西。
比如说非常薄,又用了些特殊染料,因此价值不菲的纱料,放在太阳下时,它们都呈现出非常淡雅的灰色,但当光线变幻,那上面五颜六色的光也跟着流动,白日里像是裹在身上的云雾,夜里则像是一道霞光。贵女们可能喜欢将它裁剪成一层层的裙子,但成国长公主送到艮岳,发给小女道们就成了难得的福利。
大家给它简单剪裁后披在身上,这样就可以打赤膊了!
贵女端庄,那是出门端庄,在家里可以穿得随意清凉,尤其针线处是个大屋子,几十个姑娘要凑在一起工作,就算四面的窗子都打开也还是有人嫌热,现在光着两条胳膊,只披了件纱衣,多么凉快!
大家忙碌着给长公主每日更新物资运送表,整理从河北河东过来的情报,有人甚至大着胆子请求成国长公主,不要送那种费时费力去吃的小吃,可以的话来点简单的?
成国长公主很爽快地应下了,转过天就送了一些胡饼和香喷喷的菜过来,叫一个小内侍整天站在门外的长廊下给她们做肉夹馍和菜夹馍,做好了用荷叶一包,方便小女道飞快吃完,继续干活。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鹿鸣主要就看这两地的情报与朝中日常的事务,南边也进入了雨季,港口还在继续建设,沿海有没有海盗袭扰?
宇文虚中和虞允文在江浙处理得很好,没有给她增加什么负担,灵应宫债券也发行得很好,虽然开战了,按说战争会对想要购买债券的人带来些打击,但打击并不严重,时间也不长。
宇文虚中问起来时,沿海的大户们就纷纷表示,打了这几年的仗,大家已经不太惧怕金军了,只要有殿下在!比起来风险更高的还是殿下的肚子,小虞郎君这么好的一个人,殿下又和他月下琴瑟和鸣啥啥啥来着,咋就没点动静呢?
总之一切的信息和文书汇聚在一起,都请她不要担心,只要轻车熟路地继续按照之前的步骤处理下去,这一次也照旧击退金军就是。
意外出现在种师中的书信上。
这位种家的老将军,种师道的弟弟镇守陕西,他年岁高,威望也高,又有殉国的哥哥,又有十几个被姚家坑死的子侄,因此朝廷给他加封就不说了,整个陕西的西军受他节制,长公主也很信任他。
而在这几年里,他经受过打击,身体不是很好,性情也偏沉默寡言,陕西除了不停裁军之外,偶尔也只有查抄一下姚家的家产算个新闻。
这片黄土地风平浪静,就连边境上都静悄悄的,西夏人都变得友好了,时不时还有一些更远的地方的人来长安进行交易,比如说仍然保有对“辽”宣称的契丹人。
种师中每天都在府里昏昏欲睡,醒了就去钓鱼,空竿回来再侍弄一下花草,他那府中也种了几株牡丹,只是照顾得不太好,水土不服似的。
因此种师中几乎是沉默的,每个月都有例行公事的奏表送到汴京,那也不是他亲手写的,里面除了按部就班讲一下这边没啥问题之外,也没别的废话可写了。
差不多就是远方传来的信号,告诉殿下陕西无战事。
但这一次种师中的书信是他亲自写的。
里面有一些琐碎的东西。
他说,西夏人来得勤了。
西夏和大宋罢战后,西夏商人很爱跑过来买东西,他们穷,可很爱四处走一走,再打听打听,货比三家,唠唠叨叨,最后总能买到物美价廉的货物回去,不一定是丝绸美酒,也可能是香料茶砖,反正车马总是满满的,那驴子都拉不动了再走。
现在西夏人来得更勤了,可不着急买东西,而且突然富起来,他们四处逛,去赌坊洒钱,也去青楼洒钱,那青楼里的歌伎见了西夏人脾气很差,他们也舍得下功夫去哄。
哪来的钱呢?西夏人从哪发了一笔财?
紧接着是去西夏的宋人回来说,西夏那边可没见到发财的样子,反而有些村庄空了,不仅青壮男子走了,甚至女子也跟着走了。
粮食、布匹、铁矿、牲畜的价格一起上涨。
这些已经很让人诧异,种师中听说了,就派了斥候再去看看。
斥候说,西夏防备得很严,可还是防不住所有人,有人说,灵州有兵马行军,向着泾河河谷去。
到这里种师中就认为一定要写一封信给殿下了。
她坐在艮岳里,外面的夜里有草虫在鸣叫,有流水潺潺。
多美的一个夜晚,可在中山府也一定有士兵躺在草席上,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蚊蝇的袭扰,有农人在哭被践踏的农田,有母亲在哭战死的儿子。
她握着那封临关闭城门前送进来的书信,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向一旁站着的尽忠:“我可怕吗?”
尽忠吓了一跳。
“殿下?”
“我不可怕吗?”她问。
尽忠眨了眨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封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书信上。
“殿下,小种经略相公可是报了西夏人的动作?”
“嗯,你怎么猜出来了?”
尽忠就挺起胸,“殿下,奴婢虽是个阉人,可奴婢也听了不少前人督战,大破西夏之事,他们那群反复小人,奴婢一猜就知道!奴婢还知道他们一探头,就被咱们的天兵打个头破血流,他们又趴在地上,狗儿似的汪汪求饶呢!殿下可犯不上为他们焦心!”
他叽叽呱呱地说了一些话,她都听到了,可没听进去。
就在她审判过王顺后,她觉得体内生出了一部分冰冷的东西,与曾经的她完全不同,甚至是陌生的。
现在她又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那些冰冷的东西又一次侵入了她的神经。
“大宋待他们这样宽厚,他们却在背后想那些鬼蜮伎俩,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们不怕我,”她轻轻地说道,“我得想个办法,叫他们永不会背叛。”
第689章
从吴玠进入万家寨开始算的第二天。
进入战争后的时间就变得很煎熬,但大家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感到麻木了。
长公主清早起来洗漱过后就开始吃糖,一边吃糖,一边开始勾画她的物资运输线,并且将张叔夜和李纲等人都喊过来了。
“现在有三条战线需要补给。”她说。
李纲等人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比如说陕西,秋麦还没成熟,打仗调集兵马就需要征调粮食往陕西运送,而原来是从陕西往河东运。
也就是说陕西自己的物资要留下来,还要从蜀中往陕西调运物资。
这需要人力物力财力,而河东又有了物资缺口。
吴敏算计了很久,皱眉道:“殿下,西夏或有鬼蜮,但大宋而今需全力迎战金寇,不若遣使……”
“可以遣使,”她说,“但用途不大,李乾顺打或者不打我们不看我们使者,他自己就是个爱遣使的,他总遣使。”
此时李纲就摸胡须,很生气地骂了几句西夏背信弃义,是真正的小人。
但张叔夜不吭声,老头儿就在那听着,听了一会儿,又请求看看种师中的信。
等看完之后,他忽然说:“殿下容秉,臣有个疑惑。”
“你说就是。”
“西夏李乾顺并非残暴好战之人,”他说,“从往来国书看来,他颇精明,臣想不到他与大宋交战的理由。”
“他想同金人联合。”
“为何是这一次?”张叔夜问。
赵鹿鸣被他问住了,也在思考。
这一次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让李乾顺下定决心要插手呢?
要说趁着大宋虚弱来攻打,占大宋的便宜,那西夏早该动手,尤其是靖康年间,连她都灰头土脸过,李乾顺有的是机会。
现在大宋的冗军被她慢慢收拾起来,又有忻代等地和已经打得一片萧条的河北可以安置被裁撤下来的军人。
军队的素质是一天比一天有改善的,她又修建港口,发行债券,订制了许多对外通商的法规,税收也肉眼可见能上一个台阶。国内也还算清平,农民起义了几次被镇压后,裁军的风波也渐渐消弭。
总体来说,大宋是稳中向好,一派中兴气象的,西夏凭什么要这时候下决心向她宣战?
只说李乾顺是反复小人,这说不通,李乾顺不是疯子,他很精明。
但她顺着张叔夜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我们这里有他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或者是他认为与我们之间一定有一战,不可避免。”
张叔夜说:“殿下睿断。”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她说,“我动不动叫他们拿去工坊做的那些,都是些奢侈无用的玩意儿。”
张叔夜说:“枢密院的文书不多,但臣知西军动向。”
“如何?”
“有一支曲端的镇戎军,日常往来于岚州与苇泽关之间,运送军资。”张叔夜说,“臣斗胆,盼殿下为臣解惑。”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张叔夜就低了头,像是刚吃过羊肉的乖巧样子。
她将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子上。
“这就不奇怪了。”
李乾顺根本没见过她,可是从她源源不断生产出的武器和铠甲里,他就意识到了西夏和大宋是不能共存的。
这两者间像是根本没有联系,可他就是这么预判她的行动:
她是个战争里成长起的帝王,战争给她自由、力量、威望、权柄,她现在不知道是天神的力量,还是惊人的智慧,教她锻造出这么多这么好的兵甲。
这些东西是士兵第二条生命,她要是有二十万精锐禁军,那就相当于四十万个不畏死亡的勇士替她血战。
如果能够夺回燕云,甚至进一步将金人赶回北方,她会留下西夏这个肘腋之患给儿孙吗?
凭什么?
她手持天下无双的利剑,西夏何德何能让她网开一面?
没道理啊!
当然李乾顺也可以先做个几年的安稳国君,醉生梦死地搂着几个漂亮的妃嫔,说不准妃嫔到那一日写几首诗,或者他灵感来了也写个几首诗词,他就也算是进了史书,让后人嗟叹两句。安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只要他跪得乖巧,她会面带微笑地将他扶起来,给他在京城准备一套清幽华美的宅邸,说不定只要逢年过节,宫中赐宴,舞姬翩翩起舞时,他只要坐在一旁,为舞姬敲一敲小鼓就够了。
他要是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祖宗将大白高国交到他手上,他不要妻儿,不要尊严,不顾廉耻,他也要守住这份祖宗的基业!
他要推行汉学,教子民明礼仪,如汉人一般生活。
他还要将一个强大的国家交给后代呢!
这就是他毕生所求,为了这个目标,他是干什么都在所不惜的。
她在心里想:若是西夏人来到她面前,跪在地上,亲吻她的袍角,她会同意西夏继续割据下去吗?
似乎她不会愿意,无数死在宋夏战争里的陕西百姓和西军战士也不会愿意。
凭什么?
她说:“西夏人或许会分两路。”
张叔夜说:“一路泾河,一路麟州?”
“是。”
李纲和吴敏就很感慨地看着张叔夜,吴敏说:“我今日始知兵矣。”
……听起来像一个“我不再坑你了”的安全声明。
她说:“诸位,若我克扣汴京的漕运,会如何?”
几位相公一起很惊怵地看着她。
朝廷一定是不同意的。
不仅不同意,而且大家还会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西夏要来打咱们?不会不会的,殿下不要太神经质了,难道咱们举世皆敌吗?况且西夏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呢?从哪里进兵?麟州?为什么?麟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吗?怎么就不能和谈呢?咱们可以派一个使者去吓唬李乾顺,恩威并施,先试一试外交渠道吧?
她就要同他们讲一讲这件事在李乾顺看来不是外交手段能解决的,可要是她派了使者过去,李乾顺也一定会握着使者的手,甜言蜜语美酒佳肴地招待,甚至恨不得挑一个自己的侄女嫁给使者来表示他的友好。
可这个矛盾没办法解决——他的邻居在迅速崛起,他被迫一定要参与进这场战争中。
不要紧,这片大地上正在捉对厮杀的神明太多了,也不差西夏的那一个。
所以她现在就开始准备,并且写信快马加鞭送给了河东前线,头一个是岳飞,第二个是李彦仙,第三个是李若水。
陕西也开始集结兵马,准备起来。
吴玠查看了一下这座营寨的物资。
一千人规模的营寨单独矗立在河北平原上,不小,这里有一千个士兵呢。
可对面是金人的大军,而己方有五千人,也就是说能装下一千人的营寨现在要装五千人。
现在陷入了战争迷雾时间。
不管完颜拔离速是怎么想的,他第二天还是派兵来攻打营寨了。
强度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四面都是战鼓震天,吴玠就必须开始精打细算,比如说箭矢不能随便用,再比如说士兵在营中也要随时保持警惕。
对面看起来像是佯攻,但吴玠既不知道打开寨门突围时会不会被铁浮屠追上乱踩,也不知道守军稍微懈怠一点,完颜拔离速会不会自己扛着梯子冲上来。
这座营寨没有被金军强攻围困的价值,可吴玠不敢说自己这支兵马有没有。
金军很强,强的不仅是铁浮屠,也不仅是这一批老兵,还有他们军事素质永远在线的宗室将领。
在援军到来前,吴玠不能拿自己和麾下兵马的性命轻率下注,他就必须坚守、休整、并且尽力去观察对方,不疏忽每一个动向。
坞堡里的指挥使没死,可活得也很难,浑身鲜血淋漓,包扎之后还要忍受着炎热天气和蚊蝇的骚扰。
还有不少这样的伤员,都被放在棚子里,一边听着四面的鼓声,一边疼得哭嚎。
好在按规矩,军中还是要带着道士,现在道士一个个照顾不过来,只能统一给他们敲敲罄,打打气,再讲些胡话,比如说他们每一个都是殿下的好战士,战死也不用害怕,殿下的船会送他们去天上生活,可那船也分头等舱和二等三等舱!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多杀几个敌人,分给他们套间!家人百年后也能坐着这船与他们团聚,可不要现在就泄了气,一心要死,这糊糊再喝一点吧,这是加了盐的,可好喝呢!
指挥使听那道士一边敲罄一边在战鼓和哭嚎声中讲这些话,就忍不住在吴玠来时问:“营中的人,太多了。”
吴玠满脑子都在算存粮还够吃几天,听了这话就说:“确实多。”
“将军不必留这许多人。”
吴玠听这话吓了一跳,“指使的意思是?”
指挥使毅然地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怕他听不懂,又多说一句:“不须将军动手,我同儿郎们说就是!”
吴玠说:“指使,若是粮尽时援军还未至,我不拦你。”
“可伤兵遍地,营中粮草支撑不得几日……”
吴玠脸上展开一个坚定的微笑:“指使放心,援军须臾就来——曲帅目下在河东呢!”
第690章
吴玠这么说,那个指挥使在心情激动时还没琢磨出味儿来。
“曲,曲帅在河东?哦哦哦,他马上要来了吗?那可太好了!是不是”
吴玠没有多说,而是将一碗糊糊递到他手里,“比指使所想,还要好!”
糊糊放了一会儿,因此不烫手,但温度适宜,指挥使的一只手没了三根手指,端着这个碗也能端住,喝在嘴里,咸滋滋,暖融融,这就是很美的滋味了。
他就着吴玠的安慰将这碗糊糊喝下去,他到底是失血过多,被人扶到他的卧室之后,很快就昏睡过去了。
凉风习习,给他一个好梦。
至于曲端,吴玠拿出来当个旗帜摇一摇就够用了。
曲端不在河北,这太好了。
曲端就在河东,这也太好了。
好就好在除了这座坞堡的指挥使这种低级军官与士兵之外,中高级军官都不愿他来。
但曲端自己会想来的!岳飞是制置使,又驻守雁门,西路军南下时,岳飞是先接战的,也是先立功的,人家还有制置之权,虽说头上有曲端和老童,可老童不仅不管他,还帮着他去辖制曲端!
整个河东的指挥权,太混乱了!
当然曲端不去思考长公主为什么给河东的指挥系统搞得这么奇葩,他要是思考了,只会骂岳飞偏能惑主,不会反思是不是长公主怕了他的主观能动性。
总之曲端想要河北路的指挥权,哦对了,要是种师中老了懈怠了,那他也可以将陕西的指挥权接过去啊,他统领三军,如诸葛武侯故事,他可以的!
曲端蹦跶得那么高,每次往河北运送东西他都要让人打听打听这边行军调度怎么样,被东路军打成什么样了,需不需要支援?用不用他给朝廷上表?
刘韐这时候就要举起一个宇文时中了。
宇文时中,出身好,士大夫,先帝的老师,长公主的老师,声望清白响亮,他还是一位,嗯,一位儒将,名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军中将士无不对他心服口服,有这么一位,谁要曲端!
不给曲端来的借口!
所以吴玠就确定,有曲端在侧,河北不会有敢观望的兵马。
人皆用命,这就是曲端的口碑。
吴玠他们吃了三天的麦糊。
吃得很节省,但最好的东西没有给手足健全的精锐战士,而是给了伤兵,尤其是坞堡里的河北守军,河北军很感动,尽管那只是一碗加了肉丝和糖霜的糊糊。
吴玠蹲在那个河北伤兵面前说:“不过是一碗微不足道的麦粥,大丈夫怎么能哭哭啼啼?咱们今日蹲在这一座营寨里,分什么陇西燕赵?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随军的小道士就偷偷记下来,又彼此窃窃私语:“吴家兄弟,能文能武,智勇双全啊!”
还有些话就不说了,比如说怀疑吴玠到底是自己就是这个性格,还是看到殿下喜欢岳飞,因此也学起岳飞来?
反正大家算着存粮吃,吃得再节省也没有饿到一个人,只是大家心中还是很不安。
这臭烘烘的营地,再怎么用水去清洗,坑里不断增加的尸体依旧会招来瘟疫和死亡的威胁。
吴玠还是很四平八稳地等着,一直等到了第三天夜里。
他睡在草席上,铠甲和武器就放在手边,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了远处有响声,半睡半醒中,他立刻就跳起来了。
“有兵马动!”他大喊,“哨探何在!”
过了片刻,负责登高望远的哨探报信:“西南几里之外似有火光!”
说话间吴玠已经穿上甲了,也给他睡得很香的弟弟喊起来了。
弟弟揉着眼睛说:“哥哥,怎么样?我刚刚梦见吃了一只羊腿。”
“援军或许是到了,”哥哥严肃地看着他,“可也说不定是金狗的诱兵之策,你敢出寨试一试么?”
弟弟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斩钉截铁:“哥哥,正该派我去!”
城外西南十里外,那兵马原本是悄悄过来的,奈何完颜拔离速太警觉,有擅长夜视的斥候分布在外,往附近丘陵上立了箭塔,专门看四面动向。
这支援军拆了两个哨塔,在拆到第三个时遇上了一个忠诚的老兵,明明腹腔已经受了重伤,还是一边吹着号角一边奔驰回完颜拔离速的大营。
这就导致了这支援军在十里外就遭遇了完颜拔离速的迎击。
夜战是痛苦的,可一方是以逸待劳,一方是有备而来,双方都觉得对方一定比自己更痛苦,那就直接打起来了。当然还是完颜拔离速占优,他有铁浮屠,而且这是夜里,温度相对低些,铁浮屠就相对坚持时间更长。
月光洒在田野里,夏季的麦子长得很好,风轻轻吹过,它们就轻轻点头,要是给它们机会继续生长,一定会结出更丰满的果实。
但穿着铁铠的战马踩过了麦子,那马儿的眼睛在月光下散发着暗红的光,战马背上的骑士眼睛里也散发着暗红的光。
他们见到对面旗帜上书一个“韩”字,那是一支步兵为主的军队,火光一丛丛看不真切宋兵的铠甲,可女真人看得清战马数量。
他们看完了,就放心了。
谋克看过了中军阵中传出的火把旗令,转头冷冷地对自己的重骑兵说:
“踏碎他们的鬼祟伎俩!将他们的头颅插在旗帜上,太阳升起时,万家寨必定不战而降!”
马蹄踏地,引起了浑浊可怖的震动,战马先是慢慢地跑,对面像是射出些箭矢,不痛不痒。
而后战马开始加快速度,马蹄越来越用力,这一排又一排的战马向前,冲破夜风,像是要踏碎这片大地一般,冲向了敌阵——
那些模糊的,站在阵前像是随时准备引颈就戮的宋兵忽然动了一下。
他们向旁边让,让开了后面的弩手。
灵应弓手,能破铁甲,这支兵马要是有几张灵应弓,也算是准备齐全,或许铁浮屠要有损耗。
可他们推的是弩机。
弩手们在火光里,拉开弩机,瞄准向对面。
那弩矢细长,矢头不是用铁做的,而是绑了什么东西。
一旁手持火把的士兵将矢头点燃,哦,原来是猛火油。
铁浮屠就看着一支又一支的飞火流星向他们而来,然后,忽然是惊天动地,山崩地裂的冲击力,忽然就到了面前!
之前一定有宋军企图用爆竹之类的东西惊扰铁浮屠,但那种爆竹和这个,这个没法比。
这东西不是第一次用,金军也想过办法,还打听过到底是什么东西炸开湖面,给完颜阇母所统领的金军沉进湖里。但打听了很久也没办法,只知道这东西也是道士们发明的,可他们问上京的道士,又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好在这东西只是冷不丁用一下,女真人就有人猜,这东西一定制造和运输都很困难,不能成为战争中的常态。这种猜测似乎也是对的,至少在宋军攻打雁门时就没用过,像是就那么昙花一现。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这巨大的声响和冲力一下子就给不少战马掀翻在地上!还有些战马侥幸没有受伤,可它们受到了惊吓,立刻调转方向要逃,一头撞在了后面的战马上!
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自然这么一下不足以让几个谋克的铁浮屠都失去战斗力,可这就足够了。
宋军在射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批火药箭后,就立刻冲了上来。
为首的将领骑着黑马,咆哮声比那爆炸声还要响亮:
“儿郎们,血祭血神!”
他就这么带头冲进一片铁浮屠中,用他手中的大斧劈开一副又一副铁甲,扬起一丛又一丛的鲜血。
完颜拔离速浑身颤抖起来,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那个人:
“那是谁?!”
“那是韩世忠,南朝安国长公主亲口说的神选之人!”
就在这燃烧的夜里,韩世忠左突右闪,不知疲倦地一路厮杀,滚滚而来!
仿佛真有一位浑身血红的神明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吴璘此时已经回去报信了,吴玠听说后立刻就赶出城,与韩世忠汇合在一路,三个人都曾经配合过,现在互为援军,这又是夜战,很快完颜拔离速就不愿继续缠斗下去,带兵撤退了。
等到天亮时,到处都是仆从军和被金人驱赶来的民夫,在这片已经被鲜血浇灌过的麦田里,有人还在继续战斗,有人已经丢盔弃甲,四处逃窜,还有人趴在麦田里,像是趴在自己家麦田里一样平静。
现在宋军就需要打扫战场,将负隅顽抗的小股敌人歼灭,还要收集战利品,救援友军伤员等等。
但韩世忠已经完成了他短暂的表演,可以从容地坐在田埂边,等着吴玠吴璘忙完了过来找他握握手,说几句亲切的话。
但吴玠一点也不亲切。
吴玠去摸地面,企图在泥土里找到一些痕迹。
他嘟嘟囔囔:“这就是那次破开冰湖的法宝?”
“差不多吧,”吴璘说,“哥哥,你在这踅摸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韩世忠?”
吴玠抬起头,脸色很可怕,“怪不得他们背后说韩世忠狡诈,你瞧他怎么有了这东西?!曲端都没有!咱们这么又争又抢,还是没抢过他!还去问他?你哥哥要气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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